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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京我来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叔叔


    “老师。”实习律师敲了敲他的门,过了几秒才探头。


    裴湛对她点头示意她进来。


    这实习小律师姓赵,叫赵敏然,今年才二十岁就已经大学毕业了。


    小赵是五院四系出来的本科生,今年不知道借了哪尊大佛的光,被塞到了长伦里做事,只是这大佛似乎也不是太灵光,鞭长莫及,给人塞进来已是极限,和几个研究生混在一处,兜兜转转被所里的律师挑一圈,最后只能分到裴湛手底下做事。


    裴湛这种刚回国的新律师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够狠够旺,什么难啃的业务难做分案子他通通都接,不然也不能一年就在宁海打出名气来。


    他这样拉起磨来不管日夜死活的活驴,谁分到他手底下也算是倒了大霉,一年来一桩大案接着一桩大案,办公室的吊兰都被茶叶和咖啡豆沤得黄了。


    “荣恒的张总托他的秘书给您送了一封请柬,”赵敏然推了推眼镜,“好像是要约您去喝茶。”


    裴湛目光在看案子,已经分了点心思来想。


    他和荣恒的业务向来没有交集,之前荣恒的法务问题有自己的律师团队,要请顾问也不是找他,一般找他们长伦的老牌律师居多,尤爱蒋律师。


    裴湛问了一句:“这请柬还送给了谁?”


    赵敏然说:“除了送给老师您了,还送给了赵老师、林老师和蒋老师。”


    裴湛“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赵敏然把请柬放在他桌上,然后把自己怀里一堆抱着的文件一起放在了裴湛桌上,她说:“老师您让我整理的卷宗我整理的差不多了,给您看看。”


    裴湛点头,他还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工作:“你放这里吧。”


    赵敏然小心翼翼地点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


    黄昏时分,连轴转了一个月的裴湛难得准时下班。


    赵敏然看见老师出门,简直在心里要欢呼。


    她这位上司简直像个不会疲倦的机械表,连电池都不用上,往那儿一放就能整整一天一刻不停地高效工作,他咖啡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喝,仿佛不怕猝死一样地在工位上奉献自我。


    正是他这样拼命,才成了宁海最出名的律师之一。如今律所要见他的人要丞从他办公室的门口排到外滩河岸去,不少人还专门跑到宁海来找他做顾问,一个小时,只为求他看一眼合同。


    裴湛这个名字只要叫出来就是金钱与名利。


    赵敏然看着裴湛走出门,把自己手下的东西收拾好,已经等着下班。


    其实裴湛算是个好领导,他严肃认真,但同时也体贴人性。一般来说,团队内的案子只要非主要负责人,他一般很少让人留下来加班。像赵敏然这种小卡拉米,每天按时下班也是行的,裴湛并不强做要求。


    但她坚持老师不走她不走,确实跟在裴湛后面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所以能看到他们组里的情况就是每个人都有不加班的时间,也有调休的时间,但是裴湛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不过他也很少怨声载道,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有条不紊地把手头的事情处理掉。


    情绪稳定、做事周到、与人为善。


    这几乎是整个律所对她这位领导的评价。


    赵敏然在他手下实习了半年多,觉得也确实是这样。


    裴湛这种人认真做起事来基本很难叫人挑出错来。赵敏然有一段时间甚至把裴湛当成自己的人生榜样在学习,但是学到后面发现她根本做不到像裴湛这样。


    他太冷静了,简直像格式化机械,转动起来好像永不会停歇,这样的执行力和操作力实际上没几个人能做到。裴湛的自控力算得上恐怖。


    ……


    结束了一个月连轴转的工作,裴湛开车去了一家宁海有名的港式茶餐厅,他提前订了一间能看见青溥江的包间。因为今天与他吃饭的人喜欢看青溥江的夜景。


    那个包间是他某次和客户吃饭的时候订到的,只看了一眼青溥的夜景裴湛就知道那人喜欢。


    此后他们在国内叙旧,只在那个包间吃饭。


    信息“叮”了一声。


    [小湛]


    [我到了]


    到之前已经有人在等他。


    裴湛停好车,走进茶餐厅。他被应侍生引着走上楼。推开房门的前一刻,应侍生低着头悄声离开了。


    他手搭在门把手上,不知道是迟疑还是惧怕,或是在心里揣度自己等会要说什么,他等了一阵没有推门,直到再抬眼,镜片后的情绪被收敛的干干净净。


    裴湛拧开把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安静的提琴曲。是《F大调小夜曲》。


    陈国俊来这里经常会播这首歌。


    或者说,他跟裴湛吃饭的每个晚上都会听这首歌,从牛津到伦敦,从纽约到华盛顿,从新港到宁海,十年来从未改变。


    裴湛推开门,陈国俊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他听到了门响,却并没有回头,只是说:“小湛,你来啦。”


    裴湛没有说话,他成年后更加沉默寡言,私下与长辈相处更是少言寡语。


    他把门关上,沉默地走到陈国俊对面,说:“叔叔。”


    十年过去,陈国俊似乎老了很多,他明明还不到六十,可头上的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也消瘦得可怕。


    唯独看得出他生命力的就是眼睛。


    陈国俊的眼睛还明亮,里面藏着深深的算计和窥探,被他看上一眼就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剖得。


    陈嘉澍还是像陈国俊。


    他们的眼睛里有如出一辙的深邃。


    裴湛安静落座,紧接着应侍生把菜一一端上桌,那都是他提前点好的菜。


    他看着陈国俊,微不可察地露了个笑,他起身走到陈国俊身边,给他夹了几个菜:“叔叔,这是钓上来活杀的珍珠斑,您喜欢吃鱼,先尝尝?”


    陈国俊冲他笑了笑,低声说:“小湛,你坐。”


    裴湛给他夹菜的动作一顿,放下公筷,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和陈国俊对视,陈国俊没动筷,他也不动,陈国俊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几分钟过去,陈国俊只是无声地看着裴湛,像是在透过西装革履的后生看着谁。十年来,裴湛经常看到陈国俊这样的眼光。


    那种带着一点厌恶又带着一点想念的眼光。


    年轻的裴湛不能明白,他每每被陈国俊看着就会坐立不安,他从开始的无所适从,到现在等闲视之,花了三五年的光阴。


    随着年龄的增长,裴湛似乎渐渐看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戳破,陈国俊也不会说破。


    反正老一辈的那些事他不在意也不想窥探,他只想做自己想做的,活自己想活的。


    裴湛在桌边坐了一阵,还是率先开了口:“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前段时间听说您在开董事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吗?”


    “一些寰宇内部的事,”陈国俊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似乎忽然回神了,他收回那一点对裴湛的冒犯,终于提筷夹菜,“后面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裴湛垂眼笑了笑:“寰宇的法务很专业。”


    “不如你让我放心。”陈国俊很坦诚地说。


    裴湛笑而不语。


    是。


    陈国俊向来说一不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深知裴湛是个不会忘本的人。


    裴湛自己心里也清楚,陈国俊这些年对他的栽培到底如何,他无以为报。


    没有当年的陈国俊,就没有现在的裴湛。凭心而论,陈国俊除了用那些照片拆散他和陈嘉澍,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裴湛的事。


    他当年可能暗暗地恨过,但是时过境迁,裴湛居然觉得,那不失为一种好事。回头再看,当年的陈嘉澍实在不算是个很好的爱恋对象,阴差阳错,陈国俊也算是救了他。


    从利害角度来说,他该谢谢陈国俊,把他从不成熟的陈嘉澍身边带走。


    ……


    这场饭是每几个月就有的固定项目。


    裴湛几乎算轻车熟路地跟陈国俊话家常,这么多年他多多少少也摸到了陈国俊的喜好,同人说起话来其乐融融,滴水不漏。


    陈国俊也问了他几句案子的进展,十足十地显出了长辈的关怀。


    这一顿饭吃得像过年。


    客套,疏离,但又透着一股淡淡的亲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陈国俊的压迫感好强,哪怕是笑着与他讲话,裴湛也敏感地感到了点不舒服。


    这么绞尽脑汁地拿着分寸说话实在累人,裴湛说了一阵之后,觉得自己的领口有些紧。他想扯领带的手跃跃欲试,却又顾及着陈国俊在场没有动。


    他喝了两口水压下自己的烦躁,听到陈国俊忽然开口。


    “小湛啊……”陈国俊笑眯眯地看着他,“嘉澍最近回国了,你有没有见过他呀。”


    裴湛夹菜的手一顿。


    他可算是知道今天的压迫感是从何而来了。


    陈国俊原来是要问这个。


    如果他想问的是这件事,那裴湛见没见过陈嘉澍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了。既然陈国俊问出来,那想来一定是有了肯定答案。


    说不准陈嘉澍落与他一起走进会所的那一刻,陈国俊就知道一切了,至于后来的送陈嘉澍去酒店,开房的事情,肯定是一个也瞒不过陈国俊的眼睛。


    不见陈嘉澍。


    这是他答应陈国俊的事。


    他确实违约了,但那天晚上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国俊想必是知道很久了。


    过一个月才跟他谈这件事,一是因为他们早就约好了今天共进晚餐,二是……他在给时间考验裴湛,考验裴湛究竟是想跟裴湛藕断丝连还是一刀两断。


    如果这一个月他再和陈嘉澍不清不楚,那摆在他面前的恐怕就不是这一桌宴席和《F大调小夜曲》了。


    只怕会和当年是一样的境况。


    裴湛会直面的是十八岁时不堪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老登,坏东西!


    第62章 陌生


    面对陈国俊试探一样的询问,裴湛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抗拒。


    毕竟他几乎十年的光阴都在经历陈国俊的审视。


    “见过了,”裴湛简明扼要地交代了那天晚上的事,“同学聚会,推不掉。”


    那天丞德问他很多次,不管是情还是理他都不该再推脱。裴湛把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他要么上楼,要么在车里与陈嘉澍彻底撕破脸皮,以一种惨烈得不像是成年人的方式与陈嘉澍一刀两断。


    那时的他仔细思考过。


    他觉得自己不想。


    不论哪一种都不想。


    “我与哥见过面,还送他去了酒店,”裴湛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即使他推测陈国俊兴许早已知道,“我在林氏旗下的酒店给他开了一间房,是语涵陪我去的,我只在上面呆了二十分钟。此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


    这时候未婚妻倒是成了很好的由头。


    裴湛适时地生出了感激。


    他忽然有些谢谢林语涵当天晚上的陪同。


    裴湛温和地笑了笑,适时地把他润物无声的温柔露出来:“这一个月都在忙委托,倒是也顾不上,哥他最近好像风头不小,门庭若市,好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大人物都要寻他吃饭。”


    “噱头,”陈国俊拿出一副十分了解儿子的派头,说,“他是个聪明人,人回来如石入水,自然不能一个声都听不见。”


    裴湛镇定自若,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否认。


    陈国俊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但是似乎他又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是近乎柔和地看着裴湛,说:“其实我今天与你吃饭,也不是想质问你有没有与嘉澍见面。”


    这话说得就有些冠冕堂皇了。


    裴湛有点不明白地看着他。


    陈国俊叹息着说:“你和嘉澍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不需要我教,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不要做,也不是我能管的了。”


    说着无力再管的陈国俊的白发在灯光下似乎有点刺眼,他身体清瘦又佝偻,两眼却总是目光炯炯,他似乎在最不该垂垂老矣的年纪步入了日薄西山。


    裴湛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他说:“叔叔也不用再管了,十年过去了,我放下了,哥他也放下了。”


    陈国俊十分了解自己的儿子:“你也知道,嘉澍的脾气倔。”


    裴湛评价:“总有一天他会想通。”


    陈国俊似乎笑了一声,但是他脸上又看不出端倪,他只是委婉地问裴湛:“和嘉澍再见,如今感觉怎么样?”


    裴湛不知道怎么形容。


    与陈嘉澍见面的第一眼,其实裴湛想逃。


    久别重逢,他总觉得沉重,那么多的情绪涌上来,他不知道哪一种滋味最痛,会先把一整颗心填满。


    裴湛提前做好了那么多预设,但是真的把车开到会所楼下,他居然发现自己无比地平静。


    他平静得不像陈嘉澍像旧情人,而像陌生人。


    五味杂陈不够贴切,毫不在乎又太轻描淡写。


    在陈国俊提问的那一刻,裴湛眼里有点迷茫闪过,他如今这样舌灿莲花、左右逢源,却忽然少见地愣住了。


    裴湛似乎不太明白陈国俊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又像是实在想不太清楚自己与陈嘉澍重逢的感受,他是一块不会停摆的钟表,但是在这一刻巧妙地卡壳了。


    裴湛是个成年人,甚至算得上自控力超强的成年人。十年过去,他尤其擅长管理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情,他可以永远带着那张近乎完美的假面。


    所以他的迷茫只是一闪而逝。


    裴湛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绪,看陈国俊的目光十分平淡,像是他从未因什么人而茫然过。


    在今夜之前,裴湛从前没有思考过自己与陈嘉澍再度重逢的情绪究竟如何。


    他没有花时间更没有花心思去想。


    可在犹豫的这一瞬,他忽然有了答案。


    裴湛看着陈国俊,说:“其实我没什么感受。”


    陈国俊一样冷静地看着他。


    他们很长时间无声对视。


    裴湛放下茶杯,说起话的表情那样无足轻重,他说:“我只是觉得一个很久没见的陌生人与我再见。”


    他说到后来,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哥他这些年在似乎变了很多。”


    “所以再见他……”裴湛说到最后嘴里的语气有点无可奈何,“我只觉得陌生。”


    ……


    这一顿饭并没有持续多久。裴湛看着陈国俊的生活助理把他接走,才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陈国俊走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胃有些难受。


    胃壁似乎终于从精神高压中解放,开始向大脑皮层释放它不舒服的信号。


    裴湛捂着胃,叫来了应侍生,叫人把没吃完的菜都打包起来,又多叫了一碗米饭和一杯热水。裴湛把随身携带的养胃冲剂泡进水里,喝下去,随后又细嚼慢咽地吃了一碗饭,等过了半小时才感觉自己的胃不再收绞。


    应侍生看他脸色不好,在旁边胆战心惊地问:“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送医院?”


    裴湛摆摆手:“不用,我过一会就好了。”


    应侍生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您有事叫我,给您打包的餐在这里了,您走的时候不要忘带。”


    裴湛捂着胃说:“好的,谢谢你。”


    他的胃从前大学就伤过一次,后来事情太多,变故太多,他漂洋过海到了欧洲,人生地不熟,又再加上初次接触寰宇欧洲那边的事务,整个人高度紧绷了一年多,到了第二年圣诞节,他再一次因为胃出血进了急诊。


    裴湛这人总操劳,虽然努力在将养,但总也养不好。


    后来工作了,裴湛做起案子来没日没夜,忘记吃饭是小事,熬夜理资料见委托人,连轴转地打官司才是大事。裴湛自己倒是想注意,但人赶人事赶事,三餐不规律,作息不正常,顾不上是常有的事。


    一拖再拖,最后就成了慢性胃炎,一旦开始不按时吃饭,或是情绪起伏过大,他的胃就会给他当头痛击。


    今晚裴湛与陈国俊会面,精神高度紧张了一个多小时,有时候说着话,连吃饭也顾不上。


    他缓了一阵,准备收拾好东西回家,一抬眼,发现自己的电话忽然响了。


    又是丞德。


    裴湛严重怀疑这大少爷平时没事儿干,就喜欢给每个人打电话玩。


    “喂阿湛。”


    裴湛接起电话,那头丞德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出来。


    “怎么了小丞总?”裴湛抬手轻轻松了松领带,“有什么事吗?”


    丞德那头没立刻说话,半天才打趣似的开口:“你这在哪儿呢裴大律师,挺小资啊还放着歌?”


    裴湛含糊其辞地把事一笔带过,他说:“包间的背景音,我在陪客户。”


    丞德意外:“这么忙?这个点了还在陪客户啊?”


    “嗯,”裴湛打了个哈哈,一点点把声音里的倦意藏起来,“最近有点忙。”


    “嗨呀,兄弟知道你忙了,前几天我爸找长伦的盛律师吃饭,提了你一嘴,盛律师说你不是在单位熬大夜,就是出门见客户,忙的脚不沾地的……”丞德说起来就直叹气,“我爸还想找个机会请你吃饭,我说赶紧省了,有什么事我跟你谈吧,就你这性格,让你陪那几个老东西吃一顿饭估计比上班还难受。还不如直接来吃我订婚宴得了,到时候散得七七八八咱们再说正经事。”


    裴湛眉心轻轻皱了皱:“订婚?”


    “是啊,一个月后兄弟要订婚,明年六月多估计去冰岛结婚,”丞德在那头笑嘻嘻的,“到时候请你当伴郎,红包照你咨询费的五倍算,你来不来。”


    裴湛没说去做伴郎,但也没说不去,他只是问:“订婚宴几号几点?”


    “十一月十八号晚上,”丞德的话里话外都藏不住笑,“你一定得过来啊,我老婆说让你带上你老婆,讨点你俩情比金坚的彩头。”


    裴湛眉心微蹙,他似乎想笑,但半天也没挤出个笑容来。过了半天,他才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带着语涵来的。”


    丞德兴高采烈:“那说定了啊,好兄弟,你可不能食言啊,我跟我老婆去说了。”


    裴湛冷淡地“嗯”了一声。


    他无声地挂了电话。


    包间里的音乐恰在此刻播到结尾。


    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裴湛抬手解了自己领口的一颗扣子,似乎想借此来缓解自己的不得喘息感。


    不知道为什么,丞德那一句“情比金坚”在他耳边鬼魅似的闪了闪。


    他和林语涵情比金坚么?


    裴湛没忍住苦笑出声。


    那也太可笑了。


    ……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办公室里的人手头的案子一一告终,几个主要负责的律师都已经申请了律所福利假期,组团去了巴厘岛度假。


    赵敏然这种实习期的小卡拉米没对律所有什么贡献,她自然还要上班。打完了卡,赵敏然把办公室里那盆快被沤死的吊兰放到窗边晒太阳,做了一会儿卷宗整理,她去接了一杯咖啡,靠在了窗边点开手机。


    今早的热搜不是什么明星哥哥姐姐美照秒了,也不是什么抽象狗血电视剧的片段封神,而是经济新闻——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呀宝宝们


    第63章 度假


    几大财经报都在热火朝天地报道宁海的一桩重大经济贪污案。


    某大企业经历了换血重塑,股市大波动,各大财经新闻都在推测未来的股市风云,几个经济大V拿deepseek跑了几篇狗屁不通的分析,夹杂在热搜里疯狂蹭流量,连带着微博炒股的股民也在热搜里上蹿下跳。


    新闻记者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最终相机定格在了风风火火走出的胜诉方身上。


    为首的那个人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但难掩他眼里的忧虑。这一天,他悲喜交加。悲在企业经历这一遭元气大伤,喜在沉疴将除,他将来会是板上钉钉的掌舵人,未来还有无数可能。


    风险与机遇并存,不论是人还是物,行将就木重病不治,只能下猛药赌,赌它能不能好。


    所幸,上天眷顾,他赢了。


    采访的直播和视频源源不断地流出,网上的讨论热火朝天。


    赵敏然在看见直播的那一刻就已经认出,此人正是裴湛近期的委托人。


    委托人不接受记者的采访,被保安拥护着往前走,只把自己的委托律师留在原地,回答新闻记者的问题。


    赵敏然看着她的老师一身正式的西装革履,在镜头前字正腔圆地对案件做着概述,他温和有礼,面对记者的逼问也并没有显现出多少慌张,陈情有条不紊,面对长枪短炮也毫不紧张。


    成熟、稳重、彬彬有礼。


    赵敏然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心里嘀咕了两句。


    有魅力,实在是有魅力。


    裴湛的身上有种近乎于反差的美好,明明平时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做什么都透着一股点到为止的边界感,但是一旦做起事来就是十分靠谱,不论发生什么,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好像任凭外面怎么熙熙攘攘他都能坚定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网上一阵舆论轰动,等热潮稍稍褪去,下午四点五十,另一条小热搜悄悄地又从底下爬了上来。


    因为早上那条财经新闻,不少人开始对裴湛评头论足。


    他那张引人注目的脸,还有他身上那股高级精英的特质,微妙地吸引了公众的目光。很快公众的讨论就不单单是在这一桩经济案上,他们开始更多地去探讨裴湛这个人。


    于是有些人开始寻找裴湛的社交账号。


    不过裴湛这人对自己的隐私有很强地保密心理,他自己的各大社媒账号上都空空如也,被他那张脸吸引的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闹了很久才作罢。


    直到晚上,他的几个留学生同学才把几张陈旧的毕业照发在了小红书上。这下好事的人一下炸开了锅,吃瓜的网友就这么顺着一段简短的采访视频一路扒到他的大学,以及他优秀的高考成绩。


    事情发酵的时候,裴湛已经回家睡着。


    一桩大案结束,公司的假期也放下来,他到公司简单收拾了一下案件资料,稍稍把事情收了个尾就回了自己的公寓。


    等他睡醒了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在热搜第一了。


    普通事肯定也上不了热搜第一,他上热搜是因为他和储妍的同学关系被翻出来了,甚至后续上热搜还配上了他们的高中的照片。


    沾储妍的光,裴湛也算出名了。


    娱乐圈的女明星向来都是营销号大做文章的对象,更何况储妍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她一直就是营销号的宠儿。


    裴湛热搜上看了一圈,对那些捕风捉影的事都不是很在意,三分真七分假,半真半假的说出来没几个人信,大多都是好事看热闹的。


    这些天花乱坠的事情在热搜上持续了一晚上,到了十二点,终于被人从微博上压了下来。


    彼时裴湛刚从健身房回家,他进浴室冲了一回澡,然后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就睡着了,毕竟他后面还有事要忙,这种公关的事,交给储妍那边的人就好了。


    ……


    十月中旬,裴湛申了七天的假,他收拾好行李衣服,开车去了隔壁省。


    荣恒张总约的地方在隔壁省一个偏僻的度假区,裴湛开车要开六个小时,他今天启程已经是比旁人晚了一天。


    但这也是情有可原。


    宁海谁不知道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掰成七百三十天来用,他对自己够狠,不然也不能在以熬资历著称的宁海长伦里一年就打出名堂。


    裴湛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开了一下午的车他人有些疲惫,度假区的车童迎上来给他去泊车。裴湛的衣服行李被专门的服务人员送到他的房间里收拾整理,另一位服务生则是态度恭敬地带着他去了马场。荣恒的张涵雅做东,请他们来组个局找乐子。找乐子是假的,谈生意是真的。


    裴湛从赵敏然嘴里问了一句名单就知道,今天赴局的不仅仅是荣恒的人,还有别的企业的东家。如果没猜错,今天这个度假区里,还会有昊盛的东家。


    张总从长伦里叫来的几个律师,不是荣恒常用的,就是在昊盛挂名的法律顾问。


    而这个昊盛如今的掌舵人又跟裴湛近来打官司的那位委托人在商场利益上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几家凑在一起,恐怕是看上了他那个委托人吃不下的蛋糕,要好好想想怎么瓜分了。


    张涵雅是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半个月前他就猜到裴湛这场官司打得会赢。他注压得很准。


    宁海人人都知道,裴湛是常胜将军,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没有什么官司他打不赢的。


    这么多年,荣恒和昊盛两家做的都是传统的钢材实业,明面上合作多年,暗地里又是亲家,而裴湛打的那桩案子正好涉及到钢材业的资源。


    股市崩了起,起了崩,已经折腾了快二十四个小时了。


    这一次来度假区渡不了什么好假。裴湛心里自有揣度。


    两只老狐狸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讲起话来只怕是比打官司还要累几分。


    裴湛揣着一腔的心思往马场里走,没想到到了马场没看见张涵雅几人,倒是先看见了个眼熟的面孔。


    马场上一个身穿马服的青年人一勒缰绳,回头看他的时候冲他笑着招了招手,可裴湛看他也像是正骑马上头,大约是不会来与他讲话。


    裴湛在场外打量了一阵,很快压下了眼里的疑问,他偏头问身边的服务员:“有什么地方能休息吗?”


    服务员恭敬礼貌地说:“东边有茶室。”


    她似乎猜到了他要问什么,很有眼力地抬手:“先生这边请。”


    裴湛点头:“麻烦了。”


    说是茶室也不大对,其实就是酒水室。


    这度假区外面不显山不露水,里面建筑做的古色古香,布景设局都是找了专门的风水先生和园林国手来做的,曲径通幽,景致做的是一等一的好。


    裴湛跟着服务员弯弯绕地转了几圈,终于走进了茶水室,里面茶具确实一应俱全,后厨还有人在烤些传统的苏式点心。


    张涵雅坐在那里正与几个人在屏风围做的小包里喝茶,看见他来热切地招呼着他落座。


    隔着屏风,裴湛只能听见声音,以为是张涵雅和自己的合作伙伴在等他,毕竟外界怎么传都不如从他这个深知内情的律师嘴里挖来的最实在。


    裴湛下意识换上那一脸不叫人觉得虚假也不叫人觉得太热切的微笑,几乎算体面地冲着屏风走去,没想到在屏风前转了个弯,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人。


    陈嘉澍。


    陈嘉澍身边还坐着徐皓宇。


    自他进来,两人的眼睛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裴湛眼里闪过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陈嘉澍能在这里。


    更没想到徐皓宇也在这里。


    张涵雅热切地给他介绍:“这是寰宇的小陈总,小裴你与陈董关系不错,应该也熟?”


    “不太熟,”裴湛客气地笑,“跟寰宇合作得不少,小陈总好像多负责欧洲的项目,我大学毕业就去了美国……倒是从来没见过小陈总。”


    是。


    他们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裴湛大学之前在寰宇兼职过一段时间,但毕业之后直接去了北美进修,一边读研究生一边开始了他在法律上的工作。


    他读研之后和寰宇的项目合作确实多,但从没与陈嘉澍有过交集。


    陈国俊不会允许。


    张涵雅有点意外地看他俩:“怎么会?私下里也没见过面么?”


    “也没有,”裴湛含蓄地笑笑说,“小陈总人贵事忙,这些年在欧洲声名鹊起,我有心拜访倒是一次也没见过他。”


    张涵雅看着陈嘉澍似乎在求问是否确有此事。


    茶桌上一时没人说话,探究的目光一时间都齐刷刷看向陈嘉澍。


    陈嘉澍原本盯着裴湛,看到张涵雅看过来,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说:“是,我从前与裴律师很少碰面。”


    “裴律师”这三个字被他特意咬得有些重。


    陈嘉澍说话的时候有些忍耐,那种忍耐太不动声色,只有与他熟悉的人才能听出来。


    裴湛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眉心微动,眼神复杂地抿了抿嘴。


    张雅涵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把裴湛安排在陈嘉澍身边坐下来。他有点热切地讲:“小裴不是和陈董关系很近,还以为一起吃过饭,那你和小陈总坐一起吧,陈董要是知道你俩这样生疏,只怕要发愁了。”——


    作者有话说:陈董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才会晕过去


    第64章 两难


    裴湛要往这里坐,徐皓宇就要让位。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阵裴湛,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也识趣地说:“我看蒋伯伯那边位置好,我去那儿,凉快。”


    说着,徐皓宇从凳子上起来,麻溜地把自己挨着陈嘉澍的位置让了出来。


    裴湛周到地说了声“多谢”,心里却是万分的不想落座。他不想挨着陈嘉澍。


    其实徐皓宇挪走,他倒是有两分意外。


    这一年他不是跟徐家的企业没有交集,毕竟他开始接案子的时候便宜又好用,白捡的便宜,没人不要,和徐氏的大多合作的都很愉快,除了徐皓宇经手的项目。


    从高中徐皓宇就看不惯他,这样的恶意毫无理由地延续到了十年后,明里暗里给他下了不少绊子,想让长伦更换律师接他们家的项目。


    但裴湛也没让他得逞。


    案子办得滴水不漏,很让徐氏的董事会满意,徐皓宇就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让他滚蛋,还让裴湛跟董事会签了法律顾问的长约。


    徐皓宇这样大少爷向来不给他厌恶的人面子。这是宁海都知道的事。


    裴湛以为今天他不会让。


    谁知道这二世祖爽快地就挪开了。


    张涵雅大笑:“小徐总倒是很礼让嘛,叔叔给你倒茶……”


    徐皓宇摆手说了一句“嗨”:“您言重了张叔,应该的。”


    也是,他们都长大了。


    在自己的场子里当大爷不妨事,但进到这样鱼龙混杂的名利场里滚几遭,再刺头的人也得把一身的硬骨头磨平了。


    徐皓宇是这样。


    他和陈嘉澍也不外如是。


    分明不愿再见,却还要同桌共餐。


    张雅涵和徐皓宇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他们有点姻亲,虽然出五服了,但也是有的话聊。


    桌上其他人自顾自说着话,陈嘉澍就看着裴湛,他目不转睛,死死盯住了裴湛,那目光看得人窒息。


    直到裴湛落座。


    陈嘉澍几乎算得上客气礼貌地给裴湛拉开了凳子,讲官话似的说了两句:“裴律师最近似乎很忙,我看各大娱乐营销号和经济头条,最近都是裴律师的身影啊。”


    裴湛笑笑,客套地与他打圆场:“都是小打小闹,捕风捉影的事,让小陈总见笑了。”


    “小裴那案子打的漂亮啊,前几天蒋律还在和我说,他说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打不了这么棘手的案子……”张涵雅忽然回过头来夸裴湛,“现在人人都说你是宁海法庭上的不败传说,长伦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裴湛腼腆地垂眼:“张总过誉了,也是老师们教的好。”


    这是客套话,在座的各位都心照不宣。裴湛这人有野心,刚进长伦的时候就露出了端倪。他背靠寰宇和亚信,不是池中物,是要跃龙门的金鳞。


    长伦的管理层开始的时候看他做事太野,怕以后留不住他,给他挖了不少坑,可裴湛这性子偏偏吃软不吃硬,都硬着头皮接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简单。


    众人笑着客套了几句,终于开始各说各的话。


    裴湛接了张总的茶,坐在席面上却不喝,他耳听六路又眼观八方地陪着笑,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动声色地接下了应酬。


    寒暄几轮,张涵雅兜着圈子说了几场客套话才起身。


    他说要把地方腾给年轻人,拉着昊盛的负责人和律师就要走。这话的意思就是礼貌与社交结束了,他们要去谈私事了。


    裴湛来的时候就大概猜到,陈嘉澍与徐皓宇必然不是张涵雅请来的,大概只是运气不好,在这里碰到了。


    这两位虽然尚且不能在家族企业里说上话,但也是不容小觑的继承人。


    提前与他们打好交道不是坏事。这些老狐狸都心知肚明。


    场面上该做的戏做完了,场子要散,裴湛没忘了他是来干嘛的,自然也得跟着张涵雅走。


    可他这头还没起身,那头陈嘉澍就把手往他肩膀上一压。陈嘉澍抬眼看向张涵雅,说:“张总。”


    张涵雅看向他压在裴湛肩头的手,说:“怎么了小陈总?”


    陈嘉澍笑笑,说:“卖我个面子,我还有些话要问裴律师,你们先去,我们等会儿再来。”


    张涵雅目光不明地在裴湛肩头那只手上扫视了一下,露出了个温和的笑:“这样啊……”


    他转头看向裴湛,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既不质询但也不好糊弄的笑来:“是吗小裴?”


    裴湛心头闪过犹豫。


    他与陈嘉澍始终避嫌,既然说了不熟,桌上自然没讲两句话,大多时只是沉默相对。陈嘉澍找借口要与他私下详谈,他其实想拒绝。


    毕竟他们在旁人眼里应该是陌生人,裴湛并不想与陈嘉澍要多少交集。因为这样只会横生枝节。


    更何况,他早就答应了陈国俊不再与陈嘉澍往来。


    裴湛不想留下,但裴湛也不敢赤裸裸地提出拒绝,倒不是因为心里介怀,而是张涵雅这人太敏锐,他怕自己哪一步行差他错就被他看出端倪。


    面对张涵雅的再一次试探,裴湛很快地压下自己的顾虑,温和地笑着说:“是,小陈总想与我聊聊陈董。”


    “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欧洲,很少回来,”陈嘉澍很有默契地接了下文,他说,“正好和裴律师聊一聊,张总不会不愿意放人吧?”


    张涵雅自然不会跟他们这些小辈计较,反正七天,他胜券在握。张涵雅和善地笑了笑:“那你们先谈,这里景色好,可以出去逛逛。明晚阿耀过生日,我做东,专门给你订了一桌淮扬菜,小裴来我这里吃饭啊。”


    裴湛还是笑,他说:“好。”


    张涵雅也笑:“阿耀妈妈饭后还约了人搓麻将,听说小裴你牌技过人,一道来玩啊。”


    裴湛又应了一声“好”,张涵雅才离开。


    等人走远了,陈嘉澍才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裴湛烫了个小巧的陶瓷盏,又挑了一壶丁香茶给他倒满了:“你胃不好就不要喝绿茶了,喝点丁香养胃的。”


    裴湛没有接,他只是把茶放在手边。


    刚才桌上热闹,他还能时不时和陈嘉澍说上两句话,这时候人走完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裴湛就此沉默。


    陈嘉澍也跟着沉默。


    两个人呆了一会儿,留下吃点心的徐皓宇莫名其妙地抬头:“你俩不是要说话吗?”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陈嘉澍和裴湛齐齐转过头看他。


    徐皓宇被他俩的目光看得一愣:“看我干嘛?你俩有话就说啊,不是要谈你们家老爷子,有什么我不能听的么?”


    裴湛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了,但还不是陈嘉澍倒的那一杯。


    他一口一口往下抿,看得陈嘉澍心里有点堵得慌。


    裴湛无视他的目光,安静地坐在旁边,既不表达催促,也不说明自己会留下,不开口也不回答,软绵绵地作壁上观。


    陈嘉澍过了一会儿才对徐皓宇说:“你……你困了吧?”


    徐皓宇神经病一样看他:“我没困,今天十二点起的,刚吃早饭没多久。”


    陈嘉澍又说:“那你就是想出去走走了。”


    “我不想,后面几天有的是时间走,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徐皓宇往位置上一靠,一个一个点心试吃,“光顾着跟那几个老狐狸扯淡了,好吃的是一点没吃,我来尝尝,据说这边的师傅做的糕点特别正宗啊,拿出去卖五百一份,张涵雅一气儿点八盘,有实力,实在有实力!”


    啧。


    陈嘉澍简直拿他没辙。


    徐皓宇刚刚应付张涵雅那眼色忽然就不见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没长辈他就是小辈里的长辈。他跟陈嘉澍是发小,认识不少年,感情向来就好,后来陈嘉澍去法国工作,徐皓宇也被他家老爷子从二世祖的位置上赶下来,赶去了法国自力更生。


    欧洲的日子是吃苦的日子,徐皓宇吃苦,陈嘉澍更吃苦,他们厮混在一起共苦,从生意场到老酒馆,差不多五六年无话不谈。


    旁人对小陈总噤若寒蝉,但徐皓宇根本不怕陈嘉澍。


    三个人僵持一阵,裴湛叹息一声,说:“我晚上还有事,先回去睡觉了。”


    本来他以为开车到这里就要应付张涵雅那个老狐狸,结果下午的局被陈嘉澍和徐皓宇这两个人搅了。


    其实这是好事,恰好给了他疲倦的大脑一个缓冲。开了六小时车再去跟一群老东西打太极,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裴湛觉得自己可以利用好这个喘息之机,他下午也闲来无事,正好回去睡一觉养精神。张涵雅那一句打牌意味深长,明天晚上打牌恐怕才是真的会费精神。


    “等等。”陈嘉澍一把拉住裴湛的手。


    裴湛回头瞥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指节,陈嘉澍攥得极紧,连他的手臂都抓红了。但是裴湛没有出言提醒,只是礼貌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小陈总?”


    虽然他们应该有很多话讲,但是实际上他们也没什么话能讲出口。


    陈嘉澍被他疏离的眼光一扫,手又很快地松开,他欲言又止:“我……”


    裴湛不想再拖了,他收回自己的手臂,说:“其实想知道陈董的事情可以去问他的生活秘书。”


    “许多事情他的生活秘书知道的比我更清楚,”裴湛完全公事公办,“我一年与陈董见的次数虽然多,但并不与他住在一处,对他的事情知道的也不算多。”


    “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一些关于陈董的近况,我可以把他生活秘书的电话给你,”裴湛说着就拿出手机,准备在电话簿里翻陈国俊的电话号码,“或者你觉得打电话太敷衍,我也可以把他的秘书约出来跟你面谈,不过得等你回宁海,他平时很忙,到这里来跟你说恐怕不太合适。”


    裴湛的这个提议很妥善,甚至只要陈嘉澍点头,他会替他们两个约好时间地点,如果需要,连饭菜酒水他都可以安顿好,分文不取。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周到。


    可是陈嘉澍没有出声。


    长久地沉默让裴湛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分心去看陈嘉澍,看见陈嘉澍也仰头看着他。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一阵。


    陈嘉澍有点挫败地说:“裴湛,你可不可以等我两分钟?”


    裴湛皱眉——


    作者有话说:来哩,好久不见[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挫败


    你可不可以等我两分钟?


    这样的话放在从前绝对不会出现在陈嘉澍的嘴里。


    裴湛皱眉不是因为他不想停留,而是他没想到,陈嘉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陈嘉澍仰头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像是请求又像是藏着什么别的情绪,裴湛不想去猜测,不管是惶恐还是痛苦,那都与裴湛无关。


    裴湛愿意花时间等他完全是因为陈嘉澍他是寰宇的少东家。他不会太下他的面子,这是没办法的


    陈嘉澍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立马歪头去看徐皓宇:“你能有点儿出息吗?”


    徐皓宇不明所以:“什么?”


    陈嘉澍:“你就非得吃这一盘点心吗?”


    徐皓宇脸上缓缓扣了个问号:“那我吃我的,碍着你了啊?”


    陈嘉澍看他那不值钱的样子,问:“你以前没吃过?”


    “没,”徐皓宇面不改色,“我以前真没吃过这么好的。”


    “胡说!你都来过七八次了!”


    “以前的跟今天的不一样!”


    陈嘉澍沉默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又说:“那你端回房间吃不行吗?”


    “这儿风景好,”徐皓宇不讲理地说,“我就爱边吃边看。”


    嘶。


    陈嘉澍简直不知道怎么骂。


    他俩在桌上无声对峙。


    没一阵,徐皓宇抬眼看了看裴湛,说:“不是我说你啊陈嘉澍,你就这么想跟他单独说话吗?”


    陈嘉澍无声地沉默了。


    徐皓宇简直摸不着头脑:“到底有什么是连我都不能听的?”


    陈嘉澍还是不说话。


    徐皓宇算是受不了了,他摆着手:“行行行,你俩有我不能听的商业机密秘密要说,事关你们家内部消息,我听不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说完,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推,气鼓鼓地往门口走去。


    裴湛看着徐皓宇走远,才回头看陈嘉澍,陈嘉澍似乎心里藏着什么话,他欲言又止,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裴湛走到他对面坐下,就在徐皓宇的那个位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没什么,我就想问问……”陈嘉澍垂在桌下的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裴湛有些意外。


    他留下已经做好了面对陈嘉澍的质问。他以为陈嘉澍会问他当年为什么忽然离开。


    毕竟当年他走的那样突然,临行之前,公寓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带走,陈嘉澍给他的车房还有钱,他什么都没要,就像他第一次来陈家一样,他孤零零地来,也孤零零地离开。


    这种不告而别太伤人了,陈嘉澍那样高傲,大概不能接受他先离开。


    初次见可能陈嘉澍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巨大冲击里,没腾出空来问他缘由,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该来的也总会来。裴湛不算惧怕陈嘉澍,但也不想与他起什么龃龉,更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纠缠不清的瓜葛,不然最后头疼的也会是陈国俊。知恩图报,他受人恩惠,做不出那种给陈国俊添堵的事。


    他和陈嘉澍都在宁海,以后的日子还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会有交集。裴湛早预想过与陈嘉澍会重逢,也早计划过陈嘉澍对他的怨恨和憎恶,他甚至提前找好了应对陈嘉澍怒火的理由,可是陈嘉澍并没有问,他只是问裴湛最近过的好不好。裴湛的计划瞬间变成了空中楼阁,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听说你最近很忙,我的秘书去长伦找过你的秘书几次……都说你在见委托人,”陈嘉澍看着他,“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最近胃还会痛吗?你的身体不适合再多劳累了。”


    裴湛一时间有些沉默。


    陈嘉澍也不讲话,他们就这样沉默相对。


    好久裴湛才挤出一个不那么勉强的笑来,他说:“我最近是很忙,但是吃饭还是有空吃的。”


    陈嘉澍干巴巴的说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他们相对而坐,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坐了没一会儿,陈嘉澍没话找话地说:“我前段时间见了一次你的……未婚妻。”


    裴湛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陈嘉澍立马解释:“我们没有出去单独吃饭,恰巧在一场晚宴上遇见的,她与我聊了聊你这几年的情况。”


    裴湛点头,示意他在听。


    陈嘉澍与裴湛对视:“她说你大学在英国,后来去了美国进修和工作,然后去新港那边读博……”


    讲到一半,陈嘉澍想了想说:“修的经济和法学?”


    裴湛“嗯”了一声。


    他在美国就读了金融硕士,后面又考了CFA,后面一直主要攻克的也是经济法方面的工作。


    “好辛苦,”陈嘉澍皱眉,“你在港大读博,顺便在那边做了两年工作,今年才回宁海?”


    “嗯。”裴湛很轻松地就承认了。


    这些事都是他的履历,陈嘉澍这种人想查就能查得到,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前年也在新港工作了一段时间,”陈嘉澍眼里似乎闪过紧张,“我没有碰到你。”


    “可能我在出差?”裴湛闲谈一样地回想,“记不清了,那一年我有段时间不在新港,公司外派出差了。你知道,新港那边的企业与海外合作得更多,我时常要出国的。”


    陈嘉澍点头:“很忙。”


    裴湛回答:“是。”


    陈嘉澍询问:“一直都很忙?”


    裴湛含糊地讲:“差不多。”


    他在新港做的工作比现在更繁重,那时候他辅助国内某知名企业上市,参股分红,自然是要出力,客户领导官方到处都要打脸,到处都要沟通,一年有半年时间几乎是全球各处飞,不在飞机上补觉就是在开会。


    裴湛天生不是做闲人的人,他自己知道自己停不下来,要一路地去奔跑。


    陈嘉澍过了一阵又再问:“你工作这么忙,身体还好吗?”


    “还好。”裴湛很客气地回答。


    今年接了这几个案子,已经有风声说,管理层很看重他,要把他抬成合伙人,下半年只会更忙。不过他在长伦已经算减负,从前在新港,一边工作一边读书才是真的辛苦。不过裴湛这几年也有意的在克制自己,毕竟他也是成年人,轻重还是能分得清,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纪见长,也不敢太玩命的去赚钱。


    说完这一句,他们又再无话可说。裴湛总觉得陈嘉澍今天不仅仅是来关心他的身体健康。陈嘉澍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讲,可是他话到临头,又及时地止住了。


    他们相对无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陈嘉澍过了好久才说:“与我刚分开的那些年……你在英国过得好不好……”


    裴湛没说话。


    他很难去定义那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到底好不好。


    当年离开陈嘉澍其实并非他所愿,看到那些照片时,怨恨与痛苦是逃不掉的,可除了这些怨怼的情绪,其实还有别的。


    他也不舍。


    如果陈国俊没有拿着照片来逼他分手,他绝对舍不得离开陈嘉澍。因为爱是一种习惯,养成习惯只要二十一天,他爱了陈嘉澍快要两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长在血肉里,想要割舍就只能连着骨肉一道斩去。那太痛了。


    也很难说,当年他爱上陈嘉澍就是一种痛。他在挣扎求活的逆境里,看到了陈嘉澍这样的人,哪怕陈嘉澍什么也没给予他,他也一样无可救药地沦陷。


    年轻的陈嘉澍还是太耀眼了,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实在遥不可及。人总是喜欢美好的东西。


    所以站在时间的尽头回看当年,裴湛也忘了自己到底爱的是那个天之骄子陈嘉澍,还是自己只是单纯地羡慕陈嘉澍那样风光无限,风光到自己难以融入的生活。


    时过境迁,这些令他痛不欲生的爱恨逐渐被时光消磨,如今回头再看,再痛的事情也不那么痛了。


    好像回忆吃起来总是苦的,但如今他再看,好像已经丢掉了感触,怎么咬应该也只是味同嚼蜡。


    “也很好,只是不太喜欢那里的气候,”裴湛笑着说,“听说你后续也去英国工作过?你应该清楚的。”


    陈嘉澍点头:“确实。”


    然后他们继续无话可说。


    因为离别了太久,他们的生活如今毫无交集,聊工作太正式,聊私事又无话可谈,总不能翻十年前的旧账,让两个人都不好受。


    谁也没这个本事破冰,只能干坐在这里相互凝望。


    裴湛等了一阵,看陈嘉澍实在没什么话说,将手边的杯盏与茶壶往他跟前推了推,说:“还有事吗陈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陈嘉澍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裴湛又说:“刚刚开了六个小时车,怪累的,下午没事,准备回去睡一睡。”


    陈嘉澍又很快地把嘴闭上了,他看着裴湛略显疲惫的神色,有点遗憾地讲:“那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了。”


    裴湛点头,客套说:“我看这里挺大,来的时候听服务生说好像还有温泉,陈总没事可以和小徐总一起去泡一泡。”


    陈嘉澍也点头,意思是他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裴湛从藤椅上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然后故作大方地放他走。


    克制、冷静,甚至算得上有礼貌地疏离。这么多冷冰冰的词语简直在明晃晃地表示着裴湛并不爱他了。


    陈嘉澍看着裴湛远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可挽回。他这样在商场上的不败战将也会在裴湛这里感到挫败——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好想再写一章呀,但已经出发去健身房[狗头叼玫瑰],别管了,他俩这种憋气大王型恋爱模式,别说还没复合,以后就算是复合了也阴间风味,火葬场也是烧不起来,除非有一方先崩溃(别怪我给陈嘉澍惩罚不够大,后面一直会钝刀割肉割到某一方受不了,可以试想一下亲密关系里有时候吵出来比冷战更容易解决问题,矛盾不爆发永远都是疙瘩,这个疙瘩会一直持续,放心吧,小陈总后半截别想好过了[求你了])


    第66章 沛公


    ……


    陈嘉澍曾经无数次地梦见过裴湛的离开。


    在那个临近年关的冬夜。


    那时的他才十八岁。冲动、鲁莽,有自己的高傲,不懂爱一个人要珍惜。


    年轻气盛的陈嘉澍站在高位,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湛在底下挣扎,把他当笑话当乐子一样地放在手心里玩弄。陈嘉澍就想要一个听话的宠物,无依无靠的裴湛就很合适,他第一次见裴湛就知道,这人是个好玩具。


    所以哪怕陈嘉澍厌恶,他也无可救药地靠近裴湛。


    因为陈嘉澍实在太孤独,在感情方面又太愚钝,他不知道怎样喜欢一个人,只有看到裴湛痛苦,才觉得自己在被人爱着。


    他明明那么需要被爱。


    可他怎么也不肯承认。


    陈嘉澍不肯承认他爱裴湛,甚至在与裴湛告别的很多年里,他都对自己曾经的爱意矢口否认。他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沉闷又无趣的穷酸鬼?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耐都施加在裴湛身上。反正他很痛苦地活着,所以谁都不要好过。


    谁让裴湛就像是只被抛弃过又忽然被捡到的流浪狗,那么蠢又那么聪明,连听话都恰到好处,听话到好像陈嘉澍怎么恶劣,他都不会反抗。也是,狗么,哪怕被一脚踹得痛狠了,也只是呜咽着回来舔舐他的手背。


    当时的陈嘉澍天真地这样想。


    陈嘉澍也以为裴湛会一直听话。


    他错误的判断了一切,以为当年的国庆只是一点小龃龉,陈嘉澍以为他们当时的矛盾就和那一通没接通的电话一样,裴湛伤得再重也会慢慢原谅他,他以为他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弥补。


    毕竟不论他们闹成什么样,裴湛过年总是要去他们家桌上吃饭的。


    可是当他放假回到宁海的时候,在陈家老宅并没有见到裴湛的身影。毕竟裴湛早没有家了,他除了寄人篱下,别无选择。


    那不过是只没人要的野狗崽子。


    他不敢走,陈国俊更不允许他走。


    陈嘉澍对自己的推测自信满满。所以他一路找去了他和裴湛曾在宁海住过的公寓。


    但那所公寓里没有裴湛。


    甚至也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陈嘉澍有点愣住,但随即涌上来的是嘲讽,他觉得裴湛这人真是可笑,明明拿着他的钱,住着他的地,还要装模作样地要那点自尊心,自己不过是数落他两句,就闹别扭不肯回宁海来。


    闹别扭也好,真生气也罢。反正北京的那套房子依然属于陈嘉澍,裴湛不愿意回来也只是寄居在贝壳里的螃蟹。只要陈嘉澍愿意,裴湛会立马变成流落街头的乞丐。


    陈嘉澍看笑话似的,拿起电话就给裴湛打过去。


    但是得到的回应只有手机里传来的电子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sorry……”


    陈嘉澍手指捏紧了手机。


    照理来说,他对裴湛应该不在乎才是。


    对,他不在乎裴湛,这人回不回来过年,和不和他一起生活都不重要。反正他姓裴,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陈嘉澍就这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招呼司机把自己送回家补觉了。


    那一觉他睡得很好,一夜无梦,睡到天亮。


    后续的每天也很好,他和徐皓宇出去打球,又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出去吃饭,各家的少爷小姐聚在一起玩儿了几轮后——


    陈嘉澍打了陈国俊的私人飞的落地燕都。


    落地时间9:30。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些天他一直打不通裴湛的电话。


    陈嘉澍倒要看看,到底谁给他的胆子敢不接电话。


    他指挥司机,一路开导自己在燕都的那套公寓楼下,他买的那一户一片漆黑,在一整楼的灯火通明中显得格格不入。


    陈嘉澍嗤之以鼻。


    这个点灯还没亮,裴湛恐怕又背着他偷偷出去兼职了。他一边上楼一边想,打那点工能赚几个钱?好好让他养着,能多玩几年才是真的赚了。


    当时的他就这样故作轻松地摁电梯上楼,完全不想思考为什么这些天裴湛电话打不通,也不考虑为什么已经快要过年了,裴湛还没有回家。


    陈嘉澍不想承认自己的惶恐。


    当陈嘉澍打开门的那一刻,他的心彻底坠落。


    很久没住人的公寓中到处是灰尘,茶几上放着他给裴湛的公寓钥匙、车钥匙、公民身份证和那张他不停往里打钱的银行卡。


    陈嘉澍第一反应是质问,这么脏的公寓,打扫的保洁阿姨难道没来上班吗?


    他当即给保洁公司打了电话,公司总负责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只说早早有人停了这个业务,说那间公寓不需要人来打扫,更不需要人来做饭。但陈嘉澍逼问是谁时,他们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陈嘉澍当时的情绪太复杂,现在回头去看他自己也没办法完全概括,惊惶、恼怒、嘲讽……还有更多的没法说明当的情绪一道涌出,不一而足,五味杂陈。可是陈嘉澍不觉得裴湛敢离开。


    他知道裴湛无处可去。


    裴湛这样的人离了他,离了陈国俊,就会死在风暴里。


    陈嘉澍就这样坚信,裴湛没有胆子敢不告而别。


    他固执地在公寓里给裴湛打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提示音里始终是无法接通。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茫然地看向窗外,才知道——


    天亮了。


    ……


    当年的分别是那样的静谧无声,甚至算得上猝不及防。


    陈嘉澍没有看到裴湛离开的背影,如今却看到了裴湛一步一步离他远去。这不是第一次,陈嘉澍看着裴湛从他身边离开,他们重逢之后,似乎每次都是这个人先走。


    似乎他总是看到裴湛的背影。


    这种分别实在太难以忍耐了。


    陈嘉澍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起身一把拉住了裴湛的手腕。


    裴湛不明所以地回头。


    陈嘉澍紧张地看着他,说:“你、你晚上有安排吗,等你睡醒了之后。”


    晚上倒是没什么安排,但是裴湛也不会想花多余的时间出来和陈嘉澍单独相处。不是因为怨怼,而是不愿再多做纠缠。所以他下意识想说自己晚上有什么事要做。可在他开口之前,陈嘉澍却忽然露出了有些委屈的神色,他说:“我想和你吃个便饭可以吗裴湛,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裴湛张了张口,像是想拒绝。


    可是陈嘉澍说:“就当是对从前的告别。”


    裴湛愣怔地看着他。


    “我们有始有终,可以吗?”陈嘉澍几乎哀求,那张向来高傲的脸上露出令裴湛瞠目结舌的小心。


    “就算对当年的弥补,”陈嘉澍有点不知所措地重复,“裴湛,我们有始有终好不好?”


    裴湛无声地注视着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可是裴湛最后什么也没有讲。他只是说:“好吧。”


    好吧。


    裴湛还是怜悯。


    他看到陈嘉澍拽住自己的那一秒他就已经开始怜悯。这种怜悯不是好事,意味着他们要相互纠葛,彼此紧缠。裴湛现如今只想和他做陌生人。


    陈嘉澍也心知肚明,


    他们就这样相互揣着你知我知的情绪,在沉默里对视着。


    很久裴湛才说:“可以放手了,小陈总。”


    陈嘉澍顺着裴湛的目光看向自己紧握住他的指节,随即又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指,说:“抱歉。”


    裴湛客气地冲他微笑,说:“我看你精神不好,最近没睡好?”


    实际上也并不是。


    小陈总刚刚在桌上谈笑风生、运筹帷幄,大有上位者姿态,裴湛坐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看上去反而像个陪衬。


    陈嘉澍这种人,总是要做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裴湛心知肚明。


    只是到他们俩私下相处的时候,这样的情况完全相反,陈嘉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收敛,他看着裴湛的时候有点不易察觉的软弱。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裴湛淡声讲。


    陈嘉澍有点发愣,他“哦”了一声,还没说话,裴湛就又转身走了。


    慢慢走出门的裴湛轻声丢下一句话,说:“吃饭的地址发给我,我会来的。”


    ……


    风景度假区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这里是江南丘陵地带,多山多水多草多木,景区里有一块占地面积极大的淡水湖,湖边错落有致地种了许多柳树和杨树,树边又十分有意趣地做上了夜灯,坐观光车路过的时候十分的景色怡人。


    裴湛坐在车上,慢悠悠地给陈嘉澍回了个电话:“我有事迟了点,马上就到。”


    陈嘉澍在那头说:“不急。”


    裴湛把手机收进兜里,目光顺着湖面往远处看。


    睡了一个下午,他精神好了不少,长途开车来的困倦被一扫而空,如今有的是精力,看景都觉心情愉悦。


    陈嘉澍邀他吃饭,吃的是江南最好的厨子。


    裴湛今天睡醒就有所耳闻,张涵雅消息灵通,听说寰宇的少东家连夜到南江那边找了个做淮扬菜的大师傅来这边,问就是晚上要宴裴湛。


    什么关系才能专门请个厨子来给做饭?


    张涵雅还打了个电话来打趣裴湛。


    其实下午他们说不熟张涵雅就将信将疑,陈嘉澍如今又大操大办,弄了这么一出,裴湛倒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他与张涵雅通着电话,话讲的三分真三分假,说是他与陈嘉澍高中同校,只是班级不一同,不太熟悉。


    后来裴湛又只讲他与小陈总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说起寰宇的事有的谈,又与张涵雅告了自己下午失陪的罪过,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恭维话,给张涵雅哄得高兴,直说明晚要在牌桌上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


    裴湛不置可否,只是在电话这头温和地笑。


    近来他风头正盛,在旁人眼里,他人在宁海有打不输的官司,今日又与寰宇少东家结交,算是双喜临门。裴湛想想,他明晚要是真在牌桌上吃瘪也好,迎波弄潮不如激流勇退,要是能用钱让这些达官贵人高抬贵手,他倒是不介意。


    只是来这里吃席是赴鸿门宴,他不是沛公也得脱层皮。


    不管是陈嘉澍还是张涵雅,他一个也不想得罪,与猛兽过招,总得小心为上。


    第67章 鸿门


    到了吃饭的地方,裴湛才觉得不简单。


    陈嘉澍找的不是寻常的餐厅,是一处水上的凉亭。四下景致都是古色古香的苏式园林,放眼望去,整个湖面上的老建筑错落有致,看着倒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这个季节去凉亭吃饭自然不太合适,湖上风太大,吹的人手脚生凉。所以四面都落了严实的屏风,屏风是双面绣的织罗材料,外面放了层玻璃防风。


    裴湛走近水上凉亭,居然觉得温暖如春。


    “你来了?”陈嘉澍见他来,立刻站起来,“坐,坐。”


    裴湛笑了笑,说:“小陈总好兴致,怎么选了这个地方吃饭?”


    “听说这里景色好,所以就邀你来这里,”陈嘉澍给他拉开座位,讲,“只是天冷,怕冻着你,先喝口热汤暖暖?”


    裴湛环顾四周。


    几架暖风机在角落供暖,烘得里面一点深秋的冷气也没了。


    陈嘉澍除了请了名厨,还请了名伶。他们落座没多久,不远处的回廊里就影影绰绰地传来吴侬软语的评弹声。


    服务的小姐端着汤上来。她在裴湛旁边轻手轻脚上了一锅汤,然后服务周到又妥帖地给他盛了一碗。


    裴湛倒是也吃过淮扬菜,自然认得些淮扬菜,上的是三套鸭,这菜麻烦死了,要一只家鸭套只野鸭,最后里面还得揣只鸽子。


    一锅汤炖得鼓鼓囊囊,三只禽挤一口锅,拥堵的不得了。


    裴湛喝了点汤,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眨眼的功夫,人把菜都上齐了。


    淮扬的特色名菜,什么软兜长鱼、翡翠烧麦、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八宝葫芦鸭……还上了道淮扬菜里不常吃的红皮鸭子。


    可谓是丰盛。


    可惜裴湛晚上胃口不佳,吃不了多少,倒是有些可惜了陈嘉澍请的厨子。停杯投箸,裴湛喝了点茶,讲:“你今夜约我出来,是要讲什么有始有终的话?”


    他这话说的开门见山,陈嘉澍倒是一时愣神,不知怎么回答。其实他那一句有始有终只是托词,他只是想与裴湛同桌吃饭。


    没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可以慢慢培养,没什么能聊的私事可以互相了解,他们分开了这么多年,总是要一点点地熟络起来。


    陈嘉澍这次回来就是来弥补的。


    他不急着说什么有始和什么有终,只是说:“你不能吃河鲜,醉蟹和虾我就没点,这长鱼是当地的特产,拿手的好菜,你再吃点?”


    “饱了,”裴湛轻轻放下茶杯,“这一桌菜,就是来三个我也吃不完。”


    陈嘉澍克制地笑了一下,说:“是我考虑不周。”


    “太破费了,”裴湛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你办这一桌,也太大张旗鼓。”


    陈嘉澍:“你不喜欢吗?”


    “喜不喜欢的谈不上,”裴湛低头笑了笑,“只是小陈总为我这样费心思不值得,反倒引得旁人注意。”


    他话里有话,说这一句是在提点陈嘉澍。裴湛在提醒陈嘉澍不要忘了他们的关系。


    他们在旁人面前是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徐皓宇没有拆穿他们那样显而易见的谎言,他们就该彼此保持距离,以免落人口实。


    这一点陈嘉澍也知道。


    他们都不是蠢人,心里都清楚不能也不该这样。


    陈嘉澍很久没有说话,半天才牛头不对马嘴的问:“菜有没有不合你的胃口?”


    其实也不是菜不合胃口。


    裴湛更想说的是人不合胃口。


    他从来不觉得他们理所应当会相见。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什么都没说。


    宁海这么小,小得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连逃出来得要与彼此难舍难分。


    裴湛觉得今晚说什么都多余,他不是来等陈嘉澍的悔过,而是想好好和陈嘉澍告别。事到如今,不论是爱或者是恨,放在形容他们的关系上都不伦不类。


    所以他做什么都克制。


    “很合胃口,谢谢小陈总,”裴湛最终还是给了陈嘉澍该有的颜面,他说,“很费心。”


    他与陈嘉澍说得客气又疏离,陈嘉澍却有点后知后觉的害怕。


    比起歇斯底里,他更怕裴湛这样冷漠。


    尽管他们在这样热切的饭局上,可是两个人还是沉默地没有话讲。


    陈嘉澍十年前就习惯了顺从乖巧似乎他做什么都能无限包容的裴湛。


    那时候他怎样恶劣,如何撒野,裴湛都会笑着对他说没关系。裴湛就这样不知痛苦地爱着他。哪怕这样的爱毫无理由。陈嘉澍自认年少的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糟糕的他就这样有恃无恐地对裴湛恶语相向,让裴湛一次又一次地伤心。


    如今时过境迁,陈嘉澍变了许多,裴湛也变得了许多。裴湛不再是从前那个会给他无限温柔的人,陈嘉澍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现在的裴湛这样疏远,又这样冷酷,变得拒人千里,哪怕陈嘉澍多向他走一步都是奢求。


    这简直算得上死局。


    似乎他们不论何时何地都这样进退两难。


    陈嘉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去开口。


    他看了裴湛一阵,说:“你到这里来是受了张涵雅的邀请?”


    裴湛似乎没想到陈嘉澍话锋一转会回到工作上,他平静地应答:“是。”


    陈嘉澍似乎有些担忧,他说:“你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这次叫你过来是为了旁敲侧击。”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甚至他一点也不意外陈嘉澍能看出这些来。


    裴湛那场官司打得宁海各处望风而动,张涵雅叫来裴湛就是为了抢占先机,他得从裴湛嘴里撬出些东西来。既然是撬,那明面上的东西他必然不要,裴湛和那位继承人相处日久,自然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这次来这里,也是为了应付这事。


    裴湛云淡风轻地说:“我知道。”


    陈嘉澍斟酌着用词:“我得提醒你,些事不能说。”


    裴湛神色冷淡:“我也知道。”


    陈嘉澍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


    他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避而不见才是最好的选择,陈嘉澍不懂他怎么会冒风险来这里?


    裴湛如今身后站着陈国俊这尊大佛,又与林语涵联姻,他就算只做个律师也足够温饱,更何况他名下大大小小的产业与投资加起来也不少。


    面对质问,裴湛似笑非笑地打了个太极:“我要是不来这里,怎么遇见小陈总,怎么和小陈总吃这一顿饭呢?”


    陈嘉澍长久地凝视他,很快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深意:“看来你不想说。”


    是了。


    他现在与裴湛来说就是外人,裴湛没必要对一个外人说太多。


    陈嘉澍垂眼,欲盖弥彰地盖住眼里的落寞。


    裴湛笑而不语地喝了一口茶。他何其敏锐,怎么会看不出陈嘉澍眼里的情绪,他这样的人,想要圆滑就可以让所有人高兴,可是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此时此刻连面子都不想做了,只是与陈嘉澍相对沉默。


    陈嘉澍平时也不是什么多话的人,这时候裴湛还刻意不接他的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四面环水的亭子里寂静无声,评弹刚歇了一会儿,对面就又唱起了《西厢记》。隔着湖水与微风,好像把他们那些曾经的日子也吹远。陈嘉澍看着裴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半天,还是裴湛开口离席:“我先去抽根烟。”


    陈嘉澍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又很快地反应过来什么,落魄地讲:“好,你去抽烟吧。”


    “抱歉。”裴湛丢下一句话就起身走远。


    其实这只是一个托词。


    他今天压根没带烟。


    裴湛并不上瘾,下午他在茶室与人交谈了很久,也并不会有一刻流露出他想出去抽一根的意思。裴湛不是一时半会不抽烟就难受的人,甚至在家里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摸打火机。


    今天让他难受的不是烟瘾,让他难受的是与陈嘉澍相处的时间。


    或许一开始他真的对陈嘉澍毫无波澜,但是痛苦是一块会发酵的伤口,拖得越久,坏得越彻底。


    这十年的分离让他好像一颗被冰封上的顽石,山与海,云与月,年复一年的寒风凛冽,叫他圆滑也叫他锋锐,裴湛冷了太久,而今乍然遇春,如汤沃灌,若沸洒泼,突然的暖意烫得他知冷知热,好像连痛也快要一并恢复。只可惜,他这剖开的一腔热血都是烂肉,抹上再好的脂粉也是粉饰太平。


    裴湛不是不爱动脑筋的莽夫,但也不是热衷忧天的杞人,旧事太多太长,他不再愿意多想,那样只会徒增烦忧罢了。


    就像他与陈国俊说的那样,他以为自己只将陈嘉澍当做陌生人。


    可陌生人看见陈嘉澍的失落根本不会怜悯。


    怜悯啊……真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裴湛曾经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对陈嘉澍不要再有爱也不要再有恨,如今看到陈嘉澍的第一眼,竟然是怜悯。


    这不是好事。


    裴湛不想再这样,所以他提前离席,想再回到寒风里去,让自己冷个彻底。


    ……


    夜渐渐深了。


    裴湛站在回廊的深处沉默。


    在离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要顺势离开,可陈嘉澍怎么也是做东的人,而且今夜这一场就是为了哄他开心。


    他喜欢吃淮扬菜,时不时也会听点苏杭的新评弹。


    这不是稀奇事,哪怕裴湛极力避免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喜爱和偏好,但大家在商场上混的都是人精,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酒看什么茶,人人心里都有本账。裴湛在宁海算不上声名煊赫但也不是什么小鱼小虾,他的喜好有好事者自然会记下,自然也会有人投其所好。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陈嘉澍会知道这些。


    陈嘉澍今夜有一句话说的对。


    既然知晓旁人别有所图,那就该避其锋芒。


    裴湛一时心软,来吃一场,反倒先吃伤了自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真是可笑。


    本来他准备今天来和陈嘉澍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可在入席的那一刻他看见陈嘉澍落寞的神情,多余的话也不想再说了。当年的不告而别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以陈嘉澍的本事,未必不能查到,如果陈嘉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那说不说无所谓,说出来只会让陈嘉澍更难受,如果陈嘉澍不知道……裴湛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要如何启齿。


    “陈嘉澍,你的父亲拿着我和你的那些照片来找我。”


    “他用我的前途和你的前途要挟。”


    “他拿捏着我的母亲,也握着我的命门,我只能离开。”


    那些床照甚至也有陈嘉澍的一笔,如果他不是执意要羞辱裴湛,也不会有那些把柄。


    当年的陈国俊有错,当年的陈嘉澍也有错,乔青莲有错,裴书柏有错,甚至裴湛自己都有错。


    他不该爱上陈嘉澍,就算再走投无路,再敬仰爱慕,也不该那样不顾一切地把陈嘉澍拉下来。


    活人可以忏悔,死人是没法认错的。这样的话说出口,只会加强了陈嘉澍和陈国俊的矛盾,恨不讲理由,从前陈嘉澍厌恶陈国俊,如今他将事情和盘托出,只会让陈嘉澍更恨陈国俊。


    可陈国俊当时也未尝不是做出了在他那一面的最优解。


    裴湛隐隐有些头疼。


    他开始怀疑陈嘉澍的有始有终到底是不是陷阱。


    有始有终意味着旧事重提。而旧事重提也只是把愈合的伤口再撕破一次给人看,血淋淋的,终究心惊胆战,有碍观瞻——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昨晚回家就睡着了没来得及写,明天放假,会给大家再补一章(ps:不知道我的碎碎念或者我的理解会不会打扰你们去读这两个人,小裴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是他也格外纠结优柔寡断,其实按照我认识的朋友,七月的巨蟹应该更偏狮子一点,但是又很靠近六月,反正就给他写得非常水,完全不火,然后陈嘉澍又是死闷的摩羯,就……反正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过吧)


    第68章 旧人


    其实回看他离开的那一天,裴湛也没什么好难过,


    人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就已经丧失了选择的权利,被裹挟着往前推只是他这一生的必然。千万的重压落在他的肩上,让他不得不选择放过。裴湛站在人生的分叉口回望,那条来时的路尘烟四起,不见天日,滚滚而来的都是他挣扎的痛疼与煎熬,只要他敢退一步,那些路就会变成要他性命的万丈悬崖。


    裴湛不能后退,更不知道怎么前进。


    要爱,还是要钱;要活,还是要死。


    陈嘉澍不论做什么都是陈国俊的亲儿子,但裴湛不是,陈国俊可以无限包容陈嘉澍犯错,但不会一直纵容裴湛犯错,不论裴湛的父亲与陈国俊曾是什么样的关系,对于陈国俊来讲,裴湛都是外人。他不姓陈,那是他的原罪。裴湛与陈嘉澍的关系也不外如是。他在陈家,总是融不进的那一个。


    从始至终的仰视,让他失去了与陈家父子反抗的权利,他甚至连谈判也不配。


    只有天知道当年的裴湛有多想把一切都说出口。可他不能说。


    裴湛是多想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交给陈嘉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陈嘉澍。可转念一想,陈嘉澍真的有解决一切的能力吗?他们真的扛得住风险吗?


    陈嘉澍和他都太脆弱了,他们没有经历过风雨,做了十几年的池中鱼,如果挣扎入海只会加速死亡。笼中鸟唯一自由的时候,就是它死去的时候。裴湛自觉欠得太多,早还不起,从今往后他更不能再害陈嘉澍。


    所以最后裴湛放过自己,也放过陈嘉澍。


    他不再纠结陈嘉澍接近他的理由,也不再思考陈嘉澍究竟爱不爱他,更不再为了陈嘉澍而辗转反侧,他没有放下,但是他知道,这段感情走到这里,他已经不得不放下。


    陈国俊是个高明的说客。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裴湛彻底崩溃。


    那天之后,裴湛也开始分不清陈嘉澍对他到底是爱还是恨。每一个昼夜里他都在煎熬,陈嘉澍对他是恨大过爱,还是爱大过恨?裴湛分不清,裴湛真的再也分不清。人的记忆那么有欺骗性,可是人的感情又那么脆弱,只要有一颗怀疑的种子种下,从此以后,猜忌、怨恨、责怪,八苦七情会在心底此消彼长。他的一颗心就这样大,全都被这些情绪分割填补,那还能匀出多少来给爱呢?


    他现在哪怕还爱着陈嘉澍,那以后呢?


    他不想用恨来解决这段恋情,所以自作主张地让它死在了它的盛年。


    陈嘉澍是个坏种,裴湛也不是圣人。


    他们各自安好才是最合适的。不然到最后相互撕扯只是一片狼藉。


    裴湛清楚,陈国俊清楚,甚至远在他乡不知内情的陈嘉澍也清楚。


    他与陈嘉澍分开,也不过只需要光阴的一个瞌睡,他们就会慢慢死在相爱的洪流里。


    只是时间问题,


    当时拨完那通电话没多久裴湛的低烧就退了。


    他心里的那颗石头随之落下,所有紧绷的部分都逐渐放松。


    难得,裴湛以一种温和地睡眠步入了那样一个良夜,没有噩梦,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陈嘉澍。


    裴湛的颜色丢在了这个冬夜,从此他的心里一片空白。


    陈国俊叫来接他的人在第二天的中午。


    那天天光很好,隔着玻璃照在人身上也暖融融的。


    裴湛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打开房门,是陈家老宅的管家。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堆乌泱泱的保镖,那都是陈家的人。想也知道,是陈国俊派来的,是怕他不听话,临时变卦,找来强行带走他的人。


    裴湛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管家瞥了他一眼,十分有礼貌地说:“裴少爷,去英国的机票已经给您订好了。”


    裴湛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困还是因为别的,他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半天才说:“有什么需要我带上的吗?”


    管家微笑着,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股优雅,他说:“裴少爷,您什么也不需要带,老板会帮你在那边安排好一切的。”


    裴湛木讷地点点头,说:“那好,我们走吧。”


    语罢,他穿着拖鞋就往门外走去,好像人操纵的提线木偶。


    管家伸手拦下他,说:“裴少爷。”


    裴湛不解地看他:“怎么了?”


    管家有些委婉地对他笑了笑,说:“裴少爷还是换一件衣服吧,外面冷,穿的太少会生病的。”


    裴湛迟缓地眨了眨眼,说:“好。”


    于是他又再一次转身,回到房间里去翻找。


    其实混乱中,裴湛自己也不记得自己穿了什么,好像睡衣压根就没脱,只在外面套了一件防风的羽绒服,拖鞋也没换,就这样在管家和保镖拥护之下出了门。出门之前,他把房间的钥匙、陈嘉澍送给自己的车钥匙、他的身份证还有学校的学生证一一都摆放在茶几上,神色暗淡的,动作机械的,好像一只丢掉的灵魂的皮偶。


    进电梯之前,裴湛回头看着那扇打开的房门,他已经看不清门里的东西,只能看到漆黑的门板无力地张开。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他心底的某样东西忽然破裂,忽然周遭的声音全部消失不见,只能感觉自己的血肉在被疯狂拉扯。


    裴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是眼泪就这样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大概人在痛的时候总是要哭的。感情这种事就是这样复杂,明明做好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地心痛难耐。但对裴湛来说,不管有多痛,这样的事情总归是过去了。


    很多年后裴湛把那一天算做是解脱,那是他十八岁的成人礼,是他活到成年的一道坎,从那以后,他就告诉自己,再痛也不要再掉眼泪。


    管家站在电梯里,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裴湛。


    站在裴湛身边的保镖谁也没有出声,更没有推搡着他下楼。


    他们都这样无声地站在这里,看这个脊背瘦弱的人哭泣。


    过了很久,裴湛才转过脸来,他声音嘶哑地对管家说:“我们走吧。”


    管家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说:“裴少爷,你还好吗?”


    裴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他说:“我很好。”


    他很好。


    他还会更好。


    裴湛以后每一天都要过得比前一天好。


    既然活着,那自然是要好好活的。


    裴湛浑浑噩噩地一路被送上飞机,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坐上了飞往英格兰的航班。


    飞机从燕都起飞的那一刻,他看着逐渐远去的燕都城,半年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都一一在他眼前闪过,赶公交去打工的他、飞奔去教师的他、腼腆笑着接陈嘉澍电话的他,还有和同事说笑的他,一幕一幕,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机身渐渐没入云层,雄浑、古老又威严的红墙金瓦渐渐从他视线里消失。


    裴湛表情木然地盯着窗外,在心中暗暗地告诫自己。


    不要再爱上什么人了。


    以后都不要再爱上什么人了。


    他的爱太贵,给谁都显得浪费。


    从前的陈嘉澍错过了,以后的陈嘉澍也不配再有。


    谁也配不上。


    ……


    “嘿帅哥,能借个火吗?”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口哨,裴湛回神,他转头,发现来的人正是下午在草地跑马的那个小年轻。


    裴湛皱了皱眉头:“June?”


    “记性真不错啊裴律师,”June笑嘻嘻地挤到他身边,“不过这不是我的名字。”


    裴湛漠不关心地“哦”了一声,丝毫没有追问的欲望。


    “喂,”那小伙子凑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摸了个小巧的银烟盒递到他面前,“来一根吗?”


    “不了,卡比龙难抽,”裴湛扫了一眼他的烟盒,又指了指回廊尽头的标识,“这地方禁烟。”


    “偷偷抽谁管得着?”


    裴湛觉得和他说话有点浪费时间,转身就要走。


    可刚走出没两步他手腕就一紧。


    裴湛被那小年轻拽住了,他皱着眉回头看人。


    “你怎么不好奇?”


    裴湛莫名其妙:“好奇什么?”


    “好奇的点可太多了,比如我叫什么,为什么我的胸牌是June,”他叼着烟但是没点燃只是咬着烟,笑眯眯地看着裴湛,“还有,为什么我知道你姓裴,叫裴湛。”


    他们两个人默默地对视。


    裴湛一言不发。


    “你就不好奇吗?”


    裴湛淡声说:“我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很无聊。”


    “你不觉得你这样说话也很无聊吗?”说话的时间,那个叼着烟的小年轻往他身边一靠,“人活着总得要点好奇心的吧!”


    裴湛面不改色:“很多人这么说我。”


    “说你什么?”


    裴湛神色自然:“说我无聊。你说的事我一点也不好奇,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既然你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蔺明祺,不叫June,”他拍了拍裴湛的肩膀,笑得十分地狡猾,“那个胸牌,确实是个女孩子。它是我从会所那些陪酒的小姐那里拿的。”


    裴湛并没有感觉到意外,他说:“偷窃可不是什么好事。”


    蔺明祺满不在意地说:“是啊,那地方的一张名牌都要一万三呢,她丢了之后可是差点急哭了。”


    裴湛皱眉。


    “不过我后面给她送回去了,还给了她一块表,就算胸牌不还他,那块表也够她抵她八倍的损失啦……”


    裴湛的表情有些复杂。


    蔺明祺有点好笑地看着裴湛,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玩世不恭,说:“你干嘛这副表情?你放心,我这个人不会让别人吃亏的。”


    裴湛却依然不苟言笑:“你觉得捉弄别人好玩吗?”


    “裴律师,这怎么能算捉弄?”蔺明祺似笑非笑地说,“我赏了她钱的呀,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作者有话说:小裴这被天龙人包围的一生(别管了他也是天龙人)


    ps:来不及了明天新赛季今晚截图截了俩小时白天吃瓜去了没写完回来补了两百字,明天修吧结尾不满意[求求你了]


    第69章 吃醋


    不难想象那个女孩当时是如何的无助。


    裴湛向来对这些灰产深恶痛绝,但站在那些以此为生的人的角度来看,其实这未尝不是被逼入绝境的唯一出路。他不赞成但似乎不赞成后也并不能以一己之力改变什么。


    他只是普通人。


    可他做一个普通人,也绝不会将他人的痛苦当做玩乐的沃土。


    裴湛对蔺明祺的话不置可否,也不是很想再搭理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


    蔺明祺见他不说话,又旁若无人地展开了新话题,他笑眯眯地看着裴湛,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在我哥的公司里,就……纽约的一个案子,你给我哥当法律顾问,我在公司实习,见过你一面。”


    裴湛“嗯”了一声,以示尊重。


    此举让蔺明祺以为得到了裴湛的肯定,他笑着说:“当时我就觉得你可真好看。”


    “我想跟我哥要你的联系方式,不过可惜,我哥他劝我不要招惹你,”蔺明祺靠在他身边的回廊上,“他说,你远没有看上去这么好说话。”


    裴湛没有看他,只是垂眼盯着一块地方发呆。


    通过蔺明祺的姓和他说的纽约,裴湛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来头。


    纽约么,有头有脸的姓蔺的华侨就那一家。


    从前有幸,裴湛出差的时候与蔺明祺他哥打过交道,那个时候裴湛已经辞去了在寰宇海外公司的一些职务,去了港大读博,那时他在新港,被派遣去了纽约谈合作,合作对象就是蔺明祺他哥。


    那趟差实在出得惊险,裴湛差点就把自己半条命搭进去,而且这个蔺明祺的哥哥……在纽约黑白通吃,跟某些非法组织尚且有来往,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裴湛皱眉,说:“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度假的吧,美利坚合众国风景大好,可供你游玩的地方不胜枚举,没事跑到国内来做什么?”


    更何况他们这种人,恐怕进来都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查验,如果单纯是为了旅个游来国内,那未免可笑了。


    蔺明祺眨巴眨巴眼。


    裴湛在他看似清澈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下一句:“你在这里,那蔺总也在?”


    蔺明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裴律师,你这是在套我的话吗?”


    “不是,”裴湛面不改色地否认了,“很久不见蔺总,得了空,想问候一下罢了。”


    蔺明祺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说:“我哥他没来,我哥他也来不了了。”


    裴湛抬眼,眼里隐隐露出疑惑。


    蔺明祺似笑非笑地讲:“我哥……他失踪了。”


    裴湛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去年我哥他参加一场某个富二代办的海上拍卖活动,在游轮上遭到了恐怖袭击,背上挨了一枪,脑袋还被人砸了一棍子,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再醒过来的时候……”蔺明祺抿嘴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他就傻了。”


    “祖母说,国内有专家组能给他治好脑子,于是辗转把他送回了国内,不过……”蔺明祺说,“中途又发生了意外,那几个保镖没看住,我哥走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家里说他死了,还有人说……是我们家的仇家得到了风声,蔺言深傻了,所以绑了傻子蔺言深,想要借此来要挟我们。家里吵的不可开交,老东西都让老太太早点决定下一任继承人呢,”蔺明祺叹息,“但是老太太不愿意呀,我哥是她从小培养的继承人,除了他家里没人能拿住这么大的产业。”


    “这下乱成一锅粥了,”蔺明祺事不关己地说,“老太太她就派我到国内来找人。”


    他们消息封锁的好,裴湛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只是隐隐听说那位混迹纽约唐人街的蔺氏家主似乎出了什么意外,不过只说是受了什么伤,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不过他也是向来不参与这些,做的都是明面上的买卖,走的是合法正规的渠道,赚的是保命的小钱,不敢和这些神仙同流合污。


    要不是他当时的上司让他去见世面,裴湛恐怕还接触不到这些人。


    只是裴湛有些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蔺明祺依旧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因为我确定,你不会往外说呀。”


    裴湛不置可否。


    蔺明祺:“你是个谨慎的人。”


    裴湛看他。


    蔺明祺继续评价:“但是又同时很大胆。”


    说着,蔺明祺冲他笑了笑:“你这种人家世清白,成绩优异的小少爷,不缺钱也不缺名,不会选择掺和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来的吧?”


    家世清白?成绩优异?


    他对裴湛的评价,裴湛心里也实在不敢苟同,但是后两句裴湛倒是很赞同,他说了一句“是”。


    裴湛确实不喜欢参与那些富二代乱七八糟的圈子。裴湛清楚地了解,那不是自己的世界,想要的只是平稳安定的生活。


    “其实你挺适合当律师的,”蔺明祺话锋一转,说,“看着就是当律师的样子啊。”


    裴湛接话:“为什么这么说?”


    蔺明祺很诚实:“因为你会怜悯。”


    裴湛有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因为在那场晚宴里,”蔺明祺笑着讲,“只有你会怜悯我那个嫂子啊。”


    裴湛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了,只有经过蔺明祺的提点他才能想起一些他在纽约遇到的人。


    其实他并不能记得蔺明祺说的这场晚宴办在哪里或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他只知道,在寸土寸金的纽约,蔺家有一栋十层左右的豪华别墅,从一层到十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那天的晚宴就开在顶楼的空中花园。


    玻璃暖房中有自然的生态装置,温度会调到各种花卉适宜的温度,大厅中央的气候又被智能系统调节的刚刚好,人穿着各种高奢礼服在其中也不会觉得寒冷。


    那时候蔺言深还是蔺氏的太子爷,但他绝对的掌握了这一整个家族的话语权。


    他请了全球最著名的乐团,给他的祖母演奏她最喜爱的梁祝。


    玻璃窗外的星夜高悬,裴湛受邀坐在桌上与蔺氏的几位负责人交谈,席上有个女人一直不太说话,她长发披肩,又穿着件雪白的连衣裙,骨相清秀但又带着一点男相的英气,瘦瘦小小的人,一言不发地坐在蔺言深身边。


    裴湛开始以为她是蔺言深的妹妹,或者是什么商业上的合作伙伴。


    推杯换盏几轮,有人起身与那个女人喝酒,裴湛才知道,那是蔺言深的妻子。


    还是个哑巴。


    小哑巴不会说话,没两句就被人灌得满脸通红,大概也是不能喝酒的人,没喝几杯就捂着嘴跑出去。蔺言深一言不发地在一边,好像事不关己一样,随便她被人这样灌酒。


    这样去灌一个女孩子实在太过分。


    裴湛看她实在喝不下,就替她拦了一杯。


    但裴湛不能喝酒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大概是怕他出事,蔺言深也顺理成章地替裴湛喝了一杯。


    到了晚宴快结束,裴湛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下了赌注,赌这人到底能喝几杯。


    那人也不是蔺言深的妹妹或者亲戚,那个女人是蔺言深的妻子。


    太奇怪了。


    裴湛在来之前也做过背调,知道蔺言深的妻子是顾家大小姐,听说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难道也能被这么羞辱?


    不过奇怪归奇怪,裴湛奇怪至于也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他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挡酒的事有点多余,既然被灌的是蔺言深的妻子,那喝不喝与他也是完全没什么关系,蔺言深都不管的事情,他却出面管了……


    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幸好出差的项目已经结束,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不用再担心,不然那可真是出大事了。


    裴湛隐约有些懊悔,不断告知自己,还没来得及懊悔完,就被一只瘦弱的手抓住了手腕,他意外地看向手的主人,看见了蔺言深的妻子。


    她在裴湛手心悄悄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很娟秀的中文写着——谢谢你。


    “所以后来我嫂子就跑了,”蔺明祺说,“就是因为你那次给他挡酒,他又重燃了反抗的力气,觉得自己活这一次不容易,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人不见了。”


    “我哥后来一直在找他,”蔺明祺语义不明地说,“甚至为了找他,差点就死了。”


    裴湛当律师这么多年,做的都是经济案件,然其中不乏豪门恩怨,但没见过这么小说的剧情,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给点安慰,但……这种事怎么说都很奇怪。毕竟他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再掺和到别人的家事里去。


    他沉默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节哀。”


    蔺明祺很显然,被他这样的话给逗乐了,他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很不讲道理地说:“裴律师,节哀就行了吗?你可得对我们家负责啊……”


    这就是强词夺理了。


    他嫂子跑了,那也不是裴湛放跑的。


    裴湛简直哭笑不得:“这要我怎么负责。”


    蔺明祺扬眉:“你觉得怎么负责最好呢?”


    裴湛装作看不见他眼里的暧昧,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蔺明祺好脾气地诱导,“裴律师,你今晚已经有约,那明天愿意陪我骑马吗?”


    裴湛随口问,似乎就要答应:“去哪个草场?我记得这个景区里有好几个可以跑马的地方……”


    蔺明祺失笑:“你还真要白天去跑马?”


    裴湛莫名其妙:“不在白天在什么时候?”


    蔺明祺笃定:“当然是晚上啦,咱俩去草场跑马有什么意思。”


    说着蔺明祺轻轻勾住裴湛的衣袖,他轻轻贴近裴湛,几乎快要贴到裴湛的嘴唇。


    他的呼吸几乎能打到裴湛脸上,说:“要骑就来我房间啊。”


    裴湛冷漠地拉开了距离,他说:“那我没有这个兴趣。”


    蔺明祺毫不意外:“你不乐意啊?”


    裴湛眉眼低垂,一句话不讲。


    蔺明祺眉眼弯弯:“你长成这个样子,想跟你睡的人恐怕多了去了,你有一副好皮囊得会用啊。”


    裴湛垂眼看他:“你能给我什么?”


    蔺明祺状若思考,却一点点朝着裴湛逼近:“我能给……”


    “裴湛!”


    一声呼喊从裴湛身后传来。


    蔺明祺的动作一顿。


    裴湛没有推开靠近的蔺明祺,只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回头。灯火明灭,他看见陈嘉澍脸色铁青地站在自己背后,两眼如电地逼视着蔺明祺——


    作者有话说:连着加班今晚回家十一点才开写明天放假,我努力再写两章[求求你了]


    第70章 放过


    蔺明祺直视陈嘉澍的目光,没一阵才对着裴湛扬眉,他用陈嘉澍听不到底声音问裴湛:“这是你今夜约好的人吗?他看上去很生气……”


    裴湛同样小声地否认:“不是。”


    “那要我上去跟他打个招呼吗?”蔺明祺有点玩味地讲,“毕竟我抢了他的人。”


    裴湛转过头看他:“也不用。”


    蔺明祺笑着看裴湛:“那我总不能站在这里不动吧?他嫉恨的目光快把我烧穿了……”


    裴湛与他对视,露出一个得体又腼腆的笑:“我可以替你把他带走。”


    “那不行,”蔺明祺大胆地握住他的手腕,“你还没答应我去骑马呢。”


    裴湛好笑地问:“去你房间里骑?”


    蔺明祺被他逗笑了:“你想去也可以。”


    裴湛十分坦诚地说:“不是很想。”


    “那约个时间去草场吧,”蔺明祺的手从裴湛的手腕勾到他的指尖,“在纽约就听说了,裴律师你很会骑马。”


    裴湛微笑着抽出自己的手:“好啊,留个联系方式?”


    蔺明祺也微笑,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支笔,在裴湛的心口笔走龙蛇地写出了一串号码,他说:“这是我的电话,记得打给我。”


    裴湛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好。”


    蔺明祺胆大包天地留下他作案的痕迹,放开裴湛,大摇大摆地从陈嘉澍身边离开。裴湛衣服上顶着他留下的钢笔墨渍,很久才回身。


    陈嘉澍仍旧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湛,仿佛他只要一刻不看,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裴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边,说:“小陈总,今天的饭吃的很愉悦,可惜我吃饱了,准备先走了。”


    陈嘉澍眼里所有的情绪渐渐褪去,他看着裴湛,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裴湛道了谢,又与他说了几句来日回请的客套话,已经准备回房间休息。


    陈嘉澍却在他走之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裴湛有些意外。


    陈嘉澍回头,竭尽全力挽留:“楼上有台球,要不要去打几杆?”


    裴湛刚想拒绝。


    陈嘉澍就又说:“给我半个小时就好。”


    裴湛点头,说:“好。”


    ……


    砰!


    陈嘉澍再是因为用力过猛,一杆把球打在了台球桌的边缘上。


    他错失良机,换了裴湛上来打。


    裴湛在桌边绕几圈,利落的打了两杆。陈嘉澍自知心烦手乱打不进球,所以退而求其次,给裴湛做球。


    几个地方球挤着球,一个挨着一个,实在不好找角度。幸好裴湛足够耐心,一个接着一个地拆局。


    啪嗒。


    最后一个球被裴湛打入袋中,刚好三十六分钟,半个小时悄悄过去,裴湛把球杆放上架子,说:“时间也差不多了,小陈总有事就说吧。”


    陈嘉澍眉心微蹙地看着他的心口。


    那串他心口衣服电话号码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恰到好处地点燃了陈嘉澍的嫉妒心。


    裴湛视若无睹:“你心里有事,一球也打不进去。”


    陈嘉澍对他这样的开门见山似乎有些意外:“我……”


    “你很介意我和蔺明祺?”裴湛直接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陈嘉澍垂眼:“没有。”


    裴湛扬眉:“真的没有?”


    如果裴湛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应该就信了。可惜,陈嘉澍虽然在商场上装得人模狗样,在情场上还跟高中的自己一个水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裴湛看得太明白,明白到有时候他也痛恨自己的敏锐。


    陈嘉澍坚持不坦诚:“我没有。”


    裴湛客气地笑了笑:“好吧。”


    既然陈嘉澍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裴湛也不喜欢强行把罪名安插在旁人身上。他漫不经心地走到吧台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陈嘉澍专门开了个打台球的包间,里面娱乐区、休息区和酒水区一应俱全,所有自助,十分方便。


    “不论你有没有误会,我都要解释,”裴湛端着水杯背对他,“我已经与语涵订婚,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陈嘉澍声音低沉地说:“嗯,我知道。”


    裴湛向来是个有底线的人,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比所有人都清楚。


    “至于蔺明祺,我与他只是从前因工作而见过,并不熟稔,甚至最开始的时候我都没有认出他来。”


    他在纽约主要接触的是蔺明祺的哥哥蔺言深,其实压根就没有见过蔺明祺这个人。非要说认识,那也是蔺明祺认识他才对,他压根就不认识蔺明祺。


    陈嘉澍声音平静:“你与他不熟?”


    裴湛诚实地说:“我确实与他不熟。”


    陈嘉澍不再说话。


    “我与他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今天多说两句,也只是恰巧,我对他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也请你不要将这件事情捅出去,”裴湛语气算得上平缓,“我怕语涵听了会不高兴。”


    陈嘉澍在他背后问:“你挺在乎林语涵?”


    裴湛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谈不上在乎,但我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怎么也对她有些责任,事情就这样传出去,恐怕她会脸上无光。”


    陈嘉澍冷冷“嗯”了一声。


    如果他看到陈嘉澍的眼神,他就不会再说接下来的话。


    越过裴湛肩膀可以看到陈嘉澍的目光已经渐渐变得阴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湛的后颈,满了都是克制的痛苦。


    “她怎么也是亚信的继承人,”裴湛淡声说,“以后如果我与她结上婚,亚信大小姐的丈夫身上有这样的绯闻,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裴湛温和地解释:“至于蔺明祺,那天我们在星耀国际我就已经碰见过他,在吸烟室里,你也看到了。”


    星耀国际就是裴湛和陈嘉澍等人同学聚餐的地方。那是宁海最富庶的销金窟,只要愿意一夜就可以花费上百万。


    陈嘉澍明了:“原来那天在吸烟室的是他。”


    “是,”裴湛低头喝水,“所以……如果我有意,那早在当天,我就已经跟他在一起做那些事,今天碰见纯属是凑巧。”


    陈嘉澍语气不明地说:“是吗?”


    裴湛好脾气地说:“是。”


    陈嘉澍沉默良久,说:“其实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裴湛无奈地叹息一声,“我知道我其实不该跟你解释这么多,只是这事情事关语涵和林氏的面子,我不得不解释……”


    陈嘉澍皱眉:“你怕我乱说?”


    “我知道你不会讲。”裴湛说。


    陈嘉澍没有说话。


    裴湛低着头喝水,直到那一杯水喝的见底,他才把杯子放下。他不紧不慢地讲:“只是这世界上有太多巧合,我与他遇见了太多次,我实在怕你误会。”


    陈嘉澍语气有点不稳:“你怕我误会?”


    裴湛没有说话,他其实想说误不误会他不在乎,他单纯只是怕外面有流言蜚语。流言蜚语足以杀死一个人。


    陈嘉澍在他的沉默里听出了其他的意味。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相对,随后互相折磨一般一直不语。过了很久,裴湛才才开口,说:“事情说清楚了,我也不久留,就先回去了。”


    裴湛把水杯放下,刚想转身,整个人都被背后的一股巨大的力气挤在了吧台上。他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捏住了下巴,裴湛想说话,可在开口的瞬间看到了陈嘉澍的眼睛。


    那双带着愤恨和委屈的眼睛。


    像只要发怒的大猫。


    裴湛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谁难过,可当他看到这双眼睛,心里总是不由而终的觉得疼痛。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裴湛……”陈嘉澍大概是真的太难过,他眼眶发红,“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不信任我,连一个正经解释也不愿意给我,对不对?”


    这简直像冤假错案。


    裴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透出了他不信任?


    陈嘉澍低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裴湛耳朵脖子红了一片,他太白了,这一红就像在雪地里倒了一片红水粉,他因为用力,脖子上的青筋也隐隐可见,“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陈嘉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这不是你现在该说的话。”


    “这不是我该说的话?那你指教,我现在该说什么?”裴湛第一次把自己的好脾气收起来,他露出了点少见的尖酸刻薄,“是说你一个寰宇的太子爷,把我摁在手下上下其手为所欲为,还是说,你为了同学聚会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耿耿于怀到今天?”


    裴湛表情有些难看:“你知不知道,这房间里但凡有第三个人,明天宁海的新闻头条和娱乐新闻就会被我和你占满。”


    陈嘉澍:“这没什么不好。”


    裴湛忍无可忍,终于再也装不下去体面:“滚!”


    “让我滚是气话,”陈嘉澍自嘲一样地苦笑,“不过只要你愿意跟我多说两句,气话也可以。”


    他双手被陈嘉澍反剪在身后,几乎是以一个被强迫的姿势压在吧台边,他咬牙切齿:“你到底发什么疯?放手!”


    陈嘉澍不放:“你要解释,那当时在星耀国际你为什么什么话也不说?”


    裴湛眉头紧锁:“因为那天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没什么好说的……”陈嘉澍进一步追问,“那你当晚为什么问我抽不抽烟?”


    裴湛没有反驳这一句。


    “其实你那天很怕我走进去,很怕我在蔺明祺嘴里问出什么来,”陈嘉澍与他对视,“对吧?”


    裴湛太白了,眼皮又格外薄,他一生气,眼睛就红上一片,简直像刚哭过。


    陈嘉澍几乎要忍不住吻他。


    “那天晚上我看出你怕我进去,那我就不进去,回去的路上,我以为你要和我解释,可你什么都不对我说……”陈嘉澍的占有欲始终作祟,“你既然有心解除误会,你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你跟他根本没什么关系。”


    陈嘉澍就是不舒服。


    他那天在门外其实什么都听见了,他看到蔺明祺与裴湛的暧昧试探,看见蔺明祺给裴湛口袋塞的名片,看见裴湛给蔺明祺送打火机。


    哪怕陈嘉澍当时装得若无其事,表现得十分大度,在他见不到裴湛的这段时间里,那些画面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脑海中,无数个午夜梦回都是裴湛与别人言笑晏晏。


    迎接他的永远是在他怀里哭着说“恨”的裴湛,他好像总是让裴湛难过。


    陈嘉澍就是这样的人,他见不到裴湛的日日夜夜在想他,见到裴湛后的日日夜夜也在想他。


    他看上去那么镇定,早在重新看到裴湛的那一刻就疯了。如果不是怕吓到裴湛,他都想把裴湛绑起来,绑到家里锁起来,永远不让他再出来。


    可陈嘉澍不能这么做,他披着衣冠,就要遵守人类社会的约定俗成,他要彬彬有礼,也要进退有度。他要学着去爱人,对裴湛好。


    爱不是索求,是给予。


    很奇怪,从前他怎么也学不会的东西,在失去了裴湛之后很快就学会了。


    陈嘉澍学会了记住裴湛的胃不好,情绪不能受刺激,味蕾更不能受刺激,学会了要给裴湛保暖,冬天要给他煲汤,要给他备好养胃的冲剂。


    这十年,他学了太多照顾胃病病患的注意事项,才发现年少的他对裴湛做过每一条“不能做”,却没对裴湛做过“必须做”。


    “你当时不跟我解释,根本不是信任,而是不屑解释,我不配得到你的优待,”陈嘉澍看着十分低落,“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怎么想对不对?”


    裴湛被他的逼问弄得有些生气:“陈嘉澍!”


    他们早已没有任何关系,只算得上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到底有什么好解释?


    陈嘉澍说他不在乎,他可以明确的承认,他确实不在乎陈嘉澍怎么想。


    不管陈嘉澍以为他和蔺明祺有什么或是没有什么,裴湛都无所谓,他早过了在意他人眼光的年纪。


    流言蜚语令裴湛畏惧的也并不是流言蜚语本身,裴湛更惧怕的是流言对他事业的影响。


    他明年可能要升长伦的合伙人,为平稳渡过,怎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爆出什么丑闻来。


    “你现在才跟我解释,说是害怕我这里会传出风言风语……”陈嘉澍似乎很受伤,“其实根本不是,你只是把林语涵搬出来提醒我,让我注意分寸。”


    “今夜只要我放你走,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正眼看我,”陈嘉澍几乎料定了他是心思,“你今晚是来找我告别的,对不对?”


    说的全对。


    裴湛时候没法应答。


    他挣扎累了,靠在吧台边缓气。


    陈嘉澍低下头,几乎算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这个动作无声又轻柔,像只撒娇的猫咪。


    裴湛垂着眼,在这一时间觉得鼻酸。


    陈嘉澍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问:“你觉得我会把你的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吗?”


    裴湛不说话。


    陈嘉澍低声问:“还是你觉得,我会以此来要挟你?用舆论攻击你,让你在宁海没有立足之地?”


    裴湛闭着眼,装作自己听不见。


    陈嘉澍却不肯放过他:“你为什么会这么看我?”


    裴湛也不明白为什么陈嘉澍忽然如此在他心里的形象,从前的陈嘉澍睥睨一切,从不会在意裴湛在想什么,自然也不会体味到裴湛的无助。


    陈嘉澍今天受了刺激,骨子里那点偏执的劲就一股脑地全部涌出来,他不依不饶地说:“其实就算你和他有什么,我也不会做什么。”


    这样的话几乎算得上诬陷。


    这终究是把柄。


    而且还是一个子虚乌有的把柄。


    裴湛反驳:“你根本是强词夺理,我跟蔺明祺本来就没有不正当的关系。”


    陈嘉澍蛮不讲理:“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可你的表情就是在问我为什么不跟你解释!”裴湛语气焦躁。


    陈嘉澍一愣。


    “你总是那样看我,”裴湛隐约生出怒火,“你总是看着我,总是问我,为什么我不爱你了,为什么我不愿意理你,为什么我身边有别人。”


    “十年了,从前再怎么样都已经过去十年了,”裴湛有点无力地呢喃,“陈嘉澍,我们彼此放过不好吗?”


    陈嘉澍终于松开他的手腕。


    其实成年的裴湛已经不如他少年时那么好控制,陈嘉澍不得不使出全部力气去压制裴湛。可是这并非他所愿。


    陈嘉澍没有被爱过,也不知道怎么爱人,他对爱所知的一星半点,都是少年时的裴湛交付给他的。


    可他那时候弃如敝履,从来没有好好学过。十年前,陈嘉澍觉得自己没什么做不好,没什么做不了,十年后,陈嘉澍终于承认,在感情里他就是个劣等生。


    裴湛被放开的猝不及防,他一时间居然忘了挣扎。


    他看着陈嘉澍,直到陈嘉澍的脸越来越近,就要和他碰到一处。


    裴湛哑声说:“这里有监控。”


    陈嘉澍的动作一顿,他似乎有一刻难受的要死去,连眼里那些激烈的失落都在那些悲伤里黯然失色。


    他们就这样不情不愿地互相对视着。


    万籁俱寂,裴湛别扭地挨了一个吻。


    其实也不算什么亲吻,陈嘉澍只是轻轻地贴着他的嘴唇,并没有多做什么。


    裴湛清楚地看到,他低头的时候表情有多痛苦,他似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亲吻裴湛,但是他依然没有忍耐。


    裴湛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很久才被放开。


    陈嘉澍低着头,他滚烫的眼泪砸在裴湛侧脸。


    裴湛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陈嘉澍抵着他的额头,哭得悄无声息,如果不是看到他湿淋淋的脸颊,裴湛会以为这是他的错觉。


    “对不起,”陈嘉澍紧紧抱着他,“裴湛,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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