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谢凌宴没有问东问西,默默地将车速提到限制时速范围内最高。
即将到达医院之际,谢凌宴随口问道:“需要我陪着你吗?”
“不用了,你走吧,非常感谢你今天的帮助。”
谢凌宴下颌线绷成冷硬直线,薄唇轻启:“好,你说的。”
谢凌宴放下许千听后,抬起手腕看时间,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许千听下车,迈步跑进医院里。
手术中三个大字,揪住她的心尖。给她打电话的男人是林奶奶邻居,之前和许千听打过几次照面。
许千听早已忘掉了他的声色。
许千听容貌出众,肤白貌美,很标致的一个美人,男人对她印象倒是深刻。
许千听目光裹着慌乱,着急忙慌道:“奶奶怎么样了。”
男人从外套兜里掏出医生给的纸质报告单子:“上面写的是急性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很严重。”
许千听接过报告单子,仔细看上面写的每一个字,指尖脱力,报告单从手中滑落。
她弯腰,指甲扣起白纸边沿,扣了好几次,白纸牢牢地粘在地面上。
男人扶着膝盖,弯腰给她捡了起来。
“不要太担心,林奶奶人心善良,肯定能挺过这一关。”
“能和我说说,她今天发生了什么了吗?”许千听想不通,明明很健康乐观的人,为何会突然进了手术室。
“我今早去买菜,回来家的路上,正好碰见林奶奶,她晕倒在路边,面色惨白,刚买的小西红柿滚了一地。”男人平静又言简意赅地讲述今早发生的一切。
医生面色凝重地从手术室里走出:“患者出现室间隔穿孔并发症,你们家属之前一直没察觉到老人的异样吗?拖到这么严重了才来看。”
许千听向前,恐慌与担忧交织在心头,散不掉,愈演愈烈。
“那医生情况乐观吗?”
医生递给许千听手术确认单:“需要做搭桥手术,费用比较高20万。如果确认无误的话,签字缴费吧。”
许千听卡有之前卖画和兼职攒的三万,远远不够。奶奶只有她这一个无血缘关系的孙女。
许千听不懂医学,没多问,在签字确认单上签上名字。
医生睨了眼一直躲在许千听身后的男人,心里嘀咕:作为家里的栋梁柱,一直也不抗事。
“医生,我没有那么多钱。”
“患者情况紧急,我们可以给你们先开通绿色通道,先交五万,后续再补。”
医生开了付费单子给许千听。
哪怕开通了绿色通道,许千听手头里的钱也不够。
许千听还没开口,男人怕火星溅到他身上,摆手拒绝:“哎呦,你可千万别来问我借钱哈,我兜里只有万了八千的,虽然我打光棍,但这钱得留着我之后急用。还有急救的费用,你还没给我。”
要是借给你,猴年马月才能还上。
“谢谢你的帮忙,我不会问你借钱的,你已经帮了很多了,等会我把急救的费用转给你。”
许千听步履沉重,走进空无一人,过分孤寂的楼梯间。
许千听许久没看手机了,上课时手机静音,浑然不知,周清捷给打了无数个电话,微信消息99+。
许千听粗略地扫视消息。
大体明白发生的事,老师正好点了她的名,她不在,被记旷课了。
消息铺天盖地地来,许千听知道,后果很严重。
许千听怕周清捷继续担心下去,给她回了消息。
许撇撇:好,我现在有急事,我会处理的。
许千听滑动通讯录,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落入眼中,许千听所处的阶段阶级,手头里有钱的朋友几乎没有,都是普通家庭的学生。
只有程彦能借,许千听上身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头看向长满裂纹,浅灰色的天花板。
轻阖上眼睛,他们分手没有闹得不和,但后续没有过聊天,也没见过面。
“喂。”
“喂?”
“借我两万可以吗?我有亲人生病了。”
对方没出声。
每一秒的沉寂,让许千听感到无比难耐,她轻吐出一口气:“不好意思。”
“可以,借你钱,等会微信转你。但是我想见你可以吗?有些话我想再和你聊聊,等你的事处理完你约我。”
“好,谢谢。”
“没……没关系。”
许千听收了钱直接收银台交了费,许千听捏着缴费单子,回到手术室前。
男人撇到她手里的缴费单:“你筹钱筹得还挺快,想不明白,你怎么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付出这么多,之后的钱你从哪弄。”
男人摇晃着脑袋,叹气。
“之后可以慢慢还。”
男人看许千听孤零零一个小姑娘在这,看看时间,都快中午了,咂咂嘴,咽下想说的话。
许千听问出了他的心声:“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麻烦你了今天。”
男人自上而下缓缓逡巡许千听,瘦弱的身板,风一吹仿佛折了,男人调出微信好友码:“加个好友,一共891,给你一周还款的时间。”
男人同意好友申请:“许撇撇是吗?你小名吗?”
许千听已经跟很多人解释过她微信名的由来了:“千有撇这一画,听有撇这一画,所以叫许撇撇。”
男人:“挺独特的,记得还钱哈,我有事先走了。”
许千听目送男人离开,手术还要好久,医生说成功率很高,许千听坐在医院长椅上,从网站上查资料,资料显示手术成功率很高。
许千听安下心来了,明明之前去体检了,为什么医生没给提醒。
对了,体检报告。
许千听火急火燎地拿到体检报告,一堆专业术语,许千听看不懂,很多指标高于正常值,最后综述上写道:存在可能存在冠心病,后续需要进一步检查。
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检查,奶奶已经得了。
许千听懊悔没早点来拿体检报告,心口堵得发慌,手术中三个字,一直亮着,没灭。
还有旷课的事没处理。
她旷了专业课,要求极其严格的刘老师的课,上他的课没人敢迟到早退,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课前也会喝杯咖啡,强撑起精神来听他的课。
手机更是不能玩的。
许千听知道自己摊上事了,她给周清捷打了电话。
周清捷比她先出声:“你完蛋了,刘爆爆头顶冒火了,导员找你了吗?”
许千听翻看通讯录,才发现导员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周清捷的众多电话盖过去了。
“我才看着导员给我打电话了,等会我给回一下。”
“驴一天什么事都不干,是不是净踢你脑袋了。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旷了刘爆爆的课。”
“奶奶住院了,我有点急,直接旷了。找导员请假,他一时半会消息也不会回。”
周清捷愣怔了下,语气急转,安慰道:“对不起,奶奶还好吗?”
“情况还好,我现在接着去补假条。”
“好,祝你奶奶早点好。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谢林竹那边她请了假,一切安顿好了。
只需等手术灯灭掉,医生从手术室中出来告知情况。
——
手术很成功,林奶奶转进了icu手术室内,医生说奶奶要隔天早上才能醒来,后续会转进普通病房内,许千听晚上在附近的酒店睡了一晚。
隔天赶到手术室里看了眼,奶奶还没醒。
医生:“过一会,没准就行了,发现及时治疗及时,你奶奶没什么大问题的,放心就好了。”
医生一颗颗安心药喂进许千听嘴里,许千听心收回肚子里,找了靠谱的护工来照顾奶奶,她安安心心地回学校上早十的课了。
许千听事发突然,后续找了导员补上了假条,导员善解人意,帮着她和刘老师沟通,刘老师虽然严厉,平时挂着一张冰块脸,但他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没责备许千听。
惊涛骇浪的一天过去了,许千听照常上课,周清捷掰过许千听的脸,脸洗得干干净净,皮肤光洁无暇:“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还好吗?”周清捷担心触动了许千听心中的刺,没敢直直地点出。
“奶奶情况很乐观,昨天就是事发突然,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那就好,下午没课。”周清捷搓着手,暗示许千听。
许千听舔了舔唇,中午约了和程彦出去,早晚都要有的饭局,没拖的价值。
奶奶情况乐观,还有护工能照顾奶奶,无须过度担心。
“周末如何?我中午有约了。”
周清捷耷拉下眼皮:“好叭好叭,我中午点个五十块的外卖,来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吧。”
“周末一定。”
“敢鸽了我。”周清捷抬手掌,直直地从许千听脖子前划过,“你就完了。”
许千听后缩脖子:“放心,百分百。”
中午下课铃声一响,教室内的学生一哄而散,许千听不紧不慢将书装进书包里。
如约定,许千听到了火锅店门口,推开门,走离店门口几步,张望寻找程彦的身影。
程彦没早十的课,早来了几分钟,等许千听,坐在能无遮拦地看到门口的位置上,朝许千听招手。
“你来了。点什么,你看看菜单。”程彦反过菜单,推给许千听。
“随便点点就行,吃饭不重要。”店内开着热风空调,在锅气烘托下,热上加热。
许千听脱掉外套,搭在椅子背上。
程彦肩膀垮了下来:“嗯,那我随便点点吧。”
“百香果汁喝吗?”程彦问。
“好。”
“我记得你挺喜欢喝百香果汁的。”
锅底上桌,番茄和骨汤的鸳鸯锅底,咕噜咕噜滚着泡,香味四溢。
“和他在一起了是吗?”程彦用公筷往锅里下牛肉。
“哪个他?”许千听有个答案,但她不确定。
“谢凌宴。”程彦面不改色地往锅里下菜。
许千听眼皮接连跳动了两三下,她按住眼角:“没有。”
“前一阵子,我和我爸妈吵架了,他们说我没有,我怕影响到你的情绪,没敢和你说。一时气急冲动,我投资了听起来靠谱的项目,由于是朋友介绍,我当时没细想,后来想想简直是漏洞百出。”
程彦换了双干净的筷子,捞起煮熟的牛肉,顺势夹到许千听盘里。
许千听:“我自己能夹,你不需要管我。”
锅里蔬菜肉类在咕咕冒泡的热汤里翻滚,程彦转而给自己夹菜。
他自顾自的说:“我当时很愚蠢,后来事情发生无法挽回,我表哥,也就是谢凌宴来找我了,他提的要求很奇怪,让我和你分手,然后他帮我还债。”
蔬菜快在锅里煮化了,肉快煮老了。
程彦筷子指向锅里:“快吃,等会就不好吃了。”
许千听握起筷子,盘里番茄汤煮过的牛肉已经冷掉了。
“当时我犹豫了,闭上眼睛,面前浮现出父母狠厉的模样和你失落的眼神,这两样我都害怕。”程彦机械地往里嘴里填食物,胃里满是苦水,尝不出味道。
“我父母从小对我管得很严,我很害怕他们其实。我背上有三条长长的疤痕,小时候我爸抽的。”
程彦站起来,撩开衣服,三条触目惊心的伤痕深深地留在后背上。
“当时我问他,为什么要让我和你分手他才肯帮我。”程彦话断开了。
他叙事条理清楚,聊家常的语气,静而自然。
“为什么?”许千听问。
“他没说话,他让我别多问。他没明说罢了,我想你也知道。”
百香果果汁塑料吸管口,在许千听牙齿下,挤压变形。
“你明白为什么,我也明白为什么。我怕我爸妈我承认,对不起。我牺牲了我们的关系来弥补我的过失。”
冰凉的果汁杯壁的水珠染湿了许千听掌心。
“我错了,现在债务还上了。”
程彦抬起眼睫,两人四目相对,许千听率先低下头,他的视线灼得许千听眼皮发烫。
“所以,我们能不能复合?”
“程彦,你还放下我吗?分开就是分开了,你比我了解谢凌宴。我要是和你再一次在一起,谢凌宴那边肯定对你掀起风浪。我不是完美无缺的人,甚至我都称不上是个好人。”
许千听关掉桌旁的加热按钮,这顿饭,两人恐怕都没有胃口。
“非常感谢你能帮我,钱我后续会慢慢还给你的。”
许千听和程彦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中午光线撒在许千听头上,像是给她渡了层圣辉。
许千听莞尔一笑,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我们之后还是朋友。”
程彦:“你看来已经走出来了,只有我被困在了原地。”
—
医院里浓得散不开的消毒水味刺激鼻腔,许千听从熟食店买了点低盐牛肉,来看望奶奶。
奶奶上午十点左右转进了普通病房,许千听进入病房,三张床,第一张病床上住着皮肤黢黑的老爷爷,第二张病床住着个和谢林竹年纪相仿的小孩子,第三张病床上是位老奶奶,她戴着呼吸面罩,但不是林奶奶。
奇怪。
许千听退出病房,抬头看门牌号,和手机备忘录里的号码相对,一模一样,没走错。
许千听跑到服务台问坐在服务台里面的姐姐。
“好的,稍等一会,马上给您查。”小姐姐读出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是个豪华单人病房。”
许千听脑海里浮出一个人的人名,她左右摆晃脑袋,晃灭这个可怕的想法。
病房窗明几净,收拾得一尘不染,多根管子挤在林奶奶身旁。
林奶奶身上还插着几根管子,间许千听来了,上半身向上拱,想起身。
“奶奶,你先别起来。”
床头旁边的矮柜上摆着礼盒装的牛肉、海参、一箱牛奶和新鲜的果篮。
林奶奶举目无亲,许千听面前闪过一张人脸。她脚发软,后槽牙上下相撞磨出声音。
“谁来看你了奶奶。”
林奶奶刚做完大手术,说话使不上劲声音绵软道:“一个长得很俊的男人。”林奶奶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回想男人的特征,“穿戴很板正,身板也好。对了,说是你朋友,态度倒是很强硬,非得把这些东西给我。”
“千听呀,你哪个朋友呀。”
“奶奶,我想出去打个电话。”
许千听意识到没谢凌宴的手机号码,给他打微信电话。
铃声响了几秒后挂断了,谢凌宴打来视频电话。
走廊尽头开了扇窗户,下午阳光正好。
许千听接通,谢凌宴坐在公司办公室里,一身西装斯斯文文。
许千听手机摄像头反过来,对准窗户外树叶即将败尽的树。
“反过来!”谢凌宴开口说话声重了,意识到后,怕惊到她,声音放轻,“让我看看你。”
镜头外,谢凌宴指尖按着隔玻璃拍摄到的照片的一角,阳光下她对着程彦笑得温婉动人。
指腹狠狠碾过纸面,碾过之处,纸面起了褶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