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乾启二年十二月初一,太极殿内
韦鼎趋前一步,拱手躬身,声线沉稳:“陛下垂问,臣自然记得。”
萧大器闻言继续言道:“韦卿能想出这般绝妙之计,朕心甚慰。此策朕已决意采纳,联魏,合力伐齐!”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落在韦鼎身上:“这出使伪魏、缔结盟约的重任,不知韦卿可愿担此大任?”
韦鼎本就是韦氏子弟中颇具才学、胸有丘壑之辈,此刻得遇这般一展抱负的良机,又恰逢萧大器本就不重士族门第、唯才是举,如何肯轻易放过?
他当即俯身,叩首之声铿锵有力:“臣愿往!此行定不负陛下所托,说动宇文泰与大梁订立盟约,共讨伪齐!”
“好!”
萧大器抚掌赞道:“朕今封你为鸿胪寺少卿,兼领出使西魏使者,持节而行!即刻回去筹备出使事宜,不得有误。”
韦鼎再无多言,挺直脊背,拱手应道:“臣领旨!”
北齐太极殿内,酒气与檀香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膻气,弥漫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之上。文武百官垂手侍立,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
御座之上,高洋半倚着龙椅扶手,怀里抱着那柄白骨琵琶。
指节青白的手指拨弄着弦丝,不成曲调的靡靡之音断断续续淌出来,伴着他含混不清的哼唱:“佳人难再得……难再得啊……”
那琵琶骨色莹白,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冷光,正是用薛嫔的髀骨所制。
百官看在眼里,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窜头顶,偏生谁也不敢多瞧一眼。
终于,御史崔暹再也忍不下去。他出列一步,撩起朝服下摆,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沉郁而恳切:“陛下!臣有奏!”
高洋的手指顿了顿,斜睨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崔御史?倒是难得,你也有话要对朕说?”
“臣死谏!”
崔暹额头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字字泣血:“近年以来,陛下广征民夫数十万人修造长城,并且还要再修建宫内的宫殿,
民力凋敝,百姓怨声载道,陛下于宗室之中,陛下肆意临幸亲眷女子,纲常伦纪荡然无存;
更有甚者,陛下惶惶然将清河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大齐基业危在旦夕啊!”
他话音未落,站在一侧的吏部郎中裴让之亦出列跪伏:“崔御史所言句句属实!臣附议!望陛下罢黜徭役,宽宥臣民,重拾明君之道!”
紧接着,黄门侍郎高德政也躬身跪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陛下,昔日神武皇帝创业艰难,文襄皇帝继往开来,方才奠定今日基业。
陛下岂能因一时之乐,将祖宗心血付之一炬?还请陛下三思!”
崔季舒站在群臣之中,脸色惨白,却还是硬着头皮出列附和:“臣……臣亦恳请陛下收敛性情,以社稷为重!”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高洋指尖摩挲白骨琵琶的声响,格外刺耳。
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震得殿上的烛火都跟着摇曳不定。
高洋猛地站起身,将琵琶高高举起,指着那莹白的骨身:“这便是朕的社稷!这琵琶音色绝妙,可比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东西有趣多了!”
崔暹双目赤红,叩首不止:“陛下!你怎能如此执迷不悟!”
高洋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朕乃天子,天子做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他陡然提高音量,厉声喝道:“来人!”
两侧的宿卫应声而入,甲胄铿锵作响。
高洋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崔暹以下犯上,口出狂言,杖毙!”
宿卫们不敢怠慢,上前直接将崔暹按倒在地,随即执杖的力士便抡起了那根碗口粗的荆木杖。
杖身饱浸了盐水,落在皮肉上时,没有半分沉闷的钝响,反是一声凄厉的裂帛声炸开。
崔暹浑身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没吭一声,只是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雪沫滚落,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杖,两杖,三杖……荆杖起落间,皮肉绽开的声音越来越密,殷红的血珠溅在丹墀上,很快便凝成了暗褐色的痂。
崔暹的脊背从最初的青紫,渐渐变得血肉模糊,那些翻卷的皮肉间,竟隐隐能瞧见森白的骨茬。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喉间呜咽,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一寸寸地塌了下去,
崔暹挣扎着抬起头,须发皆张,嘶声大骂:“高洋!你这桀纣之君!必遭天谴!大齐必亡于你手!”
殿上的文武百官垂着头,无人敢抬眼去看。有人的指尖在袖中簌簌发抖,有人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这殿上唯一敢瞧上一眼的,便是尚书令高演,如此血腥的场景,让他也不免有些害怕。
“二十六……二十七……”监刑御史面无表情地数着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愔看着地上渐渐没了动静的崔暹,心头一酸,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跪上前去,声音带着哽咽:“陛下!崔御史虽言辞过激,然其心可悯,还请陛下……”
他话未说完,高洋猛地转过身,反手便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杨愔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溢出鲜血。他捂着脸,怔怔地看着高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高洋甩了甩手,眼神阴鸷如毒蛇:“杨愔,你也想替他求情?莫非你也想尝尝杖毙的滋味?”
杨愔浑身一颤,慌忙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臣……臣不敢……”
高洋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御座,重新抱起那柄白骨琵琶,指尖再次拨弄起来。不成调的曲子,伴着他癫狂的哼唱,在死寂的太极殿内回荡。
剩下的三杖,力士依旧抡圆了胳膊落下。荆杖砸在早已没了知觉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血花溅得力士的衣袍上都是。
三十杖毕。
执杖的力士收了手,荆杖上的血迹顺着杖身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一道蜿蜒的血线。
监刑御史走上前,伸出手指探了探崔宪的鼻息,随即直起身,朗声道:“崔宪……杖毙!”
高洋抱着琵琶从御座上走下来,看着崔鲜的残破身躯,乌红的血渍浸透了他残破的官袍。
谁还能记起,数年前的宫宴之上,他亦是这般昂首而立,直言劝谏高洋莫要耽于好大喜功,又为故臣陈元康力请追赠。
彼时高洋龙颜大悦,抚掌赞他有邹忌之风,能以微言匡正君王得失。
不过短短数载光阴,龙椅上的人竟已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
昔日的“邹忌”,终究是倒在了他以性命践行的直谏之路上。这般结局,想来真是荒唐又讽刺。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