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梁当嫡孙》 第271章 将相闲谈 堤岸的柳树上,挂满了竹骨纱灯,灯面上绘着朱雀、玄武的纹样,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漫出来,将石板路染得暖融融的。 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人群里,肩头的铜铃叮当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蒸的米糍哟,裹了饴糖,甜糯适口!” “刚酿的椒柏酒,祛邪避秽,元日饮之,岁岁安康!” 那米糍是南梁寻常人家的节令吃食,蒸得软糯,裹上熬得稠厚的饴糖,咬一口便甜到心坎里; 椒柏酒更是元日必备,柏叶的清苦混着椒果的辛香,是独属于岁首的味道。 街边的空地上,搭着简陋的芦棚,百戏艺人正耍着南朝盛行的把戏。 赤膊的汉子踩着高跷,手里甩着流星锤,引得围观的孩童尖叫连连; 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们跳着《白纻舞》,罗裙翻飞如流云,软靴踏在木板上,合着竹笛与羯鼓的节拍,正是南梁坊间最时兴的吴歌西曲。 更有那缘橦的艺人,赤手攀上数丈高的长竿,在竿顶腾挪翻转,看得人屏息凝神,叫好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道旁的摊位上,摆着越窑新出的青瓷碗盏,釉色青润如湖水;吴兴的苎麻布叠得整整齐齐,布面上织着简单的云纹;蜀地来的锦缎小样,被风一吹,露出明艳的朱红与宝蓝。 几个僧人守着斋棚,身前摆着陶碗,正给往来路人施着腊八粥,粥里混着薏米、红豆与莲子,热气腾腾的,暖了不少寒门士子的胃。 南梁崇佛,梁武帝曾四次舍身同泰寺,这般元日施粥的光景,在建康城里随处可见,虽然这些日子,建康城的各大寺庙都被萧大器敲了不少竹杠,但是还是坚持元日施粥。 陈霸先一家人在卖桃符的摊子前驻足,那桃符是两片桃木板。 上面刻着“神荼”“郁垒”的字样,买回去挂在门楣上,便是南朝人最笃信的驱邪之法。 陈昌拿着那两个木牌言道“父亲,咱们也买一对吧!” 陈霸先正要上手挑选一下,他一抬头却看见,同样一身身便装的蔡景历,也在此处。 彼时蔡景历已是中书令,正侧身听身旁的妻子袁氏,他一手还牵着年方四岁的幼子蔡征。 这两位一文一武,皆是萧大器倚重的左膀右臂,一个掌中枢文案,一个握禁军兵权,平日里各守其职,公务上虽有交集,却极少有这般私下相见的时刻。今日元夜游街竟能偶遇,当真算得上巧事。 陈霸先率先开口:“哎呦,蔡中书,好巧!” 蔡景历闻声回头,见是陈霸先随即拱手笑道:“陈国公!想不到竟能在此处遇上你,今日元日,国公也携家眷出来赏灯了?” 袁氏亦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颔首向陈霸先行了一礼,陈霸先连忙拱手回礼,语气爽朗:“可不是嘛!难得陛下恩准五日假期,总不能拘着孩子们在家。倒是蔡中书,平日里埋首案牍,难得有元日有假,家中如何不摆宴呢,却出来逛这夜市啊。” 蔡景历闻言失笑,抬手拍了拍儿子的头顶,道:“家中亲眷约好明日再行摆宴,今天元日难得不宵禁,陪着妻儿出来走走,亦是不错的!” 陈霸先朗声一笑:“彼此彼此。” 蔡景历目光一转,当即上前拱手道:“今日元日,竟能巧遇陈国公,实在幸甚。前方街口有家酒馆,不如同去饮上几杯,聊作消遣?” 陈霸先自然认得他,早年就是萧大器跟前最得力的幕僚,如今更是执政中书省,他闻言一笑,亦拱手回礼:“蔡中书相邀,岂有不从之理?” 两人随即各自回身,同随行的妻子交代了几句。章要儿与袁氏相视一笑,便牵着孩子,结伴往闹市里去赏玩元日的景致。 陈霸先与蔡景历则迈步进了那酒馆。今日元日,朝廷特旨不宵禁,馆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满是笑语喧阗。 那掌柜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见二人衣着考究,气度沉稳,绝非寻常市井之徒,连忙引着他们往二楼去,寻了个临窗的雅座,视野开阔,周遭又不算嘈杂,正适合说话。 两人也不挑剔,随意点了几样佐酒的吃食,待酒保摆上桌,便各自落座,慢饮闲谈起来。 蔡景历搁下酒杯,目光落向楼下熙攘的人群,喉间发出一声轻叹:“你瞧这市井间的热闹,倒真像是太平光景了。 只是回想这几年,大梁哪一日不是多灾多难,外有伪魏伪齐虎视眈眈,内有藩镇作乱民生凋敝,能有今日这般安宁,全赖陛下从中斡旋,力挽狂澜啊。” 陈霸先颔首:“是啊,若非陛下坐镇中枢,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这大梁也不会有此太平之景。” 话说到这里,陈霸先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索性将心中疑虑道破:“蔡中书,说句心里话,我实在有些想不通。 陛下天纵奇才,北伐之志也早向我等吐露过,以他如今的威势,真想挥师北上,又何必如此扭捏? 朝中那些官员,大半迂腐不堪,只知守着祖制空谈误国,哪里及得上蔡中书与何尚书令这般心怀天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何苦还要顾及他们?依我看,不如早早将这些人罢黜,多提拔些心腹能臣,届时中枢有你等坐镇,北上抗敌的事,交给我和麾下儿郎便是,何愁大事不成?” 蔡景历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放下酒杯时,声音沉了几分:“陈统领,你是沙场猛将,见的是刀光剑影,却不知这庙堂之上的棋局,远比疆场复杂。陛下要做的,从来都不单单是北伐。” 陈公可知晓近日陛下前些时日颁下几道新政其一便是严令朝野上下禁食五石散,其二更禁了男子涂脂敷粉、耽于靡靡之态的旧习,非但如此,陛下还明诏,以六艺重整士族与百姓之身体,女子亦不可再效往日那般娇弱缠束、弱不禁风,须以自强为立身之本。 旁人多道这些不过是琐碎禁令,不值一提,可在我看来,此间深意,远非寻常政令可比。 你看那五石散流毒多年,上至士族公卿,下至市井子弟,多少人因服食此药形销骨立、精神昏聩,朝堂之上竟多了些面黄肌瘦的病弱之辈,疆场之上更难见体魄强健的勇毅之士; 再看那男子涂脂抹粉的风气,竟让大梁男儿失了几分铁血刚气,添了几许矫揉造作之态。 陛下此番颁令,哪里是管些穿衣服食的小事?分明是要亲手劈开这积弊多年的沉疴,要重塑我大梁子民的筋骨气血啊! 男子摒弃靡靡之姿,方能扛起家国重任;女子挣脱孱弱之缚,方能不输须眉之志, 待到朝野上下皆以强健为荣,以萎靡为耻,那时节,我大梁无论是精神气骨,还是身体体魄,才能真正改头换面,于民间道官场,重新注入一股新精魂,如此这般我大梁才真正的强盛。”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2章 享乐 公元555年 北齐天保六年四月初三,邺城的风已染了寒意,城南一家寻常酒肆里,炭炉烧得正旺,弥漫着酒香与熟肉的香气。 几张木桌旁,皆是往来的商贩、闲汉,说话声嗡嗡作响,唯独角落两张凳子上,两个汉子凑得极近,说话时还时不时瞥一眼酒肆门口,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活络。 一人身着半旧的青布短褐,下巴上沾着杂乱的胡茬,手里攥着陶制酒碗,抿了一口烈酒,砸了砸嘴,压低声音开口:“哎,老周,你这几日闷在家里赶货,怕是还没听闻宫里的新鲜事吧?” 被称作老周的汉子,是个退役的北齐老兵,左臂缺了半截,此刻他正埋头啃着一半截羊蹄子。 闻言他抬了抬头,嚼着肉含糊道:“就你?还能听到宫里的事情?快不要吹了牛了!? “非也非也!” 青布汉子摆了摆手,身子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这次是宫廷艳事! 老周一听这个眼前瞬间亮了,他赶忙给那个人到了一杯酒问道:“快说说!快说说!” 青衣汉子喝了一杯酒笑着言道:“听说陛下新纳了一位妃嫔,如今正宠得不得了,恨不得日夜都黏在一块儿呢!” 老周闻言,嗤笑一声,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满脸不以为然:“嗨,我当是什么大事!陛下是真龙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纳个新嫔有啥稀奇的?先前那些美人,哪一个不是新鲜几日就抛到脑后了?” “你懂个屁!” 青布汉子道:“这次这个妃嫔可以补一般,跟先前那些出身官宦世家的女子,压根不是一路人!” 老周的好奇心总算被勾了起来,挑眉追问:“哦?难不成是什么名门闺秀,还是异域美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咱们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另眼相看?” 青布汉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故意卖了个关子,随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何方神圣?说白了,就是咱们邺城街上勾栏院里的娼伎!” “啥?!” 老周猛地一惊,随后连忙捂住嘴偷乐:“倡伎?!咱们陛下现如今竟堕落到这份上了?放着天下名门淑女不要,偏偏去抢那些供人取乐的粉头?” 青布汉子满是调侃与嘲笑的言道:“可不是嘛!我听宫里当差的远房亲戚说,这薛嫔年纪不大。 但是生得是眉眼含春,身段窈窕,听说床上功夫更是了的,谁知竟被陛下在那里得知的消息,现如今当成个宝似的捧在手里!” “哈哈哈……” 老周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戏谑与鄙夷,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想当年,神武皇帝(高欢)在世时,何等英明神武,麾下将士个个奋勇争先,一统北方半壁江山! 如今咱们这位陛下倒好,现如今不思政事,不问军情,整日酗酒杀人不说,连选妃还选了一个个倡伎!” 青布汉子语气里的讽刺更甚,还带着几分男人之间的龌龊调侃:“依我看啊,咱们这位陛下,怕是连日里杀宗室、屠功臣杀腻了。 也玩腻了那些循规蹈矩的贵女,特意找个娼伎来寻个新鲜,图个放荡自在呢!” 随即又是一阵大笑,好在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外界也只能听到他们两人的笑声而已。 邺城皇宫的金凤台大殿之内,丝竹靡靡,酒香缠着脂粉香满是彻夜纵乐的荒淫氤氲。 高洋斜坐于御座之上,哪里还有半分北齐帝王的威仪?那件朱色龙纹朝袍被他扯得歪歪扭扭,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前还算结实的胸肌与杂乱的胸毛。 一侧衣袖被随意撸至小臂,另一侧衣摆干脆垂落御座之下,玉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御座两侧,两名妙龄妃嫔柔若无骨地依偎在他身侧,裙衫短得堪堪覆过腰腹,领口开到肩头。 雪白的肌肤与鬓边摇曳的珠翠相映,眉眼间尽是谄媚的妖娆,高洋的双手半点不曾闲着,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左侧妃嫔滑腻的肩头。 指尖时不时轻轻掐一下那片莹白,引得佳人一声娇嗔;另一只手则揽着右侧妃嫔的纤腰,指尖在她单薄的纱裙上肆意游走,眼底的荒淫毫不掩饰。 大殿中央的舞台上,丝竹声陡然一转,薛嫔与自己姐姐薛氏,踏着乐律缓缓舞。 两人身着一身石榴红紧身舞衣,衣料轻薄贴体,将她丰腴窈窕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腰间系着的银铃随每一次腰肢拧转叮当作响。 没有宫廷舞姬的规整雅致,她的舞步里尽是勾栏出身练就的慵懒媚态,每一次莲步轻移、每一回腰肢婉转,都透着勾魂夺魄的风情,一双含水眼眸死死黏着御座上的高洋。 高洋的目光便这般寸步不离地锁在薛嫔与薛氏的身上,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时不时爆出几声粗哑又尽兴的大笑。 丝竹声陡然停歇,高洋对着殿中刚刚收舞的两道身影放声夸赞,声音粗哑却满是欢喜:“好!好得很!两位美人这一曲,跳得婉转销魂,着实令朕心神陶醉,回味无穷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薛嫔与薛氏两人敛了舞步,身上的舞衣还沾着几分舞动后的轻汗,二人屈膝,腰肢弯出柔美的弧度,声音轻柔的言道:“臣妾姐妹,恭祝陛下福寿绵长,青春永驻,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这番谄媚又悦耳的祝词,听得高洋心头熨帖万分,连日来的暴戾之气都散了大半。 他哈哈大笑一声,掌心在御座扶手上重重一拍,不等二人起身,便长臂一伸,一把将身姿丰腴的薛嫔拽进了自己怀中。 薛嫔惊呼一声,顺势靠在高洋的膝边,眉眼含春地抬望着他。 高洋低头盯着怀中人娇俏的脸庞,凑在她耳畔低语:“既然有心祝朕安康,那便是要敬酒的。” 薛嫔:“陛下想要,让臣妾如何敬呢?” 高洋轻笑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朕今日不喜用盏,就用你的嘴来敬朕吧。” 话音未落,高洋便俯身,就要去吻薛嫔的嘴唇,就在这时,一旁的薛氏见状,从后边抱住高洋,带着几分撒娇的嗔怪: “陛下偏心,何其心急呀?妹妹刚跳完舞,身子乏得很,陛下也该怜怜她。不如先陪陪臣妾,再与妹妹温存不迟?” 高洋怀中搂着薛嫔,曼妙的身躯,身后贴着薛氏的暖意。 周围还有两名妃嫔依旧软软依偎,周身尽是莺莺燕燕的娇嗔与脂粉的幽香。 高洋:“两位爱妃,这一舞,朕甚是喜欢,想要什么赏赐啊?”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3章 帝王无情 这话一问,薛氏当即红了眼眶,指尖微微攥紧高洋的衣衫,声音柔得发颤:“回陛下,臣妾姐妹无能,想起家中老父,不免觉得愧疚。” 说着,她转头看向膝头的薛嫔,姐妹二人眼神交汇,薛嫔也立刻敛了娇俏,眼底蒙了一层水雾。 顺势往高洋怀里又缩了缩,声音细细软软:“陛下,臣妾父女三人,出身微贱,老父一生漂泊,靠着做点小营生勉强糊口,从来都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薛氏继续言道:“臣妾姐妹有幸被陛下看中,捧在手心,住进这金碧辉煌的金凤台,日日侍奉陛下,享尽荣华富贵。 可我们姐妹享福,老父却还在市井之中颠沛流离,受人欺凌,就连出门都要怕得罪权贵。 每每想起这些啊,臣妾姐妹就心如刀绞,觉得万分不孝。”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的虚影,随即俯身,额头轻轻贴着高洋的肩头,语气陡然变得恳切又温顺: “陛下,臣妾姐妹侍奉陛下这么久,从来不敢奢求什么珍宝美玉,也不敢妄想滔天富贵。我们此生最大的福气,就是能日夜陪在陛下身边,哄陛下开心。” 薛嫔也连忙点头附和,娇嗔中带着恳求:“是啊陛下,我们只求能为家族尽一份心力,让老父不再受人欺辱,能安安稳稳度过晚年就好。” 说到这里,姐妹二人对视一眼,薛氏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臣妾斗胆恳请您,能否给臣妾的老父封一个官职? 哪怕只是一个闲职也好,若是能得司徒公一职,便是臣妾姐妹天大的福气,也是陛下对我们姐妹最深的垂怜。 臣妾姐妹发誓,日后必定更加尽心竭力侍奉陛下,日夜不离,绝不辜负陛下的这份恩情!” 高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却又被这份软语缠磨得几分松动。 他摩挲着薛嫔的发丝,沉默片刻,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随意:“司徒公?倒是个大官啊!” 高洋没想到薛氏竟张口为他父亲求司徒之位,这些时日他虽然沉溺酒色、疏懒政务,早已没了当初治国的心思,可他终究是大齐的帝王。 司徒乃三公之一,掌天下民事,位高权重,何等矜贵?即便他再昏聩荒淫,也绝不可能凭着两个妃嫔的几句枕边风,就将这等重职,封给一个倡家出身的无才之辈。 只是高洋面上半点不显不耐,反倒扯出一抹慵懒的笑:“爱妃竟想为令尊求司徒之位?” 薛氏依旧软腻地贴在他身侧:“陛下若肯垂怜赏赐,臣妾日后定当拼尽全力,好好侍奉陛下,哄陛下日日开心。” 高洋低笑一声,指尖猛地捏住她的下颌:“好啊!美人想为令尊求官,倒是小看朕了,你有什么本事,能换这司徒之位?” 此时的薛氏,还全然没察觉到周身渐浓的杀意,依旧娇滴滴地凑在他耳畔低语: “那陛下想让臣妾做什么,才肯应允臣妾这个请求呢?” 这句话刚落,高洋脸上的堆笑瞬间敛得一干二净,方才还带着几分荒淫的眼眸骤然一冷,寒芒毕露。 语气更是冷得像冬日的寒冰:“朕要你的命。” 话音沉沉落下,满殿的丝竹余韵仿佛都被这股戾气斩断。 依偎在高洋身旁的几个妃嫔浑身一僵,瞬间愣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薛氏这才如遭雷击,幡然醒悟自己方才的请求有多逾矩,脸上的媚态瞬间被恐惧取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想跪下身,却被高洋死死按住,只能语无伦次地求饶:“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求陛下恕罪……臣妾一时糊涂……” 高洋原本就不算英俊的脸庞,此刻变得越发的阴狠,他揪住薛氏的头发厉声道: “你想为令尊争一份泼天富贵,那就用你的命来换!来人!” 两名披甲士卒闻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在!” 高洋的声音陡然拔高:“把她拖出去,锯了!” 听到此言的薛氏,连连摇头求饶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薛氏的求饶声撕心裂肺,可两名士卒力道极大,架起她的双臂就往外拖,她的哭嚎声渐渐远去,只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高洋瘫坐在御座上,散乱的发丝贴在布满潮红的脸颊上,那双阴鸷的眼眸,却半点波动都没有,仿佛方才下令锯杀的,不过是一只蝼蚁。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刺破了金凤台的奢靡静谧,转瞬便没了声响。 他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依旧瘫在他怀中、浑身僵直、还处在惊魂迷离中的薛嫔,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了起来。 “走!” 高洋的语气冰冷又带着几分诡异的偏执:“朕带你去看看,你的好姐姐。” 薛嫔还没从方才的骤变中反应过来,她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被高洋死死搂着腰,身不由己地往外走去。 此时的邺城,早已飘起了漫天飞雪,冬日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殿外的空地上,薛嫔之姐已然被锯成两段,上半身吊在空中,下半身已经落地。 上身处还在滴着点点鲜血,落在洁白的雪花上,瞬间融化开来,晕开一片狰狞的艳色,与漫天飞雪形成刺骨的反差。 薛嫔瞳孔骤缩,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高洋伸出手,死死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直视那片血雪,眼底的阴鸷半点未减,声音冰冷刺骨:“方才求官的事,她应当也跟你说过吧?” 薛嫔此刻哪里还有力气说话,只是不断的摇头!高洋掐得薛嫔脑袋一字一句道: “朕给你的东西,才是你的!但朕不给你的,你半分都不能要!记住了吗?” 薛嫔的目光死死黏在不远处姐姐的残躯上,那被锯成两段的身子浸在血水里,鲜红的血与洁白的雪花相融,狰狞得令人肝胆俱裂。 此刻的薛嫔,嘴唇哆嗦的硬挤出来一句:“臣……臣妾……记……住了!” 高洋听到此话,这才放手,他转头看向殿内那些吓得浑身僵直、大气都不敢出的妃嫔们。 脸上竟又扯出一抹几分荒诞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方才那桩血腥杀戮从未发生过一般: “众爱妃,慌什么?” “接着奏乐,接着舞!”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4章 尽早打算 邺城 常山王府内 谋士王曦敛容拱手,俯身沉声道:“启禀常山王,宫内刚传来消息,陛下今日于金凤台外。 将薛氏姐妹中的长姊拖至殿阶之下,以巨锯生生锯杀,尸身被剖作两半,惨不忍睹。” 烛火蓦地一跳,映得高演紧蹙的眉峰愈发沉峻:“我知道了。” 烛火摇曳的书房内,高演正临窗而立,此人身长八尺,容仪俊秀,一袭素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与他那位癫狂乖戾模样普通且,动辄赤身裸形的兄长,高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二人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高演是高欢第六子,自幼聪敏识度,如今身兼常山王与并省尚书令,成了这北齐朝堂难得的一抹清明。 “殿下” 王曦缓步走入,躬身行礼,他是高演的心腹谋士,最是知晓这位宗室亲王的心事。 高演转过身,眼底藏着一丝疲惫,抬手示意他落座:“子明不必多礼,可还是有话要说?” 王曦颔首沉声道:“近日陛下的诸多行径越发荒唐了,已经有许多官员,对陛下所做之事有颇多微词!” 高演指尖抵着眉心,眼帘微阖:“是为陛下凌辱宗室女眷之事?” 王曦继续说道:“那些女眷的丈夫,哪个不是朝中重臣、宗室亲贵? 可陛下行事如此荒诞,他们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吭声。 有的闭门谢客,装作不知;有的甚至主动将妻女送进宫去,只求保全宗族性命。” 高演:“陛下这事情做的确实有些太出格了!大宗正卿高隆之,对于陛下的出格之举,私下里颇多抱怨。 谁知消息泄露出去便被诬陷谋反,阖家二十余口尽数被诛,尸骨无存。前车之鉴如此,谁还敢拿全族性命去赌? 高隆之……是开国元勋,忠心耿耿。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连此人都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眼下朝廷人人自危……大多也是明哲保身,谁愿意,这个时候,触霉头呢?” 王曦继续说道:“陛下耽于宗室女眷之事,朝野虽有微词,然究其根本,终究是我高氏宗族内务,于陛下权柄,尚无大碍。臣真正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高演沉声接口:“你说的,可是陛下日前下诏,征发民夫赴北境修筑长城之事?” 王曦闻言,轻轻喟叹一声,颔首道:“正是。长城筑就,固然能御北狄于国门之外,护边境安宁 可陛下此举实在不妥,这些年我大齐南征北战,兵戈不休,黎民早已疲敝不堪,此刻正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如今陛下一声令下,征调数十万民夫北上,沿途粮草转运,更要耗费无数钱粮。 更甚者陛下要大肆修建殿宇,金银花费更是巨大, 如此劳民伤财,实为竭泽而渔,恐动摇我大齐立国之根本啊。” 高演听罢,重重一叹,眉宇间的褶皱愈发深了,随即忧虑的言道:“唉,此事亦是我担心的,我大齐如今好不容易才得几分安稳,正该稳中求进,徐徐图之。 陛下这般决断,罔顾民生,强行兴役,分明是在动摇我大齐的根基,此举着实不妥。” 高演指尖轻叩案几,一声轻叹:“兄长他,本非如此。昔年他登基之初,也曾励精图治,怎料权柄在手不过四五年的光景,怎会变得这般样子呢?” 王曦适试言道:“殿下,如今陛下如此,你还是要多做些准备的好!” 高演手中的茶杯突然停在半空“准备?准备什么?” 王曦恳切言道:“殿下,当今陛下的所作所为,想来他自身亦该有所体察。忆昔开国之初,陛下登基建制,肇基大齐。 彼时四海未定,人心未附,能倚仗的,唯有殿下这般血脉相连的宗室亲王,方能坐镇四方,稳朝局、收人心。 眼下大齐朝局虽稳,可宗室大臣手握权柄依旧,如此情形,陛下又岂能安坐龙椅?” 想来那高隆之被诛杀不仅仅是因为陛下淫乱了他的妻女,陛下应该借着他心怀不满由头,寻了个由头将其诛杀了么? 由此观之,陛下分明是有意要收归权柄了。” 被王曦这么一提醒,高演的眉头微皱, 王曦随即又说道:“殿下贵为尚书令,虽不掌兵权,却提镇中枢,权柄之重,朝野皆知。 万幸尚未遭陛下猜忌,只是往后行事,殿下更当步步谨慎,早做应对才是。” 被这番话点醒,高演心中顿时一凛。他默然垂眸,指尖无意识揉搓着右手拇指上的玉石质地的韘。 眸中漫过一层沉沉的思虑,高洋近来性情愈发阴晴不定,谁也猜不透他会借着何等莫须有的罪名。 打压朝中大臣或是宗室藩王。沉吟片刻,他抬眼看向王曦,缓缓颔首:“你说的,却有些道理。” 南梁益州,川西平原的万岁苑内,秋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旷野,旌旗猎猎作响。 柳仲礼一身明光铠,翻身踞于一匹青海骢,那马通体青白透亮,体格高大匀称、四肢强健,随着柳仲礼一收缰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号角声起,铁骑便如一阵惊雷般奔涌而出。梁军骑兵控缰策马,列成锋矢之阵,在旷野上来回穿插、冲斫劈杀。 马蹄踏处,黄尘滚滚,喊杀声震彻四野,那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当真称得上威武。 可若凑近了细看,便不难察觉这些骑兵的异样。他们虽身着南梁的制式甲胄,眉眼间却带着草原部族独有的悍烈之气。 高鼻深目的轮廓、额间辫起的发绺、腕上佩戴的兽骨饰物。 柳仲礼麾下的精骑与杨乾运统领的部曲在马上交错冲锋,木枪相格的脆响、马蹄奔腾的震声交织成一片,虽是演习,却也打出了几分沙场争锋的凌厉。 三炷香的时间倏忽而过,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双方骑兵同时勒住缰绳,胯下战马喷着响鼻刨着蹄子,带起团团烟尘。 待烟尘稍散,两队人马各自整肃阵型,柳仲礼与杨乾运翻身下马,亲兵连忙上前接过缰绳。 这段时日以来,有赖附国、苏毗、吐谷浑换来的战马,南梁骑兵的战力较之往日已是天壤之别。 往日骑兵多是步骑混编,战马羸弱不堪长途奔袭,如今胯下皆是筋骨雄健的塞外马。 杨乾运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高鼻深目的番人骑士,他们正娴熟地安抚着躁动的战马,不由得朗声赞叹:“大将军真是别具一格!末将观这些藩骑士卒,马上劈砍、迂回包抄的功夫着实了得。 平时让他们分散到各营,教习我大梁儿郎骑术战法,待战时再将这些精锐汇集一处,必是一把能与鲜卑铁骑正面抗衡的利刃!” 柳仲礼抬手摘掉头盔闻言朗声笑道:“杨将军过誉了。这还要多亏陛下恩准开放边境互市,咱们才能换得这许多优良马种。 再者陛下有言,练兵之道贵在不拘一格,若非有陛下这句话,我又岂敢大胆招募蕃骑,组建这支新军呢?”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5章 相谈甚欢 杨乾运闻言,慨然颔首,眉宇间添了几分振奋之色:“大将军所言极是!往日我大梁骑兵,较之北地鲜卑、羯胡的铁骑,确实是稍逊一筹。 如今巴蜀、荆襄、淮南三大都督府,都已陆续补上了这批边境互市换来的良驹。 依末将看,只要再给咱们多些时日潜心操练,我大梁铁骑,未必不能与北方二国争锋!” 柳仲礼抬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这才看向杨乾运,沉声问道:“杨将军,这一年多来,各地汇总的战马数量,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杨乾运话音落定:“附国、苏毗那边,这一年多陆续换得六千多匹战马,再加上吐谷浑送来的三千匹,凑上咱们大梁原本的战马储备单是我巴蜀都督府麾下,如今便已有六千骑兵可用了。” 柳仲礼听罢沉声道:“裁汰了所有劣等战马,再经这一番重新编练,眼下这六千骑兵,虽算不得规模浩大,却是实打实能拿得出手的可战之兵。” 杨乾运闻言,亦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骑士,眼中满是期许。 随即他说道:“这吐谷浑的夸吕是有法子的,明明名义上称臣于西魏,与南梁的通商之途早被堵死,却偏能寻到夹缝里的门道。 他们常托名“南侵”,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奔赴南梁边地,说是要去打仗,实际上,一人便驱策三四匹马,马背上驮满了塞外的皮毛、药材到了边境。 然后和提前,在这里等待的边军,以货易金银。待得归程,却故作灰头土脸、人马困乏的模样,仿佛是征战失利、一无所获,可那随行的车舆之内,满满当当全是换来的紧俏物资与金银珠玉。 建康城 台城 清秋御园早没了往日雕栏玉砌的奢华,萧大器为省宫中用度、助北伐军需,将此地部分园林垦作菜园与桑基鱼塘。 畦垄间青菜嫩茂,塘水漾着细波,桑枝新绿斜垂,风里飘的不是香膏味,倒是清浅的菜香与桑叶气。 皇贵嫔王若鸿身着素绫褙子,挽着半幅袖口,正蹲在菜畦边摘嫩苋,竹篮搁在脚边,里头已盛了些青菜。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便见一名女子淡颜清丽挂,面容清逸,鼻秀唇浅,浅笑有梨涡,此女子便是,萧大器新纳的妃嫔陆懿瑶。 陆懿瑶提着竹篮走来,手上还攥着几枝刚捋下的桑芽,月白细布裙上沾了点泥星,显是也刚在桑林那边忙活。 陆懿瑶忙走上前,略福了福身:“姐姐!” 王若鸿也起身回礼:“妹妹,如今已经怀有身孕怎么还来做这些事情。” 两人并肩往旁侧石亭走,陆懿瑶边走边轻声道:“眼下大梁在陛下统御下虽不同往昔,可陛下心存高远,我们能做的事情有限,只能替陛下省些开支。如今这桑叶既熟,想来摘下一些饲蚕,也是我等女子为陛下尽的一份力。” 王若鸿则言道:“妹妹,真是有心了,前些日子听闻妹妹族中族里主动捐了些家财入国库,解了陛下北伐的筹措之需,陛下欢喜得很,当即就晋了你为淑媛,九嫔之首,这份荣光,可是妹妹凭自家族里的心意挣来的,姐姐都替你高兴。” 陆懿瑶闻言,垂了垂眸语气谦谨:“姐姐过奖了,哪里是妹妹的功劳。不过是族中感念陛下一心北伐、为大梁谋福,想着略尽绵力罢了,妹妹只是代为将族中心意禀明陛下,不敢居功。能得陛下恩典晋位,已是妹妹的侥幸。” 两人来到石亭处,自有宫女准备好垫子,两人将篮子放在石桌上,王若鸿言道:“妹妹素来这般通透是我不及的,如今宫中不比往日。 用度处处缩减,咱们这些人,虽顶着妃嫔的名头,却也得学着做些杂事,省一分是一分,也好替陛下分忧。 我沾了太子的光,陛下抬举晋了皇贵嫔,说来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求太子能安分读书、守着本分,后宫里安安稳稳的,便够了。” 这话听着是闲谈,却淡淡点了两人的处境,她凭太子得皇贵嫔之位,品阶压人一头,却无后位;陆懿瑶凭家族功绩晋淑媛,如今又怀了身孕,倒是让王若鸿有些担心。 王若鸿在得知陆懿瑶有孕的消息以后,便常在萧大器跟前提皇嗣之事,说陛下身为天子,膝下仅两位子女,血脉太过单薄,盼着能为陛下再添麟儿。 这一次两次萧大器倒觉得还算正常,可这三番四次倒也觉得有些乐趣,不过时间一长,便只觉得这床上之事有些无趣了。 所以事后萧大器便渐渐品出味来王若鸿,如此着急想要再给自己生一个孩子,多半是还有其他的想法也说不定。 王若鸿虽是太子生母,早早便封了皇贵嫔,却迟迟没有后位之名分。如今后宫本就只有她与陆懿瑶二人,这份心思再明显不过。 皇后之位事关国本,萧大器虽立了萧景耀为太子,可后位人选仍需再三斟酌,怎会轻易松口?日子久了,对王若鸿这般缠绵试探也觉无趣,索性寻了巡视边境的由头,早早离了宫闱。 也正因这般心思积压,今日在清秋御园见着陆懿瑶,王若鸿瞧着她身怀龙裔、家族又趁机为其助力,所以多少有些妒忌,便悄悄翻涌上来,连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 陆懿瑶怎会听出其中的微妙,端坐着微微颔首,依旧恭谨:“姐姐说得是。后宫安稳,陛下才能安心处理国中大事这便是咱们做妃嫔的本分。 妹妹往后也只想着守着自己的份例,帮着宫里做些琐事,族里的心意既已尽了,妹妹便只求安稳度日,凡事都听姐姐的安排。” 她一口一个“姐姐”,礼数周全,却也悄悄划清了界限,她的荣升是家族实打实的助力换的,并非攀附,往后也只守本分,不偏不倚。 王若鸿指尖摩挲着竹篮的藤边,眸光扫过塘面的桑影,半晌才缓缓道:“你是个懂分寸的,有你这份心思便好。咱们同在宫中,皆是伺候陛下的人,虽有位份高低,终究是姐妹,彼此照拂着,才不枉费陛下待你我的恩典。” 陆懿瑶轻声应下:“妹妹记着姐姐的话了!” 王若鸿应了声,挎起竹篮,对陆懿瑶道:“妹妹如今已经怀孕三月有余,也当尽早些回去,别沾了风凉。皇嗣之事,切不可马虎啊!” 陆懿瑶起身相送:“姐姐慢走!”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6章 权柄予谁 公元555年北齐天宝六年六月 太极殿内,烛火明灭,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投下参差的暗影。 高洋斜倚在龙椅上,正在查看奏章的高洋,眉宇间带着几分酒后的倦懒,却又掩不住一丝沉沉的凝重。 而他这份忧愁的来源,其一是源于南部边境,眼下北疆柔然等草原部落,已经被自己打服了,加上他正在调集民夫修建长城,如今现在最让他忧心的便是,北齐的南边。 自从两年前,芍陂一战之后,自己大败,让南梁的萧大器抓住机会,一举夺回了淮北诸地,北齐大军只能沿彭城下邳等地布防。 南梁这些年来,一直都在都有对彭城与下邳的军事行动,加上西魏一直对河南十三州觊觎已久,这两处皆是北齐的咽喉要地,稍有不慎便会撼动国本。 纵是他沉溺酒色、疏懒政务,也不得不将几分心思放在这边境布防之上,所以他将南部防线交给了。 时任大齐太保、清河郡王高岳,此人乃是北齐当之无愧的开国元勋,威望与军事能力极高。 所以高洋在芍陂兵败以后,就任命高岳为西南道大行台,由他来负责南方错综复杂的局势。 这些年里,高洋对高岳的确倚重颇深,而高岳也确有过人之才,他坐镇南疆,整饬军备、加固城防,硬是将这条岌岌可危的防线,给稳固住了。 这两年来西魏、南梁跟高岳率领的北齐南部边军有过不少的小战事,终究是互有胜负,谁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可帝王之心,从来都是冷暖难测,高岳的功绩越盛,手中的兵权越重,高洋心底的疑云便越是弥漫翻涌。 此刻太极殿内,御案上摊开的正是高岳呈递的南部防线奏报,高洋的目光扫过那些捷报频传的字句。 眉头竟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其中大致意思便是南梁在边境似有异动、恳请朝廷再拨军费以加固南部防线诸如此类的陈词。 高洋将奏折摔在桌案上,略带嘲讽的说道:“咱们这位西南道大行台,办事倒真是周全得体。这些年,倒是替朕把这南边的门户,守得稳稳当当。” 殿内静悄悄的,除了侍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几名太监,便只有领军大将军高归彦躬身候在御座侧畔。 他虽就任此职时日尚短,却最是善于察言观色,高洋这话听着是夸赞,那微蹙的眉头、沉凝的眼神里,藏着的几分不悦,如何能瞒得过他? 高归彦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恭谨的说道:“陛下所言极是,大行台这些年镇守南疆,的确是劳苦功高,为我大齐立下汗马功劳。 只是……这些年大行台向朝廷请调的军饷辎重,亦是为数不少,还屡屡请旨扩编南部守军。依臣估算,如今我大齐南部防线的兵马,怕是已有七八万之众了吧?” 高归彦的话语,更是加剧了高洋异心,原本微皱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高将军说的是啊,这么算来,我大齐南边的兵,的确是有些多了。” 高归彦乃是高欢的族弟,可这层身份的荣光,偏偏被“私生子”三个字碾得粉碎。 虽顶着渤海高氏的贵族名头,却因这尴尬出身,在宗族里始终如无根浮萍,半点也不受重视。 年幼之时,高欢便将他托付给族兄高岳抚养。可高岳自始至终都没将他放在心上,既鄙夷他庶出的出身,又厌憎他自小显露的跋扈乖张性子。 非但没有半分叔侄温情,反倒动辄言辞厉色地训斥,兴起时更是棍棒相加,丝毫没有顾念同族情面。 经年累月的折辱,早已在高归彦心底埋下了怨恨的种子。而今,他敏锐地察觉到高洋对于高岳的忌惮,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积怨,恰似遇了火星的干柴,骤然之间,便烧得烈烈灼灼。 高归彦垂首敛目,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其实……臣近日倒也听闻了一些关于清河王的一些事情。只是此事……此事不仅有损皇家威仪,更是于陛下您……” 眼见高归彦竟然卖起了关子,高洋有些不悦的说道:“别在朕面前装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高归彦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先是故作惶恐地躬身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谨慎:“陛下恕罪!臣……臣本不该妄议宗室勋贵,更不该将这等捕风捉影的流言,污了陛下的圣听。 只是此事关乎陛下颜面,又牵涉大行台的名节,臣思来想去,若是缄口不言,便是欺君之罪啊!” 高洋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赶快说来,高归彦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陛下可还记得,您后宫那位薛嫔?” 高洋闻言随即问道:“此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高归彦:“这薛嫔出身倡家,臣听闻早年便与高岳大行台相识,当年大行台对她颇为青睐,两人时常在邺下的别院相会,往来甚密,坊间早有流言。 后来薛嫔入宫,蒙陛下恩宠,臣原以为这段旧情早已断得干干净净,可谁曾想……”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见高洋的面色逐渐阴沉他继续说道:“近段时日,竟有不少风言风语传来,说薛嫔竟借着出宫祈福的由头,偷偷去了城郊那处旧别院。 与高岳大行台秘密相见!两人不仅藕断丝连,更有甚者,说他们私下相会时,言谈间多有暧昧,全然不顾君臣尊卑、男女大防!” 说到这里,高归彦话锋陡然一转,将这桩风月流言,与高岳手握重兵的隐患紧紧绑在一起:“陛下试想,高岳手握南部七八万雄兵,坐镇南疆,权势赫赫,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如今他既把持着边境兵权,又敢暗中与后宫妃嫔私相往来,这般行径……臣实在是忧心忡忡啊! 他究竟是一心为国,还是另有图谋,臣不敢妄断,可这兵权与私情纠缠一处,于我大齐而言,终究是心腹大患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高洋的痛处,既怕高岳兵权过重,威胁皇权;又怒臣子竟然跟自己后宫有染,辱没帝王尊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高洋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阴鸷得吓人。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辛苦?的确是辛苦。” 高洋的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殿内的暖意冻僵: “咱们这位大行台,当真是日理万鸡啊!既要替朕守着这大齐的南部边境。 防备西魏、南梁的窥伺,还要分出心思,惦记着朕后宫的妃嫔,暗通款曲。这般劳苦功高,朕倒是该好好赏他一赏才是!”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7章 宴非好宴 北齐 邺城 尚书省内檐角低垂,冬日的寒风吹过廊庑,卷起几片残叶。高岳一身戎装尚未卸去,风尘仆仆地踏入杨愔的官署。 见杨愔正埋首案牍,便沉声道:“右仆射,陛下骤然召我自西南回京述职,究竟是何缘故?” 杨愔闻声抬眸,忙起身拱手行礼,斟酌片刻才道:“大行台稍安。陛下近日虽深居宫闱。 却时时念及您在西南防御南梁的功劳,此番召您回京,明面上是要听您细陈军务,论功行赏……” 高岳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这话:“论功行赏何须这般急切?我离军那日,斥候还报西南伪魏于南阳似有异动,怕是另有隐情吧,右仆射还请提点一二啊!” 杨愔轻叹一声,缓步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大行台是宗室重臣,有些话杨某本不该多言。只是近来陛下心绪难测,对府宅规制一事尤为敏感,前几日还因御史弹劾宗室逾制的折子,怒斥了半日。” 高岳闻言,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他心中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对杨愔言道:“我高岳一生为大齐征战,忠心耿耿,陛下岂能因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话猜忌于我? 杨愔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无奈:“大行台的忠心,天地可鉴。可如今陛下性情早已不同往日,您此番入宫,切记言辞恭谨,才能保大行台无虞啊!” 高岳沉默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多谢右仆射提点,这份情,我记下了。” 杨愔拱手道:“大行台言重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宣西南道大行台高岳即刻入宫觐见。高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朝门外走去。 昭阳殿内灯火煌煌,丝竹声绕梁不绝。殿中宴饮正酣,高洋斜倚在御座上,目光落在下首一身锦袍的高岳身上,朗声笑道: “大行台此番坐镇西南,伪魏兵卒不敢越边境半步,南梁更是不敢轻易犯我南疆,护我大齐半壁南陲,这般功劳,当真是我大齐的中流砥柱啊!” 高岳离席拱手,身姿恭谨:“陛下谬赞。守土御敌本是臣的本分,西南安稳,全赖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高洋放下酒盏,眼底笑意未减:“大行台这话就见外了。西南千里疆土,数十万将士,皆听你调遣。便是朕下旨,怕是也要迟滞几分吧?” 这话一出,殿内气温似是骤降几分。高岳心头一凛,心知道高洋此话这时在敲打自己,他正欲开口辩解。 侧席的领军将军高归彦已笑着起身:“陛下此言极是!大行台在西南威望素着,不仅战绩斐然,连治理地方也是得心应手,在西南之地颇受百姓爱戴啊!” 这番话明着夸赞,实则是将“功高震主”四个字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高洋闻言,抚掌大笑,笑声却冷得刺骨:“高将军这话倒是实在。朕今日设宴,便是要敬大行台一杯,道一声辛苦啊!” 高岳看着那杯酒,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举起酒杯道:“臣……谢陛下隆恩。” 高洋盯着他饮尽酒盏,眼底笑意渐敛,随即话锋一转道:“大行台是朕的皇叔,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西南之事,还需大行台多多费心,只是切记,这江山,终究是姓高的江山,这大齐是朕领着你等才建起来的!” 最后一句话落音,殿内丝竹声再次响起,却再无人敢高声附和。高归彦立于一旁,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与高洋隔空交汇,二人眼中皆是心照不宣的寒意。 高岳赶忙说道:“昔日元氏失德,纲纪崩摧,前魏社稷几近倾覆。 幸赖陛下龙骧虎步,亲率我高氏宗族、满朝文武,承魏室之绪,肇基大齐。此等盖世雄图,若非陛下擎天之功,何来臣等今日之身? 臣驻守西南数载,如今已是心力交瘁,于军务调度上渐感力不从心。西南乃大齐南疆屏障,干系重大,恳请陛下择朝中贤能,另派将领统领西南诸事。臣年事渐高,亦盼能卸甲归乡,安度余生。” 这话一出,殿内的丝竹声似是滞了一瞬。高洋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摩挲,眼珠几不可察地转了转,眼底的冷厉淡了几分,竟真的生出几分动摇。 他本意是逼高岳交权,如今对方主动请辞,倒显得他这个皇帝过于猜忌宗室,若是就此应允,既解了西南兵权之患,又能落个体恤老臣的名声。 就在这片刻的沉吟间,侧席的高归彦已然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朗声道:“大行台此言差矣。” 他这话锋一转,瞬间将殿内的气氛拉回紧绷。高归彦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高岳,话里的陷阱层层相扣:“大行台坐镇西南多年,一手提拔的将领遍布南疆各镇,麾下士卒更是您亲手招募。 一手带出来的精锐。这些将士素来只认大行台的军令,便是陛下另派将领前往,怕是难以服众,更遑论统领西南诸事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提醒高洋,高岳就算交了兵权,西南的根基还在,那些遍布各地的旧部,终究是埋在南疆的一颗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高洋的脸色,在高归彦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他方才那一丝动摇,尽数被猜忌与忌惮取代,眼底重新燃起冷光。他死死盯着阶下的高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却一言不发。 殿内的丝竹声彻底停了,殿内作陪的官员,皆是屏息敛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岳将手中满斟的酒盏重重掼在案上,酒液四溅,溅湿了身前锦袍。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刺一旁的高归彦,厉声怒斥: “高将军慎言!尔不过是我高氏族中一介子弟,素来纨绔无状,全凭陛下圣恩,才得授此职,本当鞠躬尽瘁为国效力! 可你倒好,不思进取辅弼君王,反倒屡次进谗蒙蔽圣听,搅弄朝纲,你这般行径,是要将我大齐置于何地?! 你这妖言惑众之辈,简直是我高氏子弟的奇耻大辱!”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殿内鸦雀无声。 高归彦却丝毫不见慌乱,反倒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他侧身转向御座,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故作委屈的挑拨:“陛下,您听听,大行台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陛下尚未发话,大行台便这般当众怒斥臣下。 您虽辈分尊长,可如今我高氏子弟,皆是奉陛下号令行事,陛下才是我大齐天子,是我高氏一族的掌舵之人! 大行台这般颐指气使,摆出如此高的姿态,究竟是在对谁发难?莫非是觉得,陛下的旨意,也不及您的颜面不成?” 随着一声清响,几本奏折被高洋从御座旁掷出,狠狠砸在高岳脚边的案几上, 高洋一起开始变得越发的严厉:“大行台!你看看这御史台参你的奏章!看看你在西南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高岳心头一沉,俯身拾起奏折,指尖颤抖着翻开。只见奏折上墨迹淋漓,条条罪状赫然在目,竟全是罗织的重罪: 其一,私蓄甲兵,逾制藏匿制式铠甲三百领、强弓五百张,意图不轨; 其二,克扣西南军饷三百万缗,中饱私囊,以致边军衣甲破败、士气低迷; 其三,暗通西魏边将,私遣信使传递军情,妄图里应外合,分裂大齐疆土。 这三条罪名条条致命,桩桩皆是重罪!高岳只觉浑身冰凉,气血翻涌,他猛地跪倒在地,恳切言道:“陛下!臣断然没做过此中任何一件事!这些全是无中生有、血口喷人的构陷!还请陛下明察,还臣一个清白啊!” 没等高洋开口,高归彦便嗤笑一声:“大行台说笑了。这般多御史联名弹劾,众口一词,若不是确有其事,又怎会如此?难不成满朝言官,都要联手冤枉你不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高岳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怒视着高归彦:“这些鬼话,分明是你这厮暗中唆使罗织!我高岳一生忠君报国,岂容你这般污蔑!” “够了!” 高洋厉声喝断,他死死盯着阶下的高岳,眼底再无半分犹豫:“清河郡王、太子太保、西南道大行台高岳,私蓄甲兵、克扣军饷、交通外藩,三条大罪桩桩属实!朕念及宗室情分,夺其 殿外甲士闻声鱼贯而入,寒光闪闪的铁链瞬间缠上高岳的手腕。高岳挣扎着回头,望着御座上冷漠的高洋。 望着一旁冷笑的高归彦,口中只反复嘶吼着:“陛下明察!臣是冤枉的!冤枉啊!” 甲士们毫不留情地拖着他向外走,那凄厉的喊声,在空旷的昭阳殿里回荡,直至彻底消散。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唯有烛火在寒风中摇曳,映得满殿光影斑驳,透着刺骨的寒意。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8章 治罪与遗言 北齐天宝六年十一月十九 邺城监牢的深处,一处囚室竟与周遭的阴秽格格不入。地面扫得光洁无尘,角落里不见蛛网霉斑。 连空气里都没有寻常监牢的腐臭与腥臊,反倒透着几分清冷的干爽,这般待遇,只因囚在这里的人,身份殊异。 囚室中央,高岳正盘膝坐在草席上。他虽身着粗布囚服,却依旧整理得齐整, 长发束在脑后,面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阶下囚的颓唐与惶恐。前些时日,高洋与高归彦罗织罪名,将他这位宗室重臣打入牢狱,起初他还是越发的不解愤懑,不过此刻的高岳似乎勘破了这朝堂风波。 忽然,牢门被推开,微风风裹挟着一丝暖意涌入,那是锦缎与龙涎香的气息。 高岳抬眼望去,只见高洋一身玄色锦袍,走了进来,帝王的威仪,即便是在这囚牢之中,也分毫未减。 高岳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囚服的衣襟,而后拱手躬身,声音平稳无波:“罪臣高岳,叩见陛下。” 高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干净得过分的囚室,最终落在高岳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辨的弧度,淡淡开口:“皇叔这些日子,可曾好好反省过?” 高岳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归于平静,只缓缓道:“臣这些日子,确实想了很多事情。” 高岳抬眸,目光平静地对上高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怨怼:“陛下将臣下狱,无非是忌惮臣宗室之身,又掌领兵权,恐生不臣之心。 更兼臣在宗族之中尚有几分薄名,怕是碍着陛下前些时日的种种荒诞举措,怕臣某日会登高一呼,坏了陛下的事。” 高洋负手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眸色沉沉,竟一语不发,这沉默,便是最直白的认同。 高岳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又道:“至于外间流言,说什么臣与陛下后宫妃嫔有染,诸如此类的荒悖构陷之词,想来陛下心如明镜,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幌子罢了。” 高洋依旧没有反驳,只是朝身侧内侍递了个沉凝的眼色。内侍旋即捧来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酒与一只白瓷酒杯,壶身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想来是早已备下的。 高洋亲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循着壶口缓缓注入杯中,酒沫轻漾,清冽的酒香漫开在囚室的清冷空气里。 他将斟满的酒杯置于囚室中央的石案上,抬眸看向高岳,眸中翻涌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声音沉缓如潭水: “看来,终究是瞒不过皇叔。朕这般做,也是实属无奈。皇叔既有宗室资历,又手握兵权。 在我高氏一族中更是威望素着若皇叔当真振臂一呼,这大齐的万里江山,怕是顷刻便要乱了。” 高岳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他垂眸瞥了眼石案上那杯酒,酒液澄澈,却像藏着万丈深渊他如何不知,这杯酒,便是他的催命符。 他抬眸看向高洋,目光里不见半分怨怼,反倒满是恳切:“陛下贵为天子,胸中所图,自然不是臣一介罪囚所能揣度的,只是罪臣今日将死,有些话,不得不说与陛下听。” 高洋没有说话,依旧背身,对着高岳他只是轻轻的说道一句:“尽言之!” 高岳随即说道:“其一,此后朝堂,陛下当尽心重用文武贤臣。段韶沉稳善战,斛律光忠勇可嘉,司空尉粲智计过人,此三人皆是我大齐的柱石之臣,朝中诸事,陛下多与他们商议,定无差错。 其二,臣此去之后,还请务必重视我大齐南疆边防。南梁与伪魏两国,这些年来厉兵秣马,未尝有一日松懈,其麾下将士枕戈待旦,早已暗藏窥伺之心。 南疆之地乃我大齐南境屏障,干系社稷安危,还请陛下遴选一位干练能臣,前往坐镇统筹。 此二国眼下已有崛起之兆,其势渐盛,绝非昔日可比,若陛下疏于防备,任由边境防务荒废,他日必成心腹大患啊! 这其三……”言之此处,高岳,稍微停顿了了一下,最终他继续说道: “其三,陛下切不可再沉溺酒色,荒废朝政!江山社稷重逾千斤,岂能因一时欢愉而轻掷?唯有亲贤臣,远小人,励精图治,方能将我大齐的万里江山,传至千秋万世啊!” 高洋听着这番肺腑之言,只默默转过身去,再度看了一眼对方,半晌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却始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囚室里的光线明明暗暗,映着他沉默却有些阴暗交织的脸庞,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高岳望着这位大齐皇帝,不由的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能做的、能说的,已然尽数做完。此生忠于大齐,忠于高氏,到了这一步,也算全了君臣之义。 他不再犹豫,伸手端起桌案上的那杯酒,指尖触到杯壁的余温,仰头便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诡异的凉意,直透脏腑。 牢门再度被推开,高洋迈步而出,内侍们低眉顺眼地紧随其后,没人再回头看一眼囚室里的人。 厚重的牢门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次日清晨,邺城的街头巷尾便传开了消息,宗室重臣高岳,于狱中突发急症,溘然殡天。 三日后金凤台内,高洋斜倚在榻上,一手揽着薛嫔的腰肢,一手擎着酒樽,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她鬓边的珠钗。 眉眼间带着几分醉后的慵懒:“爱妃方才那支剑器舞,当真是妙绝,比你姐姐当年还要媚上三分。” 薛嫔娇笑着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陛下谬赞了,臣妾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博陛下一乐罢了。若陛下喜欢,臣妾日日跳给陛下看。” 高洋低笑出声,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酒气喷在她脸上:“好啊,朕自然是喜欢的。” 他的指尖忽然顿住,笑意也一点点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阴鸷。薛嫔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心头莫名一紧,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陛下……怎么了?” 高洋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你从前,是不是跟高岳有过私情?”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9章 愁云 薛嫔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猛地从高洋怀里挣出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自入宫以来,心中只有陛下一人,何曾与清河王有过半点牵扯!求……陛下明察啊!” 谁都清楚,现如今谁沾上高岳,谁必定会有麻烦,如今这邺城的宫墙里,薛嫔虽长居深宫,那些风言风语她早已经知道。 偏在此时,高洋那双浸满酒气的眸子,猝然定在她身上,冷不丁问起了这段过往。 薛嫔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赶忙解释:“陛下明鉴!臣妾昔日不过是卑贱倡女,只是早年酒宴之上匆匆见过数面而已,何来私情一说? 入宫之后,臣妾眼中心中便只有陛下一人,此生此世,绝无二心啊!” 高洋冷笑一声说道:“那就是真的有喽!” 薛嫔此时正要解释,高洋目光落在薛嫔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你!就是最好的罪证!” 薛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陛……陛下……臣妾……臣妾从未……”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事,高洋亲手下旨,将她的姐姐用铁锯活生生锯成了两段,那血腥的场景至今还在她的梦魇里盘旋。 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瘫软在地,拼命地磕头求饶:“陛……陛下……下饶命啊!臣妾不敢了啊……臣……臣……妾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求……求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臣妾一命吧!” 高洋踉跄的起身,顺手摸到了自己身上的佩剑,随着高洋抽出宝剑,其剑身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薛嫔看着面无表情的高洋手持长剑一步步逼近,仿佛看见一只恶鬼一般, 她想逃,可浑身发软,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剑越来越近。 薛嫔看着他冰冷的眼神,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地哀求:“陛下……臣妾……” 她的话还没说完,高洋手腕一扬,寒光闪过。 一道血线瞬间在薛嫔的脖颈上绽开,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她身上华美的宫装。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随即,她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体不住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从她的嘴角不断涌出。 高洋垂下手,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薛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原本凶厉的眼神,瞬间变得悲伤,他扔掉手中的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 薛嫔的身体还在微微抽动,温热的鲜血沾湿了他的衣襟。高洋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话:“朕对不住你……朕也是没有办法……朕舍不得你啊!” 他的话音刚落,怀中人的身体彻底停止了抽动,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还怔怔地睁着。 高洋抱着她,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猛地将她推开,眼神再次变得癫狂。他的目光从薛嫔死不瞑目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那双白皙修长的腿上。 往日里,这双腿随着舞步翩跹,是那般动人,曾无数次勾住他的目光。 回忆翻涌上来,高洋猛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长剑。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举起剑,朝着薛嫔的美腿狠狠砍去。 剑光起落,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一条白皙的腿被生生砍了下来。 高洋喘着粗气,提着那条【断腿】,转身朝着殿外大喊:“来人!传朕的内侍!” 不多时,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一踏入殿门,便被地上的鲜血和断肢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看着高洋一手提剑,一手拎着一条白皙的【人腿】,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连头都不敢抬。 高洋看着他惊恐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朕的爱妃……就这么死了……朕怎么忍心呢?” 他说着,猛地将那条断腿扔到内侍面前,吓得内侍浑身一颤,差点瘫倒在地。 高洋的眼神变得痴迷而疯狂,他指着那条断腿,一字一句地命令道:“传朕旨意,将此腿做成琵琶!朕要日日抚琴,祭奠朕的爱妃!” 内侍浑身颤抖着,连滚带爬地磕头:“奴……奴才遵旨……” 高洋没有再看他,他缓缓走到薛嫔的尸体旁,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她那双圆睁的眼睛。 南梁建康城,太极殿东堂之内。 烛火摇曳,映着殿中悬着的素色帷幔,萧大器端坐于案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侧头,看向立在身侧的侯安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消息……是真的?” 侯安都敛眉躬身,双手抱拳:“启禀陛下,此讯乃内卫暗探潜伏邺城所得,几日前才快马传回建康,层层核验,断无虚假。” 萧大器怔怔地靠在御座上,一时竟回不过神来。高岳乃是北齐肱骨重臣,手握兵权,坐镇一方,高洋竟会痛下杀手?这般雷霆手段,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大器没想到,那些被精心训练的内卫干员竟然真的如此能干。这些时日,经侯安都亲手检拔、严加操练,内卫已然初见雏形。 一批精锐暗探早已隐去身份,悄无声息地潜入西魏、北齐的腹地,专司刺探军情、传递密报;余下的人手则留守南梁境内,监察朝堂异动,盯防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谁能想到,这支初建的力量,竟能率先传回如此震撼的消息。 萧大器指尖轻叩案几,低声自语:“若高岳当真被处死……那伪齐南疆的防线,怕是再也难如往日那般周密了吧?” 谁也没料到料到,高洋竟会这般自断臂膀竟会这般自断臂膀! 这些时日,内卫暗探自邺城传回的密报他也看过了,那些关于高洋荒淫无道、暴戾嗜杀的消息,全部赫然在列。 萧大器望着案上堆叠的情报,心底竟生出几分庆幸,原来历史,果真在朝着他预想的轨迹缓缓前行。低声自语:“照此情形发展下去,那宇文泰那边……或许,倒是可以再试一试了。” 念头既定,他抬眸扬声道:“侯安都!” 侯安都闻声上前,拱手待命。 “速去将韦舍人召来见朕。” “臣遵旨。”侯安都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光景,韦鼎便步履从容地走入东堂,朝萧大器行过礼后,垂手立在阶下。 萧大器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沉凝的思量:“韦舍人,还记得数月之前,你与朕提及的那合纵之策吗?”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0章 出使 南梁乾启二年十二月初一,太极殿内 韦鼎趋前一步,拱手躬身,声线沉稳:“陛下垂问,臣自然记得。” 萧大器闻言继续言道:“韦卿能想出这般绝妙之计,朕心甚慰。此策朕已决意采纳,联魏,合力伐齐!”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落在韦鼎身上:“这出使伪魏、缔结盟约的重任,不知韦卿可愿担此大任?” 韦鼎本就是韦氏子弟中颇具才学、胸有丘壑之辈,此刻得遇这般一展抱负的良机,又恰逢萧大器本就不重士族门第、唯才是举,如何肯轻易放过? 他当即俯身,叩首之声铿锵有力:“臣愿往!此行定不负陛下所托,说动宇文泰与大梁订立盟约,共讨伪齐!” “好!” 萧大器抚掌赞道:“朕今封你为鸿胪寺少卿,兼领出使西魏使者,持节而行!即刻回去筹备出使事宜,不得有误。” 韦鼎再无多言,挺直脊背,拱手应道:“臣领旨!” 北齐太极殿内,酒气与檀香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膻气,弥漫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之上。文武百官垂手侍立,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 御座之上,高洋半倚着龙椅扶手,怀里抱着那柄白骨琵琶。 指节青白的手指拨弄着弦丝,不成曲调的靡靡之音断断续续淌出来,伴着他含混不清的哼唱:“佳人难再得……难再得啊……” 那琵琶骨色莹白,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冷光,正是用薛嫔的髀骨所制。 百官看在眼里,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窜头顶,偏生谁也不敢多瞧一眼。 终于,御史崔暹再也忍不下去。他出列一步,撩起朝服下摆,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沉郁而恳切:“陛下!臣有奏!” 高洋的手指顿了顿,斜睨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崔御史?倒是难得,你也有话要对朕说?” “臣死谏!” 崔暹额头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字字泣血:“近年以来,陛下广征民夫数十万人修造长城,并且还要再修建宫内的宫殿, 民力凋敝,百姓怨声载道,陛下于宗室之中,陛下肆意临幸亲眷女子,纲常伦纪荡然无存; 更有甚者,陛下惶惶然将清河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大齐基业危在旦夕啊!” 他话音未落,站在一侧的吏部郎中裴让之亦出列跪伏:“崔御史所言句句属实!臣附议!望陛下罢黜徭役,宽宥臣民,重拾明君之道!” 紧接着,黄门侍郎高德政也躬身跪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陛下,昔日神武皇帝创业艰难,文襄皇帝继往开来,方才奠定今日基业。 陛下岂能因一时之乐,将祖宗心血付之一炬?还请陛下三思!” 崔季舒站在群臣之中,脸色惨白,却还是硬着头皮出列附和:“臣……臣亦恳请陛下收敛性情,以社稷为重!”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高洋指尖摩挲白骨琵琶的声响,格外刺耳。 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震得殿上的烛火都跟着摇曳不定。 高洋猛地站起身,将琵琶高高举起,指着那莹白的骨身:“这便是朕的社稷!这琵琶音色绝妙,可比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东西有趣多了!” 崔暹双目赤红,叩首不止:“陛下!你怎能如此执迷不悟!” 高洋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朕乃天子,天子做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他陡然提高音量,厉声喝道:“来人!” 两侧的宿卫应声而入,甲胄铿锵作响。 高洋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崔暹以下犯上,口出狂言,杖毙!” 宿卫们不敢怠慢,上前直接将崔暹按倒在地,随即执杖的力士便抡起了那根碗口粗的荆木杖。 杖身饱浸了盐水,落在皮肉上时,没有半分沉闷的钝响,反是一声凄厉的裂帛声炸开。 崔暹浑身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没吭一声,只是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雪沫滚落,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杖,两杖,三杖……荆杖起落间,皮肉绽开的声音越来越密,殷红的血珠溅在丹墀上,很快便凝成了暗褐色的痂。 崔暹的脊背从最初的青紫,渐渐变得血肉模糊,那些翻卷的皮肉间,竟隐隐能瞧见森白的骨茬。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喉间呜咽,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一寸寸地塌了下去, 崔暹挣扎着抬起头,须发皆张,嘶声大骂:“高洋!你这桀纣之君!必遭天谴!大齐必亡于你手!” 殿上的文武百官垂着头,无人敢抬眼去看。有人的指尖在袖中簌簌发抖,有人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这殿上唯一敢瞧上一眼的,便是尚书令高演,如此血腥的场景,让他也不免有些害怕。 “二十六……二十七……”监刑御史面无表情地数着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愔看着地上渐渐没了动静的崔暹,心头一酸,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跪上前去,声音带着哽咽:“陛下!崔御史虽言辞过激,然其心可悯,还请陛下……” 他话未说完,高洋猛地转过身,反手便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杨愔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溢出鲜血。他捂着脸,怔怔地看着高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高洋甩了甩手,眼神阴鸷如毒蛇:“杨愔,你也想替他求情?莫非你也想尝尝杖毙的滋味?” 杨愔浑身一颤,慌忙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臣……臣不敢……” 高洋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御座,重新抱起那柄白骨琵琶,指尖再次拨弄起来。不成调的曲子,伴着他癫狂的哼唱,在死寂的太极殿内回荡。 剩下的三杖,力士依旧抡圆了胳膊落下。荆杖砸在早已没了知觉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血花溅得力士的衣袍上都是。 三十杖毕。 执杖的力士收了手,荆杖上的血迹顺着杖身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一道蜿蜒的血线。 监刑御史走上前,伸出手指探了探崔宪的鼻息,随即直起身,朗声道:“崔宪……杖毙!” 高洋抱着琵琶从御座上走下来,看着崔鲜的残破身躯,乌红的血渍浸透了他残破的官袍。 谁还能记起,数年前的宫宴之上,他亦是这般昂首而立,直言劝谏高洋莫要耽于好大喜功,又为故臣陈元康力请追赠。 彼时高洋龙颜大悦,抚掌赞他有邹忌之风,能以微言匡正君王得失。 不过短短数载光阴,龙椅上的人竟已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 昔日的“邹忌”,终究是倒在了他以性命践行的直谏之路上。这般结局,想来真是荒唐又讽刺。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1章 今时不同往日 西魏恭帝二年十二月十五 同州宫的行辕之内,宇文泰,立与【温室】的窗前,此时虽然是冬天,且关中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但是宇文泰依旧给自己弄了一座【温室】,里边温暖如春,暖房内牡丹依旧绽放,颜色是那般艳丽,宇文泰正在里边浇灌花草。 这座行宫距长安二百余里,却牢牢攥着西魏的命脉,长安虽仍是名义上的国都。 可西魏所有军政要务,无一不是从这同州宫的殿宇间发往四方。此地扼守关河之险,既是东御北齐的战略要冲,亦是宇文泰经略天下的权力中枢。 【温室】中生生不息的草木,恰似他一手擘画的霸府基业,葳蕤生长。这便是独属于宇文泰的霸府政治,与北齐高洋盘踞晋阳、遥控邺城如出一辙,以一隅之地,掌一国之权,成为真正左右乾坤的核心所在。 宇文泰一身玄色窄袖袍,此刻的他看着周围的一片勃勃生机,再看看此刻的自己,早已经不再年轻。 常年的征战使自己与同龄的人,要老上许多,加上自己征战时留下的种种暗伤,近些时日更是,时常发作。 现如今,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晒太阳,以及摆弄一下【温室】中的花草,因为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生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的太傅于谨身上,沉声道:“你说什么?南梁派使者来了?” 于谨微微颔首,拱手答道:“回太师的话,两日前,南梁使者便已抵达同州城外驿馆,递了国书,只求亲见太师一面。” 宇文泰踱了两步,将手伸到一旁的一小股温泉上,一股温热的气息传进了对方手掌:“这些年,我大魏与南梁的边境之地常有战事,汉中、白马关几番拉锯,虽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却也算不上和睦啊!” 于谨垂眸应道:“确实如太师所言。这些年来,我军也曾多次袭扰南梁西境,双方各有胜负,照道理说, 南梁那位新登基的天子,对外向来看得强硬,不管是东边的伪齐,还是我们大魏,他从未有过半分称臣纳贡、割地赔款的念头。 自从上次白马关一战之后,更足见此人倒是有几分当年萧衍年轻时候的霸气。” 宇文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这些年他虽不常亲自领兵,却始终盯着北齐与南梁的动向,半点不敢松懈。 白马关一战之前,西魏上下都觉得南梁不过是个积弱的南朝政权,不堪一击。 可那一战之后,再加上南梁新帝亲率大军抗击高洋的战绩,硬生生震慑住了西魏与北齐,再也没人敢轻易小觑南梁。 这些年,西魏厉兵秣马、整顿吏治、休养生息,原以为能抢先一步站稳脚跟,却没料到南梁亦是不甘落后,悄然崛起。 这般局势,让宇文泰在忧心北齐这个老对手的同时,更添了几分对南梁的忌惮。 如今西魏向东,有北齐的虎狼之师拦路;向南,有南梁坚城硬垒扼守,倘若时局不乱,自己恐怕再难有半分向外扩张的余地,这如何不让他忧心? 他望着周围盛放的牡丹,唇边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眼下的西魏,虽说坐拥关中沃野,握有河西走廊的商路,算得上是兵强马壮、实力非凡。 然而宇文泰知道,这强盛的表象之下,朝堂之上,宗室与勋贵之间的嫌隙渐生,那些鲜卑旧部。 更是对他推行的汉化政策颇有微词,想要弱化内部改革带来的阻力,最好的办法还是要向外扩张,一来可以继续深化改革,二来还是为了图存,如今,三国当中自己所在的西魏版图算是最小的,能够腾挪的空间,也是最小的。 宇文泰手拂去花瓣,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那南梁使者,可曾说过此行的来意?” 于谨言道:“南梁使者只说有重要事情需要与太师面谈,见不到太师他是不会说的!” 宇文泰:“于公觉得,孤,该见一见吗?” 于谨抬眸,躬身拱手道:“太师,南梁经侯景之乱后,非但未一蹶不振,反而在萧纲治下国力渐复,兵锋渐锐,虽然萧纲死了。 但是南梁的那位新天子却锐意进取,绝非安于江南一隅之人,此番遣使,其中必有缘故。 太师若是避而不见,反倒落了下乘,不如见上一见,也好探探南梁的虚实。” 宇文泰闻言,缓缓颔首,沉声道:“既如此,明日就让南梁使者来这里见我!” 第二日一早,韦鼎便来到了同州宫,他行至殿中,稳稳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外臣韦鼎,见过太师。” 宇文泰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韦鼎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韦特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孤有一事不明。 你既是出使我大魏,理当前往长安,面见我大魏天子才是。如今却先至同州,寻到孤的面前,这是何道理?”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几分敲打之意,殿内的气氛霎时静了几分。于谨立于一侧,目光沉沉地看着韦鼎,静待他的答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韦鼎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从容拱手,朗声答道:“太师此言差矣。外臣久闻太师起于微末,于乱世之中擎起大魏江山,于风雨飘摇之际,挽大厦之将倾,于大魏有再造之恩。 这些年来,太师整饬吏治,革新兵制,劝课农桑,励精图治,方才有了大魏今日的中兴之象。 长安虽为国都,可如今的大魏天子,年幼懵懂,朝堂诸事,军政要务,实则尽出太师之手。 这大魏真正能掌控全局、定夺乾坤之人,岂非太师您?外臣此来,自然是要拜见真正能做主之人。” 这番话字字恳切,却又直白得惊人,将西魏朝堂“天子虚位,太师掌权”的实情,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宇文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哈哈哈哈!韦特使倒是会说话,果然风趣得很!来人,给韦特使看座,奉茶!” 韦鼎端坐于客座之上,宇文泰问道:“特使此次前来,不知道所谓何事?” 韦鼎:“太师明鉴,这北方中原之地,本是鲜卑元氏所建大魏的疆土。 昔日孝武皇帝西迁,太师您匡扶社稷,推行汉化,整军经武,方使大魏宗祀得以延续,于北地百姓而言,实有中兴之功。 可那高洋逆贼,狼子野心,篡魏建齐,屠戮宗室,倒行逆施。如此僭越之辈,不仅是我大梁天子所不能忍,想必太师心中,亦是对其痛心疾首吧?” 宇文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沉。他放下茶盏,随即言道:“高洋这厮,寡情薄意,篡夺元氏江山,确实与我大魏水火不容,吾迟早要回师东进,灭了伪齐!”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2章 正事 韦鼎闻言,忽然轻笑一声,连连摇头,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深意:“太师此言,怕是说得有些太满了吧。 如今伪齐坐拥河南十三州及中原腹地,物产丰饶,甲士精悍,黎庶殷实,气象之盛,天下有目共睹。 反观太师麾下的大魏,论版图广袤,论生民多寡,论披甲将士之数,且不说与伪齐相比,就算与我大梁相比也是相差甚远吧!” 话音未落,宇文泰的眉头已然微微蹙起,眉宇间霎时凝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寒色。 一旁的于谨见状,沉声喝止:“外使慎言!此地乃是我大魏同州宫内,岂容你肆意臧否!” 谁知韦鼎非但没有收敛,反倒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宇文泰,语气更添了几分硬气: “这些不过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台面上的事,太师若是连这几句实话都听不进,那我们之间,怕是也没什么可继续深谈的必要了。” 宇文泰闻言,眉宇间的寒色稍敛,沉声道:“外使有话不妨直言,不必故作迂回。” 韦鼎闻言,唇角笑意更浓,语气却添了几分笃定:“太师明鉴。如今伪齐虽坐拥中原沃土,气势逼人,可高洋的那点明君气象,怕是早已消磨殆尽了。 前些时日,他诛杀高岳之事,想来太师府中,定是早有密报传入吧?” 宇文泰眸色微沉,缄口不言,这般沉默,便是无声的默认。 韦鼎见状,索性再进一步,声音朗朗,响彻殿宇:“高岳执掌伪齐南疆多年,于我大梁是心腹大患,于太师的大魏而言,何尝不是一根扎在河南十三州的尖刺? 这些年来,太师挥师东进,与他几番鏖战,想来也未曾讨到多少便宜,寸土未进吧? 如今倒好,高洋听信谗言,一心要收拢兵权,竟连高岳这般柱国重臣都敢痛下杀手! 再加上他近来种种荒唐行径,暴虐无道,朝野上下,无论是黎民百姓,还是文武百官,早已是怨声载道,只不过是惧于他的淫威,才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此人已是志得意满,昏聩至极,正是天要亡他!故此,我大梁有意挥师北伐,湮灭伪齐! 若太师愿与我大梁联手,待攻破伪齐之日,其疆域土地,我大梁愿与大魏平分,助太师收回昔日故土,成就不朽霸业!” 这番话落,殿内一时鸦雀无声。片刻之后,宇文泰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雄浑,震得殿梁上的尘灰簌簌而落。 笑过之后的宇文泰,对着韦鼎言道:“韦特使倒是会说大话!伪齐坐拥冀、青、兖、豫诸州,兵强马壮,疆域千里。 你南梁偏安江南,当真以为能一口吃下这等庞然大物?再者说,这伪齐的土地,本就是我大魏的故土! 你大梁远在江南,如今却想染指中原,莫非是觉得我大魏无人不成?” 韦鼎面对宇文泰的威压,却丝毫不惧,平静的言道:“太师此言差矣。如今三国鼎立,伐交频频,疆土之事,从无定数。 今日是你大魏的土地,明日便可能落入伪齐之手,后日亦有可能归我大梁所有。只要我三国一日并存,这土地的归属,便只凭实力说话。 太师乃是雄才大略之人,岂会看不透这其中的道理?” 韦鼎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实处,竟叫人无从辩驳。眼下三国鼎峙,烽烟不息,这万里疆域从来都不是靠口舌定归属的。 所谓的版图疆界,向来只认弓马与甲兵,谁的剑锋更利,谁的铁骑更雄,谁便有资格坐拥这片山河。 空言土地权属,岂不是让人笑话。 茶香袅袅,韦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宇文泰,唇角笑意不改:“太师细想,这伪齐千里疆土,沃土千里,兵甲数十万,本就是块诱人的肥肉。 我大梁若不伸手,难不成太师就甘于一辈子只守着关中与河西吗?” 此时的宇文泰,虽然面上已经平静,但是,此刻他于心中已然认同了韦鼎的言语。 韦鼎眼见时机成熟,趁热打铁道:“太师雄才大略,半生戎马,如今不过半百之年,难道就甘心困守同州,安享清福? 昔日太师于乱世中崛起,匡扶大魏,革新兵制,那份问鼎中原的雄心,难道真就被岁月磨平了?” 这话字字戳心,韦鼎所言,正好击中了宇文泰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 日脚西垂,斜晖穿牖而入,在殿内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宇文泰听罢韦鼎一席话,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沉声道:“韦特使一路风尘,辛苦了。来人,引韦特使往偏殿安歇,务必盛情款待,不可怠慢了远客,堕了我大魏的待客之礼。”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侍从趋步上前,躬身向韦鼎做出引路的姿态。 于谨见状,亦上前一步,缓声补充道:“特使方才之言,下官在侧句句入耳。 此事干系重大,能否促成盟约,还请特使暂且安心等候佳音。” 韦鼎何等通透,心知此番说辞已然尽数落在宇文泰心头,此刻若是紧逼,反倒易生变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当即敛衽拱手,从容应下,旋即随那侍从转身离去。 殿内喧嚣散尽,只余下宇文泰与于谨二人。宇文泰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的于谨身上,缓缓开口:“于公,方才南梁使者所言,你意下如何?” 于谨此时也有些摸不透这位太师的真实心意,当下谨慎斟酌着措辞答道:“南梁这位韦特使,当真是辩才无碍。他看似尽是陈说朝野皆知的旧事。 实则句句切中利弊,将我大魏眼下的困局,还有联梁伐齐的利好,都剖析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人不动心啊。” 宇文泰闻言,抬手取过铜炉上煨着的茶壸,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语调平静无波,缓缓开口:“于公应当知晓孤的心意。这些年来,孤整饬吏治,革新兵制,夙兴夜寐。 所求的不过是有朝一日挥师东进,称霸中原,一统天下。奈何这数载东征西讨,却屡屡铩羽,胸中抱负竟迟迟不得舒展。” 于谨心头一动,连忙追问道:“太师的意思是……” 宇文泰将茶盏置于唇边,浅浅呷了一口,眼底倏然掠过一抹锐利的精光:“此言不差。南梁能看出伪齐气数渐颓,孤岂会看不分明? 孤蛰伏多年等的便是一个挥师东进的良机。想不到,这南梁竟主动将这契机送到了孤的面前。” 第二日,宇文泰再度,约见了韦鼎。 喜欢我在南梁当嫡孙请大家收藏:()我在南梁当嫡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