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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迷雾

作者:昭屿星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前段时间孟菀青集中投出的几份简历中,最先传来回音的是一家从国有转市场化运营的融媒体中心。


    面试的上午,她早早起身,选了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米白色丝质衬衣,长发低盘在脑后。她身量纤细,比例极好,只穿一双平底的乐福鞋也显得足够高挑。


    提前二十分钟抵达融媒体中心的办公地点,前台并没有人值班。


    孟菀青打了联络人的电话,半晌才从里面走出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


    女人从头到脚把孟菀青打量一遍,语气随意道:“你去408会议室等一会儿吧。”


    敷衍的态度昭然若揭。


    孟菀青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仍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她久不回国内职场,这一次的面试只当积累经验也好。


    抱着这样的心态进入会议室,孟菀青坐在长桌一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是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职业仪态。


    墙上的时钟无声滑动,分针走过半圈,门外才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低语。门被推开,三男一女鱼贯而入。他们的目光落在孟菀青身上时,那份审视中似乎混杂了些好奇与探究。


    “您好,这是我的简历和获奖证书、毕业证书,这个U盘里是有我过去作品的剪辑片段,请各位老师过目。”


    孟菀青起身,将简历一一递到面试官手中。


    其中坐在中间的主面试官是为四十多岁穿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他目光扫了几眼简历和证书,并未停留,抬起眼,与身旁的同事交换了一个含义不明的眼神。


    几个人从进门起的神态和肢体语言就暗示着,他们对今天这场面试的态度是不经心的,可孟菀青没想到,令她不适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面试问题开始抛来,先是问了问她过去的工作经历,又问了问她的职业规划与工作技能。孟菀青都对答如流。


    可越往后,问题变得越偏向窥探隐私。


    “孟小姐目前个人情况是未婚,那有稳定的伴侣吗?”


    见孟菀青蹙眉,坐在左侧的女面试官找补道:“哦,我们主要是考虑到你工作的稳定性,女孩子嘛,又是二十多这个年纪,这些问题都要考虑到的。”


    孟菀青早就听说国内的环境对未婚未育女性的苛刻,便耐着性子回答道:“目前没有伴侣,也没有短期内婚育的打算,但是我想这些不会影响我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好工作职责的。”


    女面试官轻轻“哦”了一声,正欲再开口,主面试官却是有些不耐,径直打断道:“孟小姐,你的履历确实亮眼,至于真实的工作能力——我们这个岗位倒也不需要多么高不可攀的本事,想来你这位京大高材生应付起来绰绰有余。毕竟……”


    他略微拖长语调,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深意:“你可是在校期间,就登上过‘礼赞之夜’的人。”


    “礼赞之夜”——那场举国瞩目的国家级纪念晚会,由总台面向全国直播。


    孟菀青曾作为百人朗诵方阵的领诵员,在镜头前拥有长达三分钟的个人特写。


    那一夜,她的面孔、她的声音、她的名字,通过荧幕走进千家万户。


    那时候,业内业外猜测纷纭。有人揣测她背景不凡,才能从千万精英中脱颖而出登上如此高规格的舞台。


    可她那无可挑剔的外形、扎实稳健的专业能力,也让一些专业的声音相信,她是凭实力挣得了这个机会。未来,她将以破竹之势,成为主持界一颗不容忽视的新星。


    然而,谁也没料到,她看似坦荡的星途在刚刚启程时就戛然而止。


    四年来,国内传媒界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话说到这里,孟菀青心里那点模糊的异样感终于落了地——原来一进门时那几道打量探究的目光,根源在此。


    果然,主面试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她,语气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深究的意味:“当年‘礼赞之夜’之后,你可谓是一战成名。可紧接着就销声匿迹,如今回国,又来应聘我们这个平台……孟小姐,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妨直说。”


    “你这路数,实在让人有些看不明白。你能不能给我们交个底——你背后,到底靠的是哪棵大树?这棵树现在,还好不好乘凉?”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孟菀青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脸上习惯性的温和神色淡去,显出一种清凌的平静。


    “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


    “各位可以查看我毕业证书上的时间。我申请巴黎政治学院硕士项目是在参与‘礼赞之夜’整整一年之前。赴法深造,是我的个人规划,与任何人任何事无关。如今回国,是因为母亲近期突发重病,需要我长期在身边照料。仅此而已。”


    她略作停顿,未等对方回应,便继续反问道:“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对面试者的个人选择进行无端揣测,是贵单位的一贯风格吗?”


    主面试官的脸色显而易见地沉了下去,像是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顶回来,面子有些挂不住,移开了视线。


    女面试官接过话头,像是要替领导扳回一城:“我们这么说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大概是四年前,我们内部确实是收到过一些敲打,说是如果收到关于你孟菀青的一些负面信息要压下去。而且据我们所知,接到类似要求的媒体机构应该是不在少数。我们比起国有电视台是小门小户,聘一个人是创造效益的,如果她背后牵扯这么复杂,惹来麻烦,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听到这,孟菀青也愣了一下,什么负面信息需要压下去?她和宋观复的关系,还是······


    但她并未表现出什么,随即靠在椅背上,莞尔一笑,姿态放松下来,从应聘者变成了审视者:“是想排查风险还是借面试为由看热闹听八卦,我想几位心里比我更清楚。工作日,大家都挺忙的,那我们都别再耽误彼此的时间了。”


    说完,她把桌上的文件收走,拎起包出门。


    走出融媒体中心的办公楼,室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发阴,空气也比早上更湿冷。


    孟菀青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往下走。面试官最后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或许很快散去,深处搅动的泥沙却迟迟无法沉淀。


    当年她能站上“礼赞之夜”的舞台,的确不单单是个人竞争、优胜劣汰那么简单。


    圈子里,凡是够得上台面的资源,背后免不了几番势力的明争暗斗。


    可那时候孟菀青还太年轻,被推到台上时,甚至不明白背后是怎样一番运作与较量。


    她只记得,当时和她一道竞争的女生之一陶云,得知自己落选后,当天竟吞了安眠药试图自杀。


    那时有人传,陶云从十八岁就跟了年过四十的京州台副台长,几年没名没分,做小伏低,却最终输给了孟菀青这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


    也有人说,孟菀青绝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她背后的人绝不简单,地位起码在京州台副台长之上。


    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陶云的自杀,瞒着宋观复拿到的巴黎政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宋观复莫名其妙开始冷淡下来的态度。


    一切都在礼赞之夜后盛极转衰。


    冰凉的雨丝飘落下来,孟菀青回过神来,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可雨起初细密如牛毛,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愈来愈大。


    湿冷的寒意渗透进来,孟菀青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已下意识地沿着街边走了很长一段路。


    和她一样没有带伞的行人纷纷找了有屋檐的底商避雨,孟菀青也低头快走几步,躲到一个公交站台的雨棚下。


    她没有立刻掏出手机查看叫车软件,也没有回身看公交站有没有能乘坐的公交车。只是静静站立,望着眼前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晃动的街景。


    脑海里,四年前的种种无声回闪。


    初遇那晚上错的车,车内萦绕不散的古龙水和烟草味与极淡烟草交织的气息。


    校园围墙下,他蹲下身,肩膀稳稳托起她的重量,掌心传来的温热透过衣料。


    落日熔金的跨河大桥上,机车轰鸣撕裂风声,她紧紧环住他的腰,心跳与引擎共振,仿佛要挣脱胸腔。


    还有最后那通电话,他嗓音里掩饰不住的疲倦与冷淡,他说:“就到这吧,孟菀青。”


    以及她被分手时,心底里那份隐秘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如释重负。


    她从来不是爱情童话里等待拯救的灰姑娘,也不是什么被抛弃的苦情剧女主角。


    更不像许多人暗自揣测的那样——是失宠后被流放的金丝雀,或为疗愈情伤而远走异国。巴黎政治学院,那是她在还不认识宋观复时,就已悄悄埋下的梦想。


    只是未曾料到,四年后的今天,那些本该消散的余烬,仍会以这种方式重新扑打在她面前。


    雨势毫无转小的迹象。孟菀青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想起下午约了母亲的康复医师见面,时间已然不早。


    她轻叹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打算叫车,屏幕刚亮起,一辆车便悄无声息地滑至路边。


    那是一辆线条优雅流畅至极的黑色轿车,车头矗立的双M立标,即便在迷蒙雨雾中,也流转着一种含蓄而夺目的金属光泽。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把硕大的黑色长柄雨伞“唰”地一声撑开,握着□□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


    男人躬身下车,伞面微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干净的下颌。


    他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羊绒风衣,挺括的衣领竖着,里面是合体的深色西装。


    即便在这般狼狈的雨天,他的周身依旧萦绕着一种与潮湿喧嚣的街景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矜贵。


    路过行人不由自主地侧目,目光里带着对名车与气质出众之人的本能关注。


    此时,孟菀青也难以忽略走到跟前的人了。


    那黑伞的伞沿缓缓抬起,宋观复的目光穿过绵密雨丝,落在雨棚下孟菀青的身上,隔着几步之遥,无声对视。


    “回医院?”他开口,声音被淅沥雨声滤过,显得有些低沉模糊。


    孟菀青也没想到会在这又遇见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唇瓣刚微微开启,他却像是早已预判,紧接着补充道,语气平淡自然:“我也要去康霖,找林登峰有点事。”


    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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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


    孟菀青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与康复医师的约见确实迫近。她沉默了一秒,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宋观复撑着伞走过来,伞面大幅度地向她倾斜。替她撑着伞走到车边,他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孟菀青弯腰坐进车内坐好后,他替她轻轻关上车门。


    宋观复从车前绕回驾驶座,把伞收到车门夹层,他坐进车里,带进来一阵微凉的潮气。


    孟菀青这才看到,他靠近车窗那侧的肩背湿了一片,额发和脸颊也沾了几滴雨水。


    她垂下眼,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巾纸巾,递了过去。


    宋观复按打火键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伸手取过,指尖与她递送时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相触。冰凉的指尖,碰触到一丝温热的皮肤,一触即离。孟菀青看见他中指上,还戴着那枚蓝宝石戒指。


    “谢谢。”他低声道,嗓音比方才更哑了一些。


    孟菀青没有回应,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将窗外的城市扭曲成一片晃动模糊的光影色块。


    雨天,路面湿滑,本就拥堵的主干道开起来更是艰涩。


    反复起停,宋观复却把车控制得很平稳,没让坐在车里的人感觉到太明显的顿挫。


    可突然,一辆载着小孩的电动自行车突然从侧方非机动车道窜出,骑车的母亲雨衣被风鼓荡,后座的孩子探出头来,车辆险些擦到车头。


    宋观复反应极快地一脚急刹,紧接着是后方车辆不满的鸣笛声。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都微微向前倾了一下。与此同时,悬挂在内后视镜下的一个物件猛地剧烈摇晃起来,甩向前挡风玻璃。


    就在孟菀青还没看清的瞬间,宋观复已经伸出手,将那快要荡起撞到挡风玻璃的物件护在掌心里,仿佛护着什么名贵珍宝。


    孟菀青的视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吸引过去。


    那是枚平安符,很普通的样式,木牌下坠着的红穗已经有些褪色。仔细看,那木牌上甚至还有一道裂纹,似乎是破损后又拼回去的。


    孟菀青恍惚几秒,霎那间想起,这与整车内饰格格不入的福牌,似乎是自己送给宋观复的。


    是了,大概是大二那年的某个假期,她回到皖南老家时,陪发小去半山上的古庙还愿。那时候她和宋观复还不过是两面之缘,甚至连他叫什么,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站在那座古朴庙宇前,发小拿起枚车挂平安符问她:“菀菀,据说这庙挺灵的,你要不要给同学朋友什么的求一个带回去?”


    孟菀青拿着那枚平安符车挂,脑海里却只浮现出一个男人的侧脸。


    宋观复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凝注的目光,托着平安符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刚欲开口,前方拥堵的车流开始缓缓发动,后车传来一声不耐的鸣笛。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收回手,将那枚平安符轻轻扶正,重新握上方向盘,跟上前车。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比之前更甚。只有雨刷器规律刮擦玻璃的单调声响,以及空调出风口送出的、低微的暖风声。


    这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车子驶入相对通畅的高架路段。


    宋观复才突然开口:“阿姨最近……恢复得还顺利吗?”


    孟菀青依然望着窗外不断后掠的绿化带,隔了几秒,才淡淡回答:“恢复得不错。下周开始复健训练。”


    她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补上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帮忙联系哈兰教授和安排医院的事,谢谢你。”


    “谢”字出口,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走了一部分,变得稀薄而凝涩。


    宋观复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出青白。


    这个字,如今从她口中平静无波地道出,礼貌,周全,划清界限,像一根浸了冰水的细针,不尖锐,却绵密地扎进宋观复的心口,带来一阵绵长的窒闷的和无处着力的钝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什么。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嗯。”


    再无下文。


    车终于驶入康霖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碾过减速带,轻微颠簸了一下,停入一个专属车位。


    引擎熄火,世界瞬间被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汽车尾气的寂静所包裹。


    孟菀青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低声道了句“谢谢”,伸手去推车门。


    “菀菀。”


    突然,男人的声音又在身侧响起。


    孟菀青推门的动作,就这样僵在半途。


    这个称呼,太久没有听见,猝然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响起,像颗烧红的炭粒投入本以为早已冰封的湖面,瞬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嗤啦作响的一片茫然白雾。


    她没回头。


    宋观复望向她略显单薄的背影,风衣下,她的肩颈线条绷紧得有些僵硬。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从车窗渗入,勾勒出她半边脸颊清晰的轮廓,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微微颤动的阴影。


    “对不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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