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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租房

作者:昭屿星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徐昭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术后复查的各项指标都朝着理想的方向走,但终究是经历了一场开颅大手术,元气大伤。


    徐昭云的脸色一直是褪不去的苍白,一顿饭自己吃上一会儿,就要累得靠在床头休息。她又十分要强,不愿意孟菀青或是护工给她喂饭,一顿饭下来额角都沁出汗来。


    法国A&G的年假早已见底,孟菀青只好发邮件给人事组继续请事假。


    李安安的微信时不时跳出来,问她阿姨的病情。


    【菀菀姐,井上今天又提起来,说项目上缺人,你这么长期请假不是事。】


    【组里最近气氛有点怪,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孟菀青用蘸了温水的毛巾给徐昭云擦了脸和手,正要去倒水,徐昭云忽然叫住她。


    “我现在身体已经感觉好多了,等下午复查完,你给我转到普通病房去吧。”


    孟菀青一愣,看见徐昭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缴费流水。


    “你别惊讶,是我自己让护工帮我去打印的,生病了得治病,这我明白,但是这是私立医院,高级单人病房,我只是工薪阶层,每个月的退休金只够交一个礼拜的住院费,花这个钱没有必要。”


    孟菀青一时语塞,她想劝母亲,但却又不得不承认母亲所说的是事实。她在法国工作的这些年虽然拼命努力,收入也比较可观,但阶层的差距,哪有这么轻易跨越。


    她只好耐心和母亲商量:“妈,别担心钱的事。你刚做完手术,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休息,这里呢我们再住一阵,等你的指标达到出院标准了,咱们就出院,我在附近租个房子,方便你后续复健,好不好?”


    徐昭云看着女儿眼下淡淡的青影,终究没再坚持,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其实孟菀青一直在浏览附近的租房信息,但越看心越沉。


    康霖作为京州几家顶尖私立医疗机构之一,其高昂价格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而它所处的二环内核心地段,则将这道门槛筑得更高。窗外不远处,那些历经千年风雨的朱红砖墙静默矗立,晨光暮霭轮转其上。


    资源便利的背后,居住成本可想而知。


    孟菀青并非没有计算过。但对比下来,如果在附近老旧的社区租一间小户型,比长期住在医院的单间更可控。更重要的是,母亲需要一个更像“家”的环境来恢复,


    中午等徐昭云睡下,孟菀青便约了一直在微信上沟通的中介去现场看房。


    到了现场,孟菀青才发觉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理想。


    医院附近的老式住宅因为价格适中,基本上都被上班的白领租空,一房难求。现在所剩的几处,要么是没有电梯的高层,要么是房龄老、光线差,还一股霉味的旧房。


    孟菀青从房子里出来,被灰尘和霉味呛得忍不住咳嗽。


    中介却是一副稀松平常:“孟小姐,我想您的预期还是不要太高,这是什么地段?租房子都是要靠抢,靠撞大运的,其实刚才那两套还可以的,老人如果不能爬楼梯,可以考虑第二套,请保洁打扫一下嘛,再自己重新刷刷墙,换换家具,是可以将就一下的啦。”


    孟菀青正要回答,手机突然震动,她扫了一眼屏幕上弹出的邮件标题,愣了一下。


    【关于通知孟菀青就“涉嫌泄露采访中获取的保密信息以谋取私利”事件接受调查——】


    弹窗能容下的字数有限,孟菀青正要点开邮件细看内容,中介高声在她耳边打断道:“孟小姐,专心一点啦,咱们后面还有两套房源,还看不看?不过这两套也是高层的楼梯房哦,一套六层,一套七层。”


    见孟菀青蹙眉看着手机,中介似是有些不耐烦了:“孟小姐,我下午还约了两个学生家长看房子,他们有一位只看了图片就把定金交给我了,您还看不看啦,不看的话我得去接待其他客人了。”


    孟菀青只是将邮件略略扫过一遍,心里便如绑了石头似的往下沉。


    她关上屏幕,看着中介一副不屑的表情,理智强压住情绪——这一片的租房市场完全是卖方市场,一房难求,这家中介又是这里的“地头蛇”,几乎垄断这附近百分之六七十的房源,以后找房子还免不了得通过他。


    于是孟菀青忍着心底的躁意,用十分客气的语气回道:“没有电梯的高层不考虑了,Tony老师,还是麻烦您再帮我留意一下低楼层的房源吧,我也可以先给您定金,如果有合适的先帮我留下。”


    中介挑眉,指指自己制服上的胸牌,拖长音道:“孟小姐,搞搞清楚,我叫Tom,不是什么Tony,很土的好不好。”


    说着他打开微信收款码:“喏,扫我两千,占位定金都是这个价格。”


    孟菀青痛快地扫给他两千块。


    Tom点点头,跨上他的电动车,拍拍后座:“那我先去找陈太太了,用不用捎你一段啊孟小姐?”


    孟菀青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周到的表情:“谢谢,不用了。”


    中介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胡同里,孟菀青则快步走进附近一家咖啡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打开手机仔细浏览邮件,发件人是A&G总部董事会秘书室。


    邮件的内容很短,通知她总部接到律师函,称她在去年关于法国移民二代生存现状的纪录片里将匿名受访者的个人隐私以及其企业的商业信息出售给第三方,给受访者的企业经营和个人生活都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要求A&G赔偿100万欧元。


    泄密、牟利、赔偿,几组单词轮番撞入眼球。


    孟菀青喝了杯桌上摆着的冰黄瓜水,冷静下来想,其实每年各个电视台因播出内容的影响问题被个人或企业索赔的事件屡见不鲜,但言之凿凿指向个人的索赔还是很罕见。


    移民二代生存现状的那套纪录片因为题材敏感,基本上都是采取匿名方式进行采访,但孟菀青仔细在脑海中回忆,也没有任何关于邮件上内容的头绪。


    她搅了搅服务生刚刚端上来的咖啡,顶部的天鹅拉花变得面目全非。


    她打开微信,想问一问李安安是否知道更多的情况,但点开聊天框,看到她们两个的消息停留在上周周末晚上。


    李安安:【阿姨恢复的怎么样?要不要接来法国这边做康复训练?】


    而自己的回复是;【康复训练的话,其实两国的医疗条件差不多,我妈不懂外语,在陌生的环境恐怕更不安,还是在国内吧,已经联系了医生。】


    李安安:【哦哦,巴黎这又下雨了,哎,我得去加班了,你快睡吧。】


    盯着这几条信息半晌,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让孟菀青退出微信,打开邮箱。


    她编辑了一封措辞严谨的回信,申明自己的所有职业行为均严格遵守法律法规、行业准则与职业道德,愿意全力配合调查,但鉴于家人处于重大疾病术后康复的关键期,短期内无法返回巴黎,申请通过线上会议形式进行初步问询。


    点击发送后,她靠进椅背,闭上眼。可片刻后,她又想起现在太阳偏西,母亲午睡该醒了。她揉揉胀痛的太阳穴,起身离开咖啡厅。


    回到医院时,孟菀青像是一切都没发生似的平静,她同往常一样,和护工张姐一起,用温水浸湿的软毛巾,给母亲擦拭身体。


    徐昭云消瘦的肩胛骨微微凸起,皮肤松弛,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


    “这些事张姐做就行,你笨手笨脚的,反而添乱。”徐昭云看见她眼底的乌青,有些责怪地说道。


    “那我跟张姐多学习。”孟菀青好脾气地笑了笑,拧干毛巾,“等你再好些,咱们就能出院了。到时候咱们在附近租一间带阳台的房子,你可以像在红房子时一样,中午去晒太阳。”


    擦完身,孟菀青去外间倒水,刚出门,便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电梯方向走来——林登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个果篮:“孟菀青?这么巧。”


    “林医生。”孟菀青颔首,“好几天没见了,手术后都没来得及当面跟你道谢。”


    “都是老同学了,什么谢不谢的,见外了不是?我听说了,手术非常成功。”林登峰走近几步,将果篮递过来,“前段时间去美国参加一个学术交流,刚回来。本来早就该来看看阿姨顺便跟你这个老同学叙叙旧。”


    老同学。


    这个词让孟菀青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


    他们的确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但在校园里的交集却微乎其微。每次见面,都是因为林登峰喜欢热闹,喜欢户外活动,总叫着宋观复和其他的大院子弟一起。


    宋观复则会选一些她可能感兴趣的活动,带她出来一起放松。


    但无论如何,林登峰都是在母亲手术这件事上帮了大忙的。孟菀青接过果篮,道了谢,顺着他的话提议:“林医生,是该我请你吃顿饭。”


    林登峰耸耸肩,从善如流:“那就今晚?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日料,食材不错,也清净。”


    孟菀青点头同意。


    日料店藏在一排银杏树后,门脸低调,内里是典型的日式枯山水风格,包厢私密,仅有竹筒滴水的细微声响。


    林登峰是常客了,和店主用日语寒暄两句后,不用看菜单,就要了好几样菜,还点了瓶清酒。


    孟菀青看看菜单,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要了一份炸天妇罗。


    店主走后,两人之间的空气便显得有些沉默。


    勉强寒暄了几句以后,林登峰就着上来的菜先吃了起来——他看上去真的很饿。


    这举动反而让孟菀青松了口气。她不必费力扮演热络,也不必刻意回避某些话题。


    认真吃了半天以后,林登峰又自顾自饮了几杯清酒,白皙的脸上渐渐浮起些微红晕。


    他捏着小巧的瓷杯,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还记不记得……9587?”


    孟菀青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京CE9587,那辆被你当成网约车的迈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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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登峰抬眼,看向她:“那天我不知道吃坏什么东西了,刚开出车库就想去洗手间。大哥把车停在路边等我,谁知道你把我车当网约车坐进去了。等我上完厕所出来,大哥和车都没影了,我还不会打什么网约车,最后跟傻子一样站路边拦了半天出租。”


    夜色、霓虹、慌忙中看错的数字······随着林登峰的一句话被勾起,旧时的画面好似不速之客般闯入孟菀青的脑海。


    紧接着,迈巴赫里清冽的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那个倚在窗边抽烟的男人,他低低的笑意,他递给她京大学生证时修长好看的手指……无数细碎的画面、声音、味道,交织着,侵占了孟菀青的感官。


    孟菀青怔忡了一瞬,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筷子磕在碗碟上,发出轻响。


    半晌后,她牵了牵嘴角,露出抹恍如隔世的笑意。


    虽然这段感情最后以她被断崖式分手而狼狈收场,但提起往昔,仍旧有很多能回忆起来的悸动与美好。


    “想起来了。”孟菀青放下筷子,喝了口杯子里的茶水。


    “那车······”林登峰晃了晃酒杯,继续说道,“前年冬天,我妈开着出门,被一辆不长眼的货车追尾了。我妈肋骨骨裂,在家里养了两个多月。我爸生气,把车直接扔修理厂了。”


    孟菀青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有一天晚上,挺晚了,宋观复突然打电话给我。”林登峰顿了顿,视线投向包厢角落昏黄的石灯,“问我那辆车还在不在。我说那车出事故了,撞得不轻,直接卖给相熟的修理厂了,估计这会儿都拆成零件了吧。”


    “他当时……”林登峰眯了眯眼睛,似在回忆,“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突然着了什么魔,非要我把修理厂的联系方式给他。我以为他开玩笑,也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一早,他真就找过去了。”


    “那车被撞得挺惨,车尾全毁了,修理厂老板都打算当废件拆了。他硬是让人家把车留下,原样修好,多少钱都行。”林登峰扯扯嘴角,似笑非笑,“我这车进口的,停产了,配件不好买。大哥直接从德国订了辆一模一样的,说少的配件就从这辆车上拆,那修理厂老板都听傻了。后来车修好了,他也不开,就让人弄回他车库里停着。”


    故事讲完,包厢里只剩下竹筒“咚”一声轻响,水满了,又缓缓倾覆。


    林登峰转过头,看向孟菀青,目光里有些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菀青,其实你去法国的这些年,大哥他一直——”


    “林登峰。”孟菀青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他,声音平静,像是听了段陌生人的故事,“过去的都过去了。我早就把那一页翻篇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汤滑入喉间,涩意在肺腑扩散。


    林登峰看着她平静的脸,沉默了片刻,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转而问道:“阿姨快开始系统复健了吧?是继续住在医院,还是回家?医院顶层有疗养的套间,我回去和他们说一声,你们住着也方便。”


    孟菀青笑着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做女儿的肯定希望妈妈住得舒服,但我妈脾气倔,肯定不好意思麻烦你的,我还是打算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已经看了一些。”


    见她主意已定,林登峰也不再勉强。饭毕,孟菀青坚持结了账。走出餐厅,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她看见林登峰停在路边的车:“要不要帮你叫个代驾?”


    “不用,扔那吧,回头叫人来开走。”林登峰把宾利的车钥匙套在手指上转来转去,看见路边来了出租车,伸手拦下,先打开后门让孟菀青上,然后他坐在副驾驶,“师傅,先去康霖医院送后排的女士,再送我去金茂湖。”


    喝了酒,林登峰身上那股富家公子的散漫劲儿冒出来些。


    等孟菀青走进住院部,林登峰才敛去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宴会尾声的杯盘轻响,随即安静下去,只剩下男人低沉微哑的嗓音:“说。”


    “猜猜我刚跟谁吃饭了?”林登峰故意卖关子。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显然没什么配合的兴致。


    林登峰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孟菀青。我来看徐阿姨,正好碰上。”


    “她怎么样。”宋观复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登峰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看着还行,就是有点累的样子。说在找房子租,医院附近的房子不好找。”林登峰顿了顿,没提自己那番多嘴的“往事回顾”。


    宋观复沉默几秒道:“我知道了。”


    林登峰还想说什么,刚张口,电话就被挂断。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街灯流光掠过车窗,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有些事,旁观者再急,终究隔着一层。


    那两个人之间横亘的,何止是四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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