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怎么又自曝啊?搞得她都不知说什么好。
但蔡云深接着就想,没读大学,也不影响他现在维修、养鸡、接委托啊?
就像她,读了大学该待业时还是待业。
文凭很重要,但文凭不等于全部。一个人的起伏、故事和过往凭何决定,有时很难讲。
以前在滨城,租的小区出来是工地。每天上班她路过时,都能看到机械臂在天空挥舞、吊运建材。
某一天,她突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想法,觉得每个人都悬在天地间,灵魂需要被强有力的抓手刺破、钩住,才能跟这个世界紧紧关联。否则就会散作千羽,消失在风中。
就是那时,她发现自己就像一捧空洞的苇草,没有只属于自己的意志,动机或者梦想;
她与世界的连接处,写的竟然是“他人”二字。
过度助人是病,她是患者,只有因为别人忍让、付出和贡献的时候,她才感受到自己。
这很畸形。
人们都说性格的养成,跟原生家庭有关。那她是怎么回事。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里长大,却这样丧失自我,甚至一度为人渣轻生。即使现在,她成长了、改变了,自我厌恶依然如影随形,每当她看向镜子,它就伺机而出,像蛇或者藤蔓将她缠绕——
真希望自己变成透明色。
可是,蔡美仙和许江明明给了她很多爱。
胡思乱想间,回到701。宾客早散尽,于岳望这家伙甚至是把碗筷都洗净才出来的。
今后要跟他分分工,不然她很难受——
看吧,对于他人,她总是觉得亏欠。
刚想开口,于岳望先想起来:“差点忘了,有个东西给你。”
拿来一个信封,“小唐给你的。”
蔡云深接过打开,里面竟是钱和一张便签。
正想看,就发现在旁边跃跃欲试。
“干什么?”直接说他,“非礼勿视,懂吗?”
男人闻言马上抗议:“什么?你居然说我非……”随即无奈,“算了,跟你说不清楚!”说完走开。
剩蔡云深一个人,她才把便签拿出来细看。
字很娟秀,这年头还留亲笔信并懂得取现金的小孩,很少见。所以才说她细腻呢:
小唐写,知道直接给她,她一定不收,所以把钱留在了天心酒楼,麻烦前台带给于叔叔转交。
这两天大家陪她吃吃喝喝、车来车往,都要花费。她虽然年纪小,但不等于不懂人情世故。
还说她家什么没有,就是有钱。这钱不收,大家就不是朋友。虽然她不希望这样,因为明年暑假,等她高三毕业,还想来找云深姐姐一起去看泰川的演唱会。
……
蔡云深心生暖意。
真是人小鬼大。看来这钱就算她想转回,小唐应该也不会收。
但不该全是她的呀?饭是在养鸡场吃的,车马是于岳望出的,而且暗黑就是丁聪聪这个重要信息也是他提供……
蔡云深叫出男人。
“这个你拿着!”
于岳望:“?给我干嘛?”
蔡云深:“小唐给的辛苦费,你也该有一半。”
于岳望却拒绝:“委托又不是我接的,这钱我不要。”
“怎么能这么算?”蔡云深追转身离开的人,“快收下!”
男人借酒犯倔:“说了不要就不要!”一边说一边往他卧室去,还醉言醉语,扯什么——
“愧疚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牢笼!我要你住进去!这样你兑现人情的时候才不会反水!”
说完门啪的一声关上。
蔡云深怔在走廊上,心想怪了,
怎么今天尽遇上跟钱过不去的男人?
福娃不想碰钱的理由,她还勉强能理解,于岳望这发的是哪门子酒疯?
什么愧疚、牢笼的,难不成还想关她一辈子?
蓦地想起前阵子看星运,说她月末进偏财。
现在偏财还真来了:一天两笔。但今天刚九月,这算准,还是不准呢?
哎呀,不管了……
洗澡!
几十分钟后,蔡云深躺床。
睡前无事,把在灰楼完成的录音拿出来回听,看看有没有问题——
年秋要求她用5分钟讲清楚一首歌,她的选择是《盛夏的果实》。
讲歌手,专辑,风格,年代;讲它的原版,编曲差异,歌词……
讲感受。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放弃是渐远,都跟你作别了,我要如何靠近你?
但是最近,我很不幸地明白了这种感受,才发现《盛夏的果实》是一首很可怜的歌。爱情离开时,还留在原地的人是受难者。这首歌就是受难者的歌。还期待,还渴求,还骗自己只要不再见,你就能把我记起。
现实却不是这样。现实中,一段关系结束就是结束,就像一棵树被暴雨折断。看不见流血,但它死掉了。不是翻修就能复生,只能用另一株代替。
那么,我也不要再回头。即使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靠近你。”
……
蔡云深打开微信,找出那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姓名。
对这个人爱过,也恨过。现在打算放下。
不想装大度,但更不想继续拉黑,让他就此成为她的死结。把他转出黑名单。
删除好友前,蔡云深闭上眼。
那一天阳光灿烂,赵宇迎面走来。从旁经过的时候,她的心被勾起涟漪。在某个短暂到可以忽略的一刻,也好奇过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好奇,便是所有好感开始的标识。
跟男人分手后的第47天,终于,他们重新变回路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一身轻松。点开静听,打算把《盛夏的果实》再听一次,
不带任何痛感地。
就是这时,接到一条令她无比意外的私信——
“好久不见,满月。”
仿佛是要证明自己仍活着,名叫“山风”的男人这么问候她。
然后,
今年的夏天结束了。
*
于岳望曾无数次设想过,一切尘埃落定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娄书旭确定死亡,雨夜幽灵也落网。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终点竟然就这么降临,与他无关地。
这一天平静地到来,又平静地过去。然后一天,又一天。
夏天结束了,他把夏装都洗干净、装起来。
终点之后是什么?
思考这个问题会让人陷入虚无。他曾以为,自己会走向深渊。
然而,家里来了一个新房客。
伴随这个人的到来,他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彩票不买了,房间清理了,还有他的失眠,已经很久没来袭。
拉上收纳箱的拉链前,于岳望又看见那两件短袖衫。
他对自己默念:
Don''tworry,behappy.
这夜窗外淅淅沥沥,秋天的第一场雨来了。
最近的另一个变化是,每当雨天到来,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彷徨。
彷徨在蔓延,连蔡云深都发现,说他“管得太宽了”。
他也不想这样烦人,却还是忍不住拨年秋的电话。
电话那头却说蔡云深,她要定了——
“比起去外人那,来我手底下工作不是更令大家放心?”女人直言,“你自己不也这么想,才让她住进701?”
……他不想确定自己怎么想。
走出房间的时刻是八点钟。只是去厨房倒水喝,起码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样。可是靠近客厅时,他还是止不住期待。结果就发现,新房客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是坐着睡着的,电视机还开着。江安台在放莫名奇妙的电视剧,两只小狗粘在她脚边蜷在一起、闭着眼睛。
这是非常新鲜的一幕,发生在701。以前从未见过。
以前,同样的位置坐着张归凤。老人穿一条蓝布白花长裙,那裙子还是他当小孩时就存在。原本是很合身的,后来被她穿得松松垮垮。就像她身上满是皱褶、松弛老化的皮肤。她的骨架勉强支撑身体,也勉强支撑衣服。
一具每况愈下的□□。她在肉眼可见地变得孱弱,最终,她与死亡并坐在沙发上。
瘦得只剩骨架的张归凤,戴着老花镜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这画面单是出现,就足够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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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可再折磨,他也希望它能留在那。
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张归凤离开后,701变得又寂寞,又空大。直到许江搬进来。
生活好像又重新变得热闹,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家到了夜晚会很安静,尤其是客厅。像一个偌大幽深的洞穴,他和许江的卧室有灯。但不会发出声音。
许江的习惯是看江安一套的晨间新闻,在白天的时候。夜晚客厅的灯不会开。有食客还热闹些,吃剩菜或者没客人的时候,他们两个男人安静地吃饭,然后各回各房间。
但是现在,这个家因为住进了另一人而变化。即使不到晚餐时刻,也听得到对话。夜晚时客厅的灯会亮起,电视机会打开,有人坐在沙发上。
这是非常新鲜的一幕,因为以前,那里坐着一个枯瘦的、衰弱的人,家的证明。现在那个空座位又有人坐了。一个年轻的、光鲜的、美丽的女人。
坐着睡着这一点也很像张归凤,看着电视打瞌睡。
她睡过去了,而许江又碰巧不在家。
所以这个时刻,他想,就留给他一分钟吧。这一分钟,他会站在远处,不受任何阻挠地看着她。
站在远处是好的,走近的话,有什么会被打破。远一点比较好。不被知晓比较好。
他看着她,就像看白雪在春日里融化。
前不久他因为一切尘埃落定喝多了。那天晚上,跟蔡云深从林荫道走出来。她把玉兰认成枇杷树,知道搞错后爽朗地笑开。那个时候他想,其实玉兰就是这样的。
这种花在很冬天的春天开……就是说,按体感还觉得是寒冬的时候,最冷的那几天,玉兰几乎是一堆枯树里最早结出花苞的。
只要玉兰即将开花,那就说明天气即将回暖——
春天就要来了。或者说,春天已经来了。
在他看来,蔡云深跟这种花很像。
最近只有没有外人,蔡云深在家都不戴墨镜。她的乌青正在消散。但即使不消散,她好像也从来不在意他怎么看。
她对他有些误判,就像她对自己也有误判——
蔡云深是一个很美的女人,但对于这个事实,她本人似乎不知道。
人们听她说自己长得丑之类的话,都会觉得她在说笑。但于岳望发现,这么说的时候,蔡云深是认真的。
她为什么会产生扭曲的认知?
在镜子里,蔡云深看到的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在他看来明明就像花。是如玉如雪,能带来春日的。
第一个安眠的夜晚,临睡前,他听到墙的那一面,女人对那只叫露娜的小狗说,
我最爱的就是你了,你知道吗?
不用害怕,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
意识模糊时,这面透着声息的雪白的墙好像变成了一张绒毯,非常温柔。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
蔡云深这个人,说话靠不住。他早就清楚,因为翌日早晨,他就听到她对小虎说同样的话。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
我最爱的就是你了。
这么对小虎说的时候,她捂住露娜的耳朵。
这么做可行吗?最爱就不该有两个。
但狗是很笨的动物。即使是谎言,它们也会相信。它们没有自我。在爱这方面从来不求回报,可以无条件、单方面地喜欢……一直喜欢。毫无道理,又生生不息。
不可以,对狗说假话。
……
等他回过神来,一分钟早过去了。但他还在原地看着蔡云深……没办法不看。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的女人动了动。紧接着,她的手臂凸起一条条红色包块。就像某种低温动物长出鳞片。
她睁开双眼,神色也冰冷。
跟他的视线对上,她的目光有了温度,转头看钟。
时间尚早,看到他的第一句是:
“许江不在吗?只有我跟你?”
“……嗯。”
“Lu~cky~”这人宛如得到玩具的孩童,开心地起身到唱片机旁,“那么今天可以用这个播唱片吧?”见于岳望不动,她说,“你答应的!”
于岳望叹一口气。随后,他皱着眉朝唱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