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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杂物间

作者:片帆沙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听了一阵,隔壁两个人根本没谈她的事,而是一个背课文、一个检查——


    背的是苏东坡那篇名冠天下的《水调歌头》。


    丁聪聪的“差不多”,还真是差不多:


    整首他都基本能记下,就是始终背不出那句“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每次一卡住,就被阿旺要求重来,一次,两次……


    蔡云深离开墙面,躺下来。


    第七次。


    丁聪聪背出了哭腔。


    “哭哭哭,就知道哭!”阿旺终于对得起他凶巴巴的形象,厉声厉气。


    “我没哭!”小男孩反驳。


    “嗯,你没哭,你现在眼睛里流下来的是汗?”


    对小朋友阴阳怪气完,阿旺搬出蔡云深当孩子时从家长那听到耳朵起茧的话——


    “哭能帮你背课文?”


    看看,当年为了变形金刚就跑去厕所哭不是谁,现在竟开始教训别人?


    真是,屠龙者终成恶龙。


    相比之下,如今的小朋友就比小时候只会乖乖听训的他们厉害许多:


    “不能!”只听丁聪聪哭着还嘴,“所以你就直接给我签字让我过嘛!就那么一句不会,我到开学肯定能背!”


    “我不签!”阿旺拒绝,“你也别找我了,去找你妈背!更要骂你!”


    “……”


    “这一句究竟有什么难的?”阿旺问出蔡云深的心声,“整首都背下来了,就差这么一点,万里长征最后一步,你放弃?”


    丁聪聪无言,阿旺继续:“再来一次,《水调歌头》!”


    “……”


    “快点!”


    小男孩委屈至极:“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宋,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感情深沉,声线悲恸。


    这恐怕是她听过的最惆怅的《水调歌头》了。


    很快就又到了卡点。果然又停住。


    但这一次有进步,起码是硬凑出了一个句子,就是跟原文有点不一致——


    “不应有恨,……何事……月亮……长又圆?”


    蔡云深捂嘴,生怕自己的笑声传过去。


    “我拜托你啊小祖宗,”墙那边的阿旺果然道心破碎,声声泣血,“你告诉我,月亮要怎么才有能‘长又圆’,啊?都跟你说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为什么月亮、总在、离别时变圆!何事、长向、别时圆!”


    “它圆不圆关我什么事啊?”丁聪聪也破防,“我不背了!不背了!!!”


    “背!背不下来你今晚别想睡觉!”


    ……


    翌日清晨,蔡云深在一阵奇怪的乐声中醒来。


    再一听,伴随音乐的还有浑厚的男声,说什么,


    “健身气功,八段锦。……”


    她怎么又在做这么荒诞的梦?


    “会不会吵到我女儿?”然后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分明是许江,“这房子隔音不好。”


    “不会,小花园离她房间这么远,”这是阿旺,“而且刚才我经过,隔着门都听到她打鼾。睡得像死猪。”


    说谁像死猪呢!


    男人就像听到她心声:“我说你,眼睛睁开!背打直!”


    蔡云深睁眼,才发现阿旺是跟另一位受害者对话:


    “丁聪聪,是你非要跟我们早起练功的!人都起来了,就好好做!”


    老中小三个型号的男人在口令中继续晨练,蔡云深无语地拿过手机——


    妈呀,才六点半。


    怨念滔天,又听许江问:“那边停的那辆白车,看到没?”


    “看到啊,”阿旺答,“就是被陨石砸了那个嘛。”


    “什么陨石,”许江说他,“那是妹妹的车!她打瞌睡被人撞了都不知道,开回家才发现!”


    “不是吧?”


    许江一声长叹,随后把昨晚临睡前从女儿那听到的说明转述给阿旺,告诉他蔡云深做了多么凶险一个手术——


    “这死女娃,眼睛都伤成那样了,还敢一个人开车!我单是想都后怕……”愤慨完,许江叮嘱阿旺,“所以我暂时不许她开车了,你帮我盯着点她。”


    “行……不过许叔叔,你女儿……”欲言又止。


    蔡云深瞬间清醒,心提到嗓子眼:


    这大嘴巴,该不会打算在这毁约,跟许江说她被人劈腿的事儿吧?


    许江也奇怪阿旺想说什么,忙问:“我女儿怎么了?”


    “……你女儿,还真是很倒霉。”最后男人只说。


    蔡云深舒一口气。但随即她就不服,心想我再倒霉,也轮不到你这个买彩票万年不中、平地摔、还被狗咬的人来盖章。


    然而自家老爸却接腔:“可不是吗。”


    胳膊肘往外拐。


    睡意全枯萎,干脆也起床。第一件事:


    做卷腹。


    例行锻炼结束,蔡云深换下睡衣、开窗帘。竟被她撞见绝景:


    窗外,一轮旭日正在升起。


    风景正好,可惜眼前有栋拆了一半的厂房,硬生生挡掉她大半视野。


    感觉自己就要消融在万丈霞光中,脑海又响起杂音,那是本能在念叨——


    “能看见日出的地方,就能看见月亮。因为太阳和月亮从同一个方向升起。”


    谁不知道啊。


    “总有你不知道的事。”


    比如呢?


    “等厂房拆完,你就能看到。”


    ——最后,本能这么告诉她。


    *


    中午,蔡云深跟午休的许江去杂物间。


    杂物间在仪表厂老宿舍区。许江把从城里搬来的部分行李存在这儿,其中有好一部分属于蔡云深。她又用一个上午整理出不太需要的东西,顺手拿过来放。


    从远处看,老宿舍这边灰扑扑的。跟“白宫”相对应,厂里的人叫它们——


    灰楼。


    灰楼有两栋,每栋五层,全是单间。一条不透光的走廊拉通,两边是相对的门。


    明明还在白昼,走进去却一片漆黑。黑暗里,蔡云深仿佛听到有什么在沙沙作响,就算下一步撞到幽灵,她也不会奇怪。


    “厕所和厨房是公用的,以前职工宿舍都这样。你小时候我们也住这种。记得吗?”许江问。


    蔡云深摇头:“不记得。”


    不仅不记得,她甚至想象不出当年他们怎么在这里生活:


    “厕所是公用的,如果住的房间离它很远怎么办?”蔡云深问,“现在是夏天,还好,要是到了冬天,三更半夜的想尿尿,还要受冻走那么远上厕所?”


    许江闻言笑一声,告诉她:“妹妹啊,那个年代,我们每家都备着痰盂。”


    在时代变化的冲击中,蔡云深转进楼道。终于有光从网格砖透进来。


    楼梯和旁侧的墙都被照亮,蔡云深一边走,一边看上面幼稚的涂鸦——


    什么“龙见到此一游”,张牙舞爪,字可真丑;


    什么“太阳(爱心)我,月亮(爱心)我”,人小鬼大,懂个屁的爱;


    什么“于岳望是大ben旦。”。


    噗。这叫“于岳望”的人也太惨了。但凡有谁从这上楼,都会知道他是笨蛋吧?


    而且“笨蛋”两个字,一个没写对。


    正好笑,两个小女孩就嬉笑着跑着上楼,撞过蔡云深也不停下,追追打打往二楼跑。


    顺着她们的背影看去,蔡云深看见楼道口第二户人家。一扇老旧掉色的木门,总觉得看着很熟悉。


    她还觉得,上面应该贴一个福字——或者说,曾经贴过。


    “爸,我们以前是不是住2楼?”不禁开口问许江。


    是或不是,答案多简单。身旁的许江却硬是一个字也答不出,只是也盯着木门。


    “我就知道,”看他那样,蔡云深以为自己猜得没错,“这扇门这个楼道,看着很眼熟!”


    许江仍不接话,只埋头上楼。好久了回望,发现蔡云深仍在原地,催她——


    “快上来!”


    *


    阿旺的杂物间在四楼。门开后黢黑一片。许江按亮灯,蔡云深才发现这里是有窗的,只是被报纸贴死,光进不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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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中有股陈旧气味,好像进入洞穴。


    整个房间还没她现在住的书房大,放了一张写字台,一张上下铺铁架床。全都用来放东西,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储物箱、编织袋。


    东西多,但不开窗落灰少,比想象中整洁。角落里还停着小朋友骑过的儿童车,用旧的鸿运扇,高压锅,旧电脑,照相机……


    非常普通的单间,却总有什么令蔡云深觉得毛骨悚然。


    偏偏这时,许江要去上班了,把门钥匙下剩她一个。


    一阵战栗后,蔡云深开始独自整理:


    青春期穿的旧衣衫,搬家时明明跟许江说不要了,他还是带过来;


    想留下的杂物更是一个不漏:旧书旧报旧音乐,各式奖状、纪念物、周记本……


    连学生时代传过的小纸条和写过的信也还在——


    她上学那时,手机远没现在万能,而且学校禁用。要通讯,全靠手写。


    蔡云深充满怀念地看:


    上课得多不认真,才能在纸上跟同学玩“太平天国”,下五子棋,甚至交替写故事,一人用红笔一人用蓝笔……


    再就是传纸条。


    随手拿起一张,封面两个大字,“明天”,打开后发现里面写:


    “明天请你吃冰,现在请你原谅。”


    要别人原谅什么,不记得了。但那款柠檬冰的样子还记得。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的卖?


    还有信。有别人寄给她的,也有她写了没寄出去的。写给初中时最好的朋友,一个愿意接近她、跟她建立起友谊的女生。可惜后来进了不同学校。


    进高中后,蔡云深又变得形单影只,没事就给对方写信:


    “最近在音乐盒里,我发现了一个祈愿符。小学时流行的,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写着我当时的愿望:能隐形。好笑吧?原来从那时起,我就希望自己变成透明色。在一片安静中,不发出任何声音,活到28岁,然后死掉。……”


    ……


    蔡云深倒吸一口冷气。


    对必须看这种无病呻吟、还要给她回信的朋友,她心生敬意。


    然后是初中,那年代语文作业要求写周记。翻开来一看标题:


    《我的前世》。


    什么玩意儿!


    扔开看别的,越往下翻,时间越早。


    时间来到小学,刚过千禧年。一张照片掉出来,是个不认识的小男孩,笑得一脸阳光。


    再看信封,更不明白:


    这谁啊,为什么给她写信?


    一读内容,才记起那年代还有过笔友这回事。通过杂志交友栏看到对方信息,便写了信去。


    人家居然回复她了,跨越整个中国寄信来。


    正文就几句,混着拼音,一眼扫到结尾——


    “蔡云深,你有一个很美的名字。不知道你是gg还是mm?附上我的照片,期待回信。”


    蔡云深羞耻地合上黑历史。


    想起来了,人生第一次“见光死”。更确切地说是还没见光她先死:


    与其把自己的丑照寄过去,还不如直接消失。


    从信纸到网络,从电脑到手机app,这种没有下文、未曾晤面的因缘际会蔡云深还有过不少。又像是某种替代:


    或许是因为长相吧,学生时代,她几乎没交到什么朋友。


    曾经在女厕所偶然听到班里的女孩子这么议论,说她像外星人,又像空心木偶。猜她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折磨,才总是一副生机缺缺的样子。


    当时蔡云深躲在隔间,心无波澜地听,不觉得自己讨厌,也不觉得别人讨厌。


    但她忍不住想,什么程度才算“折磨”?


    开心的,痛心的,好像都像河水那般流走。她是河岸上空望的人,没有起伏、故事和过往。


    跟现实不同,虚拟世界的交往不需要见面:


    在这里,只需要登进去、查记录、输文字,就能维持社交。


    因此,在远离现实的地方,她反而获得过友谊。


    其中,认识最久、印象最深的一段邂逅,发生在“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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