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行刚坐下,叶嘉硕就推门进来了,“妈,我得和您聊聊。”
“没空儿。”
“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都没空。”
叶嘉硕没有理会妈妈薛宴辞的拒绝,径直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茶几的上未开封烟盒,“妈,陪我抽根烟吧。”
薛宴辞没答话,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了。
三分钟前,她接到了汪德业的电话,他的父亲汪又清被留置了,整个汪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薛宴辞身上。
这位太子爷到底是想干什么?
薛宴辞真后悔二十年前在嘉峪关的时候,没有听取郑鹤的建议,直接将其除掉。
“爸,麻烦您先出去吧,我有事想和妈妈说。”
路知行起身从储物柜拿条羊绒毯子给薛宴辞盖好膝盖后,默默关门走了。薛宴辞说得没错,是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一直在逼她,一直不肯放过她。
第一次她想要离婚,是叶嘉念用眼泪逼迫她不要离开;第二次她想要离婚,是叶嘉盛用生命逼迫她不要离开;这是第三次,换成了叶嘉硕逼迫她。
路知行回卧室去了,默默打开储物间的门,将所有东西移至客厅,又找出积年的木头板子,给自己搭了一张小床。
这一次,自己真的能做到彻底狠心离开吗?自己真的能做到放开薛宴辞的手吗?自己真的能做到不再爱她吗?
路知行想了又想,真不该喜欢上薛宴辞这个人,真不该等她那么多年,真不该和她结婚的。
“妈,我不要自己的叶家了,我要从您手里接过叶家。”
薛宴辞叹口气,从沙发上起身,打开保险柜,将昨晚陈临发来的文件递给叶嘉硕,“儿子,不是妈妈不愿意将叶家交给你,是妈妈想结束掉这份痛苦。”
“你有没有想过,我把叶家交给你之后,你又该把叶家交给谁呢?我不想你到了妈妈这个年龄,和妈妈经历同样为难的事。”
叶嘉硕将手里的文件翻得哗啦作响,低着头,“妈,这就不是您该操心的事了,这是我该操心的事。”
这份名单长达三十七页,每一页都有二十四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写着年龄和现任的职位。
叶嘉硕上一次看见这份名单,还是在弟弟叶嘉盛十二岁的生日宴上。
那时候薛家外迁已经接近尾声,章家外迁进行到三分之一,姥姥叶承樱说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能见见叶家的老朋友了,也没机会能再见见叶家的至交了,所以在叶家老宅办了一场七天的生日宴。
叶嘉硕是被姥姥叶承樱安排在收礼台上的,由他一笔一划去记录来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送了什么礼物。
叶嘉硕是被爸爸叶知行安排在回礼台上的,由他亲自双手奉上叶家准备的回礼,同对方握手,感谢,说一声再见。
人人皆知十六岁的叶嘉硕是叶家钦定的第六代话事人,人人都对十六岁的叶嘉硕充满期待,人人都夸赞叶家的孩子品格不凡,样貌不凡。
“儿子,妈妈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叶嘉硕将手里的名单合好,起身锁回保险柜,转而坐在妈妈薛宴辞身旁,钻进妈妈怀里,使劲儿嗅着妈妈的味道,这能让他安心,也能让他拥有对抗一切的能力。
“妈妈很小的时候就患病了,只是那时候自己没发现。五岁开始做精神测试,我学会了隐瞒真相;十二岁第一次情绪崩溃,从此之后没有一天安稳日子;十七岁开始激素失调,出现双相的特征,特别渴望男女之事;十九岁,遇到你父亲,他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平静下来的男人。”
“工作的这二十多年里,我经历过无数次的精神崩溃。有时候靠自救,有时候靠你爸爸拉我一把,有时候靠惦记着你和念念、磊磊撑过去。但更多时候,都是靠自我伤害,自我质疑,自我拉扯,自我辩证熬过去。”
“嘉硕,妈妈不想你的一生也是这样的,更不想你和你将来的爱人,去经历我和你父亲经历过的一生。我更不想你将来在妈妈这个年纪,去为你的孩子思虑这些事。”
叶嘉硕吸吸鼻子,将眼泪蹭了妈妈一身,小声抽泣着,“妈妈,我不会经历和你一样的事。”
“妈妈,我今年三十岁了,我只痛苦过两次。一次是您想和爸爸离婚,我没有支持您;另一次是因为爸爸住院,我将您住在哪家酒店,告诉给了明安伯父。”
薛宴辞拍拍儿子的后背,伸手够了桌上尼尔瓦纳的产品宣传图册,轻轻给儿子扇扇风,男孩子体热,从小到大就跟小火炉子一样。每次哭起来,更是如此。
选择叶嘉硕作为叶家新一代话事人、掌权者、继承者,是薛宴辞仔细思量过的决定。
叶嘉念是自己的女儿,叶嘉硕一样是自己的儿子,无论是哪一个,薛宴辞都是舍不得的。
只是叶嘉硕是男孩子,从小没有经历过苦难,出生于爸爸妈妈相爱的阶段,出生于家庭和睦的阶段,出生于爸爸妈妈工作稳定上升的阶段,是个打小就很幸福的孩子,这样的人,更具备与苦难对抗的勇气,更具备消化苦难的胆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在这一刻,薛宴辞犹豫了,她见不得三十岁的儿子,还在自己怀里哭得这般伤心难过。如同小时候生病发烧到医院打针时一样,硬撑着不哭,可等到出了医院,只要一钻到妈妈怀里,就开始小声抽泣。
叶家这条架桥铺路的坦途一旦开始,就会长达数十年,期间要历经的苦难、痛楚、磨难将数不胜数,叶嘉硕会经历原有观念的颠覆,会经历抽筋剔骨的欺辱,也会如同自己一样,被人一次又一次踩在脚下。
薛宴辞,舍不得。
“叶嘉硕,你不用说了,我不会同意你接手叶家的。”
“妈妈,如果我此时不站出来,不接手叶家。那些帮助过、相信过、支持过叶家的人都会消失的,他们的后辈也会因此怀恨在心,试图颠覆叶家的,这可不是姐姐回趟香港就能解决的事。”
薛宴辞抬手理理叶嘉硕鬓角沾上眼泪的碎发,“儿子,你有没有想过,这就是一个专门为你而设计的陷阱呢?”随后又拿张纸巾将叶嘉硕耳廓周围的眼泪轻轻擦拭干净,生怕因此导致儿子的耳瘘发炎。
“妈妈,您参加那些军演的时候,难道不知道那是个陷阱吗?”
薛宴辞当然知道,可她没办法,她只能往前走。
但现在,即使一样没办法,她也要拼尽全力保住自己的儿子。
“妈妈,我有爸爸和您的爱,我也有姐姐和弟弟的帮助,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爸爸妈妈还能帮我解决;我撑不下去的时候,还可以躲在爸爸妈妈怀里哭;我不想一下子打理那么多事情,还可以推给姐姐和弟弟。”
“可如果再晚几年呢?我真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就像您当初一样,明爷爷去世以后,所有的事情一夜之间全部都压在您身上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妈妈你想看我孤立无援吗?”
“或者说,您真的做好叶家百年基业被连根拔起,百年之后,被人泼上脏水,背上骂名的准备了吗?如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姐姐和我,还有弟弟,真的能靠躲避就安度一生吗”
“妈妈,您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我也理解您织了这么大一个局,想要让我自己成长起来,届时再更名换姓,安稳一生。”
“但是,妈妈,我们是一家人,我是您和爸爸的儿子,我从小就是您亲手教导出来的孩子,您知道我的。”
“半年前,我不愿意去做这些事,是因为在您调查期间,有无数人在不断尝试想要我和姐姐、弟弟的性命。我每天不仅要担心这些事,我还要想着家里生意上的事。”
“妈妈,那三年,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一个孤儿。我害怕自己保护不了姐姐,也照顾不好弟弟,我更害怕我们三个万一出了事情,您和爸爸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没有和爸爸妈妈说?”薛宴辞仅剩的,最后的,一丁点儿的善良消失了。
叶家退了六十年,薛宴辞退了三十年,她可以不留名,她也可以将所有的成就都让给太子爷,她更可以放弃叶家所有的基业,只求叶家三个孩子能平安。
但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从始至终,自爷爷薛安厚跌下楼梯那一刻开始,上面那位想要的就是叶家、薛家的所有,包括人命。
这一切,都是因为薛宴辞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的理想和抱负:让劳动者取得公平,让人民获得自由。
“您和爸爸刚到纽约,就要处理邵叔叔的事,紧接着又做了手术,后面又是姐姐的婚礼。事情太多了,我不想说,也不想提。”
“妈妈,叶家退了五十年,换了这样一个结果,再退五十年,我不敢想等到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妈妈,我想我所有遭遇苦难的时刻,您和爸爸都在我身边,能帮我想办法,也能拥我到怀里,抱抱我、哄哄我。”
薛宴辞笑了,“叶嘉硕,你都三十岁了,怎么还这么黏人?”
“妈妈,我才二十九岁五个月,哪里三十岁了?再说了,我这么黏人,还不都是因为遗传了您和爸爸。”
“别编排爸爸。”薛宴辞打了儿子后背一巴掌,语重心长,“叶嘉硕,妈妈对你就一个要求,以后出现任何精神问题,都要第一时间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永远都会救你。”
“妈,您放心吧。太奶奶四十二岁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身亡,姥爷九十二岁才被确诊为精神失常,妈妈您一直都控制得这么好,您不是还要和爸爸活到一百零九岁吗?”
“所以,我肯定没有任何问题的。”
薛宴辞看着叶嘉硕的面庞,眨着眼睛笑了又笑,不愧是自己和叶知行的儿子,真不赖。长得又好看,脑子又聪明,心思还很缜密,真是个好孩子。
“妈,我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和爸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爸在犯病,过段时间就好了。”
叶嘉硕翻个白眼,转身又窝回妈妈怀里去了。他是真的搞不懂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是真的想不明白自己的爸爸妈妈,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儿子,尼尔瓦纳在新泽西的生意,柏林朗生集团的生意,你和磊磊看着打理。香港的事情先等念念过去看看什么情况,回来之后我们再一起商定。”
“尼儿瓦纳在达勒姆的生意,就交给爸爸去打理吧。”
叶嘉硕扯着嗓子为爸爸叶知行辩驳一句,“妈,爸爸心情不好,您就别折腾他了。”
“你爸就是太闲了,才有时间胡思乱想,才有时间犯病。”
叶嘉硕不说话了,他懒得去管爸爸妈妈的事情,闭上眼睛,枕在妈妈腿上,双手环在妈妈腰间,听着妈妈读《哈利波特》的声音睡着了。
周丽敲了三遍书房门,说晚饭已经摆好了,叶嘉硕才从妈妈怀里起身,才抱着妈妈朝楼下走去。
晚饭结束,叶嘉硕对着爸爸叶知行说一句,“爸,妈妈说你在犯病,说你过段时间就好了”后,买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柏林,公司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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