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院子里好晒的,快进去吧。”
路知行抬抬手,招呼叶嘉盛到身边,接过儿子手里的书包,“磊磊,嘉硕过来了,他心情不太好,刚刚才睡着。你小声一些,一会见了面不许吵架。”
叶嘉硕这场脾气从五月到七月,不仅没见好,反倒愈来愈坏。路知行也不是没想过要找儿子聊一聊,或是和薛宴辞说一说,看看该怎么办。
可这两个人,就跟茶桌上那壶开水一样,只要一提起这个话题,就会冒泡,情绪极其地不稳定,吓得路知行这两个月愣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可薛宴辞已经六十二岁了,叶嘉硕也已经二十九岁了,不能再折腾下去了。就算这两个人的身体都能熬得住,叶家的生意也熬不住了。
一日复一日地亏损,一个季度接一个季度地亏钱,就算叶家还有几处价值不菲的房子可以出售,就算叶嘉念手里还有当年大哥薛启洲惩罚苏家时留下的信托基金,也撑不过三年了。
“爸爸,咱俩去喝咖啡吧。”叶嘉盛乐呵呵地又从路知行手里接过书包,就像他十二岁那年一样。
叶嘉盛自小就喜欢滑雪,也喜欢看滑雪比赛,更喜欢参加滑雪比赛。但每一次出门,他都是空着双手,所有的东西都需要爸爸妈妈帮他拿。
叶嘉盛十二岁那年寒假,路知行独自一人带儿子到张家口参加完高山滑雪比赛,身上背着他的雪具,右手拿着他的奖品,左手拉着儿子走了足足一公里,才到停车场。
路知行将雪具放在地上,抱着儿子坐上后排座椅,又拿了雪地靴给孩子换好,又跑去前排用湿纸巾擦过手,才拿了保温杯打开盖子,试过温度,弯着腰喂到儿子嘴边,看着叶嘉盛喝掉一百毫升的温水后,才又换了二百毫升的热姜茶,看着儿子喝掉。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路知行突然有一些低血糖,扶着车门在冷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拿起地上的雪具走向后备箱。收拾完这一切,拉开车门,刚系完安全带,就发现叶嘉盛坐在后排流眼泪。
叶嘉盛出生那一年,路知行已经四十一岁了。
叶嘉念和叶嘉硕成长过程中的所有活动、比赛都是路知行亲力亲为,他从不将这些事交给项晴、周丽或是武华皓去做。
但等到叶嘉盛两岁学会走路,三岁开始顽皮,六岁开始淘气的时候,路知行早已经没有太多体力可以陪着儿子闹了。外加上工作太忙,他也确实不如照顾、陪伴前两个孩子时那般有精力了。
但即使是这样,路知行也依旧没有缺席叶嘉盛成长过程中任何一件重要的事。
路知行会趴在地上陪儿子玩汽车模型;架儿子在肩膀上去逛动物园;教儿子滑雪、骑马、踢球、潜水、攀岩、骑车、开车;带儿子参加比赛,看儿子站上领奖台。
叶嘉盛人生中的所有重要时刻,路知行都从未缺席过一次。
只不过那一天过后,叶嘉盛学会了自己背雪具,自己背书包,自己背马具。他也不再需要爸爸妈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多喝温水,更不需要爸爸妈妈帮自己打开保温杯的盖子,试过水温再递给自己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路知行依旧会习惯性地接过孩子手里的东西,想要帮他们一下。
作为父亲,路知行总是多有遗憾,可薛宴辞时时刻刻都在告诉他,叶知行,你就是全天下最棒的爸爸,最好的父亲。
三个孩子,自然也是如此认为。
“不去。”路知行拒绝了。自从住院过后,他就不再喝茶了,也不再喝咖啡了。
薛宴辞的需求就像是一片无垠的海洋,年龄、身体状况、健康状况对她而言毫无任何影响。关乎这一切的,好像就只有工作的忙碌程度,但现在,薛宴辞压根就不工作,每天都是花样百出。
其实这样也好,省的她开始工作后,那就不是花样百出了,那会是花样万出。
路知行也并非不喜欢,只是,家里现在这么多事,他实在是没有心力。作为叶家的话事人,作为叶家生意的掌权者,作为叶家的儿子,作为薛宴辞的丈夫,三个孩子的爸爸,他得时时刻刻担着这个百年的家族。
叶嘉盛将书包递给从门厅迎出来的周丽,转身强拉着路知行坐上车,“爸爸,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说。”
“爸爸,请把叶家交给我吧。”叶嘉盛一开口,就将路知行吓了一跳。
这两个月来,路知行和薛宴辞做过无数多的预案,也设想过无数多的结局,甚至还联系了七八家信托机构,面试了七八位职业经理人。但从未想过要让叶嘉盛承担起叶家的所有生意,让叶嘉盛成为叶家的话事人,掌权者。
虽然叶嘉盛从小就不管事,在大多数事上也都是糊弄的心态,但所有人都知道,叶嘉盛是个极聪明的人,他只是内心缺少一个强大的感情支柱。
爸爸叶知行、妈妈薛宴辞、姐姐叶嘉念、哥哥叶嘉硕就是叶嘉盛的全世界。可与他相差三十多岁的父母会早他几十年离开,姐姐、哥哥也都会有自己的家庭,等到那个时候,叶嘉盛该怎么办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路知行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开口问道,“叶嘉盛,说说你的理由。”
“爸爸,妈妈前段时间生病了,对不对?而且是因为咱家在香港的生意,对不对?”
路知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薛宴辞不只是病了一场,也并不只是在医院住了三天,回家躺过一周就能好的事。
这些事,太复杂了。
已经远远超过薛宴辞能够掌控的范围了,就连蔡煜城也未必能控制得了。可尽管如此,薛宴辞也没有开口同三个孩子说过一句,只是窝在路知行怀里哭了一场,打了通电话给蔡煜城吵过一架。
等到天亮了,她依旧优雅起床,换上漂亮的裙子,扎起头发,笑坐在餐桌旁,陪着儿子叶嘉硕吃早餐,陪着儿子看电影、散步、荡秋千......
“爸爸,你和妈妈因为赖靖柔吵架的那段时间,包括你后来住院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二哥在打理咱家的事情,打理咱家的生意。”
“就因为这个?”路知行对叶嘉盛的这个理由并不满意。而且,这些事,他早就知道。
叶嘉硕打理叶家期间,所有事情都做得特别好。无论是接待家里登门拜访的客人,还是企业里一些重要事项的决策,包括出席重大经贸论坛会议、座谈、私宴,叶嘉硕都十分得体。
但这里面最关键的,还得数他处理赖靖柔这件事,做得太利落了,也太狠心了。
叶嘉硕太像他的母亲薛宴辞了,完全就是个翻版,一点儿父亲叶知行的影子都见不到。
叶嘉盛放下手里的咖啡,又尝尝爸爸面前的葡萄柚汁,又吃了小半块松饼,才敢看着爸爸的眼睛开口说话,“赖靖柔的事情发生后,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姐姐和二哥。”
“那时候姐姐在国外忙一个新药品的二期临床试验,二哥当时就联系了陈让姨妈开始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陈让姨妈劝过二哥一句,让他不要那样做。但二哥执意必须、立刻、马上除掉赖靖柔。”
“二哥不是不想立刻回家来看爸爸妈妈,他是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二哥必须去亲手处理掉赖靖柔,只有他去做了这件事,妈妈、启洲舅舅和您之间才不会产生任何矛盾,这件事才不会被外扩。”
“换任何其他人去做这件事,妈妈和启洲舅舅之间的秘密都有可能被外泄。这个秘密,无论是咱们叶家,还是薛家,都承担不住这样的流言蜚语。”
“等到二哥处理完这些事,已经过去一周了。当他和姐姐回家看妈妈和您时,已经太晚了。妈妈不在乎爸爸了,妈妈也不在乎我们三个孩子了,妈妈还将邵家明的联系方式摆在了显眼处。”
“在宝格丽酒店那天,姐姐支持妈妈和您离婚;二哥不支持你们离婚;我说支持妈妈的所有决定,但我也希望爸爸妈妈不要离婚。那一天我和二哥伤透了妈妈的心,可我们谁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爸爸你住进重症监护室后,妈妈不接任何人的电话,妈妈也拒绝任何人想要和她见面的请求。我和姐姐、二哥拜托陈临姨妈转达所有人的话给妈妈听,但妈妈始终也没有作出任何回复。”
“那天晚上我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哭到呼吸碱中毒,躺在病床上,用不吃饭、不喝水、不和任何人说话,一直流眼泪的方式,终于将妈妈逼到医院了。”
“我求妈妈去看看您,哪怕只是通个视频电话也可以的那一刻,妈妈问我,儿子,你很希望你爸爸活下来吗?”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妈妈不再爱我和二哥了,妈妈也不再爱您了。至于姐姐,尽管她支持妈妈和您离婚,可她也因为幼年时期吃了陈雨欣给的巧克力这件事,被妈妈讨厌了。”
喜欢上贡请大家收藏:()上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