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撕裂东方的云层,凌云身着玄黑朝服,纁裳佩绶,头戴进贤冠,步履沉稳地走在通往未央宫的宫道上。
他先送刘慕至后宫区域的永巷口。虽已出嫁,但万年公主的身份仍在宫中留有深深的烙印。
昔年居住的兰台殿依旧保留原貌,常日有宫人洒扫庭除,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游。
刘慕披着藕荷色斗篷,回头望了凌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女儿归家的忐忑,有与父亲最后时光相处的隐痛。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言的、对这座深宫的畏惧与眷恋。凌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触感微凉。
“安心。”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宫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慕点头,转身随内侍步入那道将前朝后宫截然分开的宫门。
凌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中,这才整了整衣冠,在黄门侍郎的引导下,转身走向未央宫前殿。
当凌云的身影出现在殿前广场时,无数道目光如暗流般涌来。
凌云目不斜视,步履沉稳。朝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坚定的声响,穿过文官班列时,他能感受到那些宽袍大袖下隐藏的算计;
走过武将行列时,何进肥胖身躯投来的阴影、袁绍审视的目光,都如实质般压来。
他在武将班列最前端站定,与大将军何进、将袁绍并肩。何进身上浓郁的熏香与袁绍佩剑的金属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殿内铜漏滴答,时间在肃静中缓慢爬行。
忽然,殿后传来环佩轻响,宦官尖细的唱喏撕裂寂静:
“陛下驾到——!”
百官齐刷刷躬身。汉灵帝刘宏在张让、赵忠等十常侍的簇拥下登上御座。
他今日面色异乎寻常地红润,眼眶下却仍留着纵欲过度的青黑。
一件绣满日月星辰的玄色龙袍披在身上,金线在晨曦初透的殿门光线中闪烁。
他的目光几乎是饥渴地扫过百官,最后死死锁定了凌云,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近乎亢奋的笑容。
“众卿平身。”灵帝的声音带着某种病态的明亮。
冗长的朝议开始了。先是各州郡例行奏报,多是水旱灾情、盗贼微动,灵帝听得心不在焉,手指不停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玉雕蟠龙。
司徒崔烈出列奏请削减宫中用度,灵帝不耐烦地摆摆手:“容后再议。”太常马日磾提及太学博士空缺,灵帝更是直接打断:“此等小事,卿自决之。”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尚未到来。
终于,当殿外阳光开始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时,灵帝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幽州牧、征北将军凌云,”灵帝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上前听封!”
凌云出列,行至御阶前,躬身长揖:“臣在。”
张让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嗓音诵读起来。诏书骈四俪六,辞藻极尽华丽,将漠北大捷渲染得惊天动地:
“…千里奔袭,直捣龙庭;雪夜破胡,封山勒石。功高卫霍,威震朔方;德被幽并,泽润边氓。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单于授首,塞北有长城…”
殿中百官屏息静听。当听到“封狼居胥,禅姑衍山”八字时,不少人眼皮跳动。这是武帝时霍去病独享的殊荣,如今竟重现当朝。
诏书最后,核心封赏终于揭晓:
“…朕心嘉悦,无以复加。特进凌云为骠骑将军,假节,授金印紫绶,位次大将军;赐爵冠军侯,食邑八千户,许开府仪同三司,以彰不世之功!”
“骠骑将军!冠军侯!”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骠骑将军,位同三公,金印紫绶,是武将荣耀的巅峰;
而“冠军侯”三字更重若千钧——这是霍去病独有的封号,本朝从未赐予他人。灵帝此举,不啻将凌云比作当代霍骠骑。
何进肥厚的脸皮微微抽搐,手中玉笏捏得发白。袁隗低垂着眼,但花白长眉下眸光如深潭暗涌。袁绍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在凌云背影与御座之间来回移动。
“臣,”凌云的声音平稳如古井,“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他伏地叩首,动作标准得不带一丝情绪。心中却明镜般透亮:
骠骑将军虽尊,但洛阳城中已有大将军何进,自己这个“位次大将军”的虚衔能调动几营兵马?
“假节”之权在皇城之内,在十常侍与世家大族的眼皮底下,能斩得了谁?
增封的八千户食邑多在刚刚收复的边郡,胡汉杂处,田亩荒芜,实际岁入恐怕不及中原一县。这煌煌封赏,更像一个精致华丽的囚笼,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陷阱。
灵帝却沉浸在施予恩荣的愉悦中,兴致愈发高涨:“宣赵云、黄忠、张辽上殿!朕要亲眼看看,我大汉的塞上长城,是何等英雄模样!”
黄门侍郎高声传唤,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殿门处,三道身影踏光而入。
赵云银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甲叶轻响如碎玉;
黄忠赤甲玄弓,虽两鬓微霜,但龙行虎步,目光如电;
张辽青甲环刀,面容刚毅,步伐沉稳如山。
三人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杀气,虽已刻意收敛,但踏入这帝国最高权力中心时,仍带来一股迥异于朝堂文官的凛冽气息。
那是铁与血的味道,是边关朔风的寒意,是战马嘶鸣的余韵。
不少文官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
灵帝看得两眼放光,竟从御座上微微前倾:“好!好一群虎贲之士!真乃朕之樊哙、灌婴!不——”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是朕之卫青、霍去病麾下的飞将军!”
他指着赵云:“朕听闻你白马银枪,千里追袭,单骑踏破匈奴王帐,勇冠三军,当为‘虎威将军’!”
又指黄忠:“老将军挽三石强弓,箭无虚发,雁门关外一箭定乾坤,可谓‘射声将军’!”
再指张辽:“并州勇士,破阵斩将,用兵如狼奔豕突,马邑之战斩首数千,可为‘破虏将军’!”
赞誉如潮,封赏随之而下:
“赵云,封永昌亭侯,赐金百斤,帛千匹,洛阳宅邸一座,食邑八百户!”
“黄忠,封关内侯,赐金八十斤,帛八百匹,洛阳宅邸一座,食邑六百户!”
“张辽,封都亭侯,赐金八十斤,帛八百匹,洛阳宅邸一座,食邑六百户!”
三人单膝跪地,甲胄与金砖碰撞出铿锵之音:
“谢陛下隆恩!”
声音浑厚,震得殿梁微尘簌簌落下。
灵帝抚掌大笑,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今日朕心甚悦!甚悦!自武帝以来,未有如此大捷!骠骑将军,你麾下可还有猛将要荐?朕一并封赏!”
殿中气氛微妙起来。何进额角渗出细汗,袁隗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此时,司空袁隗出列了。
他手持玉笏,步履从容,三公的绛紫朝服在殿中格外醒目。先是对御座深施一礼,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
“陛下,骠骑将军暨冠军侯凌云,及其麾下赵云、黄忠、张辽诸将,立此不世之功,封赏实至名归。此皆陛下圣明烛照,慧眼识珠;恩泽浩荡,赏罚分明。天下闻之,必然感佩涕零,万民归心。”
一番颂圣,将功劳先归於皇帝,这是朝堂惯例。但紧接着,袁隗话锋如溪流转涧,微妙转折:
“然——”这个“然”字拖得略长,“北疆新定,百废待兴。胡汉杂处,民心未附;边塞辽阔,守御维艰。此非仅凭武功可定,尤需威德并施,文教浸润,方能使漠南永固,塞北长安。”
他抬眼,目光扫过凌云,又落回灵帝身上:“骠骑将军总督幽并军事,威名已着朔漠。
今既进位上公,正宜坐镇中枢,参赞军国大计。一则彰显陛下对功臣之信重,二则使天下才俊知朝廷赏功之厚、容人之量。”
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赵云、黄忠、张辽三位新晋侯爷,勇猛善战,国之干城。既蒙封爵,当随侍骠骑将军左右。
一则可朝夕聆听骠骑教诲,砥砺忠节;二则护卫京畿,以壮天威;三则——”他微微加重语气,“使其常沐陛下天恩,知皇城富贵,明君臣大义。此乃保全功臣、示天下以宽仁之道也。”
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核心意图却昭然若揭:凌云升为高高在上的虚衔,就该留在洛阳“参赞军国”——实则是被架空圈养;
赵云三人封了侯,也该留在京城“随侍护卫”——实则是脱离军队,形同软禁。
至於北疆的实际兵权、边郡治权,自然该由朝廷“另行委任贤能”——自然是世家大族或何进门下之人。
大将军何进立刻醒悟,肥胖的身躯急切出列,声如洪钟:
“袁司空老成谋国,所言极是!陛下,骠骑将军功高震古,正宜入朝辅政,与臣等共商国是。
边塞具体军务,可委任持重老将循例处置。赵、黄、张三位将军新贵,正当在洛阳安享富贵,学习朝仪礼法,岂可再令其奔波于苦寒边陲?此非朝廷待功臣之道!”
他看似为凌云等人着想,实则是要将这些悍将牢牢控在眼皮底下。凌云麾下最锋利的刀若被缴了,幽州边军再强,也难翻起大浪。
紧接着,太仆袁逢、光禄勋刘弘等袁氏门生故吏纷纷出列附和;何进门下的幕僚、党羽也争先恐后,奏言内容大同小异:
“功臣宜厚养于朝,方显陛下仁德!”
“边镇需稳妥持重之人,不可使年少气盛者久镇!”
“骠骑将军既假节,当留中枢以应四方!”
声浪渐起,竟成鼎沸之势。
灵帝原本亢奋的情绪被这些“老成谋国”之言渐渐冷却。他斜靠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他并非完全不懂权术平衡,只是更享受功业带来的虚荣与自我感动。此刻见重臣几乎众口一词,且理由冠冕堂皇,不禁犹豫起来。目光投向凌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骠骑将军,众卿所言,亦是为国考量。你……意下如何?”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凌云身上。
殿外阳光已完全升起,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凌云玄黑朝服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缓缓抬头,面色平静如深秋寒潭:
“陛下,袁司空、何大将军及诸位同僚所言,俱是老成持国、深谋远虑之论。臣蒙陛下厚恩,忝居高位,自当以陛下之意为意,以朝廷法度为先。
陛下命臣留京,臣便留京;命臣赴边,臣便赴边。至于子龙、汉升、文远——”
他侧身看了一眼身后三位将领,三人虽甲胄在身,却皆垂目肃立。
“他们既受封爵,便是朝廷之臣,陛下之臣。具体职司安排,但凭陛下圣裁。臣等唯愿能继续为陛下、为大汉效力,无论身处洛阳繁华之地,还是塞外苦寒之境,此心不改,此志不移。”
既未激烈反对,示人以柔顺;也未完全认同,保留了立场;更将最终决定权推回给皇帝,同时表明了态度——我们听朝廷调遣,但也想实实在在干事。
灵帝听了,觉得凌云识大体、知进退,满意地点头:
“骠骑将军忠谨可嘉,朕心甚慰。封赏之事便如此定下。具体职司……”他顿了顿,看了眼袁隗与何进,“容朕思之,再与诸卿商议。今日朕心甚悦,赐宴麒麟阁,众卿同贺!”
“容后再议”。
朝堂上的人都明白这四字的意味——或是无限期搁置,或是在幕后交易中按某些人的意愿“议”定。
一场本该授予实权重奖的凯旋朝会,在世家与外戚默契的“捧杀”与“架空”策略下,最终变成了赐予高阶虚衔、荣誉爵位,却剥离实际兵权与地方治权的“盛典”。
凌云成了位极人臣的骠骑将军、荣耀无匹的冠军侯,赵云三人也成了有爵位的将军,听起来风光无限,煌煌如日中天。
但在这深如渊海的洛阳城中,若无根基、无党羽、无实权,这些炫目的光环,不过是精致的枷锁、醒目的靶心。
朝会散去,百官如潮水般退出未央宫。
凌云与赵云、黄忠、张辽并肩走下那七十二级白玉台阶。阳光正好,倾泻在巍峨的宫墙上,投下巨大而威严的阴影,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又吐出。
“主公,”张辽低声开口,浓眉微蹙,“这骠骑将军府……”
“文远,”凌云目光平静地望着宫门外熙攘的街道,远处,英雄楼的飞檐在洛阳的楼阁间若隐若现,“记得我们在漠北雪原上追袭匈奴残部时,我说过什么吗?”
张辽一怔。
赵云接口,声音清越:“主公说,打仗不只看眼前战场,更要看战场之外的天地。”
黄忠抚须,目光如鹰:“洛阳,是另一个战场。这里的刀剑无形,却更凶险。”
凌云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虚名也好,实权也罢,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的棋子。
皇帝是执棋者,袁氏、何进是执棋者,十常侍也是执棋者……而我们,”他顿了顿,“既要做好棋子,也要学着做执棋的人。关键在于,看清棋盘走势,等对手落子,再想如何应对。”
他抬头,望向皇城上空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蓝天:“先回英雄楼。公达、他们,该等急了。
另外——”他声音压低,“邹晴临产在即,公主又身处宫中。这盘棋,我们输不起。”
四人走出宫门,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身后,未央宫的阴影依然庞大森然,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真正的博弈,从他们踏入洛阳、接受这些炫目却空虚的封赏那一刻,才真正开始。而邹晴腹中的新生命、刘慕在深宫中的身影,更让这盘棋局多了柔软的牵挂与莫测的变数。
前路迢迢,步步惊心。
喜欢三国群美传请大家收藏:()三国群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