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西山基地的核心实验室,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烟味,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酸腐气息。
没有人去休息。
聂老总的命令,更像是一剂强行注入每个人血管的兴奋剂。它短暂地压制了失败带来的无力感,激发出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A区代码块,第7345行,请求与C区代码块,第12098行,同时调用‘盘古之心’的浮点运算单元!”
“冲突!两个请求都在抢占资源!”
“为什么没有排队机制?为什么它们会同时发起请求?”
“不知道!这套‘神文’语言里,根本没有‘排队’或者‘等待’的指令!它默认所有指令都是顺序执行的!”
黄建功赤红着双眼,对着巨大的黑板嘶吼。上面用白色粉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逻辑流程图,无数的箭头纵横交错,最终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一个用红色粉笔画出的,触目惊心的叉。
那个叉,代表着系统崩溃的节点。
他们用最原始的人工方式,模拟“盘古之心”的每一次运算,追踪每一行代码的流转。
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个“死循环”的本质。
正如钱学敏所预料的那样,问题不在于任何一个独立的模块。
问题在于,当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任务需要同时运行时,系统里没有任何一个“角色”来充当交通警察。
所有的任务,都像一群悍不畏死的士兵,接到命令就只会一往无前地冲锋,试图抢占唯一的资源通道。最终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堵在关口,引发一场惨烈的“踩踏”事故,导致整个系统彻底崩溃。
“这是一个设计理念上的根本性错误!”
钱学敏一拳砸在桌面上,一向温文尔雅的她,此刻也无法保持冷静。
“我们用‘神文’语言,编写了各个功能模块。这套语言是老师给的,它的语法严谨,逻辑自洽,用来编写‘单一任务’是完美的!但是,它本身并没有提供处理‘多重任务’的机制!”
她指着黑板上的逻辑图,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我们就像一群只学会了怎么盖砖房的工匠,现在却妄图用盖砖房的技术,去建造一座需要无数房间协同工作的摩天大楼!地基,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专家的脸上。
他们引以为傲的“技术考古”,他们费尽心血缝合起来的系统,在真正的考验面前,被证明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巨大的,用无数心血和国家期望堆砌起来的,华而不实的笑话。
黄建功身体晃了晃,靠着黑板才勉强站稳。
他脑子里一片轰鸣。
钱学敏的话,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蛮干,是行不通的。
用二进制代码去分析,也是行不通的。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修复的漏洞,而是一个缺失的、他们闻所未闻的、名为“操作系统核心调度”的全新领域。
他们连问题是什么都定义不出来,又谈何解决?
“噗通。”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六个小时,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崩溃,让他再也支撑不住。
这声闷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实验室里那种疯狂的、亢奋的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麻木地看着倒地的同伴被手忙脚乱地抬走。
那挺直的、被抬走的身体,好像就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
徒劳无功,最终耗尽所有心血,然后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抬离这个战场。
“够了。”
聂老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所有人都停下。”
他走到实验室的中央,环视着一张张苍白、茫然、失去神采的脸。
这些,都是国之栋梁。
是他在无数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顶尖的天才。
此刻,他们却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问题,折磨得不成人形。
聂老总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逼迫他们,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摧毁他们。摧毁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是做出最艰难,也是最屈辱的决定后,才有的平静。
“建功,学敏,你们跟我来。”
聂老总转身,走向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黄建功和钱学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苦涩。他们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聂老总没有坐下,他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西山沉沉的夜色。
“说说吧。”他没有回头,“用我能听懂的话,告诉我,我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黄建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用最简单的比喻解释道:“老总,我们造出了一辆车。这辆车有最强大的发动机,最坚固的轮胎,最灵敏的方向盘。但是……我们忘了给它装上一个司机。”
“司机?”聂老总咀嚼着这个词。
“对,司机。”钱学敏接过话头,补充道,“当车只需要直走的时候,它跑得飞快。可一旦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同时有指令让它‘加速’,又让它‘左转’,车里的‘发动机’和‘方向盘’就开始打架,谁也不服谁,最后车毁人亡。”
“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么一个‘司机’。一个能坐在驾驶位上,告诉发动机什么时候该加速,告诉方向盘什么时候该转弯,告诉刹车什么时候该停下的核心调度员。”
“这个‘司机’,才是操作系统的灵魂。而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创造一个‘灵魂’。”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许久,聂老总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黄建功和钱学敏却从他那平静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丝的羞辱和不甘。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次又一次地向神明祈祷,献上自己的一切。神明也确实一次又一次地赐下了神迹。
但这一次,信徒们拿着神明赐下的“零件”,自己动手组装,结果却造出了一堆垃圾。
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了。
这是来自更高维度的,赤裸裸的蔑视。
仿佛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嘲笑凡人,竟敢揣测神祇的造物逻辑。
“我明白了。”
聂老-总的声音异常沙哑。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放下了电话,目光转向了办公室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像雕塑一样站着的年轻人。
李兴华。
每一次“远征”的神使。
每一次承载着希望而去,又带着神谕归来的人。
感受到聂老总的目光,李兴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听完了所有的对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聂老总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羞愧,瞬间淹没了他。
又是我……
又要我去……
第十二次,为了高级语言。
第十三次,为了语法范式。
第十四次,为了编译器生成器。
每一次,他都感觉自己的膝盖软一分。每一次,他都感觉自己在那位年仅九岁的“老师”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而这一次,将是第十五次。
他们甚至连一个清晰的问题都提不出来。
难道要让他去问一个九岁的孩子,“我们该怎么给机器创造一个灵魂”?
这太荒谬了!
这简直是把整个华夏科研界的脸,都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李兴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聂老总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催促,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能将人压垮的沉重。
“兴华同志。”
聂老总缓缓开口。
“我知道这很为难。”
“我知道这很屈辱。”
“但是,我们没有退路了。”
“这个项目,关系到国家未来五十年的国运。我们,输不起。”
“去吧。”
“再一次。”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去向老师,求来那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
聂老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智慧。”
李兴华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重如千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站在西山基地的夜空下时,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那是羞辱的痛。
第十五次远征。
神使,将再一次,踏上他那条铺满了荆棘与耻辱的,求知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