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刺耳的蜂鸣声划破了西山基地核心实验室的死寂。
那块承载了整个华夏未来的显示屏上,刚刚还飞速滚动的绿色字符,此刻彻底凝固。屏幕的最后一行,永远地停在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词汇上。
【错误:致命死循环。】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态,或前倾身体,或紧握拳头,或张大嘴巴,仿佛一座座瞬间凝固的雕像。他们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行冰冷的白色字符,以及那片死寂的屏幕。
死循环。
这个词汇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重启!”
黄建功的声音嘶哑得好像被砂纸磨过。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用目光将那行字烧穿。
旁边的年轻研究员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重启按钮。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运转声,风扇开始呼啸。所有人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再次亮起。
熟悉的“盘古之心”启动界面一闪而过。
“加载引导程序……”
“加载核心模块……”
“系统启动成功!”
“运行‘Hello, World!’……”
屏幕上成功打印出那句熟悉的话语。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微弱的、压抑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就又被生生憋了回去。
因为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启动压力测试,第一阶段。”黄建功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是!”
操作员敲下回车。
“执行一千次整数加法运算……成功!”
“执行一千次浮点数乘法运算……成功!”
“输出运算结果……”
字符在屏幕上飞速滚动,一切正常。
黄建功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屏幕上的每一行数据。
“压力测试,第二阶段!”
“是!”
“并发执行一万次整数运算与一万次浮点数运算!”
指令下达。
屏幕上的字符滚动速度瞬间加快,好像一道绿色的瀑布。盘古之心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代表着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计算。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运算完成!准备输出!”
操作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然而,就在他喊出声的下一秒。
“嗡——”
那该死的、令人绝望的蜂鸣声,再一次响彻整个实验室。
屏幕,再一次定格。
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行字。
【错误:致命死循环。】
如果说第一次是意外,那么这第二次,就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每个人的身上,浇灭了他们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不可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喃喃自语,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逻辑上不可能出错!每一个模块都是我们亲手验证过的,都是完美的!”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另一个研究员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从死寂瞬间变得狂躁。
争吵声、质疑声、夹杂着各种仪器的报警声,乱成一团。
“安静!”
黄建功一声怒吼,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那块冰冷的屏幕上。
“分小组排查!”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一组,检查‘神之蓝图’引导代码!二组,检查‘女娲’内存管理模块!三组,检查‘祝融’运算核心!四组,检查‘共工’输入输出接口!我不信,我不信找不到问题!”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没有人愿意相信失败。
他们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大脑,他们曾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从拖拉机图纸里破译出芯片,用光刻机造出会思考的沙子,用机器码写出高级语言,用“鲁班神斧”自动生成编译器……
他们战胜了无数看似不可能战胜的困难。
一个区区死循环,怎么可能挡住他们的脚步!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一个小时后。
“报告!引导代码没有问题!”
两个小时后。
“报告!内存管理模块逻辑自洽,完美运行!”
四个小时后。
“报告!运算核心一切正常!”
六个小时后。
“报告……输入输出接口,没有发现任何逻辑漏洞。”
一个又一个的报告,如同一次又一次的宣判。
每一个零件都是完美的。
但拼装在一起的整体,却是一个会自我崩溃的怪物。
当最后一份报告递交上来时,整个实验室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都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黄建功靠在冰冷的机柜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终于明白了。
问题,不出在任何一个模块上。
问题出在“缝合”本身。
他们就像一群最优秀的裁缝,用最顶级的布料,缝制出了一件件完美的衣服部件——袖子、领子、前襟、后摆。
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些部件组合成一件真正的、可以穿的衣服。
当“盘古之心”只需要做一件事时,比如单纯的计算,或者单纯的输出,它表现得完美无缺。
可一旦要求它同时处理计算和输出这两件看似简单的事情时,整个系统就崩溃了。
计算模块想要占用全部资源,疯狂地执行指令。
输出模块也想占用全部资源,把结果打印到屏幕上。
两个“完美”的模块,就像两个互不相让的巨人,在争抢同一条独木桥。它们谁也不肯退让,谁也过不去,最终死死地卡在一起,导致整个系统彻底瘫痪。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架构上的缺陷!
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修改几行代码就能解决的BUG。
这是一堵墙。
一堵名为“并发”与“调度”的,前所未见的,无法逾越的维度之墙!
钱学敏脸色苍白地走到黄建功身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建功……我们之前的思路,可能从根子上就错了。”
黄建功没有说话,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明白。
老师留下的那些项目,那些所谓的“零件”,确实是完美的。
但老师从未教过他们,该如何打造一个能让所有零件协同工作的“骨架”!
这个“骨架”,这个负责统一协调、统一调度所有模块的核心,才是操作系统的灵魂!
而他们,用“技术考古”的方式,自作聪明地将一堆神迹的“器官”缝合在一起,却唯独没有创造出那个最关键的“大脑”!
他们造出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在低负载下看似正常,一旦面临真正挑战就会立刻崩溃的植物人。
“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实验室里的气氛,从狂躁,到死寂,最终滑向了最深的绝望。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块象征着失败的屏幕。
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奋战。
无数次的尝试。
最终换来的,却是一个永恒的死循环。
一个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老师描述的,绝望的死循环。
聂老总一直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有说话。他手中的那个军用茶杯,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冰冷。
他看着自己手下最得意的兵,最骄傲的将,一个个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眼神黯淡。他的心,也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难道……
难道真的要再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断。
不行!
绝对不行!
从芯片到编译器,再到操作系统蓝图,他们已经求助了多少次?
每一次求助,都是在用国家的颜面,用这群顶级科学家的尊严,去换取那一点点神祇的启示。
这一次,面对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死循环”,还怎么有脸去求助?
去了,又该怎么说?
说我们把您给的完美零件,自己动手拼成了一堆废铁?
聂老总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从阴影中走出,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黄建功面前,看着自己这位爱将那张写满疲惫与不甘的脸。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只是用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员,原地休息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所有人回到岗位,继续排查!”
“我就不信,凭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脑袋,连一个死循环都解决不了!”
“把它给我拆开!揉碎了!一个一个二进制代码地去给我分析!就算是用最笨的办法,也要给我找出问题所在!”
黄建-功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血色的火焰。
“是!”
绝望之中,他们选择了最原始,也是唯一剩下的方法——蛮干!
他们要用人力,去对抗那神之领域才存在的规律!
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悲壮的冲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