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柴绍踏进长公主府外院时,腿沉得像灌了铅,院里的积雪被人扫到两旁,堆成灰黑的矮墙,踩上去咯吱作响。
上一次他在这里丢下血葫芦似的孙子,是寒冬腊月里的孤注一掷。
这一次,他等着领人。
管家引着他往厢房走,脚步快得柴绍几乎跟不上。
门帘一掀,暖烘烘的药味儿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柴子元正背对着门,坐在炕沿上,一个丫鬟动作不算温柔地给他肩背上药。
柴绍的老眼落在孙子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深痂,虽未痊愈,却分明是在稳当当地长好。
“子元!”
柴绍轻轻开口。
柴子元猛地一抖,像被滚水烫了。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扯动了伤口,疼得脸一白,却顾不上喊疼,慌慌张张就想往地上跪。
“祖父!”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大病初愈的虚软,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柳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框边,抱着胳膊,斜倚在那,看着柴绍祖孙重逢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了,趴回去,别再折腾你那背了。”
他对柴子元说,声音平平。
丫鬟赶紧把柴子元按回炕沿。
柴绍这才敢往前走几步,离孙子近了,看得更真切。
原本那点国公府小公子的骄纵意气,被彻底磨平碾碎了,只留下惶恐不安的底色,如同惊弓之鸟。
柴绍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酸又痛。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碰碰孙子的脸颊,又怕碰疼了他似的,最终只是重重落在柴子元瘦削的肩膀上
“好,好,没事就好。”
“皮外伤。”
柳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
“府里的大夫手艺还行,骨头没伤着,养些日子,疤掉了,照样活蹦乱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柴子元瑟缩的头顶。
“不过,柴公子,记性养好了么?”
“长安城的水深得很,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你伸爪子乱扒拉的。”
柴子元浑身又是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吭声。
柴绍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面向柳叶。
这一次,他脊梁弯得更低,那点开国勋贵最后的硬气,在孙子这条捡回来的命面前,碎得拾不起来。
“谢驸马爷!谢长公主殿下!柴家上下,铭感五内!”
他深深作揖。
“宽宏大量谈不上。”
柳叶站直了身子,语气淡淡的,打断了他的场面话。
“不过是看着孩子年纪小,不想脏了手。”“
谯公,人你今日带走。”
“这话我只说一次,烦请管好柴家的子弟,离我女儿远点。”
他微微挑眉,后面的话没出口,但厢房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了,连炭盆的火苗都凝滞了一下。
柴绍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连忙道:“不敢!万万不敢!再不会有下次!”
“老朽回去定当严加管束!若再出纰漏,不必驸马动手,老朽自己清理门户!”
他几乎是赌咒发誓。
柳叶点了点头,不再看他,只对管家吩咐。
“备车吧,柴公子伤没好利索,路上垫厚实些,别颠着了。”
柴绍几乎是把柴子元半抱半扶地,弄上了宽大的马车。
厚厚的锦褥铺了好几层,暖炉烧得滚烫,隔绝了外面残存的寒意。
柴子元像没了骨头,软软地蜷在祖父身边,脸埋在他厚重的旧貂裘里,只有肩膀偶尔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
马车碌碌驶离长公主府那威严的门楼。
柴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更深的难堪。
他低头看着孙子苍白安静的侧脸,想起那些漫天飞的的传言,只觉得脸上烧得慌,比挨了耳光还疼。
他长长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背,避开那道痂痕。
“元儿,回家就好。”
柴子元身体微微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柴绍的衣襟。
这一次,连哭都不敢大声了。
马车消失在街角。
柳叶这才转身,慢悠悠踱回内院。
李青竹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教女儿描红,小囡囡握笔的小手胖乎乎的,神情专注。
暖阳透过明瓦窗落在母女俩身上,一片祥和。
“人走了?”
李青竹头也没抬。
“嗯,接走了。”
柳叶走过去,顺手拿起小女儿涂得歪歪扭扭的字看了看。
“哼!”
李青竹轻哼一声,语气终究是缓了些。
“算他柴家还有点人味。”
“囡囡,这个安字,这一横要平。”
小囡囡努力绷着小脸,用力划拉笔杆。
...
长安城的风向,在这一刻似乎定了下来。
柴家的马车碾过积雪未消的街道,车轮声沉重。
那些蛰伏在暗处的目光,各怀的心思,都在掂量着长公主府那道无形的界限。
柳家的女儿,是真正的禁忌,触之即死。
柴家的脸面,就是明晃晃的前车之鉴。
两天后的黄昏,天色阴沉得快滴下水墨来,北风又起了势头,刮在人脸上像冰冷的砂纸。
柳叶刚踏进府门,管家就一脸凝重地迎了上来。
步子急促,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驸马!”
管家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不安。
“河东那边来的八百里加急。”
柳叶解大氅的手顿住了,心头莫名一跳。
他接过信,那点暗褐色映入眼帘,带着一种不祥的黏腻感。
他扯开火漆封口。
信不长,字迹是马周身边亲随的,写得极其潦草,透着一股惶急。
柳叶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一股冰冷的怒意,倏地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直冲头顶,瞬间炸开!
马周!
受伤了!
管家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骤然沉下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色。
柳叶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刺骨的空气吸入肺腑,像淬火的刀锋,反而奇异地压下了那瞬间暴烈的怒焰。
他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河面。
“备车,去兴化坊总行,立刻。”
“是!”
管家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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