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 带血的控诉
◎脏,好脏……◎
楚星深深吸了口气:“徐科长,你们也是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妈和林子乔的妈妈一起下放到了马兰村。”
“她们都是当老师的,又住在一块儿,甚至经历了同生共死,因此才订下我和林子乔的娃娃亲。”
“当时我还在肚子里呢!”
林子乔伸出手,遮住了眼睛。
他实在无颜面对从生命之初就缔结的这份缘分。
楚星的声音也哽咽起来:“我从小第一个见的男生就是他,这19年来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要嫁给子乔哥哥。”
“我拼命的读书,拼命的成长,除了想做更好的自己,也希望更配得上优秀的他。”
小崔媳妇听得都动容了,伸出手揽住楚星的肩头。
微微的温热,仿佛无声的支撑。
楚星含着泪,笑得那么灿烂:“今天,我是真的高兴呀!我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他,终于带着名贵的手表和古老的情诗,还有鲜花来跟我求婚了。”
“我爸他们也好高兴啊!”
楚志刚猛然闭上了眼睛。
在刚才之前,他确实高兴得不得了。为楚星,也为他们老楚家。
他的闺女要结婚了,还是嫁给心心念念一直喜欢的人。
对方还是大教授家庭,自己还是前途无量的军官。
哪个当爹的会不老怀大慰啊?
而今呢?
他都不敢想下去。
两行老泪从眼角浸出。
周秀兰更是泣不成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眼泪里有多少是愧疚?又有多少是痛苦?
楚月就不一样了。
她的心就像是冰火两重天。
一端深深恐惧,如置冰窟。
一个未婚先孕,闹了那么大的丑闻的年轻女人,只怕下半辈子都要活在戳脊梁骨里……
但另一端,简直是在得意狂笑。
是啊,她成功了,不是吗?
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了,可她也在几百双眼睛见证下,亲手夺取了她上辈子就心心念念的幸福。
最过瘾的,不就是看楚星崩溃吗?
她嘴角甚至悄悄噙了抹笑,一丝一毫都不愿意错过她的表情。
至于自己会不会遭殃,她管不了那么多啦!
楚星脸上那点含泪的笑,像玻璃一样,裂开了。
“我怎么都没想到……哈,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
“还捧着那盆花,闻着那香,心里头滚烫得像揣了个太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野鸟的哀鸣:
“原来全都是演的!全都是骗鬼的!”
“那个刚刚还在跟我说,我的世界从此都是你的男人!话音儿都还在我们家飘着呢!”
她脸上的笑容更惨:“一转头,人就没影了。”
“人有三急,我懂,也理解。还傻乎乎的在楼上等着他。”
“可左等也不见人,右等也不见人,不放心……实在是怕他出了什么事啊,才顺着找过来。”
楚星闭了闭眼,泪如泉涌。
“还没到门口,我就听见了从臭气里飘出的声音,咂咂响个不住。”
她的眼睛蓦地睁开,眼眶赤红。
“我扒着门边儿,往里一看,差点撅过去。”
“我未来的丈夫,我喊了19年的子乔哥哥,死贴在我亲姐姐身上,两张嘴死死啃在一块儿……”
她抽噎着,几乎说不下去。
“他们太投入了,投入得,连我站在那儿不知道看了多久都不知道……”
林子乔心如刀割。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刚刚的画面,只是那画面中,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脆弱身影,一直在定定地看着他们……
那小小的身子,像是风雨中的芦苇,站着都打晃儿……
楚星苍白着脸,不停摇头:“他们做得出,可我这张脸……我还要。”
“我实在没法儿学他们,把那些腌臜细节,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说给大伙儿听。”
楚星的声音飘落:“脏,好脏……”
徐科长的脸简直黑得跟锅炉一样。
这楚月和林参谋简直也太欺负人了!
就算是要乱搞,走远点去啊!
这刚求婚,马上就在眼皮子底下乱来!
简直不是人!
厂区的大妈大婶们就更是又心疼楚星这女娃娃,又气愤他们厂区竟然出了这种人!
王妈第一个捂着胸口叫起来:“哎呀,我这一外人,听得心窝子都一阵阵绞着痛啊!”
“十九年呐,你这搁旧社会都够养大两闺女了!”李奶奶颤巍巍地接。
“星星丫头读书好,模样好,心气儿高。咱们厂里谁不夸?合着她读名校,拿第一。上报纸,登电台,就是给你们作践她的资本呀?”小崔媳妇嘴巴快得像炒豆。
杨姐眼圈都听红了,指着楚月就开骂:“楚月,你怎么有脸皮呀?你一个当姐姐的,你这当亲姐的,咋有脸勾着男人去女厕所啃?”
“你啃的不是妹夫,是你妹子的命啊!”
楚月的脸像大理石一样白,就连两片嘴唇,都苍白得褪去了血色。
她拼命摇头:“我没有,我们没有……”
无数的眼泪,纷纷坠落。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去擦了它。下一刻却又涌了上来。
她哭得人都快虚脱了。
围观的人,老娘们们看她这死样子就又想骂人。
但围观的男人们,一个个就有些不落忍了。
“是不是有误会啊……”就连一个保卫科的干事都忍不住脱口而出。
徐科长横了他一眼,他赶紧噤声。
“楚星同志,林参谋,楚月,请你们三个,现在跟我去保卫科办公室。”他的声音不高,却严厉得像是刀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一眼楚月,补充了一句:“小陈,去厂医院叫叶医生来。随时保障孕妇的安全。”
刚刚那个被打动的,对楚月有些同情的小伙子马上飞奔向医院。
一行人沉默地跟着保卫科的干事们离开,走向远处那座犹如巨兽的灰色小楼。
围观的群众被驱散了,但议论声却在夜风中,吹到光学仪器厂的每一个角落。
楚星走在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
她刚刚并不是纯演戏。
她调用的是那个可怜的爱了那个狗男人19年,却惨死在大山中的天才少女身体记忆里的感情啊!
152 ? 星星,对不起
◎解除婚约◎
厂保卫科其中一间办公室,白炽灯明晃晃照在头顶。
“姓名!”声音冰寒如铁,像是在审问。
有些发白的木桌子后,坐着威风凛凛的绿军装,是这里的保卫科干事。
“林子乔。”他很觉得难堪,却又不能不回应。
当时的保卫科,隶属于武装部,是和公安对接非常紧密的系统。是真负责厂区治安案件的。
所以,这些干事审起人来,很有几分公安的气势。
本来,林子乔作为部队军官,连公安系统都无权自行审理。
得移交给军队,由军队自己审查。
不过,事情还没定性,保卫科当然得先问清楚。
徐科长也不知是出于气愤抱不平,还是因为楚星是众目睽睽的受害人,他自己去给她亲自做笔录去了。
另外两间办公室,就两个干事一间,隔开林子乔和楚月分别询问。
至于楚家其他人,保卫科根本就没让进。
“年龄?”
“25。”
“职业。”
林子乔更难堪了,苍白的薄唇颤了颤才说:“军人。””职务。”
“京市军区某团团参谋室参谋。”
……
一连串常规问话后,小干事出其不意突然问:“林子乔,今天,你是去女厕所乱搞男女关系吗?”
他的冷汗直冒,他闭了闭眼,摇摇头:“没有,我不是。”
“老实点,你未婚妻亲自看见,你还敢不认?你也想说你是给楚月递纸那套?”小干事“啪”地一声把笔砸在本子上。
“那我这笔录上可就要写,林参谋负隅顽抗,拒不交代。到时候转交你们部队,让你部队领导亲自来问你!”
干事的脸严峻得很,他可是看不上这种军队里的害群之马。
林子乔垂下了头,好半天才辩白:“我真不是,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想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干事的语气更加森寒,“主动坦白,才能从宽。”
林子乔苦笑。
他落到这地步,哪里还有什么从宽不从宽……
他闭了闭眼,终于说了:“星星不在的时候,我被楚月设计,在一起过一次。我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迷途知返,就没事了。结果,今天去星星家求婚,却看见楚月突然呕吐狂奔,我怕……”
“怕什么?”小干事追问。
林子乔脸色苍白:“怕她怀孕了,我……我就追出来追问。”
小干事连连冷笑:“林参谋,你说你追出来问问,那你一个大男人,是怎么进的女厕所!”
林子乔心里天人交战。
他不是不想说,只是知道,说了都是楚月主动,楚月拉的,楚月勾引,楚月设计……
只会更被所有人嘲笑。
他堂堂一个军官,智商和定力都给狗吃了?
“老实点!都逮了个正着了,你还想瞒谁?”小干事怒斥。
林子乔抬手掩住了眼睛:“她拉我进去的。”
小干事刷刷在本子上写。
“说说吧,你们在女厕所干什么了?是不是做那档子事了?”
“没有!绝对没有!”林子乔连连摇头。
小干事斜了他一眼:“你未婚妻可是当着那么多人说了,亲眼看见你们嘴对嘴啃了好久。”
林子乔俊秀的脸上,肌肉颤了一颤,终于闭眼承认:“那是有的。”
他都说不出口,根本就不是他主动,他只是心如死灰,一时忘了反应。
这场在他看来,极具羞辱性的审讯,足足进行了半个多小时。
小干事拿了笔录出去。
过了好久,徐科长才和楚星一起进来了。
徐科长走过来,将手里的纸放在他面前,用手敲了敲桌子:“签了吧。”
林子乔眼睛瞥了一眼,立即如遭电击。
他迅猛抬头,求救一样看向楚星:“星星……”
楚星神情冰冷:“请叫我楚星。赶紧签,你不肯签,我就去找你们参谋长签。”
说完,走过来,逐一将那只手表,那本诗经,还有那盆君子兰一样样摆在他面前。
那张纸上,赫然正是《自愿解除婚约声明》。
这时,另有一个干事,将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楚月也带了进来。
徐科长见人齐了,清了清嗓子,宣布:“林子乔,身为现役军人,本应作风严谨,却卷入此种丑闻,情节尤为严重。不过,你隶属军队系统管辖,我厂无权处置。”
“厂保卫科将立即整理详细材料,形成书面报告,于明日一早报送厂党委。同时,以工厂保卫组织的名义,正式函告你所属部队政治机关,提请他们对此事进行严肃查处。”
“另外,楚星同志提出,婚礼在即,你发生重大过错,坚决要求解除婚约,双方从此只是普通同志,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严肃地看向林子乔:“希望你积极配合。不要让受害女同志再经受二次伤害。否则,一并移交给你所在部队。由楚星同志去向部队领导提请要求。”
林子乔瘫坐在椅子上。
他所惧怕的一切,那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刻,终于落下了。
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认命感。
好半晌,他才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
那是一份相当正式的《解除婚约声明》。
见证单位就是,国营红星光学仪器厂保卫科。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声明人双方,自幼由父母约定婚姻,因男方发生严重原则性问题,致使感情彻底破裂,婚约无法维持。经双方慎重考虑,在组织见证下,自愿解除婚约。
后面还有许多具体的条款。
林子乔只觉得头昏眼花,他的手颤抖得连张纸都握不住。
声明飘落在桌上,好半天,他才又拾了起来。
那双迷迷蒙蒙的桃花眼,无比眷恋地看着楚星,就好像要把他们此生的缘分都在这一眼中看完。
楚星却只是冷笑着,毫不退缩地瞪着他。
林子乔凄然苦笑。
以前,她日日在他身边,只觉得像空气一样,并没有多了不起的感情。
原来一朝要彻底了断,心口竟然这样痛……
原来,他所以为的空气,其实是他一直需要的氧气……
他捂住胸口,伸出另一只手。
拿起笔,笔走龙蛇,在楚星的签名后,签下:林子乔三个字。
他无声抬头,楚星却没再看他了。
她的一双眼,正亮晶晶地看着徐科长取过那张声明,打开印章盒子,“啪”一声,盖上鲜红的公章。
两滴泪自林子乔眼中挤出,他张了张嘴:“星星,对不起。”
153 ? 这下真晕了!
◎演戏,谁不会了?◎
楚星根本不理他。
林子乔怔怔地看着她,19年来的点点滴滴,就像走马灯一样掠过他的心头。
看着记忆中,从小就一直追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他难过得无以复加。
也愧疚的得无以复加。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楚星,但是想要把她印在下头。
下一刻,他的心恍惚了一下,随即裂开了。
只见,那张小小的瓜子脸上,骤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么美,也那么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
林子乔的心蓦地一痛。
自己千般不舍,万种懊悔的情谊,在星星……不,在楚星看来,只不过是好不容易丢掉的垃圾?
楚星才不管他怎么想,拿回证明,仔仔细细地讲原本那张折好,放进了衣兜里。
徐科长将复写的复联,一份放入档案袋准备连同这次的审问材料一起寄给林子乔的部队。
连他都不由轻轻感叹现在的楚星,跟以前可不一样。
别看哭得脆弱,却又坚韧又决绝。
解除婚约证明书里,那句“因男方发生严重原则性错误”,“男方”两个字坚决要加的。
原来保卫科干事写的是“因发生原则性错误”。
两个字之差,对林子乔来说,可说是以后完全不同的命运。
这是意味着把他的污绩钉死了,这可是会存入档案的。
部队处理后,即使到了地方上,这评价也会跟林子乔一辈子。
一边上站着的楚月,又想笑又想哭。
让她高兴的不得了的是,她终于抢走了楚星最重要的东西!抢走了她当官太太的命运!
楚星的痛哭倾诉,她简直是在享受着这胜利的圆舞曲。
想哭的当然是,她都计划的好好的。能够把人给顺利踢出去,自己接手她美满幸福的未来,有英俊的军官丈夫,有门楣高大的名校院长公公,自己的工作,想必也会被安排得相当不错……
谁知,短短一瞬间美梦就变成了噩梦!
她和林子乔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林子乔多半要被开除!
想到这里,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步步为营,不哭不闹,就是不想影响林子乔的军官前途,楚星倒好,说是深爱着他,结果一嗓子,把人给干尽了地狱。
楚月脑袋“嗡嗡”地响,来不及筹谋以后怎么办了。
只听,徐科长看着她宣布:“楚月,经事实核查,保卫科确认你存在严重的男女作风问题,调查材料会通过正式函告你的学……”
他还没宣布完,楚月突然往地上一躺,手紧紧捂着肚子,连连呼喊:“我的肚子……痛……痛死我了……”
徐科长猛然一惊,对方可是孕妇啊。
他们保卫科也不敢闹出人命。
他顿时也来不及念完保卫科的宣告了,连连招呼干事们:“小张,愣着干嘛,快呀,去厂医院叫人啊。”
他顿了下,抱怨:“小陈咋回事,不是叫他去叫叶医生了吗?怎么还没来?”
被点名的小张干事,立即风风火火拔腿就跑。
才跑到办公室门前,猛地一拉开门,立即探进来个头,东张西望。
“小陈!”徐科长一眼看见,暴吼一声,“我叫你叫的人呢?”
陈干事赶紧大声道:“报告,叶医生刚刚在急救一个病人,已经来了,就在后面。”
说着,后面果然出现一个风风火火的出现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女医生。
这位是厂医院的医生,一看这情形,立即把医药箱放桌子上,拿出听诊器,开始给楚月听诊。
楚星平平静静看着徐科长,说:“治病救人是应该。不过,徐科长,楚月身体如何,不影响组织将这事的来龙去脉,通报给学校吧?”
“她人住她的院,组织走组织的正式程序,我觉得是两不耽误的吧?”
徐科长怔了一怔,倒没想到楚星这么……
他叹了口气,反而更加怜悯了,这孩子是被伤害的太深了。
他点点头,继续宣布:“我们会把材料汇总正式函告楚月学校,并且会贴布告全厂通告这件事,净化厂风厂纪。”
楚月听到这话,本来有一半是装的,这下真的气得晕了过去。
徐科长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楚星同志你也要做好家庭抗压的思想准备。组织也会找你爸妈,哥哥谈话。不让他们为难你这个受害人。”
楚星点点头,感激地说:“谢谢组织,谢谢徐科长。”
她揣好解除婚约协定,转身拉开门,一步一步,迈入风雪之中。
只留给人群一个单薄的背影。
林子乔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整个人都像是被冻在了当场。
连想都不知道想什么了。
楚星走出了厂保卫科,发现不远处围了一圈人。
这些吃瓜群众居然还没走。
不过,第一个上来的是周秀兰,她握住楚星的手,拼命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她张口想问小月呢,看见楚星雪白的脸,终于还是不敢问出来。
楚星平平静静地看着她,隔了半晌才说:“你问楚月的话,她昏倒了,叶医生在诊断。”
周秀兰猛然一下放开楚星的手,就要往保卫科里边冲。
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行为,太伤星星的心了,陡然站住脚,回转身,去看楚星。
楚星凄然一笑,露出惨淡的神情。
没走的大妈,大婶们的魔法攻击,立即又开始了。
到处都是指指点点的戳脊梁的议论声。
周秀兰整个人都僵硬住了,终于,想也不愿意再想,冲向了保卫科。
在保卫科办公室门口,被几个干事拦住,但她说了两句话,又被放进去了。
楚向阳第二个冲过来。
他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压得很小:“瘟神,小月亮要是有任何事,我都要你赔命!”
楚星立即大声惊呼:“哥,你怎么这么偏心啊,是楚月害我啊,你怎么倒要我的命!”
李奶奶立即将楚星护在了身后:“楚向阳,还讲不讲王法了!你今天要敢行凶,先打你李奶奶我!”
楚向阳为之气急,正要开口大骂楚星。
结果一眼看到楚星在李奶奶身后,向他比了个手势。
楚向阳脑子“嗡嗡”地响。
那家伙比的是过肩摔,意思是他敢动,摔死他!
他的暴脾气一下就没了。
保卫科的干事,听见动静,朝着他走过来。
154 ? 林子乔的报应
◎被开了◎
楚星回到家,一个人都没有。
她舒舒服服洗了澡,上床睡觉了。
这一夜,楚家人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她就舒舒心心地回学校了。
她还要为接下来的冠军争夺,还有她和陆宸烽的布置做准备呢。
落水狗的下场,她没什么兴趣看。
*
林子乔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这几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暴风雨一场接着一场。
他在保卫科折腾到天亮,倒头才睡一小会,就接到了部队的电话。
干事通知他,停止一切工作,马上返回部队。
林子乔回到京市军区时,人都还是麻木的。
很快,他被带到了一间没有门窗的小房间。
等了许久,鱼贯进来了一行人。
当头的就是郑参谋长,他再不是林子乔日常见的笑模样,一进来,眼睛就狠狠地剜了一眼林子乔。
林子乔立即起立,行了个军礼:“郑参谋长,赵政委,李主任……”
来的一队军官里,除了他的顶头上司,还有团部的政委,政治部的主任,和军纪检的干事。
早有预料的林子乔,都不由哆嗦了一下。
他话音没落,郑参谋长猛地将一样东西甩在了桌子上。
“林子乔,你看看你,你还配行这个军礼,还配当这个军人吗?”郑参谋长气得都快吐血了。
人是他推荐给组织的,眼瞅着就要遴选成功了!
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时斯斯文文的人竟然是这样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林子乔下意识眼睛溜向了领导砸在桌子上的牛皮纸袋。
只见袋口贴的封条已经拆开了。
牛皮纸袋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斗大的黑字:国营红星光学仪器厂保卫科。
封条上的红色字迹,就更刺眼了:关于贵部林子乔同志生活作风问题的调查材料及情况说明!
就连赵政委,都锁紧了眉头。
他注视着底下苍白憔悴的年轻人,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这人脑子是傻的吗?
团部看他年轻学历好,业务能力也无懈可击,家庭关系清白还是顶尖名校家庭,是真的把他当做重点培养的苗子。
才会让郑参谋长特地和他谈话。
谁知道,他不但不改,还闹出这样的腌臜事!
郑参谋长就更气了,他可是推荐人啊。现在连他的脸面都被林子乔打完了。
他狠狠一拍桌子,大骂:“乱弹琴,简直是给我们团抹黑,给我们军队抹黑!”
“和地方女青年乱搞男女关系?女方还是你未婚妻的姐姐?还搞大了肚子?还在公共厕所,被那么多人抓获?林子乔,你要不要脸?”
林子乔一个字都不敢说。
旁边的李主任拉了拉郑参谋长:“老郑,你坐下。情况是极端恶劣,不过,我们也得核实谈话。”
郑参谋长气呼呼地坐下了。
李主任这才一拍桌子:“林子乔,端正态度,彻底交代你的问题。如果胆敢欺骗组织,一切后果自负!”
他已经是几个军官里最和善的了,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简直像是晴天霹雳。
林子乔恍恍惚惚,低着头说:“我配合,我交代。我辜负了组织信任,玷污了军人的荣誉,伤害了同志的感情……”
他越说越难受,最后终于撑不住了,哑声忏悔:“是我鬼迷心窍,犯下极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我不值得饶恕,我……接受组织一切处理。”
“完完整整说一遍,你和你这位妻姐是怎么搞到一起的?”纪检干事一边问,一边打开本子,准备记录。
林子乔掩面,将自己奇耻大辱的那一夜,又讲了出来。
“荒唐!你这是道德败坏,欺瞒组织!“郑参谋长再次拍桌大骂。
他简直恼怒到了极点。
地方组织正式函告,这意味着这件事在群众中造成了极端恶劣的影响,损害了军队的名声。
“除了材料上写这些情况,其他隐瞒事件,主动交代,坦白从宽。”纪检干事声音十分冷峻。
林子乔头皮发麻,以前只听说过别人进了纪检,十八代祖宗的秘密都得扒出来。
这次,他真正经受,才发现这种心理压力这样大。
他赶紧说:“没有,真的没有。”
纪检干事敲了下桌子:“老实点,不要负隅顽抗,对抗组织!”
林子乔连连叫冤枉:“报告组织,这个事我都后悔得恨不得死了。绝对不敢欺骗组织。”
这场谈话持续了整整一天。
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他几乎都在回忆,陈述,检讨。
他的精神都几乎崩溃了。
在这种高压问话中,他清楚的感受到一向以来军官身份带给他的荣耀,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几天后。
还是在那个隔离谈话室。
林子乔垂头丧气地,站在中央的被审讯的位置。
政治部李主任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宣读:“……与地方材料基本一致,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林子乔严重道德败坏和生活作风问题,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完全丧失了一名党员和革命军人应有的品格,严重损害了军队声誉。”
“经团党委研究,并报上级党委批准,决定给予林子乔同志:一,开除党籍。二,行政记大过处分;三撤销其一切军队职务,作复员处理。即日生效,限期办理所有离队手续。”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林子乔的心上。
开除党籍,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彻底完了。
行政记大过,是要装进档案,他到哪,这个处分就得背到哪。
复员处理,意味着他不再是军人了,甚至不是按干部身份转业安置。而是“犯了严重错误的复员军人”!
他,彻底完蛋了。
林子乔脸色惨白,身体晃了一晃,站都站不稳了。
宣读完毕的李主任,郑重问:“林子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子乔张了张嘴,欲哭无泪,好半晌才垂头丧气地说:“我接受组织处理,服从决定。”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那间隔离谈话室。
在那里,他整整呆了几天。
出来后,遇见的每一个战友,都不再是从前笑眯眯的亲密招呼。
他在无数人中穿行,只觉得如芒在背,昔日的战友,每一个都在用鄙夷的眼光看他。
他的军旅生涯,连同他的骄傲,前途和梦想,彻底结束了!
155 ? 三个耳光
◎精明的沈静书◎
“砰!”房间门被人大力推开,沈静书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才走进来,她秀丽的眉头就蹙得死紧。
“咳咳!”烟雾缭绕,酒气熏天,难闻至极的味道,差点把她掀了一个跟头。
“林子乔!”她扬声高喊。
沈静书这辈子都没这么失态过。
皮鞋“噔噔噔”的声音,响彻整间屋。
打开最后一道房门,沈静书终于看见了蜷缩在墙角的人影。
那身影佝偻地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他的身旁摆了好几个酒瓶子。
面前一地的烟头。
“林子乔!像什么样子,你给我起来!”沈静书声音更大。
蜷缩着的人影,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静书愤怒地走过去,将人一拖。
林子乔终于抬起头,她不由“啊”一声低呼掩住了嘴。
面前这个胡子拉渣,眼眶通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男人真是自己那英俊儒雅,气质不凡的儿子?
看他木然望着自己的眼神,沈静书从震惊又变成狂怒。
她辛辛苦苦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好大儿,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就这么毁了!
只见,她跨步上前,猛然一扬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清清脆脆砸在林子乔的脸上。
林子乔迷迷茫茫地睁着眼,看着沈静书。
好半天,他的眼神从迷茫转为痛苦,轻轻喊了声:“妈”。
沈静书冷笑:“清醒了?说说怎么回事吧!部队的处理意见都发涵到我们单位了。老林都快被气死了!”
林子乔摇了摇头,不想说。
沈静书狂怒,另一个耳光狠狠给儿子甩了过去。
她这辈子管教儿子虽然严格,还真是第一次气得打耳光。
“你是不是疯了?我跟你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你跟楚月划清界限。她找你,你就公开大声拒绝。甚至可以请组织帮忙说服教育楚月。”
“你倒好,干的是人事儿吗?居然跟她乱搞男女关系!居然让她怀了孕!好死不死,居然在女厕所被一群人堵了正着。你不要脸,我们林家还要脸!”
“这下好啦!你的名声臭大街了!部队把你开除了!大过跟着你档案走!部队还通知了我们学校!”
“你爸要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也不好说话了。”
林子乔闭了闭眼,痛苦像是潮汐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沈静书厉声呵斥:“说话!至少让我知道,是我生了个色迷心窍的蠢儿子,还是遭了他们楚家的算计。”
精明的沈静书,在第一时间接到部队的正式函告,就觉察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儿子一向最听自己的,为什么行为突然180度大转弯?突然就和楚月睡了?
这个捉奸就更加离谱了!
儿子不是上门去提亲的吗?为什么好好提着亲,会跑女厕所和楚月亲热?
为什么这么巧?就被堵个正着?闹到人家厂保卫科,因此地方组织反馈给了部队!
这么多巧合,事情很可能就不是巧合了!
她看林子乔不说话,心中更加恼怒。
突然想起一事儿,脱口而出:“林子乔,你老实告诉我,上次我在你这,发现好多你和姑娘过夜的蛛丝马迹……”
“那姑娘到底是楚星?还是楚月?”
她的声音还有一丝侥幸。
她想都没想过,儿子会骗自己,会在自己的高压下,还可能带楚月回家鬼混。
所以,当时她一直以为是楚星。
虽然,不免觉得这姑娘也太开放了,婚礼在即,怎么就等不了几天了。
她还是通情达理,催着儿子赶紧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
谁曾想,这小子居然敢……
果然,林子乔好半晌,终于说了两个字:“楚月!”
“啪”,又一个耳光甩在林子乔白皙的脸上。
沈静书的胸口起伏不已:“你是不是疯了?马上都要结婚了,我也问过你,你说你喜欢的是楚星,脑子进水了?把楚月带回来乱搞?”
“这可是你们的婚房啊!就算你们没被逮,顺利和楚星成了婚。几年十几年后叫人家姑娘知道,自己的婚床,老公早就和别的女人睡过了……膈应不膈应?恶心不恶心?”
她在这一瞬间,甚至开始强烈的同情楚星了。
林子乔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双手插在头发里,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呜咽。
“说吧。我要详详细细每一步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沈静书冷静下来,开始极限施压。
他妈这个关,比军队纪委还难过。
因为他妈实在是太了解他了。每一句追问,都问在关节上。
林子乔再也憋不住了,原原本本从玉米地开始说起。
“喝了杯茶?那茶离开过你视线没有?”沈静书特别敏锐。
林子乔怔了怔,努力回想:“我转过身,给他又倒了杯白开水。”
沈静书关切追问:“茶杯呢?你洗了?茶叶渣呢?你倒了?”
林子乔是军人,立即明白了她妈的意思。
他一张脸煞白:“我当时没注意。但是第二天早上,确实是楚月一大早爬起来做的家务,还给我煎了荷包蛋。”
沈静书冷笑。
“茶盅……”林子乔猛然站了起来,冲向厨房,找出那两个搪瓷盅。
只见搪瓷中,刷得雪白,别说茶叶和茶,就是连以前的老茶渍,都被刷得干干净净。
楚月做家务,还真是一把好手。
林子乔颓然走了回来:“垃圾……好像也是她当天就扔了。”
他紧蹙着眉头:“妈,你是说,她在我自己给她倒的茶里下了药?”
沈静书冷笑:“你自己不了解你自己?就算美色当前,就算你对楚星的感情可能不够。军队的纪录和马上就要升职的当口,你真能不管不顾睡了再说?”
林子乔哑然。
他其实第二天就想明白了,楚月在算计他。
那两个小混混,多半都是她找来演戏的。
否则,风里雨里,还能让她呼救,就恰好在他下班的时候?
还能让她说那么多话?一点暴力都不对她施行?
就是楚月的台词,也透着诡异。
她不是又哭又喊,害怕得要死,反而跟人说他林子乔是她对象?
楚月平时,可是一点事都脆弱得哭鼻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对他下药的可能……
156 ? 林子乔的眼睛亮了
◎解决之道◎
“你当初为啥不跟妈说?”沈静书痛心疾首。
但凡她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都不至于闹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最起码,她也不会催着儿子和楚星结婚。不至于激得楚月脸都不要了。
她也会亲自会会这楚月,把丑闻按下去。
至于楚星,沈静书甩甩头,完全不想去想。
林子乔苦笑。
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从小就长在父母的严格教育中,最怕的就是爸妈的失望。
他就是不想面对,像今天一样狂风骤雨般的愤怒和对他彻底的失望。
他有可能是被下药了,但在喝那杯茶前,每个环节他都有机会拒绝的……
这样软弱糊涂的自己,妈已经失望成这样。
他爸连出现都不想出现……
他总是想着,拖一拖也许就能大事记化小。
也许就能淡化了。
这样的心理,要怎么告诉他妈?
告诉了,也只会让一贯强势的她,对他更失望。
沈静书看儿子的模样,确实更失望了。
她想了想,下了最后通牒:“事情已经坏成这样了,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走。”
“哪两条?”林子乔疲惫不堪地问。
“第一,娶了楚月,让她生下孩子。你们两都给我滚出京市,等孩子大了再回来。”
林子乔立马摇头如拨浪鼓:“怎么可能?你叫我怎么娶一个一心算计我,勾结小流氓混混,甚至可能给我下药的女流氓……”
“我这辈子反正已经完了,她爱咋闹咋闹吧,大不了我走。”
沈静书点点头:“既然你不选第一条路,我就给你第二条路。你准备准备,等我联络好你爸的学生,去深圳。”
“深圳?”林子乔蓦地站直了身子,眼睛中终于有点光泽了。
1978年开始实施改革开放,1979年中央给与广东,福建特殊的经济政策。
1980年,深圳被设为经济特区。
“对!”沈静书斩钉截铁,“但不是给你安排一个安乐窝。”
“你档案上的处分,是钉死你的耻辱柱。你这辈子,任何正规体面的体制内的通道,都已经对你彻底关闭。”
“你爸和我,绝不会,也没办法为了你去碰触组织的底线。”
她走到窗前,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目的阳光涌进来,照亮满室狼藉和儿子苍白的脸。
“但是,深圳之所以叫‘特区’,就是因为它有些地方,可以不一样。”
沈静书转过身,声音坚定,像在部署一场战役,“那里百废待兴,规矩还没完全立起来,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坑。”
“它认本事,认胆量,认你能抓住什么,做成什么。对于你这样的人,那里是绝地,也是唯一的生地。”
林子乔专注地看着母亲。
深圳,他在部队就听领导说起过。它是华国第一个经济特区。
因为毗邻香江的地理优势,它也是外资进入华国的第一站。
有无数的人才,看中这个热地南下闯荡,建设特区。
他爸妈的眼光,绝对不会错!
“你爸的学生,叫王兴华的,现在在深圳特区管委会。是个副处长,有点实权,消息灵通。”
“不过,这个现在不重要。”沈静书吐出深思熟虑的计划,“重要的是,清大这些年毕业的学生,南下的前仆后继,政、企、研都有。”
“我知道的就有在蛇口搞合资电子厂的,有在贸易公司当副总的。还有在港资公司管项目的。”
“王兴华和他们都熟。”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帮你,一个军校毕业,能吃苦有文化的年轻人牵个线。让你去合适的地方面试。”
“可能是合资厂的生产调度,也可能是贸易公司的仓储物流,也可能是港资建筑公司的现场协调。”
“工资肯定低,又是最基层,必然受夹板气。重要的是你放不放得下林家大公子的傲气,年轻军官的优越地位给你带来的心气?”
林子乔苦笑一声:“我现在哪还有什么傲气,哪还是什么军官?”
沈静书点点头:“工资多少无所谓,你这些年的薪水你都带去。最重要的是,扎进去,好好学。”
“学外企和港资公司怎么管理,怎么核算,怎么跟国际市场打交道,怎么搞技术。”
“用几年的时间,给我好好把社会大学和商业课补上,把你能接触到的门道,技术和人脉都吃透。”
“攒点钱,更重要的是攒下经验,眼光和信任,把行当摸熟了,再考虑自己出来创业。”
“这条路,前几年,是苦熬,是卧薪尝胆,是给人当学徒,当苦力,熬出来了,你才有真正傍身的东西。”
林子乔迷迷茫茫的桃花眼亮了。
这条路有着最清晰的路径,且有爸妈教过的学生作为人脉,积累资本。比赤手空拳南下闯荡的年轻人,已经好得多了。
沈静书语重心长:“等你以后商海搏杀,你就知道楚月那点魍魉魑魅的伎俩不算什么了。”
“社会很复杂,软弱和轻信,一定会害死你,楚家人给你上的就是第一课。”
“嗯。”林子乔轻声答应了一声。
虽然,他为这一课付出的学费实在是太高了。
“至于楚月,你给我把你刚刚说的情形,好好整理一份书面材料给我。”沈静书的语气冰冷,“我会处理干净。你绝对不要再见她。”
“去了那边,就和京市这边断绝一切联系。跟我们,也只需要电话联络,这几年你先暂时不要回来。”
“如果让她知道你的去向,追过去闹,毁了你这条唯一的生路。林子乔,那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一辈子活在淤泥里。”
“爸那边……”林子乔声音有点发堵。
“你爸那边,我去说。”沈静书打断他,“他对你失望透顶。但更清楚,让你烂在这里才是林家更大的失败。”
“这条路,他同意。但别指望他会帮你卖这个老脸。王兴华那边,我去说。以后的路都靠你自己走,作出点成绩给他看,让他觉得,这个儿子还没有完全废掉。”
她站起身,交代:“一周时间,把你这个猪窝弄干净,把你自己弄出个人样。等我消息,随时准备南下。”
沈静书径直走出房间,“砰”一声把门重重合上。
林子乔环顾满房间的烟蒂和酒瓶,目光最后落在阳光灿烂的窗外。
远方,一轮红日照耀。
南方,深圳!
他要去重新搏杀出自己的尊严!
157 ? 假婆娘
◎背时哟,又遇到他了◎
“我日!”一声低低的咒骂,从公交站不远处的墙角传出。
裹着棉猴,戴着一顶毡帽的男人,从地上站起来,恶狠狠地将烧到尾巴的烟蒂扔下去。
地面上,已经堆积了一地的烟头。
那人推了推帽子,露出一双凶狠的眼。
正是陈月生。
全国比武大赛的场子,他已经打探清楚,和集团认识的弟兄分头踩点都踩了好多次。
他甚至去京师大学堂的学校附近转悠过,想混进去,却被门卫老大爷盘问了好多有的没的。
他不想打草惊蛇,只好悻悻地走了。
由于各地区还在角逐地区冠军队伍,时间参差。
京市大决赛还有一个周才开始。
陈月生忙活了好几天,闲下来没事做。
又想到了楚月。
是的,他跟踪她很多天,已经听过她的名字叫楚月。
听这名字的第一反应,陈月生就是啐了一口:“老子真是背时哟,怎么遇到的婆娘一个二个全姓楚?”
想到那个把他毁了的婆娘,他满腔的热火顿时熄了。
以致他又过了两天,才终于忍不住了,还是去了楚月学校附近的那个公交站。
他已经蹲了两天了,竟然连楚月的影子都没见到。
陈月生心头暴戾。
这婆娘那天看见自己了,一定是在躲着自己!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给逮了关起来!
他倒是想看看,这唯一能唤起自己点热望的婆娘,到底能不能让他废了的小兄弟,重新活过来。
陈月生打定主意,朝着那所大专就走。
其时,已经是黄昏。
学校的学生早就下课放学了。
门卫室的老头半眯着打盹。
陈月生乘他不留神,一个闪身,就进了学校。
这种大专院校学生们本身就成绩不好,鱼龙混杂,根本无纪律可言,所以比起京师大学堂,这里的门岗根本没啥责任心。
十次来,九次打瞌睡。
陈月生不是第一次混进来。
那次楚月站起来侃侃而谈什么鬼现代诗时,他就在窗外。
他也不用谁指引,熟门熟路,就找到了那间教室。
教室里只有一两个人,楚月当时的位置空荡荡的,课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陈月生暗骂一句粗话,下一刻,目光却被教室里的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个子高挑的年轻男学生,一张脸长得比娘们还好看。
就是脑袋上还贴着块纱布。
他正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陈月生一看就笑了。
等那男学生出来,他立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个男学生正是楚月班上同学顾羡章。
那天,他在公交车站和楚月表白,被她婉拒了。
结果,回学校的路上,被人一砖头砸倒在地。
住了一天院,回学校再不敢和楚月多说话。
过了大半个月了,他后脑勺的伤还没好完。
只能自己慢吞吞地走在最后。
走过花坛。
学校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同学在走。
他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忽然又折了回来。
他死死地盯着墨绿色的布告栏。
前几天,那张布告刚贴出来,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敢过来看。
毕竟,还是挺多人知道他的心思的……
不光他,班上暗恋过楚月的都没过来看。
而今,事情已经过了好几天,该议论的早都议论完了,这里才终于清净了。
他这是第一次过来,亲眼看这张传说中的布告。
他的手都在发抖,渐渐在黑色裤缝间捏成了拳头,攥得死紧。
只见那公告斗大的黑字写着:关于给予中文系学生楚月开除学籍处分的决定。
顾羡章的嘴唇有些哆嗦。
“道德品质败坏”,“生活作风腐化”!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可怕的字眼上,像是被烫了一样,一下子闪开了。
他再看了一遍,“呵”地笑出了声,忽然捂住了嘴,猛地朝着男厕所跑去。
遥遥缀在他身后的陈月生这时才蹿出来。
朝着男学生的背影翻个白眼,一口浓痰“呸”一声啐在地上。
“二尾子,假婆娘,咋个,你还怀了?”恶狠狠的咒骂,声音却很低。
他对他看上的婆娘周围的男的,都没啥好感。
这个敢表白的,更是激得他凶性大发。
虽然,他那一板砖很有效,后续顾羡章靠都不敢靠近楚月,他却还是恨得人家要死。
他不是男人了,就更希望别人也不是。
好半晌,他那双牛眼,才瞥了一眼刚刚顾羡章盯着的地方。
要不是,那娘娘腔表现得太离奇,陈月生这辈子都不会去看这种贴了好些纸张的地方。
毕竟,他是山里娃,读书也就读到小学三年级,实在读不下去了,就跟他爹学打猎去了。
那些文绉绉的字眼,让他看,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这一瞥之下,他不由又看了看。
他认识的字不全,却也认出楚月,楚星两个名字。
还有开除两个字……
尤其是那墨团团下面的鲜红的碗口大的红章章!
这玩意,他在他哥那,可没少看。
他晓得,这就是权力!
让一个人做啥子,就得做啥子的权力!
楚月?
楚星?
是他那个死婆娘楚星吗?
她们什么关系?
这蠢布告到底在说啥?
他想了想,径直朝着男厕所走去。
*
隔间里,顾羡章正吐得“哗啦,哗啦”的。
隔板间的门忽然响起了几声响亮的敲门声。
顾羡章修长的手撑住板壁,气喘吁吁地说:“谢谢同学,我没事。”
谁知,外边传来一个戏谑的,极粗俗的男人的笑骂声:“假婆娘,吐啷个凶,你肚子里真有了?”
顾羡章听见骂他,瞬间暴怒,张口就想骂回去。
还没出声,忽然张口结舌愣住了。
这声音,他死都不会忘!
这不就是那个在后脑勺偷袭他,给了他一板砖的流氓的声音!
当时他打了他,他也没看见人。
就听见一句粗声粗气的粗口和威胁。
他……
他竟然又来了?
年轻人忍不住簌簌手抖。
他是个学生,是个乖乖牌,哪里经过这些。
好半天,才伸出手,想拉开门。
外面却蓦地伸出一只又粗又大的大掌,卡在挡门的门扇上,他拉都拉不动。
他的声音结结巴巴:“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喊保安啦!”
158 ? 鸡飞狗跳
◎寒光凛凛的匕首◎
门外传来极其粗鲁的笑声:“你试试,老子跟你担保,别个来之前,你另外半边瓢马上给你开喽。”
对方虽然在笑,顾羡章心头却一阵阵发寒。
这凶神有多狠,后脑勺隐隐的疼痛可没忘。
上次连人都没看见,他就被砸得鲜血流了半脑袋……
他吓得抖了一下,赶紧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举在头顶:“大哥,我就这点钱。都给你。你别打我啦。”
陈月生看都懒得看,哼了一声:“问你几句话,老老实实讲了,老子放你走。一个字不老实,老子天天来锤你。”
听对方只是来问话,顾羡章稍稍松一口气。
可听到后半句,他的脸都白了,心里叫苦不迭:他这是招了哪路瘟神了?还摆脱不了啦?
不行,等会得去报公安才安全。
这种学生娃的心思,陈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
“咄!”一声响。
顾羡章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低头。
只见,隔间暗红色的木头门,冒出一个尖利的刀尖。
顾羡章一头冷汗,半边身子都木了。
仿佛外面的匪徒捅的不是那道门,而是自己的身体。
“我说,我老老实实全都说。”
他的脸色灰白,连嘴唇都是白的。
报公安的心思,起都不敢再起。
对方是真的亡命之徒啊。
万一人没抓住,他这条小命给交代了……
只不过,他心里也茫然得很,难道哪次这个人杀人分尸被自己看见了?
特意来压力测试自己会不会做目击证人?
可他不记得有啊……
陈月生声音更低:“楚月哪去了?”
“楚月?”他喃喃重复,有点不敢置信。
这凶神恶煞,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楚月?
顾羡章突然想起了,自己被砸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这家伙在骂他:“癞疙宝想吃天鹅肉!老子看上的婆娘,你都敢沾?”
楚月?这野蛮人看上的婆娘?
是了,他其实早就醒过味了,才会躲着楚月。只是,一直心里没有细想过。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张山茶花般的美丽清纯的脸庞。
紧急着,绿色布告栏中的公告上刺眼的字,闯入他的脑海。
他闭了闭眼,有些怨恨楚月。
“她被学校开除了。”顾羡章老老实实说了,倒是半点都没添油加醋。
“老子晓得,刚刚跟着看到了。”陈月生声音淡淡,“老子就是来问为啥子开除?”
顾羡章嘟囔:“那公告上不是有嘛。难道你不认识字。”
门外的陈月生阴狠一笑。
顾羡章立即闭嘴。
是了,这种流氓,肯定是文盲啊!
不然能这样肆无忌惮行凶吗?
“她勾引她妹妹的军官未婚夫,搞大肚子了。还被大伙儿在女厕所堵了个正着。学校认为她行为极其卑劣,严重背离学生该有的操守,在校外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恶劣影响,所以把她开除了,还广而告之。”
后半截,他几乎是在麻木地复述公文里的用词。
无限屈辱,自心底涌了上来。
他无法忍受,又开始呕了起来。
他看做女神一样的清纯的同学,想都想不到,竟然是这种不要脸,不顾亲情的货色。
他光想一想,就止不住地吐。
尤其是,他竟然向这样的女人表白过,还被她微笑着拒绝了!
连这种女人都看不起他!
顾羡章的眼睛通红。
等他惊天动地地呕完,恍恍惚惚想起,外边那个流氓,还拿着刀子,等着他回话。
他猛然一阵后怕。
赶紧说:“我说完了,每句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问其他人。”
外边却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他等了好久,突然发现,隔间门上那冒出头的雪亮刀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显然,那个人已经拔了出来。
他不敢开门,只好哀求:“大哥,我都说了,你放过我吧。”
还是没有人答话。
“我绝对不敢跟你抢。我都后悔的很。再说,她肚子里都有娃娃了,我咋还可能……”
外边始终一片死寂。
顾羡章终于大着胆子,将门陡然拉开了。
外边,男厕所中,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顾羡章呼出一口气,双腿发软,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
幸亏他紧紧拉住隔间门上的洞,才支撑着没摔下去。
洞?
他下意识看向隔间的门。
顾羡章修长的手指猛然触电般的弹开。
那是刚刚那把插门如插豆腐的匕首留下的!
脑袋上的纱布中,湿漉漉的,一头的冷汗。
他到这时候,才隐隐约约想明白,刚刚那家伙,没想要他命。
所以,才一直拉着门,不让他看见他的样子。
顾羡章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家伙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他只不过问了他两句话。但在刚刚看见刀尖的一瞬间,他真觉得,对方捅的是他的身体……
*
楚月这几天不好过到了极点。
保卫科在工厂里贴了布告,严厉批评教育楚家人。
楚志刚这个车间副主任一方面要承受各种指指点点,一方面被组织谈话,要求他好好约束子女言行,不要再破坏厂风厂纪。
周秀兰在学校也没少被人戳脊梁骨。
楚月又被学校开除了。
那几天她躲在家里,门都不敢出。
楚星一直不肯再回来。
楚志刚一向舍不得这个“福星”大女儿的,这一次也好好请她吃了藤条炒鸡肉。
周秀兰一见楚月的肚子,就唉声叹气。
这一次,连楚向阳都怪得很。
从前,不用楚月说,他就跑前跑后,啥都替小月亮做得周周到到。
现在,要么她喊他,他理都不理她。
要么气愤愤地盯着她,一脸不痛快。
她只能日哭,夜哭,想博得家人的体谅,彻底站她这边。
要不,她书也没得读了,又怀了,没法去工作。
还想像以前一样过得舒舒服服的,就得哄好家里人,让他们自动送上钱包。
可惜,这一套,突然不灵光了。
连最疼她的周秀兰,上班被同事议论,下班被邻居笑话,受不了之下,一见她就叹气。
但,居然有学生家长联名向学校投诉,要求调换班主任。
原因竟然是她教的女儿都道德败坏,寡廉少耻,连妹妹老公都勾引,还在女厕所乱搞。
怕把自家娃也教废了。
周秀兰彻底崩溃了。
一边痛骂楚月,一边哭得比她还伤心。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妈,怎么当得这么失败?
楚月弄成这样,星星也伤了心。
连学校都不信任她教书育人的能力了。
一时间,楚家鸡飞狗跳。
159 ? 她怎么都不会放弃他
◎覆盖人生◎
最让楚月郁闷的是林子乔。
她妈已经打听到消息,林子乔的军官身份没了,部队和她的学校一样,把他给开了。
从那个狼狈屈辱的晚上后,这人就再没出现过。
她心里有点慌。
虽然,林子乔的光环没了,她当不成军官太太了。
可他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最好的选择啊。
他长相儒雅俊俏,气质好得像大明星。
当爹的又是顶级名校的院长,妈妈是教授。
这样的高知家庭,如果不是楚星的娃娃亲,恐怕看都不会看一眼大老粗楚家的女儿。
这种家庭,也许钱不多,但人脉关系网可能超出她的想象。
要知道,1980年考上大学的只有同龄人的2%,能上清大的更是凤毛麟角。
清大毕业的学生,就是时代宠儿,天之骄子。
这些年不少进入各部委当干部,各种大学做教授,各大型国企的领头人。
还有不少公派出国留学的。
这年头的人们又十分淳朴,个个尊师重道。
这么庞大的精英关系网,即便林子乔和她现在声名狼藉,她相信,他们家都有办法最终给他们一个好的出路的。
林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林父林母,又怎么可能看着儿子死?
当然也不可能看着她这个儿媳妇死。
毕竟,她肚子里可是有他们孙子的。
何况,离了林子乔,她都未必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她虽然还是貌美如花,却被楚星给害苦了,厂里、学校都贴了公告,她都不用出门,都知道有多少人在嚼她的舌根子。
她不嫁林子乔,还有其他退路吗?
不过,从前世开始,子乔哥就那么爱她。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过了千难万险,总算踢走了楚星这个瘟神,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
她怎么都不会放弃他的。
楚月甜甜一笑,双手温柔地捧着肚子。
美丽的脸庞上都是将为人母的光辉。
她前世死得太早了,还没试过当妈妈的滋味呢。
做鬼跟在林子乔身边时,看见楚星和林子乔的儿子,从个小豆丁,长到翩翩英俊青年,楚月可把楚星嫉妒坏了。
这一世,她也要和子乔生个大胖小子。
名字嘛,就叫林怀瑾。
“嘻嘻。”她掩唇轻轻一笑。
上辈子,楚星和林子乔的儿子,就叫这个名字。
这不是很有趣吗?
楚星前世的对象成了她的对象。
楚星前世的儿子成了她的儿子。
楚星的人生不就成了她的人生。
至于,那劳什子po文女主,谁爱当谁当去吧。
楚月刻意地不去想,她是绝对不可能当科学家大佬,也没有军官丈夫了。
她再怎么想置换她名之为幸福的人生,也只剩一个空空荡荡的壳子。
楚月又等了两天。
依旧没有林子乔一点消息。
难道设计这么多,牺牲这么多,他竟然不要她?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他那样爱着她呢!
楚月都不需要用力,前世做女鬼的那段岁月的记忆,就全都涌了上来。
英俊的军官为她哭得那样惨,一声声地喊着,月亮,你那样好,你不该是这样的命运啊。
更是无数次后悔,如果当初他娶的是她,护着的是她,她不会堕入那样悲惨的境地。
更加不会死。
楚月痴痴迷迷地伸出秀美的手,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抚过。
仿佛那里有那个为她痛苦,痴迷,忏悔,后悔终生的男人。
在前世,很多时候,就是他红着眼睛喝酒,哭泣。
她就在旁边,那样怜惜的伸出手,想去安抚那又战栗又痛苦的灵魂。
只可惜,她只是一支女鬼啊!
人鬼殊途,她根本就碰不到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他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庞。
仿佛,那是全然透明的。
不会的,他绝对不会不要她的。
他只是现在过得太难了。
想想也是。
一个饱受期待,即将升职,步入青云的年轻军官,一下子被打落下来,连部队都开除了他。
还是这种一辈子都甩不掉的污点。
作为工人,只是她父亲的楚志刚都这么难了。
自己就是当事人,还生活在学校家属区的林子乔,那得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多少背后当面的嚼舌头?
何况,他还有一对一直管他那么严的爸妈。
楚月蓦地站了起来。
是了,一定是林家老两口不同意他们的事,他才没办法来。
这是他们两的未来,怎么能叫子乔哥一个人努力呢?
何况,这么久没看见那张英俊得让人魂牵梦绕的面容了,楚月也有些慌。
她决定,亲自去找他。
*
她不敢一个人出去,怕到处都是恶意的声音。
求了好久,楚向阳终于不甘心不情愿地跟着她出了厂区,来了林子乔家那个高校家属区。
任她怎么同他软语央求也好,说体己话也好,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也好。
楚向阳一路都不怎么说话,他冷着脸,别过头,脚下走得飞快。
楚月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他。
她不但不恼,反而偷偷抿嘴笑。
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了单元楼,到了林子乔家门口。
楚向阳蓦然停住脚,让开门,表情冷漠地不看楚月。
她自己上前一步,敲门。
“咚咚咚。”
敲了一遍,又敲了一遍。
里边始终都没人答应。
“子乔哥——”楚月喊人。
楚向阳眼角跳了跳。
房内依然没有动静,倒是这一层的邻居,不时有人往外张望。
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是楚月最近最怕看见,却最常看见的。
她不由求救:“哥,帮我。”
楚向阳更烦躁了,猛然抹一把头发,上前就大力地捶门。
“林子乔,你给我开门。你躲得了现在,还躲得了一辈子?”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平平静静从背后响起:“林子乔不在。”
两个人一起转头。
是穿着天蓝色棉衣的沈静书。
长辈到场,这下,两个人都收敛了,一起喊:“沈姨。”
沈静书不苟言笑,看着楚月的眼睛:“你跟我来,有话跟你说。”
她并没有打开林子乔的屋子,反而一转身,当先走向楼梯口。
楚月微微一踌躇,立即跟了上去。
160 ?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鬼样子?
◎交手◎
楚月手都在发抖,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连皱着眉的楚向阳连喊她几声她都没听见。
沈静书并没有像那些厂里的三八婆一样,骂她嘲笑她。
但那种从始至终居高临下的口吻,那种像是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比骂她,笑她还要让她难受。
何况,她嘴里的话像是刀子一样。
“林子乔我已经赶出家门了,他都别想再回我们林家,其他人就和我们没有关系。”
“人还是要有点自尊心,不要来敲我房子的门了。敲了也没用,那就是个空房子。”
自己哭着求她:“沈姨,我不算什么,我也不敢开口求什么。可我肚子里,肚子里真是林家的小孙子呀。”
楚月甩了甩头,想要忘记刚刚那一幕。
可脑子中,驱之不散的,是那双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眼睛。
听了她的话,沈静书没说话,反而后退一步,看着她的肚子。
眼神里的鄙夷都快溢出来了,她就好像是在看一只蚂蚁,一个笑话。
楚月被她的眼光激得挺直了后背,咬牙道:“沈姨,你们别逼我,我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孕妇,只有去找你们学校,给我一条活路了。”
她到这时候都还没放弃幻想,并不想得罪林子乔父母太深。
所以并不是直接采取行动,而是将手里的牌亮了出来。
“嗤。”沈静书轻笑了一声。
她点点头:“你去!我正好当众跟单位汇报清楚,林子乔被你勾引陷害,落下大丑闻,部队将他开除了。”
“我和老林也绝对不包庇,已经和他断绝关系,赶出家门。他人在哪里,是生是死,从此后都跟我们无关,跟学校更加没关系。”
楚月咬了咬牙,还是不肯死心。
她可不是那种两三句话就被人唬弄住了,没见过世面的姑娘。
她知道再求沈静书无望,转身就要朝清大教务处走。
她就不信,林家真把儿子给撵了。
沈静书冷冷一笑,冲着她背影说了两个名字。
“黄三狗,李铁蛋。”
楚月猛然僵住。
她的背影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
这两个人名……
她心如电转,正在快速思考该怎么应对。
沈静书又笑了:“黄三狗,你们这些人叫他黄三,黄三哥。李铁蛋,你们又叫胖娃,尊敬点的叫胖哥。”
“我就好奇了,你不是向来自称规规矩矩的大姑娘,上哪儿认识这样的小痞子?”
楚月的心都凉了半截。
黄三,胖娃就是那天她算计林子乔时,找来的小混混。
沈静书不是大学教授吗?怎么这种小混混她都知道?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沈静书目光像是寒星一样:“这两个混混儿,林子乔讲了后,老林就找了海淀派出所的老同学。”
“对方一听,就喊出了黄三,胖娃的名字。我们叫过来问过了。他们都承认了。”
“那天,就是收了你的钱,陪你去演得这出戏。”
楚月僵硬地站着,嘴里下意识地说:“沈姨,我……我就是太爱子乔了。他真来英雄救美,我都不知道多感动……”
沈静书眼睛里冒火:“你感动,就是给我儿子在茶里下骚药?”
楚月如同被电击一样,颤了一颤。
她怎么……
“没有,我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有那玩意……”她只能死咬住不松口。
沈静书“啐”了一口:“不见棺材不掉泪!黄三都承认了,他卖了你两管快乐水。”
楚月瘫在当场。
这时,她才惊觉,对方不是吓唬她。
是真的查过了,都知道了。
沈静书伸出手,就去抓她的手腕子:“走,派出所去。你要喊冤,跟公安喊。”
楚月蓦地往前冲了出去,沈静书逮都逮不住她。
眼睁睁看着她跌跌撞撞跑得没影了。
沈静书才缓缓勾了勾唇。
查是真的查了,不过,当时没有抓到楚月,证据早就被她处理的干干净净了。
就算真的把人抓去派出所,只要她咬死不承认下了药,还是不可能逮捕她的。
只不过,她的名声就彻底和犯罪嫌疑人绑定了。
就算去学校闹,林子乔又不在他们单位,被连累的父母,单位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至于这张脸,早都被子乔被部队开除的事丢光了。
她也不在乎了。
*
楚月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整个人失魂落魄,脚步像是有千斤重。
她都不知道,她该怎么办了。
她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法想。
只有那一声“嗤”笑声,还有那双充满鄙夷高高在上的眼神,不停在她脑子里回荡。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了家属区。
等在外边的楚向阳每天皱得都能夹死苍蝇,却到底不放心,拔腿追了出去。
他放眼一望,发现楚月没有朝着公交站走,单薄的身子晃晃悠悠,朝着一片荒芜中走去。
他的心有点慌。
张口想喊,又想起楚月一双纤手捧着肚子的样子。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一股鬼火窜了上来,他转身就往公交车站走。
走了几步,蓦然站住,回头。
只见,那僵硬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在一望无际的北方田野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楚向阳猛然闭了闭眼,想起刚才楚月那张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颊,还有那双无神的茫然的眼睛。
他到底放心不下,转身拔腿朝着那个身影快要消失的地方飞奔。
楚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朝哪儿走。
她脑子是空白的,北方冬天的寒气,一阵一阵地吹进她的衣服。
她不由伸手环抱住自己,刀子一样的冷风一吹,她才清醒了一点。
不,她绝对不会认命。
她都付出了那么多,好不容易重生了,怎么允许自己还是像烂泥一样,又过完这辈子?
她站住了脚,抬眼一看,愣了一愣。
所在的地方,不就是那天大暴雨里,林子乔冲过来救她,带她上车的地方。
当天的一幕幕划过她的脑海。
那样英雄,那样温柔的子乔哥……
楚月痴痴地想。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鬼样子?”楚向阳的声音冷得像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