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 突如其来的恐怖感
◎公交车上◎
楚月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她就这样穿着林子乔上街一套带回来的新的毛线裙走的。
那件毛线裙,和她被扯破了的那件颜色款式都差不多。
临走前,楚月还把那块有血迹和其他痕迹的床单剪了一块回去。
林子乔明知道,她是要留证据,却没法阻止。
因为,别说她出去哭喊,就是在他屋里,大哭大闹,以当时墙壁的隔音程度,他都担心隔壁邻居能听见。
林子乔焦头烂额。
他从没想到,从小看着一起长大,漂亮得像山茶花一样的“妹妹”,竟然是心机这么深沉的人物。
他不是傻子,早上一醒来,看见楚月的时候,他就已经想通,昨天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只怕,连那两个小混混都是楚月雇来的人。
他后悔已经晚了。
其实,就连昨天晚上,他也未必是不知道的。
他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抗拒。
如果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
楚月却依然只是笑盈盈,十分痴缠:“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是爱的证明。子乔哥,我会好好保存它,日日带着它,你不在我身边,它陪着我,我就当是你陪着我了。”
林子乔唯有苦笑。
从前,楚家姐妹对上。
他总觉得楚星太冷漠,楚月那样的柔弱,她还总欺负姐姐。
小月实在是太可怜了。
而今,楚月这一套用在了他的身上,他总算知道可怜的是谁了。
楚月高高兴兴,大大方方出了林子乔的家门。
他还听见,她和楼道遇见的邻居寒暄。
说是楚爸爸叫她来送水果的,放学了才来,不呆了,要回去吃饭了。
她确实没有乱说话,还主动为他遮掩了。
林子乔蓦地倒在床上,彻底松弛下来。
*
楚月一路出了高校家属区,到了公交站等车。
她确实遵照她所说的,没有惊动任何人,还为林子乔打了掩护。
因为啊,她做这么多,可不是要毁了她未来的老公。
她还等着做军官太太呢!
她心情实在是好,那支欢快的《喀秋莎》从她的两片红唇中不断飘出。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
优美的旋律,令她轻轻晃动。
她越唱,越觉得这支歌实在好。
《喀秋莎》是一支苏国歌曲,华国人也很喜欢传唱。
虽然,1980年时,两国关系很一般了。
但,因为旋律的欢快,歌词的美好,还是有不少人喜欢这支经典爱情歌曲。
这支歌是在讲一个叫作喀秋莎的美丽姑娘,在等待她的军官爱人。
楚月微微一笑。
这不就是讲她么?
她等她的军官爱人,等了两辈子。
今天,总算夙愿以偿。
她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美丽的脸庞妩媚生光。
正唱到沉浸处,公交车来了。
楚月轻轻提了提裙子,上了车。
这样美丽的少女,在哪里都是有便利的。
一个人,让了个座位给她。
她微笑着点头致谢。
坐下后,她还在回味从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这一天一夜的滋味。
她虽然是PO文女主,却也是第一次得到心上人,他比起从前的经历简直是天上地下。
那双桃花眼,那只钢琴家一样的手,样样都温柔如水。
笑意微微荡漾,从面颊上的小梨涡,荡漾进漂亮的大眼睛。
正像花朵盛开最盛的时候。
那朵笑容蓦然冻结。
就像琴弦崩断。
一种仿佛十分熟悉,但她又分明想不起的战栗感,悄悄从尾椎骨爬了上来。
她只觉得脸头皮都在发麻。
蓦然回首,满公交车上,都是穿着质朴,没什么表情的人。
好像并没有什么熟人。
楚月慢慢回转头来,但是好心情已经不翼而飞。
公交又摇摇晃晃开了一会。
那种奇异地,让人毛骨悚然地感觉又来了。
她想了想,这次没有回头,从棉服中,摸出一面小镜子。
镜子中立即出现了她水润润的脸,楚月却第一次没心思欣赏自己的美貌,她将镜子偷偷往后斜,从镜子里找着什么。
但,还是一无所获。
她的脸有些青白。
从前海淀这一块,可是埋太监的风水宝地。
楚月越这么想,越觉得后脖子凉嗖嗖的。
虽然,她也做过阿飘。
但,她现在不是啊。
也正因为她做过,才没法不信……
冬天的京市,天黑得本来就早。
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才五点钟。
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北方特有的大风呼啦啦地吹。
还好,公交车上的人不少。
她突然心中惊跳。
这些车上的真的是人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的时候,车到站了。
她到了,赶紧飞也似地下了车。
光学仪器厂是国营大厂,这里有很多工人,所以公交站就在旁边。
楚月飞奔。
看见光学仪器厂的传达室,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她看到传达室的大爷这么亲切。
冲进家属区的铁闸大门,楚月总算安心下来。
等她走入林荫道,走远了。
公交站方向的黑暗中,走出一个穿棉衣戴帽子遮得严严实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轻声念:“光学仪器厂。”
站了一会,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了公交,坐了好几站。
下来,点了个火,背靠着大树,烟头叼在嘴里一明一暗地抽。
过了一会,一声拖长的汽笛声响起,接着三声短促的鸣笛。
那人把烟头匆匆一扔,大步走向发声处。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黑暗深处行驶过来。
看见他,后车车门缓缓打开。
那人一头钻了进去,看见后座的人,有点惊讶:“东哥,怎么你亲自来了。”
穿着毛呢大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抬头一笑:“山炮,你来了,我这当哥哥的,来接你,是应该的。”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如果是楚星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
说话的两个人,她都认识。
一个就是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扮演丈夫的拐卖叶栖桐叶主任的男人。
另外一个,赫然是化名罗山炮的陈月生。
陈月生迟疑了一瞬,摇了摇头。
东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不着急,走,先去吃饭。东来顺的羊肉正得很,兄弟你还没吃过吧!”
陈月生咧嘴一笑,连连点头。
小轿车在暗夜中驶出。
132 ? 立威
◎彪子的眼◎
陈月生到京市已经几天了。
军师给他规划的灯下黑路线,加上公司专业易容形象改造,让他一路云省到沪市的绿皮火车,畅通无阻。
他果然没有引起乘警的特意检查。
等他又从沪市坐到京市时,他才知道集团高层人物东哥,早就在车上了,悄无声息地隐身在众人之间。
一直在观察他。
直到到了京市,确认他够机警,也并没有麻烦,才让人带他来见他。
是的。
东哥只是这个人贩集团的高层。是在台前组织的大哥。
他的身后,有着更复杂的背景。
但是,集团内其他人谁也没见过。
拿后世的公司架构来说,东哥就相当于他们这个卖人公司的ceo。
因为陈月生特殊的山林之子的能力,因为他为集团打通了他们一直想打通,但没能打通的跨越国界的能力。
东哥对他表现出了十足的重视。
他们的信息渠道,对他是敞开的。
因此,他今天才会从两个小混混那得知,海淀高校区域附近,有一个很像他提供的报纸上的照片的女人,同他们达成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两个小混混,并不是人贩子集团的人。
不过,混社会的,都是地下网络的一份子。
消息,就是他们的社交货币。
陈月生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他蹲守了很久,才在公交站看到了人。
看到楚月的一瞬间,陈月生这个拥有野兽一样直觉的大山之子震惊了。
他的身体给了他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第一反应是失望。
因为,那个女人不是楚星。
虽然的确很有些相似。
但气质是完全不同的。
陈月生咬牙切齿地回想了一下。
他的婆娘是一个外表乖顺软弱,实际诡计多端的人。
是一个看起来很脆弱,他一只手都能捏断她的细脖子的美丽女人。
是一个个心狠手辣,一脚就毁了他的凶手。
但,也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对手,他听得见自己血脉中的战意疯狂的叫嚣。
扭曲而兴奋。
他遇见了那个女人,比楚星还要漂亮,却是一种极致女性化的柔媚。
如果说楚星是打起来极致过瘾,势均力敌的对手。
那楚月就是引人全身发烫,想入非非恨不得搂在怀里的女人中的女人。
陈月生在失望之后升腾起来的第二个感觉,就是热血沸腾。
喉咙深处猛然涌上来焦灼的渴望,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的一瞬间,无数的幻想涌上大脑。
田间,草垛,树下,水边,灶台……
陈月生无比震撼!
他是个废人啊!
是连军医院,都说救不回来的废人啊!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竟然能唤醒他已经死去的欲望?
明明是冬天,北风呼呼地吹,陈月生全身滚烫如火。
公交车到站,那抹时髦的倩影,轻巧上了车。
陈月生拉了拉帽子,遮住脸,立即跟了上去。
*
“山炮!山炮!”
炸雷般的吼声夹杂着酒气和吐沫星子,劈头盖脸向他砸过来。瞬间将陈月生从那炽热的欲望中拽回现实。
“你丫嘛呢!东哥抬举你,叫你喝酒,你丫杯子都不端?”
他们此刻正坐在东来顺二楼的包间里。
滚烫的黄铜锅里“咕嘟咕嘟”直响,大片大片的白色烟雾蒸腾而起。
羊肉的膻味混杂着二锅头的暴烈辛辣,充斥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桌子上杯盘狼藉,五六张面孔在烟雾中有些模糊。
叫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集团里都叫彪子,是跟了东哥好几年的打手,据说打起人来不要命的狠。
此刻,一双牛眼正恶狠狠地瞪着陈月生,脸上的横肉随着叫嚣颤抖不已。
山炮这个乡巴佬,呆头呆脑,啥屁事不会,刚来京市,竟然就得了东哥的青眼!
彪子极其不服。
他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恨不得找个由头,打这乡巴佬一顿。
"跟你说话呢,你聋了还是哑了?“彪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汤汁都溅了出来。
桌子上其他人,有的笑嘻嘻等着看笑话,有的埋头吃菜。
剩下的,都在偷偷瞄东哥。
东哥坐在主位上,毛呢大衣已经脱下,挂在墙上。他就穿一件白毛衣,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文化人。
他正慢条斯理夹了块上好的薄切羊肉,认认真真地涮。
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听不到彪子的叫嚣。
陈月生没有说话,也根本没理彪子要他敬酒的话。
他伸出手,拿起桌子上的长筷子,也夹了片羊肉,七上八下地烫。
彪子气得够呛,猛然站了起来。
陈月生缓缓抬头,看向彪子。
那不是人看人的眼神,是野兽锁定猎物的眼神,那眼神冷静至极,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知为什么,彪子被他看得脊背发凉。
不过,出来混社会的,最讲究就是面子。
他挑的头,他要怂了,集团以后都没他站的位置。
彪子脖子一梗,开始骂娘:“罗山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信不信,老子……”
话还没说完。
“咻”一声轻响,破空而来。
彪子猛地捂住了眼睛。
一支竹筷子,擦着他的眼睛飞过,深深扎进了他身后的厚木窗框里。
筷子入木三分,筷身还在震颤不已。
陈月生的手里,只剩下一支筷子。
他捏着那支孤零零的筷子,轻轻敲击铜锅的边缘。
看似不规律的敲打,竟然构成奇异的有些肃杀的旋律。
蒸汽氤氲,他整张脸都掩在络腮胡子和烟雾中,只有那双眼,亮得好像大山里的狼。
一桌子的凶人,死一般寂静。
陈月生这才看向东哥:“对不住,东哥,身上旧伤发了。酒,沾不得。”
东哥斯斯文文吃着那块薄切羊肉。
彪子痛得钻心,却又没有真流血,气得提起拳头就想上前干仗。
“彪子,还不谢谢山炮?”东哥的声音缓缓响起。
彪子差点没跳起来:“我谢他?我谢他八辈祖宗!”
东哥的声音冷冷静静:“山炮他是大山里出了名的神枪手。”
这下,所有的人都有些震撼地看向陈月生。
陈月生有点惊讶地看着东哥。
这东哥远在京市,竟然真的了解自己。
133 ? 你的眼睛,还要不要?
◎陈月生是疯的◎
东哥一句话,立即改变了酒桌上的整个场面。
彪子愣了愣,暴怒的脸滴下一滴汗,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叫彪子,又不是真的彪。
刚刚出来挑事,他是看陈月生不顺眼。
不过,没有东哥的默许,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而今,东哥已经表态了。
他这是在表达对陈月生的看重,同时也是在表达在这个集团里,他说什么就得是什么。
彪子是被打的受害人,东哥一句话,彪子就得反过来给对方道歉。
他再转不过弯,也得转个这个弯。
“神枪手?”他捂着的右眼还在火辣辣地痛,眼皮子直跳,“一场误会,山炮,是我彪子有眼不识泰山!”
陈月生也不理会,重新找了双筷子,挑了只羊眼睛在那大吃特吃。
东哥斯斯文文地吃完那片羊肉,这才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擦了擦嘴角。
他这才微微一笑,看着彪子急赤白脸地硬挤笑容,手紧紧捂着眼睛的样子,仿佛是在欣赏。
“彪子,你眼睛还想不想要?”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是问彪子要不要也吃一只羊眼睛一样。
别人要敢说这种话,彪子早扑上去把狗脑子都给对方打出来。
说话的是东哥,他的后颈瞬间冒出冷汗:“东哥,我……”
东哥慢条斯理地伸出长筷,捞起铜锅中的另一只羊眼睛:“山炮对你手下留了情。”
长筷子夹住眼睛,丢入口中,慢慢咀嚼。
“如果不是,我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就该是你的眼睛了。”
彪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不得不闷声点头,从喉咙中硬挤出一句:“是,东哥。谢谢罗兄弟手下留情。”
陈月生看了眼东哥,转头看向彪子,笑了一笑:“彪哥,客气了。”
东哥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扬声喊:“服务员,服务员——”
布鞋由远及近,门帘被一只手挑开。穿着雪白制服的女服务员进来:“同志,您是要添点什么?”
东哥嘴角含笑,客客气气:“劳驾拿瓶北冰洋来,再添一盘手切羊上脑,一盘薄切羊肉,羊杂也来一副。”
“好咧!”服务员欢快答应了。
一会功夫,就领着另一个服务员带了大托盘过来。
她自己一手拿着印着北极熊的北冰洋汽水瓶,一手拿了开瓶器,利落当着东哥开了汽水,正要将瓶子放到东哥桌子面前。
东哥轻轻点了点陈月生面前的桌子:“给这个同志。“
等服务员都走了,包间的门重新关上后,东哥这才举杯:“山炮,彪子,都走一个。”
他特意体贴地看向陈月生:“你旧伤发了,是不能喝。就喝汽水吧。”
陈月生端起酒杯,满上一杯北冰洋汽水,举杯:“东哥,我敬你。”
他一仰脖子,一口气就将那杯汽水喝了。
东哥淡淡一笑,也将酒杯里的酒喝了。
陈月生又满了杯汽水:“彪哥,得罪了。”
彪子忙也拿酒杯和他碰了:“都是自家兄弟,说那些。都在酒里。”
于是,桌子上的男人们杯觥交错,长筷起起落落。
筷子上的羊肉,从大理石般的雪花纹理,蜷缩成让人垂涎的形状。
香气弥漫,裹一层厚厚的芝麻酱,送进口里,鲜得人吃个不住。
酒过三巡,一群人吃吃喝喝,又说了好些隐语。
东哥忽然向陈月生说:“山炮,你既然喊我一声哥,有句话,在我心里搁了很久了。”
陈月生笑眯眯回应:“东哥,你说。”
东哥亲自拿了北冰洋瓶子,又给他的杯子续上汽水。
这才说:“兄弟啊,你千里迢迢来京市杀妻,做哥哥的本不应该多说,也已经把手下信息网都向你开放了,方便你找人。”
“东哥的盛情,我罗山炮铭记在心。”陈月生马上表态。
东哥点点头,推心置腹:“但是,你是我爱重的英雄人物,我又实在不吐不快。”
“人,你要杀,我不阻止你。还会帮你。”
“但是呢,这里是京市。这里的树看着和你们山沟沟里一样,也叫树。可它底下埋着什么,盘着哪条根的须,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在这儿要人命,那血腥味儿能顺着风,飘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你来你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到时候别说报仇,咱们这一屋子人,连带着整个公司,甚至公司上面的人,都得跟你一起栽进去,万劫不复。”
陈月生的脸板了起来,强行忍耐着,才没说话。
东哥看出他心思,拍拍他肩膀:“你的恨,我懂。你的仇,要报。但,得讲方法。”
陈月生的声音冷冰冰:“什么方法?”
杀楚星是他心中最大的执念。
他加入这个集团,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死不休。
谁要阻止他,谁来都不给面子。
东哥淡淡道:“不在京市动手。等你找到人,哥哥帮你把这头猎物送到安全的地方。”
“你想怎么玩怎么玩,想怎么杀怎么杀,如何?”
陈月生沉默了一会,咧嘴一笑:“谢谢东哥。”
几个人又推杯换盏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各种荤话不绝。
几个人还高声划起拳来。
新加的羊上脑和薄切羊肉又见底了。
不过,直到酒局散场,陈月生依旧提都没提过,他找到了一个很像楚星的大姑娘。
他一想到楚月那张妩媚动人的白脸盘子,小腹就一片火热。
等到酒足饭饱,几个人搭肩勾背走出了东来顺。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东叔摇摇晃晃走远了。
走到一个拐角,才招招手。
一个人影贴了上来。
“东哥,有什么吩咐?”
东哥朝着刚刚的方向努努嘴:“看着点他,这陈月生是疯的,可别让他把咱们集团都给拖下了水。”
“是。”那人影领了命,匆匆一路潜藏,追踪了上去。
这,才是东哥的心腹。
刚刚酒桌子上,吃得那么爽,他连面都没露。
他也连问都没问一句东哥,既然怕陈月生连累集团,为啥又会把这个祸害接来了京市。
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情。
东哥怎么说,他怎么做。
要屁的理由啊!
134 ?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重逢◎
这两天,楚星所在的京师大学堂国术特招班,经过多轮挑战,一举拿到了代表京市出战的资格。
他们又马不停蹄的来到了津市。
这一次的华北赛区,就定在这儿。
经过几日来的鏖战。
他们京师大学堂国术队,在这津卫子里也打响了些名堂。
楚星还在后台准备。
现在在台上的,是八极雷振山。
这位身高1米9,体重一百九的壮汉一亮相。
体育场四周的观众,“哗哗”地鼓掌。
更有人大声赞叹:“好么!这位爷站那儿,就跟海河边的狮子林桥墩子成精了似的!”
这地界,所以被称为卫。是因为早先是天子渡口,拱卫京畿(ji)。
九河下梢在这里汇入渤海,带来了南来北往的船,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人。
水陆码头,商贾云集。这就养出了津门人独特的码头文化。
讲义气,重规矩,眼力快,嘴皮子更快。
有句老话就叫:京油子,卫嘴子。
这两个地方的人都特别能说会道。只是风格还真有所不同。
京市人哪怕是贩夫走卒,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关心国内外大事,一张嘴,都是天上飞着的。
卫嘴子是市井,是江湖。一张嘴,尽显相声本色。
夸人夸得别致,损人损得有趣。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抑扬顿挫,妙语连珠。
津市人最爱就是热闹。
这武术比赛放在他们这,体育馆卖票都卖的爆满,挤了个水泄不通。
雷振山威猛的八极,打得虎虎生风,逼得“游身掌”贺涛在擂台上,游了三圈,硬是一点都没敢靠近。
下面立即有人起哄:“贺爷,合着今儿你不是来打擂,是来练摊儿画圈儿的?咱这擂台可不是庄稼地,你得凑近说话。”
贺涛被这些风凉话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没办法,只能咬着牙继续游。
雷八极的贴山靠,顶心肘,猛虎硬爬山…….一招猛似一招,接二连三朝着他冲过来。
他不画圈,不是站那给人打嘛!
一般来说,这种放风筝打八极,自有它的优势。
“刚不可久”,八极掌出尽全力,摸不着对方的衣角,容易心浮气躁,露出破绽。
那时候,就是游身掌反击的时候。
但,雷振山在蔡龙云的调教下,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又日常和队里的太极,迷踪拳这些擅长以柔克刚,动不动就放他风筝的同学打。
这种情形早已经是日常了。
雷振山反而越打越精神。
见他打的漂亮,津市的老少爷们就爱这种人物,个个掌声雷动。
还有女娃子,把鲜花一个劲地往擂台上丢。
反而是游身掌贺涛被卫嘴子们气得心烦意乱。
走到第8圈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被雷振山逮着破绽,抓住他猛揍。
人群中传出哄笑声:“得,这回踏实了!贺爷这趟津门一日游,到站了你呢!”
贺涛被庞大的身躯压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哔”一声哨响。
穿着黄衣服的裁判,走到他们旁边:“1、2……”
10秒钟后,裁判举起雷振山手宣布:“京师大学堂,雷振山胜!”
四面八方的掌声,层层叠叠地涌过来。
雷振山一抱拳,潇潇洒洒下了擂台。
下一个比武的,就是楚星。
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抱了抱拳。
她走的完全没有花巧,步子缓慢平和。
这是跟和尚学的,绝对不浪费一分精力在其他任何事上。
卫嘴子们一看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一个个又点评上了。
“哎呦喂,这是打画里走出来的林妹妹啊。瞧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这擂台上刮阵风都怕把她吹跑了。”
楚星也不恼,淡淡一笑。
因为她娇娇小小,瘦瘦弱弱。到处都是不看好的声音。
有人还开局赌上了,周围都是赌楚星一个回合都撑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掌声响起。
声音在全场不大,却很有节奏,很坚定。
嘲讽的人回头看过去。
又有人说话了:“嗨,解放军同志,你这是菩萨心肠给姑娘壮胆呢。”
那个解放军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相信她。”
擂台上的楚星蓦然抬头,循声望过去。
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对上了楚星星辰般的眼。
四目交投,霎那无声。
是他!
即使隔着人海,她也一眼认出那个轮廓分明,英俊逼人无数遍出现在她梦里的身影。
楚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不是应该在云省前线吗?
难道,自己又在做梦?
坐在人群中央的陆宸烽,一瞬不瞬地看着楚星。
那目光中的炽热,隔着七八米,都让楚星的脸上染上了霞光。
他们俩谁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就连对手通背拳的亮相,引起满堂彩,他们也都没听见,没看见。
那个迅急如猴的身影,在空中接连几个轻巧有力的空翻,划出极为漂亮的弧线,落在擂台中央,向着四面八方抱拳。
掌声海浪般响起。
“好家伙,这位爷是飞进来的!”
“漂亮妞要遭啊!”
楚星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周遭的一切,在她眼中,耳中都模模糊糊。
她只看得见那一抹军绿色。
两个人的目光交缠,穿过万千喧嚣,穿过万里关山,仿佛在诉说万语千言。
直到尖利的裁判哨响起,楚星才如梦方醒。
她这才一抱拳,和通背拳打在了一处。
有那双灼热的星光加持,毫无悬念,不到10分钟,楚星漂漂亮亮ko了出场十分潇洒的通背拳。
掌声如雷般响起,不时有人大声叫好。
等到楚星从擂台上下来,已经没看见陆宸烽了。
她有些惘然若失。
难道,真的是太思念了,出现了幻觉?
她忍不住出了场馆,四处张望。
却一无所获。
她黯然地垂下眼,向自己笑了笑。
“楚星!”一个玉石相击般的声音响起。
楚星蓦然回头。
路灯下,一个身影站得笔直。
路灯昏黄的光,柔柔地笼罩着他,给他刚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是陆宸烽!
他真的穿越千山万水,来找她了!
他静静地站着,那双眼那样明亮的看着她。
楚星顿了一顿,突然跑了过去。
路灯的光随着她的跑动,一寸寸照亮她的脸,也照亮他的眼睛。
那里,满满全都是她。
135 ? 烤白薯和白围巾
◎路灯下◎
楚星跑得飞快。
在就要贴近的时候,她蓦然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她粲然一笑:“陆营长,你怎么没在前线,来津市了?”
“陆宸烽。”他的声音轻,但坚定。
楚星怔了怔,没来由的想起那天的电话里,她忘形跟了句“阿宸”,他说,她可以喊。
“陆宸烽……同志。”
人站在面前,她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陆宸烽递过来一样东西。
楚星不知不觉间接了过来,才发现那是一块老大的烤白薯。
热气腾腾,芬芳四溢。
看着看着,她的馋虫被勾出来了。
原来,他并不是看完比赛就离开了。
他是特地出来买烤白薯。
好饿。
“吃吧。”陆宸烽笑了笑,楚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埋头苦吃。
双手捧着烤白薯,剥掉红色的皮,露出粉腻腻的白。
咬一口,喷香。
楚星的手和胃都暖起来了。
为了比武,她晚饭确实只喝了一口汤,吃了一个鸡蛋。
因为有经验的都知道,打擂台前不能完全不吃,但是也绝对不能吃饱。
空腹会导致低血糖,打起来体力不支,甚至可能晕倒。
吃饱了,一旦开打,血液涌向肌肉,胃里的东西也会往上涌,不但影响发挥,还会恶心呕吐。
这场比赛轮到她的时候,她早都饿了两三个小时了。
一场激烈的打斗,更是饿得她前心贴后心。
楚星本来想着,等京师大学堂的同学都打完了,一块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却没想到,陆宸烽想的这样周到,特意买了烤白薯去给她垫吧垫吧。
她吃了满口。
那道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她没抬头,也感觉得到。
楚星有些不好意思,举举手里的白薯:“陆……宸烽,你吃没吃晚饭呀?”
她十分大方地准备分他一半,又想到自己吃过了,人家会不会嫌弃?
陆宸烽冷峻的薄唇,再次绽放他为数不多的笑容,明亮得令人晃眼。
“还没。”
楚星惊呼:“哎呀,我是不是吃了你的晚饭?”
她不由将还剩很多的烤白薯挪开了些,真有些不好意思。
陆宸烽的目光落到她手上的烤白薯上。
楚星下意识掰了一大半,把干净的往他跟前递:“要不,你也吃点。”
“嗯。”修长的手指伸出,取走的却是她另一只手的那一小块,“我垫巴一下,你消耗大,先吃点。”
楚星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咬了一口烤白薯。
她抬了抬手,想要阻止。
却没好意思说出来。
那是她吃过的啊!
这不是等于……
她的脸颊骤然发烫,一抹霞色飞上水灵灵的瓜子脸,就像嫣然盛开的一朵桃花。
她期期艾艾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宸烽却已经十分珍惜地将那一小块烤白薯吃完了。
“等会,你有安排吗?”他问。
她条件反射一样答得飞快:“没有。”
其实是有的。
国术特训班每次打完擂台,都会大家伙儿搓一顿。
可,陆宸烽来了。
他这千里万里,也不知道是不是临时出差路过,也许他们就能见这一面。
他又得回到那十万大山中,又不知得多少年才能见到。
楚星想都没想,就决定“重色轻友”。
下一刻,她突然呆住。
“色”吗?
陆营长在她心里,是那个“色”,而绝对不是“友”?
她脸上的红,更加葳蕤。明亮的目光像是缀了星星。
“那你快吃,吃完了我们一路走过去。我知道那边,有家小饭庄,津市菜做得很地道。”他的作风还是一贯的早有安排。
楚星点了点头,不看他,专注地小口小口吃手上的白薯。
粉粉酥酥的口感,就好像吃板栗,香香的,甜甜的,还特别实在。
不知道为什么,她埋着头吃,这样简简单单的半个烤白薯,她吃起来全身都像是在发光。
刚刚吃完。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手指间是块素色的手帕。
楚星看过去,陆宸烽指指她的嘴角。
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在云省那晚,他吃她给带的猪油渣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她也是这么给他指出来。
不由相对笑起来。
楚星接过他递过来的帕子。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他的指尖。
两个人同时抬头,她的目光望进他的眼睛。
薄唇的弯出更大的弧度,就像天上的那一轮弦月。
楚星连忙低头用手帕擦嘴唇。
陆宸烽的声音很愉快:“部队派我回来上解放军指挥学校。”
“那不是在京市?”楚星随口答了一句。
陆宸烽:“嗯,我去过京师大学堂,学校说国术班来津市参加华北赛区的比武大赛了。”
楚星的笑容忍不住加深,让她的整张脸生动极了,又灵动又有光彩。
原来,他是特意来找她的啊!
“还饿不饿?我们现在过去那个小饭庄?”陆宸烽声音温和。
楚星忙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陆宸烽点点头:“快去吧。”
她往体育馆场走,走了几步,蓦地跑了起来。
她依然感觉得到,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的背影。
几分钟后。
楚星匆匆跑出来。
四处张望了一下。
却没看见那个挺拔如松竹般的身影。
她怔了怔。
有些怀疑,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她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不然,以陆宸烽这样最重承诺的性格,不可能突然丢下她跑了呀。
她正胡思乱想。
“楚星。”一声急切地呼唤。
一个军绿色的身影从街对面,朝着她狂奔而来。
他跑得快极了,两条大长腿简直像飞一样。
一眨眼就跑到了她的面前。
楚星刚想问他刚去哪儿了。
陆宸烽忽然展开手中的一团东西。
那是一条崭新的羊绒围巾,上面还挂着商标的标牌。
他朝她比划了一下:“围上,冷得很。”
原来,他是看见楚星下了擂台,领子那空空荡荡,趁着她去和同学说一声的空档,跑到了百货商店,去帮她挑了张围巾。
那是一张雪白的围巾。
楚星看了看,笑眯眯地朝他弯下了脖子。
陆宸烽迟疑了一下,展颜一笑,一双大手将围巾替她戴上。
雪白的围巾裹着她的脖子,那样温暖,那样轻柔,就好像一团温柔的云朵。
136 ? 推理
◎两人同心,其利断金◎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小饭庄。
明亮的玻璃窗上,挂着一个黑底黄字的小牌子:九河饭庄。
门脸儿是旧式的,挂着大棉布帘子,把里边挡得密密实实。
修长的手从旁边伸出,掀起帘子,有力地撑着。
“快进去,冷。”他一张嘴都呵着白气。
楚星还真有点不习惯了,她穿进来后,还真没被人照顾过。
哦,不是。
上次照顾她的,也是他。
她还记得,他穿军装挽着篮鸡蛋的样子。
“谢谢。”楚星低声说了句,赶紧快步走了进去。
陆宸烽等她走过了,才一闪身跟了进来。
帘子随着他放手落下。
他又顺手,将那棉帘子整理一下,让它捂得严严实实,免得进了风。
也许因为附近的市民,都去看比武打擂了。
这个点儿,不上不下。
小饭庄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原本袖着手倚靠在柜台前打瞌睡的小老头,腾一下站起。
“来啦二位?里边儿请吧你呐!”他忙忙碌碌招呼着。
等两个人坐定,他拿了个菜单过来,又拎了壶大茶壶。
将杯子注满琥珀色的茶。
“吃点嘛呀?鲤鱼是今天刚捞鲜货,好着呢!”
陆宸烽笑着把菜单推给楚星:“想吃点啥?”
楚星忙强调:“今天我请你,你吃啥都可以。”
赵强给她带来的陆宸烽的钱,她还没用。
又缴获了楚向阳的工资。
她也是有好几百块的人了。
陆宸烽蹙眉:“那怎么行?你还是个学生,样样都要钱。”
“我有钱。”楚星抗议。
“你有钱也存着自己用。跟我,你还客气什么?”陆宸烽坚持。
“你就让我请你嘛!你救我,照看我,请我吃那么多鸡蛋,还有你的排骨病号汤,还有刚刚的烤白薯,还有这张围巾……”
陆宸烽长眉蹙的更紧:“你要和我算的这么清吗?”
楚星抬眼,眼睛亮晶晶。
“我请这次,下次你请。”
陆宸烽不由笑了。
这鬼灵精!
她这是怕自己跑了,约定下次呢!
这个冷峻硬汉的心,也不由有些火热。
“好好好,你说了算。”
楚星拉过菜单,兴致勃勃开始点菜。
“罾(zeng)蹦鲤鱼,锅塌里脊,清炒虾仁……”
她一连串的点过去。
陆宸烽赶紧说:“够了,够了。咱们就两个人,吃不完浪费。”
他虽然是高干子弟,但常年累月在军队,又是在前线。
艰苦朴素的作风刻在骨子里,最怕就是浪费。
楚星不干了:“你还没点呢。说好我请你,不能都是我想吃的吧。”
陆宸烽微微一笑:“来碗打卤面好了。”
楚星点点头,又加了一个:“同志,再来碗白菜豆腐汤。”
老头将雪白的毛巾朝肩上一搭,扭头冲着后厨吆喝:
“罾蹦鲤鱼一尾!锅塌里脊一份!清炒虾仁鲜灵!白菜豆腐汤一海碗!”
吆喝完了,又笑眯眯念:“鲤鱼鲜杀现蹦跶,里脊塌蛋塌得香,虾仁儿玉白赛珍珠,卤面喷香汤滚烫,白菜豆腐暖肚肠!”
“齐活儿!”
这卫嘴子的嘴啊,小词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楚星被他逗得直乐:“大爷,你这是要考试啊?”
“不考,不考。”老头笑呵呵答,他将茶壶搁在桌子另一边,“您二位先喝着热茶,菜这就下锅,麻利儿就得。”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后厨,隔着道门,声音还远远飘过来。
“热锅宽油,鲤鱼伺候着!”
陆宸烽笑着向她介绍:“这叫唱菜,是津市菜的讲究。就是像唱戏那样有腔有调把咱们点的菜名唱出来。这是老手艺了,津市都不多见。”
楚星笑眼弯弯看着他,一个人讲一个人听。
但愿时光再拉长些才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
陆宸烽忽然神情正经:“楚星,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楚星的心突然“怦怦”跳个不住。
他是要跟自己表白吗?
自己是马上答应?
还是矜持一点?
她突然想到林子乔。
心头立即否决了那一片的雀跃。
不行,她这趟回家,一定得把林家的亲退了。
包办婚姻,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接受的。
何况,在她看来,林子乔除了一副漂亮皮囊,简直一无是处。
乌溜溜的杏仁眼,目光偷偷溜一眼陆宸烽。
就算是脸,他也比不过呀。
如果说林子乔是斯文儒雅,带着风流俊朗的顶级颜值。
那陆宸烽就是天神下凡。
神颜本颜。
光是看那张建模脸,楚星觉得自己就能看上一整天。
“还是过几天说吧。”她期期艾艾地说。
陆宸烽有些急切:“那怎么行?过几天,我怕迟了!”
楚星纠结。
她现在真不能答应呀!
她怕给陆营长招黑。
如果传出两个解放军抢一个女同志的新闻,这两的军旅生涯都得完。
林子乔她不关心。
陆宸烽他可是全军英雄。
部队少了他。
不知前线得乱成啥样。
陆宸烽看出她的挣扎,一双长眉拧在一起,明亮的眼神突然变得像鹰準一样锐利。
他的声音却还是尽量放得很轻柔:“他找你啦?”
楚星心中顿时像团乱麻一样。
她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林子乔的事,他就已经知道了吗?
看她不说话,陆宸烽更加关切:“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有没有受伤?”
楚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啥实力啊?就能让我受伤?”
那家伙敢惹她,再来一个过肩摔,好吗!
他更加关切了:“楚星,你不能小看陈月生,我怀疑他搭上了什么团伙了。”
陈月生?
楚星的脸腾地红了。
她悟了,她乌龙了。
陆宸烽郑重其事要跟她说的话,不是表白,而是担心她的安全。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抬起来,像一个鹌鹑。
老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他搭上什么团伙了?”
陆宸烽摇了摇头:“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已经到了京市。”
“搭乘他的运木车司机和那辆车,一直无影无踪。”
楚星不由问:“是不是被他把车开下悬崖了?”
西南可是有十万大山。
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随便在哪杀人灭口,还真很难找到。
陆宸烽:“我通知兄弟部队去找过戎州城附近,他们就在那消失的。找不到。”
“陈月生这样的大山里的,根本不可能做得这么干净。”
“只有一个可能,他加入了某个犯罪团伙,对方有专业的处理渠道和能力。”
楚星蓦然开口:“人贩子团伙!”
137 ? 请君入瓮
◎定计◎
陆宸烽惊讶地一抬眼,扬了扬英挺的眉毛:“讲讲,怎么判断的?”
其实,他也是有这个推测,不过为了谨慎,没定死而已。
楚星十分冷静:“陈月生是个山里人,再霸道,也还是一辈子都在大山里。”
“接触过他,知道他能耐的,就是把我卖去大山的人贩子集团。”
“当然,可以说他跑出来后,才认识的那帮人。但是,他是个通缉犯。”
“你告诉过我,你一开始就推测出了他的行动路线,只可惜每次都慢了一步。”
这是这个时代,不发达的通讯造成的。
楚星清楚的很。
“但,只差一步其实也意味着,你的推理完全精准。一路打过去的电话,发动的公安系统和兄弟部队。一定也给陈月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陆宸烽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楚星,闪闪发亮。
她继续说:“这也就意味着,在极致的施压下,陈月生绝对没时间也没可能去重新认识别的犯罪团伙。”
“他在逃亡,新团伙对他不知根不知底,也不了解他真正的价值,凭什么出手帮他后顾无忧。这是一整条渠道啊!”
“如果不是到一定的层级的头目,我相信普通成员根本没权限这么帮陈月生。”
新团伙根本没有理由为一个亡命徒冒巨大的风险,动用高级别资源,并且随时会惹上公安和军队。”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熟悉十万大山,有自己的秘密路线和渠道,又充分了解陈月生的价值,只有人贩子集团。”
陆宸烽不由自主微笑,他也这么想。
开口却反而问:“那你觉得陈月生的价值是什么?”
楚星清清楚楚回答:“他是大山之子,最大的价值就是熟悉各种山里的动植物,野外路径。”
“他的价值,也就是人贩子集团最需要的技能:开拓新的路线。”
陆宸烽忍不住脱口而出:“怪不得公安的老李,往上打报告,破例都想要你去公安!”
楚星不好意思地笑,小脸像是被晚霞浸润,红扑扑的。
被专业人士认可,还是超级厉害那种,本来就是极大的愉悦了。
更何况,还是她心里一直藏着的英雄。
两个人正在说话,跑堂的老头端菜过来了
有其他人在场,楚星他们立即打住不说了。
老头还没走近,洪亮的声音已穿了满堂:“鲤鱼跃龙门,吉庆满堂红。来喽你呐!”
他双手稳稳捧着一个大鱼盘快步走过来。
人还没到,一股十分强烈的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只见,盘子中的鲤鱼,一头一尾高昂,鱼身弯出一个极致的弧度。
金黄璀璨,宛若刚从油锅中跃出,被定格在半空中。
鱼鳞片片张开,犹如罗网,琥珀色的汁液正顺着鳞片往下淌。
闻起来又酸又甜,还带有炸物特有的焦香。
“咕噜咕噜”,那是楚星的肚子在叫。
老头一脸自豪地介绍:“二位瞧好儿,这可是咱九河饭庄的看家本事!活鱼现杀,热油快淋。要的就是这鲤鱼跳龙门的势头。就讲究个活吃!”
楚星来了兴趣,问:“怎么个活吃法?”
老头眉飞色舞:“这外头的鳞和皮又酥又脆,里头的蒜瓣子肉,咬一口,一包酸甜汁儿。别提多鲜活!”
“你二位快动筷儿,趁这活气没散,味儿最足!”
楚星被他说得更饿了,举筷就要吃。
陆宸烽却比她快。
大手一伸,已拿过她的碗来,拿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将上好的鱼肚子肉,全挑在她碗里。
长筷子十分灵巧,三戳两绕,挑出许多刺来。
又用勺子舀了两勺汤汁,浇透在鱼肉上。
这才微微一笑,将碗放她面前:“快吃吧。”
楚星莞尔一笑:“谢谢。”
她倒是没想到,这人打起仗来这样硬汉,做起事来这样细致。
楚星的筷尖伸出,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鱼肉。
“咔嚓”一声,那脆壳竟然裂开了。
露出雪白的蒜瓣子鱼肉。
她将鱼肉在盘中的琥珀色卤汁里滚了一滚。
夹进嫣红的唇。
陆宸烽的目光随着转了一转。
又烫,又鲜,又酥,又脆。
一口下去,炸物的焦脆在舌尖跳舞。
紧接着,浸透了卤汁的鱼肉,将鲜亮的酸和醇厚的甜融合氤氲。
楚星不由狠狠扒了一大口饭。
太香了!
她吃了好一会,才发现陆宸烽没动筷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阿宸,你也吃啊!”她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喊的啥,楚星一张脸都红透了。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苦吃。
假装自己刚刚没喊过。
“哎!”对面却脆生生答应了。
这人!
陆宸烽又拿了一个碗,挑了一碗鱼肉,同样是将刺全都挑了,放到她旁边。
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剩下的鱼肉,送入嘴里,咀嚼。
薄唇绽放一个十分清俊的笑容。
不知道是鱼肉吃美了,还是想到了什么。
两个人吃了一阵。
陆宸烽才缓缓开口:“我特意赶来津市,就是怕你毫无防备,万一被他们暗算了。”
楚星心中微甜:“嗯。我这段都在学校训练,刚刚出来比赛。姓陈的应该还没找到我。”
他点了点头:“我想过了,现在是你在明,他在暗。他背后又很可能是一整个人贩子集团。”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聪明,警惕性又高。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你现在打比赛,慢慢就会变成公众人物。这种时时刻刻都悬心吊胆,不知道这些鬼们,会什么时候从哪儿伸出鬼爪子的日子,我不想你过。”
楚星叹了口气:“可我们也决定不了,你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
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陆宸烽的眼睛深邃明亮。
下一瞬,他轻咳一声,说:“我的意思是,与其听天由命,不如请君入瓮!”
楚星眼睛立即亮了:“怎么个请君入瓮法?”
陆宸烽轻轻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她听得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
138 ? 眉头皱紧了
◎名声大噪◎
接下来的几天,陆宸烽回了京市。
楚星继续在体育馆和各路华北赛区来国术高手比试。
和之前不同的是,她不再克制。
如果说之前,在比武大赛中大显威风的是京师大学堂国术班整个团队。
那么现在不断的被提起的,就是“楚星”,“楚星”,“楚星”。
能说会道的津市人,甚至为她的表现编了个顺口溜。
“大伙儿都来听我夸一夸,夸一夸擂台上的女娃娃。小模样俏似一枝花,眼睛会说话,拳脚顶呱呱。”
“别看她身段像柳条,贴身短打真绝妙。擂台脚踩蝴蝶步,日字冲拳啪啪啪!问手一拦是铜墙,甭管你多壮大汉,见招全拆招。借力打力四两拨那啊千斤巧!”
这顺口溜啊,都上菜市口茶馆,被人打成了小竹板。
津市的小孩子嘴最巧,一个个学了舌。
一见楚星的团队就开唱。
一时间,楚星名声大噪。
他们团队刚刚回到京市。
就有人风风火火找到了学校,指明要找楚星。
楚星被教务处的老师,引到一个小办公室。
正在捧着大白搪瓷盅喝茶的男人,立即站了起来。
“你就是楚星同志吧,老陆通知我,你身上又有大新闻。我就过来了。”
楚星定睛一看。
只见来人三十多岁,穿着绿军装,气质就风风火火。
桌子上还搁着一个胶片相机。
旁边是绿色的军帽和同样色系的军用挎包。
看她打量,那人拍了拍额头:“瞧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解放军报》的记者李建设,之前写过关于你的一篇报道。今儿,听陆宸烽陆营长说,你这姑娘竟然参加了全国武术表演大赛。”
“你们不仅团队拿了华北区的代表初赛资格,你个人还是这次华北赛区的第一名!”
李记者一脸兴奋:“所以呀,我想接续上回,做一篇追踪专访。”
“上回?”
楚星一直在封闭合宿。《解放军报》又是只在军队内部发行,楚星还真没看过那篇报道。
李记者的一团高兴,有些犹豫了。
这个老陆!
见报了都没跟人家姑娘说吗?
被解放军从大山里救出来的拐卖少女,上了比武擂台,还成了华北区的代表,还漂亮得晃眼睛,这在他们做新闻的看来,当然是绝对深具意义的追踪报道题材。
可对于人家当事人来说,未必还愿意被人揭开从前的伤口。
他正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楚星已经微微一笑:“好,我随时都可以开始,我正想讲讲黑虎村的恶,陈家宗祠的吃人,如果不是解放军,即使是我这样能打,也死在大山里了。”
“我希望以我的例子,警醒更多的女同志。小心人贩子,坏人可能就在身边。”
李记者完全没想到,楚星竟然这样好说话。
不但一口答应了他的跟踪报道的专访,还比他想象的更勇敢,更直面过去的惨痛。
他赶紧拿起胶片相机,
“咔嚓,咔嚓”几声,给楚星来了几张精精神神的大特写。
“好姑娘,咱们开始吧!”李大记者兴兴头头建议。
楚星点了点头。
两人随即拉开了话匣子。
那一天啊,足足聊了三个多小时。
李大记者带着他的采访本满意而归。
有了《解放军报》的开头,紧接着,又有几家报纸的记者闻风而来,像《体育报》啊,《京市晚报》啊,等等。
消息是陆宸烽放出去的,但采访是实实在在楚星值得。
国术班的合宿,到此就结束了。
虽然,他们还要参加最后全国性的半决赛,总决赛。
但,因为全国赛区比赛时间不一,时长也不一定,人数也有多少的区别。
所以,他们这支率先拿下代表赛区资格的队伍,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养精蓄锐等着其他赛区的代表队角逐出资格,再进行最后的七大赛区巅峰赛。竞争出半决赛和决赛的名次。
楚星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光学仪器厂的家。
临走之前,又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媒体的邀请。
*
海淀高校家属区。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无声无息驶进来,停在了林子乔的楼下。
从车门中钻出来的,是气质温柔知性的沈静书。
她下了车,并没有合上车门,反而探身进去,向车内说:“老林,你上不上去?”
闻言,一张大报纸被放了下面,露出那张完全被遮住的脸。
他依然儒雅,高傲,一张相貌堂堂的脸,特别严肃。
嘴紧紧抿着,好半天才说:“你去吧,你们母子说话更方便。”
沈静书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张报纸拿过来:“眼睛不好,少看点报纸。”
林泊远无奈地摘下眼镜。
沈静书这才朝着驾驶室说:“小周,劳驾先送林院长回家。”
“好的,沈老师,我送了林院长就回来接你。”司机声音沉稳。
沈静书笑着说:“谢谢,不用啦,我等会让子乔陪着我溜达回家,就几步路的事。不耽误你工夫等着。天冷,你也早点回家休息。”
周司机忙说:“好的,谢谢沈老师关心。”
十二月的京市,外边都飘雪花子了,谁不想早点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
沈静书望着车子一路驶远,这才站直了身子。顺手将手中的那张报纸折叠了两下,打开人造革公文包放了进去。
里边,已经有几张各种各样的报纸了。
她一路上楼,心里酝酿等会该怎么和儿子说。
谁知,上了楼,按了三次门铃,都没人开门。
她想了想,自包里掏出把钥匙,插入钥匙孔,旋转,打开了门。
灯光洒满了整间屋。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儿子还没有下班?
她习惯性地看看腕表。
已经快七点了呀!
是不是又去楚家了?
那个时代,他们家虽然有电话,林子乔身上却是没手机的。
即使当妈的,对儿子的行程。也只有用猜。
林家是双教职工家庭,两夫妻平时都忙。
今天不和儿子谈谈,再来逮他不知道是哪天了。
何况,泊远的意思,就是越快谈越好,尽可能把控住事情。
所以,沈静书没走。
才呆一会,她的眉头就皱紧了。
139 ? 你带姑娘回来过夜?
◎审儿子◎
她站了起来,下意识地走了一圈。
子乔的屋子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和一些浑浊的味道。
沈静书同一切高知女性一样,是很有点洁癖的。
儿子这,她也经常来。
虽然,不像家里那样一尘不染,至少还是算得上清爽整洁的。
可这味道……
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老脸都有些微红。
儿子确实大了啊,还是尽快让他和楚星结婚吧。
老是靠自己,也不像个事。
沈静书顺手开启了妈妈牌打扫房间技能。
可越整理,她的眉头锁得越深。
她先是在客厅找到个正红花油的瓶子,她并没怎么在意。
儿子是军人,训练过程中受点小伤也是常有的。
沙发的褶皱也乱七八糟的。
有一片明显的凹陷处。
她顺手捻了捻沙发,布套都挂丝了。
那凌乱程度堪比大狗在上面糟践过。
可,子乔没养狗啊。
她心中起了疑问,索性里里外外彻底替儿子清洁了一遍。
越来越多的可疑证据,不断出现在视野。
浴室角落,她扫出几缕黑黑亮亮的长发。
洗浴台上,多出一把淡黄色的牙刷。
卧室倒是不乱。
但,问题就是太新了。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张新床单。
可,原来用那张天蓝色的床单,也是刚刚才铺的啊。
枕头套里最离谱,竟然有一只女式的丝袜。
衣柜最底层,沈静书发现了那床天蓝色的床单。
刚刚拿出来,就闻到一丝甜腥味。
换下来的床单不洗,直接塞衣柜?
这孩子,当兵当得人都糙了!
沈静书把床单和一些换洗衣物,拿去洗,双手拎着随意抖了一抖,正要塞进洗衣机。
她的手却蓦地顿住了。
展开的床单上,一个明晃晃的大洞,正对着她的脸。
反常!一切都太反常了!
这些对于普通单身汉,也许挺平常的一样样痕迹,在沈静书的心里引发了尖锐的警告。
沈静书的唇抿得更紧。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洞,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想了半天,她总算想到一个安抚自己的可能。
深吸了一口气,她重新将床单折叠起来,就放到茶几上。
还有正红花油,那颗纽扣,几根长发,一只女士丝袜,淡黄色的牙刷……
她将所有东西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单上。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玻璃窗前,望着楼下。
此时,夜色已经降临了。
昏黄的路灯照得树和偶尔过往的人,都影影绰绰。
飞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起了一层白色。
沈静书冷峻地注目着楼下的一切。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终于出现在楼宇前的那条路上。
沈静书这才去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正对着门口,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林子乔走进来。
他的军大衣上,都飞了好多雪花。
正要拍打拍打,突然看见了沈静书。
他惊讶开口:“妈,你啥时候来了?这……是有事等我?”
说实话,看老妈这姿势,他有点怵。
从小到大,只有家里要对他进行说服教育,才会拿出这样的气势。
除了上一次,就没一次不是他被说到彻底投降,他妈说啥是啥。
那次被这么严肃地守株待兔,还是他非要去部队。
当时,老妈和自己谈了三天三夜的心,一直不肯放过他。
那个疲劳轰炸,他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不过,去部队是他的志向,最后父母还是妥协了。
这是又怎么了?
他下意识的看了两眼,军人的警觉立即让他发现了沈静书提前为他准备的“证物”们。
一张儒雅俊俏的脸,立即变得有些苍白。
楚月的事,妈知道啦?
她该对自己多失望呀……
一大堆思绪涌上来,林子乔的心七上八下。
他也不开口,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子乔,这么晚回?吃饭没有?”沈静书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
林子乔稍稍松了口气。
他脱掉军大衣,将它挂在衣架上。
“吃了点。”
“一点怎么行?我去厨房,给你煎个荷包蛋……”她的说话声蓦然打住了。
沈静书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错过刚刚的异常。
儿子在听到她说“煎荷包蛋”时,高高大大的身体分明抖了一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了。”沈静书捕捉到异常,立即开审问。
林子乔伸出一只大手,拍了拍嘴,打了个呵欠:“妈,太晚了,改天有空咱们好好聊,明天我还有任务要出呢。一大早就得去部队。“
沈静书是谁啊?
沈老师!
她跟手底下的学生,一代又一代,过了二十多年招。
儿子想要蒙混过关?
想都别想!
当妈的伸出一只手,重重拍在那堆证物上:”说,这些怎么回事?“
林子乔还想打马虎眼:“什么怎么回事啊?困死人了,睡觉睡觉!”
他假装睡眼惺忪,直接就往卧室走。
才走几步,沈静书冰冷的声音就将他钉在了原地:“林子乔,你带姑娘回来过夜了?”
林子乔一个字都不肯说。
沈静书那双比儿子冷静得多的桃花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凉。
他还是不肯开口。
沈静书捏了捏眉心:“是不是楚星?她回来了?你可别犯糊涂!”
林子乔脖子僵硬,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沈静书总算长长吐了口气:“你们呀!叫我怎么说你们呢?”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
“妈也年轻过,也知道年轻人的爱情。当年我和你爸,也有过分都分不开的时候。”
“不过,子乔呀,你急什么啊?家里已经在和楚家谈两家结亲的事了,你等婚后,要怎么样不都可以?万一漏出风声,你这让人家一个姑娘家……”
沈静书痛心疾首。
林子乔背对着她,她完全看不到他的神情。
否则,她也会震惊。
儿子那张漂亮的脸上,竟然能够有那样多种复杂的情绪。
愧疚,后悔,痛苦,后怕,自责,怨恨……
“不行,你们得马上结婚!”沈静书斩钉截铁。
140 ? 林子乔的心事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林子乔的眼睛亮了一亮。
但,随即就黯淡了。
他也很想摆脱泥泞,同楚星正正式式,和和美美的成一对小夫妻。
可是,他和楚月刚刚发生了那种事情。
而且,就是在和星星的婚房里!
强烈的内疚感让他忍不住掩住了自己的脸。
沈静书关心地问:“子乔,你是有什么顾虑吗?都可以给妈妈讲。妈和你一起想办法。“
林子乔张了张嘴。
在这一瞬间,他有强烈地想把楚月的事说出来的冲动。
但,很快,又将这冲动咽了下去。
他从小就被管得特别紧,最怕的就是父母对他的失望。
何况,这件事,他不认为父母知道了,就能化解。
自己妈的性格,是一定会做一系列操作,反而激怒楚月。
他都可以想象妈妈的手段:去和楚母谈,让她约束好楚月,否则和楚家的联姻,不管哪个女儿都彻底作废。
去和楚月谈,用给楚月安排工作或者其他利益交换的形式,让楚月放弃自己。
让自己去部队主动要求调任边远城市,隔开楚月和他。
可是,依这几天楚月在他心中颠覆的形象看。
楚月根本就不会接受乖乖放弃自己。
否则,她也不会连女儿家最在意的东西,都拿来设计自己了。
在1980年,单位可不止是工作的地方,真的会管下属的作风问题和社会影响。
所以,当时很多夫妻闹了大的纠纷,往往一句,我去找你单位领导评理,对方就会偃旗息鼓。
林子乔正在晋升的关键时期,最怕的就是楚月闹上部队。
只要她去闹,就一定会鸡飞蛋打,说不定连军人都做不成。
林子乔笑容发苦。
他的眼前又划过那一小块被剪走的脏污床单。
那上面不但有她的血,也一定有他的痕迹。
他现在只希望能稳住楚月。
她那么爱他,只要他给她点温情,不刺激她,她不会去毁了他。
林子乔是真的后悔,没有早早划清界限。
看儿子不肯说,沈静书紧蹙着眉头,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她打开了带来的人造革皮包,将里边的几分报纸都拿出来。
“儿子,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心理不舒服,所以这婚,你犹豫了?”
那些报纸上,每一张的大特写,都是楚星灿烂明媚的笑容。
也不怪她想不到林子乔和楚月有了破事。
因为,儿子一向都听她的,几天前,她才把利害给他讲得清清楚楚,并且要求他公开拒绝楚月,以挽回声誉。
她想都不可能想到,林子乔还能反向操作的。
林子乔的目光落在楚星明媚的笑颜上。
她或许没有楚月那样精致柔媚,但,那张生动的脸,另有一种生机勃勃的美丽。
报纸上的她,神情坚毅,双眼灿若星光。
他的桃花眼片刻也舍不得离开她。
她是他顺理成章的光明人生啊。
他现在才知道,也许,并不那么理所当然。
正因为这样,他的目光更加留恋更加希冀。
修长的手指展开一张报纸。
那是一张《解放军报》。
楚星的大照片下,大黑体字标题扑入眼帘。
《军徽照亮重生路:被救女子楚星全国武术大赛华北夺魁记》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看。
沈静书继续说话了:“她这趟回来都没跟你说吗?你爸去找调到隔壁学校的老同事打听了,楚星的学籍确实被楚向阳给毁了。但,京师大学堂给了她另一个机会,让她进了国术特招班。”
她笑容明亮了些:“这很好,虽然没上成物理学院,这孩子的天赋可惜了。不过,好歹还是京师大学堂,配得上咱们林家。”
“这孩子,原来不是什么去旅游了,我理解,她大概是怕她那蠢哥坏姐,又给她下绊子,所以连秀兰都没说。这进国术班,竟然还真能出成绩,这么多报纸争相报道她,也确实光荣得很。”
沈静书对楚星赞不绝口,但林子乔知道,下面才是她真正要说的话。
他转回头,认认真真看着她,等她继续。
“不过呢,你爸的工作性质,你知道。咱们都认为,儿媳妇优秀,这相当好。但是戒骄戒躁,咱们知识分子,讲究的就是个虚怀若谷。”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爸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跟她谈谈,让她最好少接受采访,毕竟,树大招风。如果实在要采访……”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给了儿子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这,才是她今天特意上来,等了儿子一个多小时的目的。
沈静书的话虽然包装得冠冕堂皇。
但,当了林家二十多年儿子的林子乔,还是秒懂了。
他顺手翻了翻另外几张报纸。
《体育报》关于楚星的专访标题叫《不屈玫瑰:京师大学楚星华北赛区夺魁晋级》
《京市晚报》的标题叫《从大山到京城,我的拳头和人生都硬了》。
不用仔细看,林子乔也知道,这些报道里多半又在提楚星被拐卖过的经历。
沈静书兜着圈子讲的什么“戒骄戒躁”,“虚怀若谷”,“树大招风“,换成人话,就是:
“让你媳妇儿少接受采访,别老让人在报纸上提她是个被救回来的!这事儿不光彩,说多了咱们家跟着丢人!你爸都得被人指指点点!”
只不过,林家是体面人,对未来儿媳,她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也不想楚星听了有任何芥蒂。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管是《解放军报》,还是《云省妇女报》,《体育报》,《京市晚报》……这些都是官方媒体。
官方报纸定义的“平民英雄”,“自强典范”,她要是直接表达不想被关联,这简直是犯蠢。
她用另一套高大上的公共话语,如谦虚美德,知识分子修养去覆盖和对冲,即使是组织听见了,也挑不出任何错。
林子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英姿飒爽的照片。
好半天,他才说:“知道了,妈。我明天会去找星星。”
他还是想走回他的正常人生。
娶星星,升副连长。
他被缠得死死的,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