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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明月长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31  ? 突如其来的恐怖感


    ◎公交车上◎


    楚月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她就这样穿着林子乔上街一套带回来的新的毛线裙走的。


    那件毛线裙,和她被扯破了的那件颜色款式都差不多。


    临走前,楚月还把那块有血迹和其他痕迹的床单剪了一块回去。


    林子乔明知道,她是要留证据,却没法阻止。


    因为,别说她出去哭喊,就是在他屋里,大哭大闹,以当时墙壁的隔音程度,他都担心隔壁邻居能听见。


    林子乔焦头烂额。


    他从没想到,从小看着一起长大,漂亮得像山茶花一样的“妹妹”,竟然是心机这么深沉的人物。


    他不是傻子,早上一醒来,看见楚月的时候,他就已经想通,昨天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只怕,连那两个小混混都是楚月雇来的人。


    他后悔已经晚了。


    其实,就连昨天晚上,他也未必是不知道的。


    他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抗拒。


    如果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


    楚月却依然只是笑盈盈,十分痴缠:“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是爱的证明。子乔哥,我会好好保存它,日日带着它,你不在我身边,它陪着我,我就当是你陪着我了。”


    林子乔唯有苦笑。


    从前,楚家姐妹对上。


    他总觉得楚星太冷漠,楚月那样的柔弱,她还总欺负姐姐。


    小月实在是太可怜了。


    而今,楚月这一套用在了他的身上,他总算知道可怜的是谁了。


    楚月高高兴兴,大大方方出了林子乔的家门。


    他还听见,她和楼道遇见的邻居寒暄。


    说是楚爸爸叫她来送水果的,放学了才来,不呆了,要回去吃饭了。


    她确实没有乱说话,还主动为他遮掩了。


    林子乔蓦地倒在床上,彻底松弛下来。


    *


    楚月一路出了高校家属区,到了公交站等车。


    她确实遵照她所说的,没有惊动任何人,还为林子乔打了掩护。


    因为啊,她做这么多,可不是要毁了她未来的老公。


    她还等着做军官太太呢!


    她心情实在是好,那支欢快的《喀秋莎》从她的两片红唇中不断飘出。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


    优美的旋律,令她轻轻晃动。


    她越唱,越觉得这支歌实在好。


    《喀秋莎》是一支苏国歌曲,华国人也很喜欢传唱。


    虽然,1980年时,两国关系很一般了。


    但,因为旋律的欢快,歌词的美好,还是有不少人喜欢这支经典爱情歌曲。


    这支歌是在讲一个叫作喀秋莎的美丽姑娘,在等待她的军官爱人。


    楚月微微一笑。


    这不就是讲她么?


    她等她的军官爱人,等了两辈子。


    今天,总算夙愿以偿。


    她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美丽的脸庞妩媚生光。


    正唱到沉浸处,公交车来了。


    楚月轻轻提了提裙子,上了车。


    这样美丽的少女,在哪里都是有便利的。


    一个人,让了个座位给她。


    她微笑着点头致谢。


    坐下后,她还在回味从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这一天一夜的滋味。


    她虽然是PO文女主,却也是第一次得到心上人,他比起从前的经历简直是天上地下。


    那双桃花眼,那只钢琴家一样的手,样样都温柔如水。


    笑意微微荡漾,从面颊上的小梨涡,荡漾进漂亮的大眼睛。


    正像花朵盛开最盛的时候。


    那朵笑容蓦然冻结。


    就像琴弦崩断。


    一种仿佛十分熟悉,但她又分明想不起的战栗感,悄悄从尾椎骨爬了上来。


    她只觉得脸头皮都在发麻。


    蓦然回首,满公交车上,都是穿着质朴,没什么表情的人。


    好像并没有什么熟人。


    楚月慢慢回转头来,但是好心情已经不翼而飞。


    公交又摇摇晃晃开了一会。


    那种奇异地,让人毛骨悚然地感觉又来了。


    她想了想,这次没有回头,从棉服中,摸出一面小镜子。


    镜子中立即出现了她水润润的脸,楚月却第一次没心思欣赏自己的美貌,她将镜子偷偷往后斜,从镜子里找着什么。


    但,还是一无所获。


    她的脸有些青白。


    从前海淀这一块,可是埋太监的风水宝地。


    楚月越这么想,越觉得后脖子凉嗖嗖的。


    虽然,她也做过阿飘。


    但,她现在不是啊。


    也正因为她做过,才没法不信……


    冬天的京市,天黑得本来就早。


    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才五点钟。


    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北方特有的大风呼啦啦地吹。


    还好,公交车上的人不少。


    她突然心中惊跳。


    这些车上的真的是人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的时候,车到站了。


    她到了,赶紧飞也似地下了车。


    光学仪器厂是国营大厂,这里有很多工人,所以公交站就在旁边。


    楚月飞奔。


    看见光学仪器厂的传达室,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她看到传达室的大爷这么亲切。


    冲进家属区的铁闸大门,楚月总算安心下来。


    等她走入林荫道,走远了。


    公交站方向的黑暗中,走出一个穿棉衣戴帽子遮得严严实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轻声念:“光学仪器厂。”


    站了一会,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了公交,坐了好几站。


    下来,点了个火,背靠着大树,烟头叼在嘴里一明一暗地抽。


    过了一会,一声拖长的汽笛声响起,接着三声短促的鸣笛。


    那人把烟头匆匆一扔,大步走向发声处。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黑暗深处行驶过来。


    看见他,后车车门缓缓打开。


    那人一头钻了进去,看见后座的人,有点惊讶:“东哥,怎么你亲自来了。”


    穿着毛呢大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抬头一笑:“山炮,你来了,我这当哥哥的,来接你,是应该的。”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如果是楚星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


    说话的两个人,她都认识。


    一个就是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扮演丈夫的拐卖叶栖桐叶主任的男人。


    另外一个,赫然是化名罗山炮的陈月生。


    陈月生迟疑了一瞬,摇了摇头。


    东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不着急,走,先去吃饭。东来顺的羊肉正得很,兄弟你还没吃过吧!”


    陈月生咧嘴一笑,连连点头。


    小轿车在暗夜中驶出。


    132  ? 立威


    ◎彪子的眼◎


    陈月生到京市已经几天了。


    军师给他规划的灯下黑路线,加上公司专业易容形象改造,让他一路云省到沪市的绿皮火车,畅通无阻。


    他果然没有引起乘警的特意检查。


    等他又从沪市坐到京市时,他才知道集团高层人物东哥,早就在车上了,悄无声息地隐身在众人之间。


    一直在观察他。


    直到到了京市,确认他够机警,也并没有麻烦,才让人带他来见他。


    是的。


    东哥只是这个人贩集团的高层。是在台前组织的大哥。


    他的身后,有着更复杂的背景。


    但是,集团内其他人谁也没见过。


    拿后世的公司架构来说,东哥就相当于他们这个卖人公司的ceo。


    因为陈月生特殊的山林之子的能力,因为他为集团打通了他们一直想打通,但没能打通的跨越国界的能力。


    东哥对他表现出了十足的重视。


    他们的信息渠道,对他是敞开的。


    因此,他今天才会从两个小混混那得知,海淀高校区域附近,有一个很像他提供的报纸上的照片的女人,同他们达成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两个小混混,并不是人贩子集团的人。


    不过,混社会的,都是地下网络的一份子。


    消息,就是他们的社交货币。


    陈月生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他蹲守了很久,才在公交站看到了人。


    看到楚月的一瞬间,陈月生这个拥有野兽一样直觉的大山之子震惊了。


    他的身体给了他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第一反应是失望。


    因为,那个女人不是楚星。


    虽然的确很有些相似。


    但气质是完全不同的。


    陈月生咬牙切齿地回想了一下。


    他的婆娘是一个外表乖顺软弱,实际诡计多端的人。


    是一个看起来很脆弱,他一只手都能捏断她的细脖子的美丽女人。


    是一个个心狠手辣,一脚就毁了他的凶手。


    但,也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对手,他听得见自己血脉中的战意疯狂的叫嚣。


    扭曲而兴奋。


    他遇见了那个女人,比楚星还要漂亮,却是一种极致女性化的柔媚。


    如果说楚星是打起来极致过瘾,势均力敌的对手。


    那楚月就是引人全身发烫,想入非非恨不得搂在怀里的女人中的女人。


    陈月生在失望之后升腾起来的第二个感觉,就是热血沸腾。


    喉咙深处猛然涌上来焦灼的渴望,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的一瞬间,无数的幻想涌上大脑。


    田间,草垛,树下,水边,灶台……


    陈月生无比震撼!


    他是个废人啊!


    是连军医院,都说救不回来的废人啊!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竟然能唤醒他已经死去的欲望?


    明明是冬天,北风呼呼地吹,陈月生全身滚烫如火。


    公交车到站,那抹时髦的倩影,轻巧上了车。


    陈月生拉了拉帽子,遮住脸,立即跟了上去。


    *


    “山炮!山炮!”


    炸雷般的吼声夹杂着酒气和吐沫星子,劈头盖脸向他砸过来。瞬间将陈月生从那炽热的欲望中拽回现实。


    “你丫嘛呢!东哥抬举你,叫你喝酒,你丫杯子都不端?”


    他们此刻正坐在东来顺二楼的包间里。


    滚烫的黄铜锅里“咕嘟咕嘟”直响,大片大片的白色烟雾蒸腾而起。


    羊肉的膻味混杂着二锅头的暴烈辛辣,充斥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桌子上杯盘狼藉,五六张面孔在烟雾中有些模糊。


    叫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集团里都叫彪子,是跟了东哥好几年的打手,据说打起人来不要命的狠。


    此刻,一双牛眼正恶狠狠地瞪着陈月生,脸上的横肉随着叫嚣颤抖不已。


    山炮这个乡巴佬,呆头呆脑,啥屁事不会,刚来京市,竟然就得了东哥的青眼!


    彪子极其不服。


    他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恨不得找个由头,打这乡巴佬一顿。


    "跟你说话呢,你聋了还是哑了?“彪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汤汁都溅了出来。


    桌子上其他人,有的笑嘻嘻等着看笑话,有的埋头吃菜。


    剩下的,都在偷偷瞄东哥。


    东哥坐在主位上,毛呢大衣已经脱下,挂在墙上。他就穿一件白毛衣,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文化人。


    他正慢条斯理夹了块上好的薄切羊肉,认认真真地涮。


    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听不到彪子的叫嚣。


    陈月生没有说话,也根本没理彪子要他敬酒的话。


    他伸出手,拿起桌子上的长筷子,也夹了片羊肉,七上八下地烫。


    彪子气得够呛,猛然站了起来。


    陈月生缓缓抬头,看向彪子。


    那不是人看人的眼神,是野兽锁定猎物的眼神,那眼神冷静至极,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知为什么,彪子被他看得脊背发凉。


    不过,出来混社会的,最讲究就是面子。


    他挑的头,他要怂了,集团以后都没他站的位置。


    彪子脖子一梗,开始骂娘:“罗山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信不信,老子……”


    话还没说完。


    “咻”一声轻响,破空而来。


    彪子猛地捂住了眼睛。


    一支竹筷子,擦着他的眼睛飞过,深深扎进了他身后的厚木窗框里。


    筷子入木三分,筷身还在震颤不已。


    陈月生的手里,只剩下一支筷子。


    他捏着那支孤零零的筷子,轻轻敲击铜锅的边缘。


    看似不规律的敲打,竟然构成奇异的有些肃杀的旋律。


    蒸汽氤氲,他整张脸都掩在络腮胡子和烟雾中,只有那双眼,亮得好像大山里的狼。


    一桌子的凶人,死一般寂静。


    陈月生这才看向东哥:“对不住,东哥,身上旧伤发了。酒,沾不得。”


    东哥斯斯文文吃着那块薄切羊肉。


    彪子痛得钻心,却又没有真流血,气得提起拳头就想上前干仗。


    “彪子,还不谢谢山炮?”东哥的声音缓缓响起。


    彪子差点没跳起来:“我谢他?我谢他八辈祖宗!”


    东哥的声音冷冷静静:“山炮他是大山里出了名的神枪手。”


    这下,所有的人都有些震撼地看向陈月生。


    陈月生有点惊讶地看着东哥。


    这东哥远在京市,竟然真的了解自己。


    133  ? 你的眼睛,还要不要?


    ◎陈月生是疯的◎


    东哥一句话,立即改变了酒桌上的整个场面。


    彪子愣了愣,暴怒的脸滴下一滴汗,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叫彪子,又不是真的彪。


    刚刚出来挑事,他是看陈月生不顺眼。


    不过,没有东哥的默许,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而今,东哥已经表态了。


    他这是在表达对陈月生的看重,同时也是在表达在这个集团里,他说什么就得是什么。


    彪子是被打的受害人,东哥一句话,彪子就得反过来给对方道歉。


    他再转不过弯,也得转个这个弯。


    “神枪手?”他捂着的右眼还在火辣辣地痛,眼皮子直跳,“一场误会,山炮,是我彪子有眼不识泰山!”


    陈月生也不理会,重新找了双筷子,挑了只羊眼睛在那大吃特吃。


    东哥斯斯文文地吃完那片羊肉,这才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擦了擦嘴角。


    他这才微微一笑,看着彪子急赤白脸地硬挤笑容,手紧紧捂着眼睛的样子,仿佛是在欣赏。


    “彪子,你眼睛还想不想要?”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是问彪子要不要也吃一只羊眼睛一样。


    别人要敢说这种话,彪子早扑上去把狗脑子都给对方打出来。


    说话的是东哥,他的后颈瞬间冒出冷汗:“东哥,我……”


    东哥慢条斯理地伸出长筷,捞起铜锅中的另一只羊眼睛:“山炮对你手下留了情。”


    长筷子夹住眼睛,丢入口中,慢慢咀嚼。


    “如果不是,我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就该是你的眼睛了。”


    彪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不得不闷声点头,从喉咙中硬挤出一句:“是,东哥。谢谢罗兄弟手下留情。”


    陈月生看了眼东哥,转头看向彪子,笑了一笑:“彪哥,客气了。”


    东哥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扬声喊:“服务员,服务员——”


    布鞋由远及近,门帘被一只手挑开。穿着雪白制服的女服务员进来:“同志,您是要添点什么?”


    东哥嘴角含笑,客客气气:“劳驾拿瓶北冰洋来,再添一盘手切羊上脑,一盘薄切羊肉,羊杂也来一副。”


    “好咧!”服务员欢快答应了。


    一会功夫,就领着另一个服务员带了大托盘过来。


    她自己一手拿着印着北极熊的北冰洋汽水瓶,一手拿了开瓶器,利落当着东哥开了汽水,正要将瓶子放到东哥桌子面前。


    东哥轻轻点了点陈月生面前的桌子:“给这个同志。“


    等服务员都走了,包间的门重新关上后,东哥这才举杯:“山炮,彪子,都走一个。”


    他特意体贴地看向陈月生:“你旧伤发了,是不能喝。就喝汽水吧。”


    陈月生端起酒杯,满上一杯北冰洋汽水,举杯:“东哥,我敬你。”


    他一仰脖子,一口气就将那杯汽水喝了。


    东哥淡淡一笑,也将酒杯里的酒喝了。


    陈月生又满了杯汽水:“彪哥,得罪了。”


    彪子忙也拿酒杯和他碰了:“都是自家兄弟,说那些。都在酒里。”


    于是,桌子上的男人们杯觥交错,长筷起起落落。


    筷子上的羊肉,从大理石般的雪花纹理,蜷缩成让人垂涎的形状。


    香气弥漫,裹一层厚厚的芝麻酱,送进口里,鲜得人吃个不住。


    酒过三巡,一群人吃吃喝喝,又说了好些隐语。


    东哥忽然向陈月生说:“山炮,你既然喊我一声哥,有句话,在我心里搁了很久了。”


    陈月生笑眯眯回应:“东哥,你说。”


    东哥亲自拿了北冰洋瓶子,又给他的杯子续上汽水。


    这才说:“兄弟啊,你千里迢迢来京市杀妻,做哥哥的本不应该多说,也已经把手下信息网都向你开放了,方便你找人。”


    “东哥的盛情,我罗山炮铭记在心。”陈月生马上表态。


    东哥点点头,推心置腹:“但是,你是我爱重的英雄人物,我又实在不吐不快。”


    “人,你要杀,我不阻止你。还会帮你。”


    “但是呢,这里是京市。这里的树看着和你们山沟沟里一样,也叫树。可它底下埋着什么,盘着哪条根的须,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在这儿要人命,那血腥味儿能顺着风,飘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你来你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到时候别说报仇,咱们这一屋子人,连带着整个公司,甚至公司上面的人,都得跟你一起栽进去,万劫不复。”


    陈月生的脸板了起来,强行忍耐着,才没说话。


    东哥看出他心思,拍拍他肩膀:“你的恨,我懂。你的仇,要报。但,得讲方法。”


    陈月生的声音冷冰冰:“什么方法?”


    杀楚星是他心中最大的执念。


    他加入这个集团,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死不休。


    谁要阻止他,谁来都不给面子。


    东哥淡淡道:“不在京市动手。等你找到人,哥哥帮你把这头猎物送到安全的地方。”


    “你想怎么玩怎么玩,想怎么杀怎么杀,如何?”


    陈月生沉默了一会,咧嘴一笑:“谢谢东哥。”


    几个人又推杯换盏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各种荤话不绝。


    几个人还高声划起拳来。


    新加的羊上脑和薄切羊肉又见底了。


    不过,直到酒局散场,陈月生依旧提都没提过,他找到了一个很像楚星的大姑娘。


    他一想到楚月那张妩媚动人的白脸盘子,小腹就一片火热。


    等到酒足饭饱,几个人搭肩勾背走出了东来顺。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东叔摇摇晃晃走远了。


    走到一个拐角,才招招手。


    一个人影贴了上来。


    “东哥,有什么吩咐?”


    东哥朝着刚刚的方向努努嘴:“看着点他,这陈月生是疯的,可别让他把咱们集团都给拖下了水。”


    “是。”那人影领了命,匆匆一路潜藏,追踪了上去。


    这,才是东哥的心腹。


    刚刚酒桌子上,吃得那么爽,他连面都没露。


    他也连问都没问一句东哥,既然怕陈月生连累集团,为啥又会把这个祸害接来了京市。


    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情。


    东哥怎么说,他怎么做。


    要屁的理由啊!


    134  ?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重逢◎


    这两天,楚星所在的京师大学堂国术特招班,经过多轮挑战,一举拿到了代表京市出战的资格。


    他们又马不停蹄的来到了津市。


    这一次的华北赛区,就定在这儿。


    经过几日来的鏖战。


    他们京师大学堂国术队,在这津卫子里也打响了些名堂。


    楚星还在后台准备。


    现在在台上的,是八极雷振山。


    这位身高1米9,体重一百九的壮汉一亮相。


    体育场四周的观众,“哗哗”地鼓掌。


    更有人大声赞叹:“好么!这位爷站那儿,就跟海河边的狮子林桥墩子成精了似的!”


    这地界,所以被称为卫。是因为早先是天子渡口,拱卫京畿(ji)。


    九河下梢在这里汇入渤海,带来了南来北往的船,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人。


    水陆码头,商贾云集。这就养出了津门人独特的码头文化。


    讲义气,重规矩,眼力快,嘴皮子更快。


    有句老话就叫:京油子,卫嘴子。


    这两个地方的人都特别能说会道。只是风格还真有所不同。


    京市人哪怕是贩夫走卒,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关心国内外大事,一张嘴,都是天上飞着的。


    卫嘴子是市井,是江湖。一张嘴,尽显相声本色。


    夸人夸得别致,损人损得有趣。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抑扬顿挫,妙语连珠。


    津市人最爱就是热闹。


    这武术比赛放在他们这,体育馆卖票都卖的爆满,挤了个水泄不通。


    雷振山威猛的八极,打得虎虎生风,逼得“游身掌”贺涛在擂台上,游了三圈,硬是一点都没敢靠近。


    下面立即有人起哄:“贺爷,合着今儿你不是来打擂,是来练摊儿画圈儿的?咱这擂台可不是庄稼地,你得凑近说话。”


    贺涛被这些风凉话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没办法,只能咬着牙继续游。


    雷八极的贴山靠,顶心肘,猛虎硬爬山…….一招猛似一招,接二连三朝着他冲过来。


    他不画圈,不是站那给人打嘛!


    一般来说,这种放风筝打八极,自有它的优势。


    “刚不可久”,八极掌出尽全力,摸不着对方的衣角,容易心浮气躁,露出破绽。


    那时候,就是游身掌反击的时候。


    但,雷振山在蔡龙云的调教下,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又日常和队里的太极,迷踪拳这些擅长以柔克刚,动不动就放他风筝的同学打。


    这种情形早已经是日常了。


    雷振山反而越打越精神。


    见他打的漂亮,津市的老少爷们就爱这种人物,个个掌声雷动。


    还有女娃子,把鲜花一个劲地往擂台上丢。


    反而是游身掌贺涛被卫嘴子们气得心烦意乱。


    走到第8圈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被雷振山逮着破绽,抓住他猛揍。


    人群中传出哄笑声:“得,这回踏实了!贺爷这趟津门一日游,到站了你呢!”


    贺涛被庞大的身躯压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哔”一声哨响。


    穿着黄衣服的裁判,走到他们旁边:“1、2……”


    10秒钟后,裁判举起雷振山手宣布:“京师大学堂,雷振山胜!”


    四面八方的掌声,层层叠叠地涌过来。


    雷振山一抱拳,潇潇洒洒下了擂台。


    下一个比武的,就是楚星。


    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抱了抱拳。


    她走的完全没有花巧,步子缓慢平和。


    这是跟和尚学的,绝对不浪费一分精力在其他任何事上。


    卫嘴子们一看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一个个又点评上了。


    “哎呦喂,这是打画里走出来的林妹妹啊。瞧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这擂台上刮阵风都怕把她吹跑了。”


    楚星也不恼,淡淡一笑。


    因为她娇娇小小,瘦瘦弱弱。到处都是不看好的声音。


    有人还开局赌上了,周围都是赌楚星一个回合都撑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掌声响起。


    声音在全场不大,却很有节奏,很坚定。


    嘲讽的人回头看过去。


    又有人说话了:“嗨,解放军同志,你这是菩萨心肠给姑娘壮胆呢。”


    那个解放军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相信她。”


    擂台上的楚星蓦然抬头,循声望过去。


    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对上了楚星星辰般的眼。


    四目交投,霎那无声。


    是他!


    即使隔着人海,她也一眼认出那个轮廓分明,英俊逼人无数遍出现在她梦里的身影。


    楚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不是应该在云省前线吗?


    难道,自己又在做梦?


    坐在人群中央的陆宸烽,一瞬不瞬地看着楚星。


    那目光中的炽热,隔着七八米,都让楚星的脸上染上了霞光。


    他们俩谁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就连对手通背拳的亮相,引起满堂彩,他们也都没听见,没看见。


    那个迅急如猴的身影,在空中接连几个轻巧有力的空翻,划出极为漂亮的弧线,落在擂台中央,向着四面八方抱拳。


    掌声海浪般响起。


    “好家伙,这位爷是飞进来的!”


    “漂亮妞要遭啊!”


    楚星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周遭的一切,在她眼中,耳中都模模糊糊。


    她只看得见那一抹军绿色。


    两个人的目光交缠,穿过万千喧嚣,穿过万里关山,仿佛在诉说万语千言。


    直到尖利的裁判哨响起,楚星才如梦方醒。


    她这才一抱拳,和通背拳打在了一处。


    有那双灼热的星光加持,毫无悬念,不到10分钟,楚星漂漂亮亮ko了出场十分潇洒的通背拳。


    掌声如雷般响起,不时有人大声叫好。


    等到楚星从擂台上下来,已经没看见陆宸烽了。


    她有些惘然若失。


    难道,真的是太思念了,出现了幻觉?


    她忍不住出了场馆,四处张望。


    却一无所获。


    她黯然地垂下眼,向自己笑了笑。


    “楚星!”一个玉石相击般的声音响起。


    楚星蓦然回头。


    路灯下,一个身影站得笔直。


    路灯昏黄的光,柔柔地笼罩着他,给他刚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是陆宸烽!


    他真的穿越千山万水,来找她了!


    他静静地站着,那双眼那样明亮的看着她。


    楚星顿了一顿,突然跑了过去。


    路灯的光随着她的跑动,一寸寸照亮她的脸,也照亮他的眼睛。


    那里,满满全都是她。


    135  ? 烤白薯和白围巾


    ◎路灯下◎


    楚星跑得飞快。


    在就要贴近的时候,她蓦然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她粲然一笑:“陆营长,你怎么没在前线,来津市了?”


    “陆宸烽。”他的声音轻,但坚定。


    楚星怔了怔,没来由的想起那天的电话里,她忘形跟了句“阿宸”,他说,她可以喊。


    “陆宸烽……同志。”


    人站在面前,她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陆宸烽递过来一样东西。


    楚星不知不觉间接了过来,才发现那是一块老大的烤白薯。


    热气腾腾,芬芳四溢。


    看着看着,她的馋虫被勾出来了。


    原来,他并不是看完比赛就离开了。


    他是特地出来买烤白薯。


    好饿。


    “吃吧。”陆宸烽笑了笑,楚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埋头苦吃。


    双手捧着烤白薯,剥掉红色的皮,露出粉腻腻的白。


    咬一口,喷香。


    楚星的手和胃都暖起来了。


    为了比武,她晚饭确实只喝了一口汤,吃了一个鸡蛋。


    因为有经验的都知道,打擂台前不能完全不吃,但是也绝对不能吃饱。


    空腹会导致低血糖,打起来体力不支,甚至可能晕倒。


    吃饱了,一旦开打,血液涌向肌肉,胃里的东西也会往上涌,不但影响发挥,还会恶心呕吐。


    这场比赛轮到她的时候,她早都饿了两三个小时了。


    一场激烈的打斗,更是饿得她前心贴后心。


    楚星本来想着,等京师大学堂的同学都打完了,一块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却没想到,陆宸烽想的这样周到,特意买了烤白薯去给她垫吧垫吧。


    她吃了满口。


    那道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她没抬头,也感觉得到。


    楚星有些不好意思,举举手里的白薯:“陆……宸烽,你吃没吃晚饭呀?”


    她十分大方地准备分他一半,又想到自己吃过了,人家会不会嫌弃?


    陆宸烽冷峻的薄唇,再次绽放他为数不多的笑容,明亮得令人晃眼。


    “还没。”


    楚星惊呼:“哎呀,我是不是吃了你的晚饭?”


    她不由将还剩很多的烤白薯挪开了些,真有些不好意思。


    陆宸烽的目光落到她手上的烤白薯上。


    楚星下意识掰了一大半,把干净的往他跟前递:“要不,你也吃点。”


    “嗯。”修长的手指伸出,取走的却是她另一只手的那一小块,“我垫巴一下,你消耗大,先吃点。”


    楚星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咬了一口烤白薯。


    她抬了抬手,想要阻止。


    却没好意思说出来。


    那是她吃过的啊!


    这不是等于……


    她的脸颊骤然发烫,一抹霞色飞上水灵灵的瓜子脸,就像嫣然盛开的一朵桃花。


    她期期艾艾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宸烽却已经十分珍惜地将那一小块烤白薯吃完了。


    “等会,你有安排吗?”他问。


    她条件反射一样答得飞快:“没有。”


    其实是有的。


    国术特训班每次打完擂台,都会大家伙儿搓一顿。


    可,陆宸烽来了。


    他这千里万里,也不知道是不是临时出差路过,也许他们就能见这一面。


    他又得回到那十万大山中,又不知得多少年才能见到。


    楚星想都没想,就决定“重色轻友”。


    下一刻,她突然呆住。


    “色”吗?


    陆营长在她心里,是那个“色”,而绝对不是“友”?


    她脸上的红,更加葳蕤。明亮的目光像是缀了星星。


    “那你快吃,吃完了我们一路走过去。我知道那边,有家小饭庄,津市菜做得很地道。”他的作风还是一贯的早有安排。


    楚星点了点头,不看他,专注地小口小口吃手上的白薯。


    粉粉酥酥的口感,就好像吃板栗,香香的,甜甜的,还特别实在。


    不知道为什么,她埋着头吃,这样简简单单的半个烤白薯,她吃起来全身都像是在发光。


    刚刚吃完。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手指间是块素色的手帕。


    楚星看过去,陆宸烽指指她的嘴角。


    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在云省那晚,他吃她给带的猪油渣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她也是这么给他指出来。


    不由相对笑起来。


    楚星接过他递过来的帕子。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他的指尖。


    两个人同时抬头,她的目光望进他的眼睛。


    薄唇的弯出更大的弧度,就像天上的那一轮弦月。


    楚星连忙低头用手帕擦嘴唇。


    陆宸烽的声音很愉快:“部队派我回来上解放军指挥学校。”


    “那不是在京市?”楚星随口答了一句。


    陆宸烽:“嗯,我去过京师大学堂,学校说国术班来津市参加华北赛区的比武大赛了。”


    楚星的笑容忍不住加深,让她的整张脸生动极了,又灵动又有光彩。


    原来,他是特意来找她的啊!


    “还饿不饿?我们现在过去那个小饭庄?”陆宸烽声音温和。


    楚星忙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陆宸烽点点头:“快去吧。”


    她往体育馆场走,走了几步,蓦地跑了起来。


    她依然感觉得到,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的背影。


    几分钟后。


    楚星匆匆跑出来。


    四处张望了一下。


    却没看见那个挺拔如松竹般的身影。


    她怔了怔。


    有些怀疑,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她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不然,以陆宸烽这样最重承诺的性格,不可能突然丢下她跑了呀。


    她正胡思乱想。


    “楚星。”一声急切地呼唤。


    一个军绿色的身影从街对面,朝着她狂奔而来。


    他跑得快极了,两条大长腿简直像飞一样。


    一眨眼就跑到了她的面前。


    楚星刚想问他刚去哪儿了。


    陆宸烽忽然展开手中的一团东西。


    那是一条崭新的羊绒围巾,上面还挂着商标的标牌。


    他朝她比划了一下:“围上,冷得很。”


    原来,他是看见楚星下了擂台,领子那空空荡荡,趁着她去和同学说一声的空档,跑到了百货商店,去帮她挑了张围巾。


    那是一张雪白的围巾。


    楚星看了看,笑眯眯地朝他弯下了脖子。


    陆宸烽迟疑了一下,展颜一笑,一双大手将围巾替她戴上。


    雪白的围巾裹着她的脖子,那样温暖,那样轻柔,就好像一团温柔的云朵。


    136  ? 推理


    ◎两人同心,其利断金◎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小饭庄。


    明亮的玻璃窗上,挂着一个黑底黄字的小牌子:九河饭庄。


    门脸儿是旧式的,挂着大棉布帘子,把里边挡得密密实实。


    修长的手从旁边伸出,掀起帘子,有力地撑着。


    “快进去,冷。”他一张嘴都呵着白气。


    楚星还真有点不习惯了,她穿进来后,还真没被人照顾过。


    哦,不是。


    上次照顾她的,也是他。


    她还记得,他穿军装挽着篮鸡蛋的样子。


    “谢谢。”楚星低声说了句,赶紧快步走了进去。


    陆宸烽等她走过了,才一闪身跟了进来。


    帘子随着他放手落下。


    他又顺手,将那棉帘子整理一下,让它捂得严严实实,免得进了风。


    也许因为附近的市民,都去看比武打擂了。


    这个点儿,不上不下。


    小饭庄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原本袖着手倚靠在柜台前打瞌睡的小老头,腾一下站起。


    “来啦二位?里边儿请吧你呐!”他忙忙碌碌招呼着。


    等两个人坐定,他拿了个菜单过来,又拎了壶大茶壶。


    将杯子注满琥珀色的茶。


    “吃点嘛呀?鲤鱼是今天刚捞鲜货,好着呢!”


    陆宸烽笑着把菜单推给楚星:“想吃点啥?”


    楚星忙强调:“今天我请你,你吃啥都可以。”


    赵强给她带来的陆宸烽的钱,她还没用。


    又缴获了楚向阳的工资。


    她也是有好几百块的人了。


    陆宸烽蹙眉:“那怎么行?你还是个学生,样样都要钱。”


    “我有钱。”楚星抗议。


    “你有钱也存着自己用。跟我,你还客气什么?”陆宸烽坚持。


    “你就让我请你嘛!你救我,照看我,请我吃那么多鸡蛋,还有你的排骨病号汤,还有刚刚的烤白薯,还有这张围巾……”


    陆宸烽长眉蹙的更紧:“你要和我算的这么清吗?”


    楚星抬眼,眼睛亮晶晶。


    “我请这次,下次你请。”


    陆宸烽不由笑了。


    这鬼灵精!


    她这是怕自己跑了,约定下次呢!


    这个冷峻硬汉的心,也不由有些火热。


    “好好好,你说了算。”


    楚星拉过菜单,兴致勃勃开始点菜。


    “罾(zeng)蹦鲤鱼,锅塌里脊,清炒虾仁……”


    她一连串的点过去。


    陆宸烽赶紧说:“够了,够了。咱们就两个人,吃不完浪费。”


    他虽然是高干子弟,但常年累月在军队,又是在前线。


    艰苦朴素的作风刻在骨子里,最怕就是浪费。


    楚星不干了:“你还没点呢。说好我请你,不能都是我想吃的吧。”


    陆宸烽微微一笑:“来碗打卤面好了。”


    楚星点点头,又加了一个:“同志,再来碗白菜豆腐汤。”


    老头将雪白的毛巾朝肩上一搭,扭头冲着后厨吆喝:


    “罾蹦鲤鱼一尾!锅塌里脊一份!清炒虾仁鲜灵!白菜豆腐汤一海碗!”


    吆喝完了,又笑眯眯念:“鲤鱼鲜杀现蹦跶,里脊塌蛋塌得香,虾仁儿玉白赛珍珠,卤面喷香汤滚烫,白菜豆腐暖肚肠!”


    “齐活儿!”


    这卫嘴子的嘴啊,小词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楚星被他逗得直乐:“大爷,你这是要考试啊?”


    “不考,不考。”老头笑呵呵答,他将茶壶搁在桌子另一边,“您二位先喝着热茶,菜这就下锅,麻利儿就得。”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后厨,隔着道门,声音还远远飘过来。


    “热锅宽油,鲤鱼伺候着!”


    陆宸烽笑着向她介绍:“这叫唱菜,是津市菜的讲究。就是像唱戏那样有腔有调把咱们点的菜名唱出来。这是老手艺了,津市都不多见。”


    楚星笑眼弯弯看着他,一个人讲一个人听。


    但愿时光再拉长些才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


    陆宸烽忽然神情正经:“楚星,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楚星的心突然“怦怦”跳个不住。


    他是要跟自己表白吗?


    自己是马上答应?


    还是矜持一点?


    她突然想到林子乔。


    心头立即否决了那一片的雀跃。


    不行,她这趟回家,一定得把林家的亲退了。


    包办婚姻,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接受的。


    何况,在她看来,林子乔除了一副漂亮皮囊,简直一无是处。


    乌溜溜的杏仁眼,目光偷偷溜一眼陆宸烽。


    就算是脸,他也比不过呀。


    如果说林子乔是斯文儒雅,带着风流俊朗的顶级颜值。


    那陆宸烽就是天神下凡。


    神颜本颜。


    光是看那张建模脸,楚星觉得自己就能看上一整天。


    “还是过几天说吧。”她期期艾艾地说。


    陆宸烽有些急切:“那怎么行?过几天,我怕迟了!”


    楚星纠结。


    她现在真不能答应呀!


    她怕给陆营长招黑。


    如果传出两个解放军抢一个女同志的新闻,这两的军旅生涯都得完。


    林子乔她不关心。


    陆宸烽他可是全军英雄。


    部队少了他。


    不知前线得乱成啥样。


    陆宸烽看出她的挣扎,一双长眉拧在一起,明亮的眼神突然变得像鹰準一样锐利。


    他的声音却还是尽量放得很轻柔:“他找你啦?”


    楚星心中顿时像团乱麻一样。


    她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林子乔的事,他就已经知道了吗?


    看她不说话,陆宸烽更加关切:“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有没有受伤?”


    楚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啥实力啊?就能让我受伤?”


    那家伙敢惹她,再来一个过肩摔,好吗!


    他更加关切了:“楚星,你不能小看陈月生,我怀疑他搭上了什么团伙了。”


    陈月生?


    楚星的脸腾地红了。


    她悟了,她乌龙了。


    陆宸烽郑重其事要跟她说的话,不是表白,而是担心她的安全。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抬起来,像一个鹌鹑。


    老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他搭上什么团伙了?”


    陆宸烽摇了摇头:“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已经到了京市。”


    “搭乘他的运木车司机和那辆车,一直无影无踪。”


    楚星不由问:“是不是被他把车开下悬崖了?”


    西南可是有十万大山。


    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随便在哪杀人灭口,还真很难找到。


    陆宸烽:“我通知兄弟部队去找过戎州城附近,他们就在那消失的。找不到。”


    “陈月生这样的大山里的,根本不可能做得这么干净。”


    “只有一个可能,他加入了某个犯罪团伙,对方有专业的处理渠道和能力。”


    楚星蓦然开口:“人贩子团伙!”


    137  ? 请君入瓮


    ◎定计◎


    陆宸烽惊讶地一抬眼,扬了扬英挺的眉毛:“讲讲,怎么判断的?”


    其实,他也是有这个推测,不过为了谨慎,没定死而已。


    楚星十分冷静:“陈月生是个山里人,再霸道,也还是一辈子都在大山里。”


    “接触过他,知道他能耐的,就是把我卖去大山的人贩子集团。”


    “当然,可以说他跑出来后,才认识的那帮人。但是,他是个通缉犯。”


    “你告诉过我,你一开始就推测出了他的行动路线,只可惜每次都慢了一步。”


    这是这个时代,不发达的通讯造成的。


    楚星清楚的很。


    “但,只差一步其实也意味着,你的推理完全精准。一路打过去的电话,发动的公安系统和兄弟部队。一定也给陈月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陆宸烽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楚星,闪闪发亮。


    她继续说:“这也就意味着,在极致的施压下,陈月生绝对没时间也没可能去重新认识别的犯罪团伙。”


    “他在逃亡,新团伙对他不知根不知底,也不了解他真正的价值,凭什么出手帮他后顾无忧。这是一整条渠道啊!”


    “如果不是到一定的层级的头目,我相信普通成员根本没权限这么帮陈月生。”


    新团伙根本没有理由为一个亡命徒冒巨大的风险,动用高级别资源,并且随时会惹上公安和军队。”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熟悉十万大山,有自己的秘密路线和渠道,又充分了解陈月生的价值,只有人贩子集团。”


    陆宸烽不由自主微笑,他也这么想。


    开口却反而问:“那你觉得陈月生的价值是什么?”


    楚星清清楚楚回答:“他是大山之子,最大的价值就是熟悉各种山里的动植物,野外路径。”


    “他的价值,也就是人贩子集团最需要的技能:开拓新的路线。”


    陆宸烽忍不住脱口而出:“怪不得公安的老李,往上打报告,破例都想要你去公安!”


    楚星不好意思地笑,小脸像是被晚霞浸润,红扑扑的。


    被专业人士认可,还是超级厉害那种,本来就是极大的愉悦了。


    更何况,还是她心里一直藏着的英雄。


    两个人正在说话,跑堂的老头端菜过来了


    有其他人在场,楚星他们立即打住不说了。


    老头还没走近,洪亮的声音已穿了满堂:“鲤鱼跃龙门,吉庆满堂红。来喽你呐!”


    他双手稳稳捧着一个大鱼盘快步走过来。


    人还没到,一股十分强烈的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只见,盘子中的鲤鱼,一头一尾高昂,鱼身弯出一个极致的弧度。


    金黄璀璨,宛若刚从油锅中跃出,被定格在半空中。


    鱼鳞片片张开,犹如罗网,琥珀色的汁液正顺着鳞片往下淌。


    闻起来又酸又甜,还带有炸物特有的焦香。


    “咕噜咕噜”,那是楚星的肚子在叫。


    老头一脸自豪地介绍:“二位瞧好儿,这可是咱九河饭庄的看家本事!活鱼现杀,热油快淋。要的就是这鲤鱼跳龙门的势头。就讲究个活吃!”


    楚星来了兴趣,问:“怎么个活吃法?”


    老头眉飞色舞:“这外头的鳞和皮又酥又脆,里头的蒜瓣子肉,咬一口,一包酸甜汁儿。别提多鲜活!”


    “你二位快动筷儿,趁这活气没散,味儿最足!”


    楚星被他说得更饿了,举筷就要吃。


    陆宸烽却比她快。


    大手一伸,已拿过她的碗来,拿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将上好的鱼肚子肉,全挑在她碗里。


    长筷子十分灵巧,三戳两绕,挑出许多刺来。


    又用勺子舀了两勺汤汁,浇透在鱼肉上。


    这才微微一笑,将碗放她面前:“快吃吧。”


    楚星莞尔一笑:“谢谢。”


    她倒是没想到,这人打起仗来这样硬汉,做起事来这样细致。


    楚星的筷尖伸出,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鱼肉。


    “咔嚓”一声,那脆壳竟然裂开了。


    露出雪白的蒜瓣子鱼肉。


    她将鱼肉在盘中的琥珀色卤汁里滚了一滚。


    夹进嫣红的唇。


    陆宸烽的目光随着转了一转。


    又烫,又鲜,又酥,又脆。


    一口下去,炸物的焦脆在舌尖跳舞。


    紧接着,浸透了卤汁的鱼肉,将鲜亮的酸和醇厚的甜融合氤氲。


    楚星不由狠狠扒了一大口饭。


    太香了!


    她吃了好一会,才发现陆宸烽没动筷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阿宸,你也吃啊!”她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喊的啥,楚星一张脸都红透了。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苦吃。


    假装自己刚刚没喊过。


    “哎!”对面却脆生生答应了。


    这人!


    陆宸烽又拿了一个碗,挑了一碗鱼肉,同样是将刺全都挑了,放到她旁边。


    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剩下的鱼肉,送入嘴里,咀嚼。


    薄唇绽放一个十分清俊的笑容。


    不知道是鱼肉吃美了,还是想到了什么。


    两个人吃了一阵。


    陆宸烽才缓缓开口:“我特意赶来津市,就是怕你毫无防备,万一被他们暗算了。”


    楚星心中微甜:“嗯。我这段都在学校训练,刚刚出来比赛。姓陈的应该还没找到我。”


    他点了点头:“我想过了,现在是你在明,他在暗。他背后又很可能是一整个人贩子集团。”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聪明,警惕性又高。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你现在打比赛,慢慢就会变成公众人物。这种时时刻刻都悬心吊胆,不知道这些鬼们,会什么时候从哪儿伸出鬼爪子的日子,我不想你过。”


    楚星叹了口气:“可我们也决定不了,你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


    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陆宸烽的眼睛深邃明亮。


    下一瞬,他轻咳一声,说:“我的意思是,与其听天由命,不如请君入瓮!”


    楚星眼睛立即亮了:“怎么个请君入瓮法?”


    陆宸烽轻轻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她听得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


    138  ? 眉头皱紧了


    ◎名声大噪◎


    接下来的几天,陆宸烽回了京市。


    楚星继续在体育馆和各路华北赛区来国术高手比试。


    和之前不同的是,她不再克制。


    如果说之前,在比武大赛中大显威风的是京师大学堂国术班整个团队。


    那么现在不断的被提起的,就是“楚星”,“楚星”,“楚星”。


    能说会道的津市人,甚至为她的表现编了个顺口溜。


    “大伙儿都来听我夸一夸,夸一夸擂台上的女娃娃。小模样俏似一枝花,眼睛会说话,拳脚顶呱呱。”


    “别看她身段像柳条,贴身短打真绝妙。擂台脚踩蝴蝶步,日字冲拳啪啪啪!问手一拦是铜墙,甭管你多壮大汉,见招全拆招。借力打力四两拨那啊千斤巧!”


    这顺口溜啊,都上菜市口茶馆,被人打成了小竹板。


    津市的小孩子嘴最巧,一个个学了舌。


    一见楚星的团队就开唱。


    一时间,楚星名声大噪。


    他们团队刚刚回到京市。


    就有人风风火火找到了学校,指明要找楚星。


    楚星被教务处的老师,引到一个小办公室。


    正在捧着大白搪瓷盅喝茶的男人,立即站了起来。


    “你就是楚星同志吧,老陆通知我,你身上又有大新闻。我就过来了。”


    楚星定睛一看。


    只见来人三十多岁,穿着绿军装,气质就风风火火。


    桌子上还搁着一个胶片相机。


    旁边是绿色的军帽和同样色系的军用挎包。


    看她打量,那人拍了拍额头:“瞧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解放军报》的记者李建设,之前写过关于你的一篇报道。今儿,听陆宸烽陆营长说,你这姑娘竟然参加了全国武术表演大赛。”


    “你们不仅团队拿了华北区的代表初赛资格,你个人还是这次华北赛区的第一名!”


    李记者一脸兴奋:“所以呀,我想接续上回,做一篇追踪专访。”


    “上回?”


    楚星一直在封闭合宿。《解放军报》又是只在军队内部发行,楚星还真没看过那篇报道。


    李记者的一团高兴,有些犹豫了。


    这个老陆!


    见报了都没跟人家姑娘说吗?


    被解放军从大山里救出来的拐卖少女,上了比武擂台,还成了华北区的代表,还漂亮得晃眼睛,这在他们做新闻的看来,当然是绝对深具意义的追踪报道题材。


    可对于人家当事人来说,未必还愿意被人揭开从前的伤口。


    他正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楚星已经微微一笑:“好,我随时都可以开始,我正想讲讲黑虎村的恶,陈家宗祠的吃人,如果不是解放军,即使是我这样能打,也死在大山里了。”


    “我希望以我的例子,警醒更多的女同志。小心人贩子,坏人可能就在身边。”


    李记者完全没想到,楚星竟然这样好说话。


    不但一口答应了他的跟踪报道的专访,还比他想象的更勇敢,更直面过去的惨痛。


    他赶紧拿起胶片相机,


    “咔嚓,咔嚓”几声,给楚星来了几张精精神神的大特写。


    “好姑娘,咱们开始吧!”李大记者兴兴头头建议。


    楚星点了点头。


    两人随即拉开了话匣子。


    那一天啊,足足聊了三个多小时。


    李大记者带着他的采访本满意而归。


    有了《解放军报》的开头,紧接着,又有几家报纸的记者闻风而来,像《体育报》啊,《京市晚报》啊,等等。


    消息是陆宸烽放出去的,但采访是实实在在楚星值得。


    国术班的合宿,到此就结束了。


    虽然,他们还要参加最后全国性的半决赛,总决赛。


    但,因为全国赛区比赛时间不一,时长也不一定,人数也有多少的区别。


    所以,他们这支率先拿下代表赛区资格的队伍,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养精蓄锐等着其他赛区的代表队角逐出资格,再进行最后的七大赛区巅峰赛。竞争出半决赛和决赛的名次。


    楚星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光学仪器厂的家。


    临走之前,又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媒体的邀请。


    *


    海淀高校家属区。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无声无息驶进来,停在了林子乔的楼下。


    从车门中钻出来的,是气质温柔知性的沈静书。


    她下了车,并没有合上车门,反而探身进去,向车内说:“老林,你上不上去?”


    闻言,一张大报纸被放了下面,露出那张完全被遮住的脸。


    他依然儒雅,高傲,一张相貌堂堂的脸,特别严肃。


    嘴紧紧抿着,好半天才说:“你去吧,你们母子说话更方便。”


    沈静书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张报纸拿过来:“眼睛不好,少看点报纸。”


    林泊远无奈地摘下眼镜。


    沈静书这才朝着驾驶室说:“小周,劳驾先送林院长回家。”


    “好的,沈老师,我送了林院长就回来接你。”司机声音沉稳。


    沈静书笑着说:“谢谢,不用啦,我等会让子乔陪着我溜达回家,就几步路的事。不耽误你工夫等着。天冷,你也早点回家休息。”


    周司机忙说:“好的,谢谢沈老师关心。”


    十二月的京市,外边都飘雪花子了,谁不想早点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


    沈静书望着车子一路驶远,这才站直了身子。顺手将手中的那张报纸折叠了两下,打开人造革公文包放了进去。


    里边,已经有几张各种各样的报纸了。


    她一路上楼,心里酝酿等会该怎么和儿子说。


    谁知,上了楼,按了三次门铃,都没人开门。


    她想了想,自包里掏出把钥匙,插入钥匙孔,旋转,打开了门。


    灯光洒满了整间屋。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儿子还没有下班?


    她习惯性地看看腕表。


    已经快七点了呀!


    是不是又去楚家了?


    那个时代,他们家虽然有电话,林子乔身上却是没手机的。


    即使当妈的,对儿子的行程。也只有用猜。


    林家是双教职工家庭,两夫妻平时都忙。


    今天不和儿子谈谈,再来逮他不知道是哪天了。


    何况,泊远的意思,就是越快谈越好,尽可能把控住事情。


    所以,沈静书没走。


    才呆一会,她的眉头就皱紧了。


    139  ? 你带姑娘回来过夜?


    ◎审儿子◎


    她站了起来,下意识地走了一圈。


    子乔的屋子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和一些浑浊的味道。


    沈静书同一切高知女性一样,是很有点洁癖的。


    儿子这,她也经常来。


    虽然,不像家里那样一尘不染,至少还是算得上清爽整洁的。


    可这味道……


    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老脸都有些微红。


    儿子确实大了啊,还是尽快让他和楚星结婚吧。


    老是靠自己,也不像个事。


    沈静书顺手开启了妈妈牌打扫房间技能。


    可越整理,她的眉头锁得越深。


    她先是在客厅找到个正红花油的瓶子,她并没怎么在意。


    儿子是军人,训练过程中受点小伤也是常有的。


    沙发的褶皱也乱七八糟的。


    有一片明显的凹陷处。


    她顺手捻了捻沙发,布套都挂丝了。


    那凌乱程度堪比大狗在上面糟践过。


    可,子乔没养狗啊。


    她心中起了疑问,索性里里外外彻底替儿子清洁了一遍。


    越来越多的可疑证据,不断出现在视野。


    浴室角落,她扫出几缕黑黑亮亮的长发。


    洗浴台上,多出一把淡黄色的牙刷。


    卧室倒是不乱。


    但,问题就是太新了。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张新床单。


    可,原来用那张天蓝色的床单,也是刚刚才铺的啊。


    枕头套里最离谱,竟然有一只女式的丝袜。


    衣柜最底层,沈静书发现了那床天蓝色的床单。


    刚刚拿出来,就闻到一丝甜腥味。


    换下来的床单不洗,直接塞衣柜?


    这孩子,当兵当得人都糙了!


    沈静书把床单和一些换洗衣物,拿去洗,双手拎着随意抖了一抖,正要塞进洗衣机。


    她的手却蓦地顿住了。


    展开的床单上,一个明晃晃的大洞,正对着她的脸。


    反常!一切都太反常了!


    这些对于普通单身汉,也许挺平常的一样样痕迹,在沈静书的心里引发了尖锐的警告。


    沈静书的唇抿得更紧。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洞,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想了半天,她总算想到一个安抚自己的可能。


    深吸了一口气,她重新将床单折叠起来,就放到茶几上。


    还有正红花油,那颗纽扣,几根长发,一只女士丝袜,淡黄色的牙刷……


    她将所有东西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单上。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玻璃窗前,望着楼下。


    此时,夜色已经降临了。


    昏黄的路灯照得树和偶尔过往的人,都影影绰绰。


    飞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起了一层白色。


    沈静书冷峻地注目着楼下的一切。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终于出现在楼宇前的那条路上。


    沈静书这才去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正对着门口,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林子乔走进来。


    他的军大衣上,都飞了好多雪花。


    正要拍打拍打,突然看见了沈静书。


    他惊讶开口:“妈,你啥时候来了?这……是有事等我?”


    说实话,看老妈这姿势,他有点怵。


    从小到大,只有家里要对他进行说服教育,才会拿出这样的气势。


    除了上一次,就没一次不是他被说到彻底投降,他妈说啥是啥。


    那次被这么严肃地守株待兔,还是他非要去部队。


    当时,老妈和自己谈了三天三夜的心,一直不肯放过他。


    那个疲劳轰炸,他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不过,去部队是他的志向,最后父母还是妥协了。


    这是又怎么了?


    他下意识的看了两眼,军人的警觉立即让他发现了沈静书提前为他准备的“证物”们。


    一张儒雅俊俏的脸,立即变得有些苍白。


    楚月的事,妈知道啦?


    她该对自己多失望呀……


    一大堆思绪涌上来,林子乔的心七上八下。


    他也不开口,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子乔,这么晚回?吃饭没有?”沈静书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


    林子乔稍稍松了口气。


    他脱掉军大衣,将它挂在衣架上。


    “吃了点。”


    “一点怎么行?我去厨房,给你煎个荷包蛋……”她的说话声蓦然打住了。


    沈静书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错过刚刚的异常。


    儿子在听到她说“煎荷包蛋”时,高高大大的身体分明抖了一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了。”沈静书捕捉到异常,立即开审问。


    林子乔伸出一只大手,拍了拍嘴,打了个呵欠:“妈,太晚了,改天有空咱们好好聊,明天我还有任务要出呢。一大早就得去部队。“


    沈静书是谁啊?


    沈老师!


    她跟手底下的学生,一代又一代,过了二十多年招。


    儿子想要蒙混过关?


    想都别想!


    当妈的伸出一只手,重重拍在那堆证物上:”说,这些怎么回事?“


    林子乔还想打马虎眼:“什么怎么回事啊?困死人了,睡觉睡觉!”


    他假装睡眼惺忪,直接就往卧室走。


    才走几步,沈静书冰冷的声音就将他钉在了原地:“林子乔,你带姑娘回来过夜了?”


    林子乔一个字都不肯说。


    沈静书那双比儿子冷静得多的桃花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凉。


    他还是不肯开口。


    沈静书捏了捏眉心:“是不是楚星?她回来了?你可别犯糊涂!”


    林子乔脖子僵硬,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沈静书总算长长吐了口气:“你们呀!叫我怎么说你们呢?”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


    “妈也年轻过,也知道年轻人的爱情。当年我和你爸,也有过分都分不开的时候。”


    “不过,子乔呀,你急什么啊?家里已经在和楚家谈两家结亲的事了,你等婚后,要怎么样不都可以?万一漏出风声,你这让人家一个姑娘家……”


    沈静书痛心疾首。


    林子乔背对着她,她完全看不到他的神情。


    否则,她也会震惊。


    儿子那张漂亮的脸上,竟然能够有那样多种复杂的情绪。


    愧疚,后悔,痛苦,后怕,自责,怨恨……


    “不行,你们得马上结婚!”沈静书斩钉截铁。


    140  ? 林子乔的心事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林子乔的眼睛亮了一亮。


    但,随即就黯淡了。


    他也很想摆脱泥泞,同楚星正正式式,和和美美的成一对小夫妻。


    可是,他和楚月刚刚发生了那种事情。


    而且,就是在和星星的婚房里!


    强烈的内疚感让他忍不住掩住了自己的脸。


    沈静书关心地问:“子乔,你是有什么顾虑吗?都可以给妈妈讲。妈和你一起想办法。“


    林子乔张了张嘴。


    在这一瞬间,他有强烈地想把楚月的事说出来的冲动。


    但,很快,又将这冲动咽了下去。


    他从小就被管得特别紧,最怕的就是父母对他的失望。


    何况,这件事,他不认为父母知道了,就能化解。


    自己妈的性格,是一定会做一系列操作,反而激怒楚月。


    他都可以想象妈妈的手段:去和楚母谈,让她约束好楚月,否则和楚家的联姻,不管哪个女儿都彻底作废。


    去和楚月谈,用给楚月安排工作或者其他利益交换的形式,让楚月放弃自己。


    让自己去部队主动要求调任边远城市,隔开楚月和他。


    可是,依这几天楚月在他心中颠覆的形象看。


    楚月根本就不会接受乖乖放弃自己。


    否则,她也不会连女儿家最在意的东西,都拿来设计自己了。


    在1980年,单位可不止是工作的地方,真的会管下属的作风问题和社会影响。


    所以,当时很多夫妻闹了大的纠纷,往往一句,我去找你单位领导评理,对方就会偃旗息鼓。


    林子乔正在晋升的关键时期,最怕的就是楚月闹上部队。


    只要她去闹,就一定会鸡飞蛋打,说不定连军人都做不成。


    林子乔笑容发苦。


    他的眼前又划过那一小块被剪走的脏污床单。


    那上面不但有她的血,也一定有他的痕迹。


    他现在只希望能稳住楚月。


    她那么爱他,只要他给她点温情,不刺激她,她不会去毁了他。


    林子乔是真的后悔,没有早早划清界限。


    看儿子不肯说,沈静书紧蹙着眉头,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她打开了带来的人造革皮包,将里边的几分报纸都拿出来。


    “儿子,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心理不舒服,所以这婚,你犹豫了?”


    那些报纸上,每一张的大特写,都是楚星灿烂明媚的笑容。


    也不怪她想不到林子乔和楚月有了破事。


    因为,儿子一向都听她的,几天前,她才把利害给他讲得清清楚楚,并且要求他公开拒绝楚月,以挽回声誉。


    她想都不可能想到,林子乔还能反向操作的。


    林子乔的目光落在楚星明媚的笑颜上。


    她或许没有楚月那样精致柔媚,但,那张生动的脸,另有一种生机勃勃的美丽。


    报纸上的她,神情坚毅,双眼灿若星光。


    他的桃花眼片刻也舍不得离开她。


    她是他顺理成章的光明人生啊。


    他现在才知道,也许,并不那么理所当然。


    正因为这样,他的目光更加留恋更加希冀。


    修长的手指展开一张报纸。


    那是一张《解放军报》。


    楚星的大照片下,大黑体字标题扑入眼帘。


    《军徽照亮重生路:被救女子楚星全国武术大赛华北夺魁记》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看。


    沈静书继续说话了:“她这趟回来都没跟你说吗?你爸去找调到隔壁学校的老同事打听了,楚星的学籍确实被楚向阳给毁了。但,京师大学堂给了她另一个机会,让她进了国术特招班。”


    她笑容明亮了些:“这很好,虽然没上成物理学院,这孩子的天赋可惜了。不过,好歹还是京师大学堂,配得上咱们林家。”


    “这孩子,原来不是什么去旅游了,我理解,她大概是怕她那蠢哥坏姐,又给她下绊子,所以连秀兰都没说。这进国术班,竟然还真能出成绩,这么多报纸争相报道她,也确实光荣得很。”


    沈静书对楚星赞不绝口,但林子乔知道,下面才是她真正要说的话。


    他转回头,认认真真看着她,等她继续。


    “不过呢,你爸的工作性质,你知道。咱们都认为,儿媳妇优秀,这相当好。但是戒骄戒躁,咱们知识分子,讲究的就是个虚怀若谷。”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爸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跟她谈谈,让她最好少接受采访,毕竟,树大招风。如果实在要采访……”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给了儿子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这,才是她今天特意上来,等了儿子一个多小时的目的。


    沈静书的话虽然包装得冠冕堂皇。


    但,当了林家二十多年儿子的林子乔,还是秒懂了。


    他顺手翻了翻另外几张报纸。


    《体育报》关于楚星的专访标题叫《不屈玫瑰:京师大学楚星华北赛区夺魁晋级》


    《京市晚报》的标题叫《从大山到京城,我的拳头和人生都硬了》。


    不用仔细看,林子乔也知道,这些报道里多半又在提楚星被拐卖过的经历。


    沈静书兜着圈子讲的什么“戒骄戒躁”,“虚怀若谷”,“树大招风“,换成人话,就是:


    “让你媳妇儿少接受采访,别老让人在报纸上提她是个被救回来的!这事儿不光彩,说多了咱们家跟着丢人!你爸都得被人指指点点!”


    只不过,林家是体面人,对未来儿媳,她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也不想楚星听了有任何芥蒂。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管是《解放军报》,还是《云省妇女报》,《体育报》,《京市晚报》……这些都是官方媒体。


    官方报纸定义的“平民英雄”,“自强典范”,她要是直接表达不想被关联,这简直是犯蠢。


    她用另一套高大上的公共话语,如谦虚美德,知识分子修养去覆盖和对冲,即使是组织听见了,也挑不出任何错。


    林子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英姿飒爽的照片。


    好半天,他才说:“知道了,妈。我明天会去找星星。”


    他还是想走回他的正常人生。


    娶星星,升副连长。


    他被缠得死死的,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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