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 第二个懂得楚星的人
◎蓝姐◎
小护士一脸震惊,有点无从下手的样子。
楚星笑了一笑。
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中年的医护人员走过来拍了拍年轻护士的肩头:“小黎,我来吧。”
黎护士连忙站起来,让位:“好的,蓝主……”
蓝医护看了她一眼。
黎护士抿唇,叫了声:“蓝姐,我去将其他人的血样送检。”
蓝姐微微一笑:“去吧。告诉检验科的老张,这批是体委送来的重点样本,加急处理。”
“明白。”黎护士答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一旁的操作台上。
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里面立着七支贴着不同姓名表情的真空采血管。
暗红色的血液,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
黎护士端着搪瓷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抽血室,向着走廊尽头的检验科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楚星和蓝姐。
楚星似有所觉,抬眼看了一眼蓝姐。
发现她是个十分秀丽的女人。年纪虽然已经不轻,但那份气质配上白大褂,有种与生俱来的圣洁感。
她浓密的头发都藏在医护帽中,身姿依然苗条挺拔。
美丽的丹凤眼流光泛彩。
只有眼角的一两丝小细纹,让人看出她实际已经不年轻了。
她坐在楚星身旁,拿出止血带,要往楚星的手腕上扎,突然叹了口气:“姑娘,你这当时该多痛啊。”
她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春江的暖流流过听到她话的人的心田。
楚星也叹了口气。
她实在说不出还好两个字。
在那个雨夜里,根本就不会走泥泞山路的原主,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那些鲜血与污水汇在一起……
原主会脱力死去,同这些伤,同那一段逃亡的路程分不开。
楚星虽然回到京市很久了,她的梦魂却总是不由自主回到那一夜。
有时是因为陆宸烽。
更多的时候却是因为原主楚星。
那个本该在天空中璀璨发光,却如流星一样逝去的未来科学家。
楚星隔了好久,才如梦初醒,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温柔地看着她。
那眼神,就好像……
就好像……
楚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突然想家了。
想念那个在异世界,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她停顿了片刻,才低声说:“都过去了。”
蓝姐点了点头,将止血带扎上她瘦瘦弱弱的胳膊:“嗯,都过去了。”
她并没有追问,那些印记是怎么回事。
楚星又究竟在为什么神伤,为什么百感交集。
她取过酒精棉签,为楚星的胳膊消毒。
一根接了采血管的采血针稳稳地插入了楚星的血管。
她的动作娴熟,轻柔。
楚星几乎都没什么感觉。
蓝姐此时才又说:“我们医院刚刚引进了新技术,这种疤痕,几分钟就可以激光消除。姑娘,如果你想试一试……”
楚星愕然,1980年,医院就有医美推销了吗?
她摇了摇头:“谢谢您啊,蓝大夫。我不祛它。我要留着这些疤痕,让它时时刻刻都警示我,过去可以跨越,但不应该忘记。有些人,也不应该忘。”
她说完,才愣了愣。
自己这是咋了,怎么就交浅言深了。
才同这个蓝姐见第一面,为什么就情不自禁,忘乎所以。
这也不像她呀。
对方强大的亲和力,让她对自己有点警惕。
蓝姐点点头:“好姑娘,我们都由过去组成。无论好坏。”
楚星怔了一怔,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
在这个与她自己的世界相隔了四十多年的时代,这,是第二个竟然能懂得她的人。
说话间,采血已经完成了。楚星竟然觉得有点恋恋不舍。
她赶紧拿着体检单走了。
蓝姐微微一笑。
她目送楚星背影消失,这才站了起来,走出抽血室,轻轻带上了门。
沿着走廊,上了楼,走到一间办公室,推开门,走了进去。
坐下来后,她开始翻阅病历,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
一直工作到太阳西下。
她才走了出来。
医院门口,早就有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在等着她。
驾驶室下来的司机,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看见她,就行了一个礼:“夫人,是回家吗?”
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羊绒呢子大衣的蓝姐点点头:“辛苦你啦,小王。”
她顺手递给他一袋稻香村的点心:“不早啦,饿了吧?赶紧垫巴垫巴。”
军装司机又行了个军礼:“谢谢夫人!”
他双手接过糕点,却并没有吃。
黑色的加长轿车无声无息驶出。
汽车穿行过热闹喧嚣,到处都是自行车的市区,驶入了京市的郊外一处所在。
一条十分幽静宽阔的道路,两边都是高大的白杨树。
路的尽头,是一座军绿色的岗亭。铁灰色的网,将门内的天地牢牢拦住。
这里的一切,低调朴素,甚至有些森严。
黑色的加长轿车并没有减速。
两个站岗的士兵,只是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前贴着的那张白色通行证,立即“啪”一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车往深处行驶,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出现在眼前。
车子减速,门缓缓打开。
门内豁然开阔。
一座简朴的三层苏式小楼扑入眼帘。
庭院也很干净清幽,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庭院中央那株巨大的足足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住的银杏树。
就像是一座燃烧的金色火山。灿烂的枝叶遮蔽半个天空。
落叶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柔软金毯。
黑色轿车停稳,小王下了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整个人站得像标枪一般笔直。
蓝姐踏出一只脚,钻了出来。
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下了车,正要往小楼走。
一片金色的小扇子打着旋儿,悠悠自树上飘下,落在蓝姐挽起的优雅发髻上。
蓝姐停住了脚步。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从发间取下了那一枚金黄的树叶。
金黄的树叶在夕阳的光影下,映照出清晰的叶脉。
她静静注视着这片叶子,凝视了许久。
美丽的丹凤眼中,露出惆怅的神色。
好半天,她终于悠悠开口:“又是一年银杏黄。阿宸啊,你几时才回来看它?”
那一声叹息,不知包含了多少的情绪。
有思念,有惆怅,有担忧,有义无反顾的支持,却也依然痛苦……
122 ? 那姑娘也叫楚星吧
◎另一份报道◎
这时,小楼里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那时代常见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他看见蓝姐,立即快步上前,在几步外站定,向她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夫人。”
有些感伤的她,那些百感交集的神情全都收起来了。
她微笑着看着他:“小叶,完事啦?首长在哪里?”
“报告夫人,首长在书房。”他的腰板挺直,声音洪亮。
“你也快回去吃饭吧。”蓝姐嘱咐。
军官再次敬礼,利落地转身走了。
蓝姐走进了那座质朴的苏式小楼。
穿着军装的工作人员立即快步迎了过来:“夫人,是不是马上开饭?”
空气中漂浮着诱人的饭香。
蓝姐轻声说:“辛苦了,准备吧。我上去看看首长。”
她随意地脱了身上的白色呢子大衣,露出里边的黑色毛衣。
工作人员立即接过大衣,挂了起来。
敬了个礼,转身去准备开饭。
蓝姐走过宽敞的客厅,上了二楼,一转弯,停在一间房间门外。
轻轻敲门。
“进。”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威严。
蓝姐推门而入,正看见丈夫正在收拾一张报纸。
木头做的宽大书桌上本来就有一大堆报纸和参考消息。
男人依然穿着笔挺的军装,他的脸轮廓分明,就像是风霜雕刻而出。有许多皱纹,却依然英俊得像在发光。头发有几丝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神情肃穆,眼神里就燃烧着一双明亮的火炬,亮得惊人。
听见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她,脸上刚毅的线条才柔和下来。
老脸上扯出一丝笑容:“阿羽,你来。”
蓝天羽缓步走了过去:“老陆,该开饭了。”
陆司令双眼明亮,他将手中那份报纸推了过来:“饭随时可以吃。你先看看。”
蓝姐无奈地笑了笑,她低头看了一眼,一眼看见那张报纸露出的版头:《解放军报》。
想到一个可能,她的心中颤了一颤,立即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
纤长的手指,打开被折叠的报纸。
她的手立即抖了一抖,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几乎算是贪婪地牢牢看住头版照片上,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
还没看内容,热泪已经涌上了眼眶。
她不想丈夫看见,立即低头认真地看报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青年军官的照片。
那张脸像是造物主涌汉白玉雕刻而成,棱角分明,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双眉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就好像他名字中的那颗北极星。
蓝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手指缓缓拂过那冷峻的薄唇,高挺的鼻梁。
“这小子!”陆司令板着脸嘟哝一句。
不过,相伴几十年的妻子最了解他。
这声音不大的嘟哝里,已不知包含了一个父亲多少的情绪。
那是他最骄傲的儿子,是他最深的牵挂,是他从小就培养的兵啊!
暌别数年,部队的作战计划是保密的。
就连他这个当老子的,要想知道儿子的消息,也只有等他立了功,上了报纸,在报纸上看到。
因为在打仗,儿子写家书的时候并不多。
这些被陆司令仔细收藏起来的报纸上的专稿,就是他写给两老的家书啊!
儿平安,双亲勿念!
也只有这时候,他们才看得到儿子现在的模样。
幸好,儿子足够争气,这些年来,他作为前线的侦察营长,战斗英雄不时登上报纸。
是的。
报纸上英俊逼人的军官,正是远在云省前线的军官陆宸烽。
陆云鹤陆司令是他老子。
从前在战争中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战功的军中传奇。
而妻子蓝天羽,是他部队的军医。
两人在战火中相识相爱,同生共死。
她亲手包扎过他无数次伤口,为他输过无数次血,抢救回他无数次命。
而他,则是手握一支钢枪,为了保护全军,不惜亲自上阵打光子弹也要掩护部队的军神。
这一段铁与血的战火姻缘,在那一次震撼世界的援助战争中,蓝天羽在战地诞下了麒麟儿。
他们的儿子,自小就在部队长大,就像雏鹰一样,早早脱离了父荫,展翅高飞。
他为了国家,奔赴前线,义不容辞。
他们当父母的,既欣慰又悬心,此中滋味,根本就没法对外人道啊。
蓝天羽一遍一遍地看着儿子英俊的容颜。
看了好久,才舍得去读那标题。
《强大的军队与英雄的人民:一次边境深山中的联合救援行动》
蓝天羽认认真真读下去。
她看得忽而紧张,忽而骄傲,忽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真正地松弛下来。
这就是上一次李记者采访陆宸烽以及公安的李队长,妇联的张主任后,进行的一次报道。
这篇报道因为报纸的性质是军方的,更多是从军方的角度在讲述。
严格的来说,这是一份喜报。
蓝天羽的目光首先定格的就是这样的一行内容:
“我军驻云省边防某部在一次行动中,与有觉悟有勇气的普通群众紧密携手,成功解救近百名被拐妇女。鉴于在此次行动中立下的卓越功绩,侦察营营长陆宸烽同志被所在部队报请,经组织批准,荣立个人一等功!”
陆司令嘿嘿笑,摸了摸下巴:“老子英雄儿好汉,不愧是我们老陆家的兵!”
蓝天羽抬头,望着丈夫灿然一笑。
展开的笑颜,冲破了时光的禁锢,让陆司令心中一动。
两双明亮的眼睛目光相织,都想起了往昔属于他们自己的峥嵘岁月。
蓝天羽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下意识又低头往报纸上看。
果然看见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名字。
“楚星同志不仅仅是一名受害者,她还是英雄的人民中的代表。她是在绝境中奋起反抗的战士,是一位真正的平民英雄。她的勇气,她的智慧,她的力量,对我们顺利完成此次救援任务以及后续推动社会变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陆司令粗粝的手指敲了敲报纸上圈起来的两个字。
“那个铁树不开花的家伙,打电话特意让他老子保护的女同志,也叫楚星吧?”一向严肃的陆司令语气都有些轻快狡黠。
从小到大,这小子对他爹的权力都避之唯恐不及,生怕人家说他是陆司令的儿子。就是当兵,都要跑到千里之外,去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杀敌。
他们家几时见过儿子向他老爹开口?
还是为一个姑娘!
123 ? 投名状
◎罗山炮◎
蓝天羽微微一笑:“是啊,楚星。”
陆司令看一眼她神色,敏锐察觉:“怎么,阿羽你认识?”
蓝姐点点头:“今天刚刚见过。”
“这么巧?”
蓝天羽笑容明亮,一种母性的温柔浮现在脸上。
“不巧。那天阿宸打电话回来,说有杀人通缉犯可能对这姑娘不利,我听了一耳朵,听到这姑娘还是京师大学堂特招班的。”
“正巧,我在体委的老朋友说起,他们为国家特意找的为国争光的京师大学堂的人才,正找地方体检呢。其中,就有楚星。”
蓝天羽声音温和,娓娓道来。
“我想着,这是要替我们出国争光的孩子啊,当然得全力支持。我们301就有最好的设备,最专业的专家人才。所以,我就代表医院邀请他们过来体检了。”
陆司令严肃的眉目柔和了:“你啊!是想看看那小子破天荒挂在嘴边的姑娘吧!”
蓝天羽轻轻推他一下:“你不想看啊?”
“阿宸那犟脾气,不就跟你一样?他都28了!还打着光棍呢!”
“让他见见你战友家的姑娘,就跟要杀了他似的。还说什么……”她闭了闭眼,开始学陆宸烽。
“此身已许国。”
“这都谁教的啊!”
陆司令嘿嘿一笑:“别看我,可跟我没关系。他老子当年出去援助,不是战照打,娃照生?”
“要跟他一样,也就没他啦!”
蓝天羽被丈夫的话,逗得一乐。
陆司令一双虎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妻子。
她被看得有些臊。
他开始催促:“往下讲呀。那个叫楚星的,怎么样?”
蓝天羽将抽血室的一幕,讲了一遍,然后才说:“我只接触了一会,就觉得她和好多姑娘都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陆司令饶有兴趣。
“她外表很脆弱,实际上却很坚韧,她的身上有一种很珍贵的勇气。很多人受那样多的伤,有那样的遭遇,根本不敢面对。她不是。她很清醒地走过过去,却也铭记过去。”
她想了想,微笑:“就像一枚被风雨打磨过的玉石。”
陆司令意外地看了妻子一眼,倒是没想到短短的抽血接触,妻子对楚星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阿羽,你这是接纳这姑娘啦?”
蓝天羽声音温柔而坚定:“这姑娘不需要任何人接纳,也不需要任何人包容。我相信,我们的儿子对她,也绝对不是接纳。”
陆司令爽朗大笑:“是,是,是。我说错了,不是接纳,是……是啥来着?”
他一时词穷。
蓝天羽莞尔一笑:“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呀,就等着儿子下次回来,暗示他带人回家见见。”
陆司令大笑:“行,到时候,你跟我打配合。别让那臭小子有机会躲。”
两个人说说笑笑,携手走去了饭厅。
开始吃饭。
*
云省毕节,地下饭庄。
1980年,大多数饭店还是国营的。个体户已经有冒头的了,但因为一些历史原因,有所惧怕。
所以直接开店,尤其是大晚上还开店的很少。
地下饭庄,就是一些渴望先富起来的人,偷偷开在家里的私营小饭馆。
因为是偷偷开的,生意全依赖口碑和人脉。
反而成为三教九流最爱来的地方。
烟雾缭绕,因为窗户被乱七八糟的木板挡了,劣质香烟的味道更加散不出去。
此时,已经是半夜了。
白炽灯泡下,只有一桌。
油光光的木头桌子,都不太看得出来本来的颜色了。
桌子中间摆着一口老大的铸铁锅,里面满满都是亮晶晶的红油,鲜红的辣椒漂浮了一锅。
跟着辣椒在锅里咕噜的,还有已经变成深褐色的野猪肉和好多各种各样的蘑菇。
烟雾中,又飘着馋死人的香。
几个一看就很彪悍的糙汉,坐在木头桌子旁边,一人端一个粗陶烧得碗,正你来我往地打庄喝酒。
“嗨,月生,你也太牛了!啷个大的一头野猪,你硬是一枪,就把它给轰死了!”
说话的男人,忍不住舔了舔唇,赞叹,“这他妈也太香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狠狠咂了一口酒,赞了句:“好酒!香的很!”
然后才慢条斯理看他一眼,嘿嘿笑:“我吃你们这么久了,本来也该我请大家伙吃一顿香的了。”
“大家都是兄弟,都别客气,这山里跑的,林子里飞的,哥几个想吃啥,直接跟我点就是!”
“好!好!”
“喝!喝!”
各种各样的叫喊声,乱七八糟响起。
粗陶碗猛力相碰,有些浑浊的酒液,晃晃荡荡,洒了出来。
却根本没人在意。
一个个一端碗,一仰脖子,将一碗酒全都喝得见底了。
如果是楚星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们嘴里的月生,当然是陈月生。
但,回应他们的那个络腮胡子,却和陈月生形象不太像。
陈月生彪悍是彪悍,人却长得十分英武。
平时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这个月生一把大胡子遮了半边脸,人也晒黑了,那种勃发的英气也看不见了。
只见他夹一块野猪肉,就往嘴里送。
野猪肉特有的肉香,与滚烫生猛的辛辣味一起在味蕾中轰然炸开。
红油的香,辣椒的烈,花椒的麻,山菌的鲜……难以形容的浓烈醇香的味道氤氲。
他大口大口地嚼肉。
军师模样的人就吃得矜持的多了,一边吃,还一边教育其他人:“叫什么月生,以后都叫他山炮,罗山炮!”
陈月生嘿嘿的笑。
原来,自从上次发现岗哨查的严,一行人翻进戎州城吃了十来天。
东叔就来了指令,意思是让陈月生交投名状。
顺便集团给他做了全新的,严丝合缝的一套身份。
罗山炮,云省毕节供销社采购员。
除了证件,介绍信,还有全国粮票。
陈月生也不负众望,让那些卡哨想都想不到,他竟然敢带着人往云省回头路摸。
这一趟,他开路,带着十几个拐来的妇女,悄悄从山路运到了境外。
这一下,连军师都兴奋不已。
他们这个集团,还是第一次打通境外的通路。
陈月生果然不愧是大山之子啊。
跟着他钻进了山,绿皮子都找不着他们!
124 ? 他来了
◎托了我婆娘的福。◎
“哥,你这功劳,回去了东哥还不得论功行赏,给你把交椅坐坐?”
“就说咱们公司,谁有哥这种枪法?”
几个人七嘴八舌,甜话不要钱一样说。
陈月生笑眯眯地一边听,一边端了土陶碗大口喝酒。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
陈月生猛然抬头,就要去按腰里的那把枪。
军师听了一听,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没事,自家地方,是小六。我叫他去给大伙儿整点烧腊去了。”
陈月生听了,才松开手。
店家去打开插住的木板门,进来的果然是被叫做小六的。
他手里包了一个报纸包,油汪汪的。
还没打开,就叫这些家伙馋死了。
香,事后巷口刘老卤家的。
其中的本地人,咂了咂舌头,馋涎欲滴。
那个年代,即便是当坏人,这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也不多。
一个个肚子里缺油水,今天这一顿好吃,怎么不馋。
陈月生嘿嘿一笑:“你们前天就在说起这刘老卤了,我就不信,他整治口吃的,手艺能比我还好!”
“跟月生哥你肯定比不了。”小六笑嘻嘻去拆油纸包。
军师瞄了一眼:“你小子,路上偷吃了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六摇头如拨浪鼓。
军师笑骂:“你那油嘴,都还没擦干净呢!”
小六只剩下嘿嘿地笑。
一群人嘴里说个不停,手下却都不慢。
小六的油报纸包一打开,就一人夹了一块猪耳朵,丢进嘴里。
陈月生本来也夹了一根在筷子尖。
正要尝一尝这些人口中的美味。
下一刻,眼珠子突然瞪得老大,就好像要掉出来了。
军师愣了一愣:“怎么啦?这猪耳朵有问题?”
本来要送入嘴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前面几个,也忘了咀嚼。
有不放心的,呸一口吐了出来。
陈月生却没理他们,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油汪汪的油纸包。
忽然,大掌伸出,将纸包拿在了手里。
两只手展开,还原成一张皱巴巴,油腻腻的报纸。
军师立即问:“小六,报纸哪来的?你小子怎么可能买报纸?”
小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二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买那玩意儿干嘛?”
军师看一眼陈月生,发现这个野猪在眼前都色不变的男人,手在轻轻地颤抖。
他更加觉得不对了,马上问:“那你还买?”
“天大的冤枉啊,我有那个钱,我多买几斤肉吃不好吗?”
小六分辩一句,看见几个人都在看他,有人甚至拔出了雪亮的刀,他才赶紧说:“这报纸是刘老卤家的,他顺手撕了大半张给我包肉用。”
军师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这家伙是绿皮子的卧底了。
一个个还刀的还刀,倒酒的倒酒。
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起香香的猪耳朵,猪头肉来。
只有陈月生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报纸。
“山炮哥,你学问真大,还喜欢看报纸。”有人笑着说。
陈月生缓缓将那张报纸拍到军师眼前。
军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云省妇女报》。
“怎么个事儿?你直接说,山炮,这里都不是外人。”军师等他下文。
陈月生还没回答,六子探头看一眼,呵呵笑:“怪不得呢,我的乖乖,盘这么靓的女娃子!难怪月生哥看这么着迷。”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头都探了过来。
只见,报纸上一个瓜子脸,大眼睛,皮肤雪白看着就很有灵气的女娃娃,正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们。
“呀,这娘们好绝。咱们去弄了来!”光头提议。
军师“啪”一下,拍在他脑袋上:“弄你妹,你他妈蠢猪啊?这种上了报纸的,你都敢惹?生怕绿皮子抓不到你,是吧?”
光头委委屈屈:“这女娃娃,出手至少也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一晃。
陈月生沉声道:“错了,是八百块!”
光头想都没想,就夸:“还是山炮哥懂市场……”
陈月生定定看着报纸上的照片说:“当初你们把她卖给我做老婆,就是收的800块。”
这话一说,整个地下饭庄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火锅里,野猪肉在“咕嘟咕嘟”的跟着红汤转。
好半天,军师才问:“山炮,你有话直说。”
陈月生这时才把目光从报纸上拔了出来,认认真真看着他:“二哥,你们这个朋友我交了。你们要的投名状我给了,你们答应的送我去京市,什么时候去?”
军师这才恍然大悟:“你就是去杀她哟!”
光头感慨:“哥几个,这不是暴殄天物吗。这么漂亮的娘们儿,弄来哥几个……”
他后半截话猛然打住了。
陈月生看着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神情平静,但眼睛中汹涌的那种疯狂,吓得他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军师一拍陈月生肩膀:“我跟东哥联系过了,今天就可以走。不过,不能直接去京市。”
“虽然我们帮你乔装打扮过,也给你做了一套身份。但,最近绿皮子盯得太紧,万一被认出来,我们也不希望山炮你有啥事。”
“说来也怪,绿皮子一般十来天找不着人,就松了。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咬住不松口。”
陈月生目光下垂,看着报纸上楚星的脸,一字一字恨恨道:“这还不是托了我婆娘的福!”
后半句他没说。
如果不是楚星勾搭了小白脸军官,那边怎么都不肯松懈,他早都找机会杀去京市了。
这话实在太耻辱了,陈月生拳头攥出血了,也不会往外说。
军师拿出一张火车票,推给陈月生。
上面写着:毕节到沪城。
陈月生皱眉:“坐火车?”
火车上的检查,可不比公路松,被发现了,跑都跑不掉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叫灯下黑。谁想得到,你被通缉,还敢去坐火车?”
“他们查的严的,是去京市的。去沪上的,方向都不同。没什么人查。”
“山炮,你放心,我们在车上有人。会接应你。”
陈月生定定看了他一会,一笑,拿过火车票:“谢了!”
“来,继续喝!”军师一端酒碗,其他人赶紧也端起来。
几只酒碗撞在一起,晶莹酒液飞溅。
125 ? 他要再见到她了!
◎通知◎
云省边境侦察营
陆宸烽狠狠将一枚黄色图钉按进地图上标着戎州城的地方。
他的眉头紧拧,英俊的眉眼冷冽。
玻璃窗外,夕阳正把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血色。
一个多月前开出去的林场运木车,除了一辆开往川省方向的,已经全部回来了。
他已经锁定,陈月生应该就是在那辆运木车上。
它就像是一滴水蒸腾在了十万群山之间,再无踪迹。
他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公安的网也撒了下去,戎州城乃至整个川省,一路上都布置有重控。
在他的强力建议下,戎州城更是重点排查对象。
可反馈回来的,只有零星的消息。
花费了好些天功夫,终于有个小混混提过,在戎州城见过陈月生。
“黑哥请他们吃了几顿饭,就呆了两天,那帮人就走了。”
那帮人?
这个词,像是一根毒针,扎进陆宸烽心里。
陈月生到底攀上了什么黑恶势力?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心中更加担心楚星的安危。
一个陈月生,已经够疯的了。
现在,还不知有什么凶徒在帮他……
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
“进。”陆宸烽整肃了神色。
门开了,穆连清却并没有像平时一样,随意而熟稔地走进来。
他侧立在旁,站得笔直,向陆宸烽道:“营长,师干部科孙科长来了。”
话音刚落,穿着笔挺毛料军装的中年军官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神情严肃,一看就是有任务在身。
来人正是师政治部干部科科长,孙正义。
陆宸烽心头一凛。
干部科科长亲自下到营里,穆教导员陪同,这要宣布的,不会是小事啊!
他“啪”地双脚一并,向孙科长敬了一个标准军礼:“侦察营营长陆宸烽,请首长指示!”
孙科长同时回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钉满图钉的地图,还有白板上的写写画画:“陆营长,公务繁忙啊。”
“报告首长,正在梳理一些线索。”
孙正义点了点头,并不追问是什么线索。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前,穆连清搬了把椅子过来。
孙正义却没有坐。
他放下腋下夹着的人造革公文包,从里边取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
“陆宸烽同志,我受师党委委托,正式向你传达一项组织决定。”孙正义声音沉稳。
夕阳的金光,透过玻璃窗,正照在他手里拿着的红头文件上,令得那文件都像是渡了一层金箔。
“是!”陆宸烽腰杆挺得更直。
穆连清退到了一旁。
“根据军区干部选拔通知,经我师党委研究决定。”孙正义一字一字念,“兹选派我师侦察营营长陆宸烽同志,前往京市中国人民解放军学院,参加为期一年的中级指挥军官培训班。主修合同战术指挥专业。报到日期,本月28号。望该同志珍惜荣誉,勤学苦练,不负组织培养。”
念完,孙正义将文件交到陆宸烽手上,脸上才露出一丝微笑:“短短两年,你就是双一等功的战斗英雄,这份硬邦邦的功勋,给你换来的机会。也是部队对你的重点培养啊。”
“此去解放军学院,好好开开眼界。你的战场,绝对不是眼前这几座山了。”
中国人民解放军学院,是国防大学的最重要前身之一,是当时的军队最高学府。
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才有资格去那里深造。
它是将校的摇篮,去那里深造代表着他迎来了一个军人最光明的坦途。
在军队,双一等功凤毛麟角,本身就是晋升的硬通货。
这一次的培训班学习,是打通了通往团、师甚至更高级别指挥岗位的大门。
通常,这样的培训班学习结束,就会迎来直接的提拔。
陆宸烽心中一片火热,他接过文件,行了个军礼,大声回复:“是!感谢组织信任和培养!我坚决服从命令,珍惜机会,学有所成,不负期望!”
孙正义点了点头:“很好,侦察营的具体事务与代营长高强交接。时间紧,任务重,陆营长,尽快启程吧。”
“是!”
两人一起送走了孙正义。
穆连清也走了。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天色渐晚,陆宸烽收拾收拾,准备回宿舍。
“咚咚”轻柔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陆宸烽一边收拾,一边沉着声应答。
穆连清再次出现在了门边。
他手中握着两盒铝制饭盒,还有一个军用水壶。
穆连清笑嘻嘻:“老陆,庆祝下!”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放下两个饭盒。
打开盒子盖,一只饭盒一个硬菜。
左边的饭盒里是几块方方正正,颤颤巍巍的红烧肉。
玛瑙一样的颜色,肥瘦相间,晶莹的质感看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
另外一盒却是半盒子腊肉,混合着菌菇的香气,一下子腾起。
那些腊肉片薄得透光,是胭脂的颜色,菌子肥肥厚厚。
陆宸烽一看,也不由笑了。
他虽然是部队主官,在前线却也是和战士们甘苦与共,吃得上这么好的肉的时候,也少的很。
“炊事班老崔,听说你要走,特地显的手艺。”穆连清也笑得很高兴。
他又将军用水壶打开,往陆宸烽那只搪瓷盅里倒。
琥珀色的液体,被拉长成一条水线,注入杯子里。
陆宸烽一皱眉,忙提醒:“老穆,喝酒可是违反纪律的。”
穆连清笑着给他看:“茶!咱们以茶代酒!喝多少都不怕。”
陆宸烽这才嘿嘿地笑。
两个人坐下来,你一筷子,我一盅地吃了起来。
*
深夜,宿舍。
陆宸烽从架子床上坐起来,嘿嘿地笑。
解放军学院,是在京市啊!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张发着淡淡光辉的瓜子脸和她坚毅的神情。
这张像是烙刻在他心上的秀丽脸庞,令得那好看的薄唇,微微弯出一个弧度。
他要回家了!
他要再见到她了!
这些天,因为推测出陈月生正要北上去追杀她而悬着的心,终于松弛下来。
无论任何情形,有他和她一起面对,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126 ? 子乔哥,如果不是你来了
◎我干脆死了算了!◎
这几天,林子乔春风得意。
两家人已经开始准备置办婚事,他找了几个战友,一起把自己住的那套房子里里外外粉刷了一遍。
战友们回部队一说,满部队都知道,林子乔快结婚了。
他还特意找参谋长汇报了,说是两家人商谈了,等着对象回来就去体检,请厂里开未婚证明和政审证明。
拿到这些材料,他就打结婚报告,请组织批准。
参谋长连连点头。
小林就是省心,轻轻点一下他,就好了。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提曾经的风言风语。
参谋长还夸赞了他一番才走。
漂亮媳妇要娶回家了,副连长的职位也在向他招手了。
林家和楚家都在张罗着置办新婚用品。
林子乔心里美滋滋,万事具备,只欠楚星。
他掰着手指等她回来。
至于楚家,这几天,林子乔能不去都没去。
关键时刻,他不想节外生枝。
他不但躲着楚月,连楚向阳也完全不想见了。
这一天,天空挥洒小雨。
林子乔下了班,像往常一样,骑自行车回家。
雨衣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北风还是一个劲往领子里钻。
自行车轮,溅起细碎的水光。
他一路骑,一路吹着口哨。
曲调是欢快的《喀秋莎》。
一路经过田野,快到海淀高校区时。
忽然听风雨中传来模糊的女声。
“救命,救命……你们要干什么?”
那声音十分惊恐,却也十分动听。
就好像风铃撞击在耳朵上。
林子乔是军人。
他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自行车猛然一拐,停住了。
他跳下车,朝着发声的地方冲过去。
这时,大部分作物都已经收割了。
深褐色的土地上,只有一行行枯干的玉米秆依然挺立。
破碎的叶子,在风雨中细细碎碎地响。
林子乔一眼看见,中央有一片玉米秆倒卧了一片。
他顾不得泥泞,马上冲过去。
只见,一个苗条的身影,惊恐地不断后退。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喊人啦。”她连声音都在颤抖,却努力地强做镇定。
听见这声音,林子乔的血液都觉得快凝固了。
刚刚隔得远,又有风雨,他没认出来。
此刻,却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楚月!
这娇娇柔柔的声音,不知道叫过自己几百次子乔哥!
他跑得更快了。
流里流气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你叫啊,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只见,两个小混混一个穿着猎装夹克,一个穿着面包服,一前一后堵住了楚月。
她的外套已经被他们扯下来了。
里边是淡绿色的毛线裙,紧紧贴着婀娜的身姿。
那裙子也不知道怎么破了个洞,露出一块雪白的肤光。
微卷的长发,也有些凌乱,却衬托得那张平日就娇娇柔柔的脸,更加柔弱,更加苍白,有一种让人想要凌虐的美。
那张美丽的瓜子脸上,大眼睛里水光转来转去,像是下一刻随时都会哭出来。
“小美人,你别哭啊,我保证,你会爱上这滋味。”穿猎装夹克的家伙,伸出手想去握她尖尖的下巴。
被她蓦地躲过。
“我警告你们,我对象是解放军军官!他要是知道了,有你们的好果子吃!”楚月努力用最凶的声音去威胁他们。
可惜,声音软软糯糯,听得那两小痞子反而笑了。
“你对象是解放军军官?我爸还是外国总统呢!”面包服轻佻调笑。
“小美人,我们哥俩,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猎装夹克附和:“就是,这大雨天的,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家,在这野地里走,你那什么破对象,都不接你一块。快蹬了他,咱哥俩你挑谁,不比他强?”
正在无声无息,飞速靠近他们的林子乔,听到楚月的下一句话,呆在了当场。
“子乔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你们怎么配跟他比?”
楚月口中所说的那个对象,竟然是他?
林子乔的心中也不知涌上来的是什么滋味……
两个小痞子对望一眼。
穿猎装夹克那个,笑嘻嘻凑过来:“我说妹子,你是见过的男人太少。你和我试试,保准你不会记得那个什么“子乔哥”。”
说到“子乔哥”三个字时,他学着楚月的声音,怪声怪调。
两个小混混一起大笑起来。
林子乔血往上涌。
他们还没笑完,一个碗大的拳头已经轰在了脸上。
“砰砰”,一人挨了一拳。
小混混勃然大怒,冲上去就和突然冒出来管闲事的男人打成了一团。
因为冬天冷,林子乔骑车回家没穿军装,是普通的棉服打扮。
所以,小混混们根本不怕他。
他们互相配合,攻势凌厉,想二打一,赶紧把林子乔解决了。
林子乔飞起一脚,将猎装夹克蹬到老远的泥地里。
两只手按住面包服,疯狂挥舞拳头,打得对方哭爹喊娘。
他虽然是文职军官,却也是日常有锻炼体能和特训。
可能打不赢赵强,打不赢楚星,打两个弱鸡小混混绝对没问题。
“跑啊,点子扎手!”猎装夹克冲上来掀林子乔,面包服赶紧跑了。
林子乔逮着猎装夹克又猛揍。
面包服折回来救同伙,好一番折腾,最终两个人都跑脱了。
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你有种别跑!你给我们等着,哥几个等会来会你!”
等他们跑远了,林子乔这才走过去,将楚月的外套棉服从田埂上捡起来。
因为下雨,那件白色的棉服,又是泥又是水,脏兮兮的还湿透了。
根本没法穿了。
他拎着走过来,皱眉看着楚月:“大雨天的,小月,你怎么一个人跑这田里来了。”
楚月“哇”地一声痛哭:“子乔哥,你一直不见我……我来找你……”
她抽抽噎噎地说了经过。
原来,她放了学,想着来找林子乔,大家谈谈。结果还没走到林子乔住的高校家属区,在路上就遇见了两个小混混。
他们看她生得貌美,又是孤身一个人。
先是出言调戏。
后来竟然动手动脚!
两个坏人竟然合伙将她拖进了玉米地。
楚月痛哭着抱住林子乔的腰:“子乔哥,如果不是你来了,我……我干脆死了算了!”
127 ? 我见犹怜
◎心乱如麻◎
林子乔僵在当场。
怀里是温软的一团。
楚月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裙,被雨水早就浸透。
他同她几乎是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
隔着湿冷的裙子,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颤抖,还有无法言说的柔软……
林子乔微微失神。
下一刻,他脑中警铃大作,飞快想起了参谋长和他的谈话,母亲沈静书的教诲。
还有楚星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他用力去推楚月。
男人的力气本来就比女人大得多,楚月也并没有挣扎,她轻轻地松了手。
“小月,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的。"林子乔十分坚定,“你是我未婚妻的姐姐。”
这样的关键时刻,他可不想闹出什么误会。
他这也算是听了妈的话,公开拒绝了她吧。
他下意识瞥向空茫的雨幕,野地里没有一个人,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俊秀的长眉蹙在一起,等着应付接下来楚月的哭闹纠缠。
谁知,她只是怔了一瞬,苍白的脸上像是水波一样漾开一个微笑,声音轻柔:“对不起,子乔哥,我太害怕了,一时忘情。”
她的神色那样温柔,却又那样脆弱。
她垂下浓密的长睫,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她的眉眼。
“刚才,我只是情急。想着你是解放军,喊你的名字,或许能够吓退那些坏蛋……”
说到坏蛋,她声音哽咽,单薄的肩头轻颤,就好像是风雨中无所依凭的浮萍。
林子乔的心,面对这样柔弱,这样通情达理的楚月,又软了。
“我送你去医院吧?还是你要回家?”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楚月伸出双臂,环抱住自己,在寒风冷雨中微微发抖,美丽的瓜子脸血色尽失,嘴唇都有些发紫。
她的声音低哑:“我没事,子乔哥,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你就来救我了。”
说着,盈盈大眼睛垂下眼帘,去看她的身体。
林子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那件淡绿色的毛衣裙被雨水彻底浸透,裹在少女的身体上。
盈盈一握的腰肢,起伏婀娜的曲线,还有那双修长笔直的腿,都被湿透的布料暴露无遗。
她的手紧紧挡住裙子被撕烂的地方。
但那只纤细的手实在是太小了,手指就像水葱儿一样,根本遮不完全。
指缝间露出一点点光,白得晃眼。
那是她的纤腰上的雪肤。
林子乔呼吸都停住了。
他猛然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楚月声音低哑破碎,带着哭音的声音:“子乔哥,我这样子,怎么……怎么好见人?”
那怎么办?
林子乔素来精明的头脑,此刻乱成一团。
带她回自己家?
不行。
那是他和星星的婚房。
星星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何况,被人看见,他也说不清。
送楚月这么回家?
厂区那些人的嘴巴……他几乎能想象明天,流言会传成什么样。
他心乱如麻,既怕惹上麻烦,又不忍心真丢下她在这凄风苦雨里。
挣扎片刻,他蓦地脱了自己身上的棉服,反手递过去:“穿上。”
楚月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有水珠在往下掉:“那你呢?子乔哥?”
她嘴里在问,手却已经诚实地接了过去,迅速将自己裹进宽大的棉服里。
棉服外边虽然也有点湿,内里却是干的,残留着他的体温,将她紧紧包裹。
楚月轻轻吁了口气,身体的颤抖渐渐止住了。
“我送你回家。”林子乔下定决心。
虽然,让她穿着他的衣服出现在厂区,也不大好。
但总比刚刚那样好,到了厂区,他再找机会说明救人的经过,不让人乱传。
楚月垂下眼帘,苦笑:“子乔哥,还是麻烦你去我家报个信,让我爸妈来接我吧。”
1980年的时候,普通家庭根本就没有电话。更别说手机了。
所以,要通知老楚家的人,还真得亲自上门。
这倒让林子乔有些意外,她竟然没有纠缠自己,可他还是不解:“你一个人留在这野地里?”
楚月苦笑着掀起了棉服下摆,拉高了里面毛线裙的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裸。
只见,那里肿得老高,雪白的肌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
“你的脚!”林子乔脱口而出。
晶莹的泪珠,终于从楚月苍白的脸颊滑落。
“刚才他们拖我……我拼命挣扎,扭到了……子乔哥,我走不动了。”
林子乔的心彻底乱了。
心中的诸多顾虑摇摇欲坠。
他怎么可能丢下她不管啊?
作为军人,他就做不到见死不救。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又何尝忍心?
她那样脆弱,又那样美丽……
何况,她是因为要来找他,因为他一直避而不见,才会出事。
惭愧,后怕,庆幸,感动,纠结……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心口打架。
楚月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她低着头,露出一段修长的天鹅颈。
低声道:“子乔哥,你去通知我爸妈吧。我没关系,我可以等……只要不让其他人看见……”
说着,她咬住了苍白的唇。
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我见犹怜。
“那怎么可以!”林子乔冲口而出,“你没听见吗?刚才那两个小混混说了,还要找人回来。你再落到他们手里……”
他都不敢想下去,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子,落到那种坏人手里,会被折磨成什么样。
林子乔将楚月的外套递给她:“拿好了。”
“哦。”楚月不明所以,依言接过了自己脏兮兮的衣服。
下一刻,她整个人凌空而起。
林子乔一只手抱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穿过膝盖,抱住她的腿弯。
这,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的姿势。
楚月苍白的小脸,染上了红晕,变得娇艳欲滴。
林子乔赶紧解释:“你不能走,我抱你出去。大路上有我的自行车。”
“谢谢子乔哥。”楚月的大眼睛水光盈盈地看着他。
他赶紧低下头,不看她。
可不看她,紧贴着她的躯体,也源源不断地感受着少女的轻盈和娇软。
他的心乱极了。
三步并作两步,走得飞快。
“哎哟!”楚月痛苦的呻.吟声逸出双唇。
她伤得这么重呀?
林子乔下定了决心。
128 ? 孤男寡女
◎我们是兄妹呀。◎
只是几十步的路,林子乔却觉得漫长得像是在走火刑。
软玉温香抱了满怀,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抱在怀里。
鼻端的幽香如丝如缕不断袭击着他,他恨不得能在鼻子上安个开关。
我是救人,我是救人,我是救人。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
看也不敢看一眼怀里的大姑娘。
俏生生,水灵灵的雪白面颊,都快挨着他的脸了。
楚月那双含着水雾的眼睛,却是目不转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也不敢再跑快了。
她会痛得慌。
林子乔的耳朵尖都红了。
楚月偏还要说话:“子乔哥,你都不知道。刚才你没来,我好怕,怕得恨不得当场死了才好。”
“幸好,你来了,就像天神下凡一样,救了我。”
她的声音低得像是叹息,但因为两人相隔实在太近,又像是一下一下朝着他的耳朵吹气。
若有若无的痒意一寸寸地爬。
林子乔本来就红的耳朵,这下更红了。
他慌忙说:“我是军人,今天无论碰到哪个女同志受难,都会出手。”
楚月低声道:“我知道的。子乔哥最英雄了。”
林子乔再想撇清两个人的关系,听见这样的话,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都不由亮闪闪。
两个人,四目交投。
在这一瞬间,都呆了一呆。
林子乔赶紧低头,避开她的眼,也不说话,继续大步前进。
楚月悄悄笑了笑,就像一朵妖娆的雨夜优昙。
看起来纯白,但每一片花瓣在风雨中颤抖的姿态,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她正要再说话。
身体却忽然下沉,被放下了。
“子乔哥……”她的心空了一空。
“到了,我推你。”林子乔不自在地别开桃花眼,从雨地里。扶起他骑来的那辆自行车。
又从公文包里,找出张干的报纸,将车座擦得干干净净。
让她坐上去。
楚月有些失望。
但,在那双桃花眼看过来时,她秀丽的脸庞立即绽开一个微笑,让她的脸颊更加笑靥生辉。
“谢谢子乔哥,麻烦你了。”
林子乔胡乱点点头,走到自行车旁边,推动车子拐弯,想往回走。
楚月咬住有些苍白的唇。
往回走的方向,是朝着光学仪器厂的方向。
下着雨的天,到处都是泥泞。
1980年高校区的海淀,又是在郊区。
附近都是农田,田埂当然是黄泥的。
马路倒是柏油的,但也坑坑洼洼。
自行车才走几步,就陷入一个水坑。
车轮碾过处,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哎哟!”楚月蓦地弯下腰,抱住了脚。
林子乔不由自主停了脚步,关切地看向她:“怎么啦?咯着啦?”
她仰头,一串水珠从娇嫩的面颊滑落,让人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他有些心慌:“小月,是不是痛得厉害?”
楚月摇摇头:“没有,我没事。”
她嘴里说着没事,但那双长眉都快拧在了一起。
脸上也是楚楚可怜的强忍住疼痛的神色。
林子乔心中咯噔一下。
不行啊,确实没办法直接送她回家。
光学仪器厂和高校家属区虽然都在海淀。
但海淀可大得很啊。
平时骑行去楚家,都得快三十分钟。
这推了一个伤员,慢慢走。起码都得一两个小时。
楚月的伤脚,根本不可能受得了。
他只有两个选择了。
他想了想,柔声问:“小月,我送你去我妈家,让我妈帮你处理伤口,怎么样?”
她立即抬头,那双眼睛中都是惊慌。
她拼命摇头:“子乔哥,我可不可以不去?”
林子乔有些好笑:“怎么了?又不是不认识。”
楚月侧过脸去,不看他,脸上的神色十分痛苦。
好半天才说:“沈老师看见我这个样子,我以后怎么还有脸见她……她……她……”
她说了半天,都没能说下去。
但,显然极度在意沈静书的评价。
林子乔也回过味来。
妈确实不喜欢小月。
她遭逢坏人,衣衫不整,妈还不知会怎么看她……
林子乔抿了抿唇。
何况,他也不能叫妈看见,他和衣衫不整的她在一块。
那他这一个月,都别想清净了。
林子乔怔怔地站着。
楚月也不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迷迷蒙蒙地大眼睛,信赖地看着他。
仿佛他就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一定能帮她到底。
林子乔终于叹了口气:“我带你回我那吧。我那有红花药油,你也可以洗个澡换件衣服。”
他欲言又止:“就是孤男寡女……”
楚月的声音微甜:“你是我的哥哥呀,自家兄妹,哪来的什么孤男寡女。我和楚向阳也要怕什么孤男寡女吗?”
林子乔总算松了口气,点点头:“对,咱们是兄妹而已。”
其实,他的家,本就是离这最近的。
自行车推过去,只需要五分钟。
他一直不愿意选这个选项,是因为那里是他和星星的婚房。
但,现在受伤的是星星的姐姐啊。
他不再说话,调转车把手,朝着学校家属区走去。
楚月一路还是不时痛得轻呼。
她不愿意造成他的心理负担,将那声音压抑到极点了。
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小动物的哀鸣,又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运动的声音。
林子乔的耳朵尖更红了。
自行车一路朝着小路走。
几分钟后,就到了家属区的后门。
这里的门岗常年不见人。
他探头看了看,老头果然不在。
立即将楚月载了进去。
因为下大雨的缘故,一路他都没遇见人。
等他扶着她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门,他总算松了口气。
最担心被人看见了误会的问题,没有发生。
林子乔将人放在了沙发上,就去给她找大毛巾。
丢给她,让她擦擦。
楚月说:“你刚刚说可以洗澡的,我想洗洗,换件衣服。湿衣服贴在身上,太难受了。”
林子乔呼吸一滞,好半天才胡乱的点点头。
他将燃气灶打开,两个灶头都烧上水。
又去找了半天,只找出自己的两件新衣服。
“你凑合换吧,我一会去给你买新的。”他说了句。
楚月含笑点了点头。
等她开始洗澡时,外边的林子乔呆坐在沙发上。
心里就像海浪一起起起伏伏。
129 ? po文女主的威力
◎破防◎
水声哗哗作响。
林子乔对着白墙壁发呆。
当时的墙壁,即便林家已经算高档住宅,也不太隔音。
脑子中不由自主,无数纷杂画面涌来。
林子乔深吸一口气。
不可以乱想。
她是星星的姐姐,这是他和星星的婚房。
想一想都是犯罪。
他不能对不起星星。
林子乔打定主意,如果楚月等会假装摔倒,假装没拿换洗的衣服,在浴室叫他。
他一定狠狠地拒绝她,并且教育她,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微微握拳,等了许久。
并没有他防备的一幕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林子乔的心有点空空落落。
正在此时,楚月十分艰难地扶着墙走了出来。
林子乔下意识站了起来,跨前两步,伸手想扶她,又缩了回来。
她的肌肤白的发光,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胸前。
她整个人都在蒸腾袅袅的白气,空气中散发着林子乔熟悉的香气。
那是他的香皂的味道。
那双桃花眼,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她身上穿着的,是他的一件白衬衫。
过于宽大的白衬衫,一直垂落到白皙的大腿上。
她竟然……
林子乔的脑袋“嗡”一声,问:“我给你找的裤子,你怎么没穿?”
他刚刚明明特意给她拿了一条全新的!
楚月低垂着眼帘:“子乔哥,你的四角裤太大了……我穿不了,它老掉……”
什么意思?
林子乔不由自主看向衬衫下摆。
还没看到什么,就像被火烫一般,他的视线飞速移开。
他忙说:“我去给你找条外裤,一根皮带。”
否则,他真的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
空气中氤氲的香皂的香气,都令他觉得窒息。
楚月抿嘴一笑。
“谢谢子乔哥,不过,你可不可以先扶我坐下。再给我一杯什么喝的,我好渴啊。”
林子乔头有些晕乎乎的。
他胡乱的点头答应着,双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其他地方,他是真不敢碰啊!
可当他的手指,只是触到手腕,那片温暖滑腻的触感,也令得两人同时颤了一颤。
林子乔赶紧将人扶到沙发上坐着,逃一样去烧水,准备茶叶。
面对着炉火,他反而觉得安全些。
林子乔浑浑噩噩守着熊熊燃烧的炉火。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她冷不冷?
随着这个念头,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又莫名其妙跑回了他的脑子里。
那从发梢滑落的水珠,滚进了过大的衬衫的领口。
林子乔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全都甩出脑子。
这时,水开了。
他浑浑噩噩地拎起水壶,浑浑噩噩地往暖水瓶里倒。
“小心啊,子乔哥!”楚月银铃般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子乔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那壶开水已经不知不觉倒满了。
再倒就要溢出,八成就要烫着他自己了。
林子乔猛地将壶拎开,因为清醒得及时,水堪堪到瓶颈。
楚月娇娇嫩嫩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是不是淋病了?吃点感冒药吧。”
林子乔慌乱摇头:“我没事。”
他神思不属地放茶叶,神思不属地泡了一杯茶,又同样状态将茶拿去了楚月面前的茶几。
谁知,楚月看一眼就说:“子乔哥,我想喝白开水。”
林子乔愣了一下,问:“你不是一向都喜欢喝点茉莉花茶的吗?”
楚月微笑:“晚上喝浓茶睡不着的。”
林子乔垂目看了一眼。
是啊,他的茶叶也放得有点多了。
他忙歉意道:“我去给你倒开水。”
他转身重新拿暖水壶去倒水。
楚月仿佛动了一动。
等他再回来时,手中重新端了杯白开水给她。
那杯茉莉花茶,茶水还在轻轻荡漾。
一圈,一圈。
楚月仰头朝着他笑:“谢谢子乔哥。”
他站着,她坐着的姿势,更加要命了。
林子乔飞也似地走去卧室,打开衣柜翻找。
好一会,才找出一件长袖毛衣,一件秋裤,一条皮带。
递给楚月。
楚月接了衣物,另一只手,将茶杯推给他。
“子乔哥,麻烦你去阳台那喝会茶,我好快就穿好。”
“好。”林子乔赶紧答应,再这么一片白腻腻的光泽在眼前闪动……
他端了那杯茶,赶紧走。
站在阳台上,什么都不敢想,无意识地一口一口喝茶。
他心事重重,这茉莉花茶啥味,其实他都没尝出来。
过了好久,一杯茶都被喝得见了底,还没听见楚月说可以的声音。
林子乔忍不住问:“小月,还没好么?”
身后客厅响起了楚月带点沮丧的哭音:“子乔哥,我……我脚痛。”
林子乔怔了一怔,转头看她。
只一眼,他差点笑了。
继而,有点自责,自己想多了。
小月没那个意思嘛。
只见,他的秋裤,楚月已经穿好了一条腿。
另外那一条腿,因为脚裸上的青紫肿胀,她碰一下,“嘶啦”一声。
之前那种致命的诱惑,现在变得有几分滑稽。
他轻松一笑。
放下茶杯,林子乔翻箱倒柜,不一会,拿了一瓶正红花油回来。
他递给楚月。
楚月接过去,将油倒在手上。可那手却怎么也不捂上去。
“怎么?”林子乔问。
楚月皱着小脸:“痛,我不敢……子乔哥,你帮我好不好?”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娇气。”
从她手中接过正红花油。
他在她旁边坐下。
楚月将那条腿放在他的腿边。
林子乔低头看一眼,“蓬”一团火,自身体里蹿出。
刚刚的轻松,不翼而飞。
他无法形容,那一片晃眼的白对他近距离的冲击。
他突然觉得,房间的地暖,开得太暖了。
他那只沾满药油的手,怎么都落不下去。
偏偏楚月天真无邪地偏头看他:“怎么啦,子乔哥,你也不敢吗?”
林子乔的手颤了一颤。
这药油不擦,更麻烦……
他反复说服自己,终于,那只沾满药油的大掌落在她的脚裸上。
还没揉,楚月蓦地发出一声低吟。
“啊。”
那只修长笔直的大长腿,蓦地往回缩。
林子乔放手也不是,继续也不是。
楚月意识到了,不好意思地一笑:“子乔哥,你来吧。我这次一定不喊痛了。”
林子乔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掌重新伸出,按在受伤肿起的脚裸上。
眼看那腿蓦地又要缩。
林子乔另一只手下意识伸出,握住她的脚,不让她动。
一握到那只小脚,他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
他的耳垂红得滴血,浑身都在发烫。
最要命的是,升旗了!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下去了!
他蓦地放开楚月的脚,站起来朝外边走。
一边走,一边语声慌乱:“你好好休息,我去我爸妈家凑合一夜。”
他逃也似的想走。
手才握住门把手。
“哎哟!“一声痛呼。
林子乔下意识回头。
发现沙发上的楚月,可能是因为想要起身追他,但腿脚不便,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这是他的家,他没办法坐视。
只好又走回来,伸手给她,想将她牵起。
纤纤玉手伸出,他一用力,她就顺着他的力道跌入他的怀抱中。
林子乔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紧的琴弦,“嗡”一声断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之前不敢看的地方。
耳根和脖子红成了一片。
他只觉得体内都在发烧,烧得他快要渴死了。
她的双唇蓦地贴了上来,指尖插入他的头发。掀起一场燎原的火。
林子乔只觉得世界都停顿了一刻。
等他反应过来时,这个吻已经变成他主导,加深。
像是一场极致绚丽的华尔兹舞步,更像是敌我双方寸步不让的战争。
130 ? 流了一地的糖心荷包蛋
◎我知道你也喜欢的。◎
雨后初晴,晨曦照在阳台上,白色搪瓷盅里的茶叶残渣不见了。
卧室。
柔软的大床上,林子乔赤着上身蓦地坐起。
英俊的面颊上,有些微红。
他脸色大变,手顺手往旁边一摸,并没有以为的满手滑腻。
他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脸渐渐松弛。
是个梦呢。
梦中胡天胡地的激烈交缠又爬回脑海,他赶紧甩了甩头。
他这是有病吧!
做春梦就算了,居然还梦见的是楚月!
居然就在他和星星的婚房里!
他唾弃了自己一下,也太不要脸了。
幸好。
幸好只是一个梦。
他露出愉快的笑意,一掀被子,赤脚站了起来。
开始飞快地穿衣服。
一边穿衣服,一边愉快地哼着那支《喀秋莎》。
哼着哼着,他的声音突然停了。
他的胸口那里为啥红通通的,还有点肿,有点痛。
这特么该死的蚊子!
林子乔下意识挥了挥手,像是要打死那支罪魁祸首。
他穿好衣服裤子,整理了一下,准备去洗手间洗漱。
刚刚转身,又猛然转了回来。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天蓝色的床单上,有一块很显眼的暗红色。
职业警觉,马上让他辨认出了那是血。
谁的血?
他迅速检查了下自己,再度松了口气。
腰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挂伤了。
想来,他自己也没注意,就沾染在床单上了。
他努力甩了甩头,甩掉残存的不安。
他呆了一呆,伸出大手去拉卧室的门。
门刚打开,林子乔猛地张开了嘴,那神情就好像见了活鬼。
晨光沐浴在楚月的脸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泻,本来就十分秀丽的脸庞增加了一些妩媚的光泽。
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林子乔,林子乔的感觉却像是被最恐怖的女鬼盯着。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眼光下意识地看向楚月的白嫩修长的大长腿。
她穿着的还是他的白衬衣,本来就宽大的白衬衣,现在松松垮垮的只系了第三颗扣子。
因为,上面的一颗被他亲手扯掉了。
林子乔倒是没心情看她的春光无限。
那双桃花眼呆愣愣地看着楚月修长的脖子。
那里一片的草莓印。
“嗡”一声响,林子乔双手抱头。
昨夜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潮水一般地涌入他的脑袋。
他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楚月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盘子递到他眼前:“子乔哥,饿了吧,我一睡醒就赶紧给你煎了你最爱的荷包蛋。”
她抿嘴一笑:“床上吃?还是去客厅?”
林子乔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失神地看着那张厚嘟嘟的美丽嘴唇一张一合,竟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昨夜不是做梦!
他真的混蛋到把人带回未来的婚房乱搞了!
郑参谋长期许的脸,战友们真诚又艳羡的眼神,楚家父母带点讨好的殷勤,楚向阳的拳头……
还有楚星,那双被他困在墙壁与他之间闪闪发亮的眼睛……
所有的画面,轮番在他的眼前飞舞。
“砰”一声脆响,雪白的瓷盘被林子乔猛然一推,跌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糖心荷包蛋带点黏腻的金黄蛋液流了满地,给这个粉刷的全新的空间留下最脏污的痕迹。
连同一起碎掉的,还有他的婚姻,他的前程,他的未来,他的荣光……
林子乔猛然蹲下,双手插入自己的发,整个人都在颤抖。
楚月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子乔,脸庞绽放一个个温柔绝美的笑容。
她也缓缓挨着他蹲下,纤纤手指搭在他的肩膀:“子乔哥……”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
林子乔突然暴吼出一声呜咽:“你滚,你滚啊!”
楚月的笑容反而更温柔。
她的声音微颤:“子乔哥,我的衣服都还没干呢,我……我这样走出去……”
林子乔身躯一震。
如果她就这么只穿件春光无限的白衬衣走出去,走在这顶尖高校的家属区,他就身败名裂了。
不,是连他爹他妈,都没法见人了。
楚月的笑容更清纯更无辜。
她不等林子乔答话,转身,白皙的大长腿朝着门边走去。
才刚刚走一步,她的手就被他的大手拉住了。
“别走……”林子乔的声音有些破碎。
楚月的声音微甜:“好,子乔哥,我什么都听你的。”
说着,她轻轻挣脱他的手,要转身。
林子乔大惊,蓦然又重新拖住她:“你不能这样走……”
楚月安抚地一笑:“我不走,我去拿扫把把这碎片都扫了,划了脚可就遭了。”
林子乔呆呆地放开她的手。
楚月嫣然一笑,独处的空间留给他。
悉悉索索的声音后。
地上的碎瓷片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个黏腻的蛋黄,也被扫走了。
她又打了盆水,把地板擦得光光亮亮。
再进来时,发现林子乔闷坐在床边,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林子乔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黯淡地看着她:“说吧,你做这么多,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冷静下来,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
楚月抬起小脸,仰望着他:“子乔哥,我什么都不要,能够跟你在一起,小月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林子乔苦笑。
他的幸福呢?
不对,他的人生都成泡影了……
楚月伸出手揽住他:“你放心,昨晚的一切,我谁都不会告诉。等会儿衣服干了,我就走。”
“我走的时候,也一定小心,不让人看见。”
“过两天,我妹妹回来了,你们还是可以结婚。”
林子桥的桃花眼蓦然亮了,瞬间,又疑惑:“小月,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月苦笑:“子乔哥,你不知道吗?”
林子乔:“我该知道什么?”
楚月目光迷醉地看着他:“我一直都爱着你呀,爱了好多年好多年。”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
在这样的目光下,这样的话语中,林子乔微微一震。
看着她,却没说话。
楚月倾身向前,玫瑰花瓣一样的两片唇,轻轻地落在他修长的脖子上。
呜咽不清的话语逸出:“子乔,我知道你也喜欢的。”
林子乔怔怔地看着床单上的那片暗红出神。
任那两片玫瑰花瓣四处点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