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 大汽车
◎贵客◎
楚星不在,林子乔几天没来了。
楚家的饭菜立即降了个档次。
这一天傍晚,楚志刚下了班正帮着老婆做炸酱面。
切得细细碎碎的五花肉,肥膘晶莹剔透。一入了油锅,飘出脂肪特有的浓郁肉香。再舀一勺黄酒,撒入雪白的葱段,艳黄的姜粒。
“滋”一声响,空气里立即蹿出更加复杂也更加浓郁的辛香。
随着烹制步骤的不断加入,越来越诱人的酱香飘得到处都是。
别说楚家操作的公共厨房,就是谁在筒子楼下路过,也被这气味攻击得流口水。
厂区情报站那几位,更是精准点明:
“嗨,这楚主任家又吃好吃的呢!”
“香,太香了!我赌一毛钱,他家这是在做炸酱面。”
王妈的小外孙拉拉她的袖子:“姥姥,我饿!”
“啪”一声响,王妈一巴掌盖在小屁孩的后脑勺。
“馋猫,不是才吃了江米条吗?”
“我想吃炸酱面,我想吃香喷喷的肉酱!”小屁孩不依吵闹。
王妈气得踹他一下:“想这想那,想的倒是美,我还想你爸咋不是个军官,不给我们家天天捎带鸡带鸭,你想吃什么没有?”
正说话间,她的腰突然被人捅了一肘。
王妈猛然打住了。
是啊,他们厂里专门为楚主任家的家事办了学习班,现在好多人都还苦哈哈的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因为背后说他家,被扣光了奖金!
王妈感激地向提醒她的李奶奶露出个笑容。
李奶奶却向她努了努嘴。
她顺着她的提示看过去。
这下,眼睛都直了。
她的小外孙,也忘了缠外婆要吃的了,一拍掌,欢笑:“车车,大车车!”
王妈赶紧拉着孩子退到一边。
一双老眼可是充满了好奇,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林荫道。
从绿荫深处驶过来的,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情报站再见多识广,也都是平头老百姓,所以啥牌子,压根不认得。
不过,那也不重要。
这年头,有车的,几乎都是“官”!
人们都好奇极了。
这是谁来他们家属区了?
还停筒子楼?
他们厂长的车,他们天天见,认得啊。
那是一辆蓝色的轿车。
和这辆完全不同。
厂区情报站的那几个妇女们,赶紧个个都装出认真摘菜的样子。
仿佛目不斜视。
但身体的每个感觉,全都放在那辆小轿车上。
她们没说一句话,但眼神都兴奋得很,仿佛已经交流了千言万语。
那辆车稳稳停在了筒子楼下。
车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驾驶室出来一个穿着蓝色棉衣的司机,里面露出灰色中山装的领子。
看上去,可比他们厂区的好多人都讲究。
他恭恭敬敬伸手,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穿着皮鞋的脚,有力地踏在地面。
出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年纪已经不轻了的男人。
他看上去儒雅,高傲。明明一句话没说,王妈他们不知怎的,就觉得被人鄙视了。
这样的气质,让她们情不自禁就低下头,飞快摘菜。
紧接着,轿车中出来的是一个斯斯文文的女士。
四十左右。
同样穿的黑色呢子大衣,长着一双桃花眼,气质却十分端庄。
她微笑着扫视了一圈,就像是在和全场都打了招呼。
连那些情报站的大妈们,都觉得亲切得很。
一群人正迷糊呢,不知道这是谁。
车子最后钻出来一个大家都熟悉的熟人,这下,情报站们的目光更亮了。
个个八卦欲望爆棚,但,一想到楚星那平民英雄的称号,还有那倒霉催的学习班,又全都偃旗息鼓。
简直是咬牙切齿地摘菜。
最后下来的,是个眉目英俊的小伙。
他穿一身棉服,棉服下却露出军绿色的军装。
军装很严肃正经,不过那双含着情带着笑的桃花眼就显得有些不羁了。
虽然没有了那天微醺时的诱人风情,却也依旧英俊得让所有少女看到脸都红了。
下车的正是林子乔。
他随意地向筒子楼下的摘菜妇女们点了点头,连这些最爱八卦的妇女们,都不由自主回他一个还算亲切地笑容。
气质矜贵的男人,当先往筒子楼上走。
林子乔赶紧三两步赶过去,扶住他一只手:“爸,你不认门,等等我。”
林父看他一眼,很认真:“我记得的,就在四楼右边那家。五年前,和你妈来过。”
“爸,你记性真没得说。”父子两说说谈谈上了楼。
穿呢子大衣的女人,却还不忘对司机说:“小周啊,你上车里等。外边冷。我们可要呆好一阵呢。难得来趟,我有好多话要跟秀兰讲。”
司机连连答应:“沈老师,你们慢慢坐。我在车里看报纸。不怕的。”
女人这才点点头,笑着追那两父子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司机也坐回了黑色轿车。
王妈才猛然呼出一口气:“嗨,都没认出来!原来是林家爸妈啊!几年不见,这通身的气派见涨啊。”
旁边的小媳妇笑着接口:“我倒是第一次见。怪道人家林参谋长得好。你瞧瞧人家爸妈,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不对,也不是美人……我说不好,那感觉。”
李奶奶就关心一件事:“不是说他家爸妈,都是大学里的老师吗?怎么看起来,不像是当老师的,倒像是大官儿啊?”
情报站不愧是情报站,还真有人知道。
立即接口:“林参谋他爸前年升了数学院的副院长。可不就是当官的嘛!听说,学校里的官,和政府里的官一样,有级别的呢!”
一群人叽里呱啦讨论个没完。
王妈最会抓重心:“你说,这林爸林妈,多久不见上门了?这穿得这样郑重其事,手里还拎了礼物,别是上门来提亲吧?”
小媳妇调笑:“给哪一个提?”
一群人嘻嘻地笑。
李奶奶眼睛一瞪,声音压低,警告她们:“能是哪一个?打嘴,你又想被开学习班了。又是几个月的奖金不想要了啊?”
所有人赶紧换了个话题。
情报站们个个打定主意,面对楚家的事,她们就是聋子,就是瞎子,就是哑巴。
即便是小轿车载来大人物这种大新闻,也没人愿意八卦了。
112 ? 谢谢楚星的水果
◎交锋◎
筒子楼上,周秀兰正在运刀如飞,黄瓜切成翠绿的细丝,心里美萝卜丝水红水红,黄豆芽嫩黄。
这些都是等会要浇上去的菜码,摆在青花瓷盘中,五光十色,清清爽爽,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楚志刚则将刚刚熬好的炸酱,从锅里一勺一勺的捞起来。
就像顺滑的绸缎,泛着乌亮的光。
每一勺里,都浮动着许多的肉酱,肉香扑鼻。
他两正忙活呢,忽然听见一声招呼:“楚叔,周姨。”
不用抬头,听声音就知道是林子乔。
楚志刚笑呵呵往屋里招呼:“子乔来了,快去加个菜。”
屋里一声清清脆脆的答应,楚月像风一样卷了出来。
才跑出来,一下子看见来人,立即止住了脚步,脸上堆出甜甜的笑容:“呀,林伯伯,沈阿姨,好久不见啦。”
楚志刚两口子一听,赶紧抬头。
一眼看见从楼梯口走过来,正在望着他们忙活的林家夫妻。
林父看都没看小姑娘一眼,只对着楚志刚说:“来得不巧,老楚,你们先吃饭。我下楼转转。”
沈老师朝着楚月打量了几眼,点了下头打招呼。
楚志刚忙擦了擦手:“泊远,你这说的什么话。都到了我们家,哪有出去的理。快进屋坐。”
一边说,他一边朝着屋里吼:“楚向阳,楚向阳。”
楚向阳一跛一跛出现:“爸,啥事啊?”
一出来,看见形容矜贵的三个人,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瑟缩了一下,朝着林子乔小声说:“你干嘛啊?多大人了?还告家长?”
林子乔摸了摸鼻子,还没说话。
两边家长都听出了,这里头有事。
林泊远皱了皱眉,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楚向阳的跛脚,抬了抬下巴:“你打的?”
他这话是问儿子。
林子乔苦笑:“我没打他。”
林泊远又看一眼儿子还有些青的眼角:“他打的?”
林子乔没说话。
楚志刚一看,还有啥不明白,气得大吼:“楚向阳!你皮痒了是不是?谁叫你动手?再动手,老子亲自送你上公安局!”
沈书静忙说:“算了,算了,孩子也是闹着玩吧。”
楚志刚当着客人不好发作,狠狠瞪了一眼楚向阳,意思是等会给你好看。
沈书静又低声说:“向阳,年轻人玩玩闹闹是有的。可怎么都别上脸呀。子乔是机关上班,他挂着彩去部队,谁看见问一声,多不好啊!”
楚向阳低了头,不吭声。
周秀兰赶紧说:“向阳啊,快给子乔道歉。瞧你,都干了什么事?”
见着故友,她心中有些羞愧。
楚向阳抬头看了看楚月,又低下头,不吭声。
在座的都是人精,林泊远的眉头锁得更紧。
楚月忙说:“子乔哥,我替我哥跟你说对不起啊。你大人有大量,别同他生气啦。”
林子乔苦笑:“我又没提过……”
周秀兰提高了点声音:“楚向阳!”
楚向阳被逼得没法,他抬起头来,想要说谁叫他欺负小月亮,却看见楚月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盯着他。
里头的光芒,都是警告。
楚向阳一下子蔫了,有气无力地说:“子乔,对不住,是我冲动了。”
林子乔飞快接口:“嗨,我还不知道你?打小,你就这臭德行。算啦,算啦。”
楚志刚和周秀兰这才松了口气。
周秀兰突然注意到,人家客人来了,还站在门口呢。
她赶紧往里边让:“静书,快进去坐呀。怎么都站着。老楚,快把你最好的茶拿出来。向阳,你去切些烧腊。你沈阿姨爱吃卤鸡心,来一斤……”
沈静书忙说:“吃不了,吃不了。我们来之前,吃过饭了。”
“吃了,也再吃点。”周秀兰不由分说将钱塞给儿子,把人给支出去买东西了。
沈静书这才笑笑:“走吧,泊远。”
招呼了丈夫,她才笑着向楚母说:“秀兰,正好,我这趟来,就是跟你叙旧的。咱们多久没见面啦?我有好多话,要跟你好好摆谈摆谈。”
周秀兰忙脱了围裙,洗了手:“我做梦都巴不得呢,咱们还像在马兰村那会一样,天天联床夜话。”
她一提马兰村,两个人都又感慨又追忆,百感交集。
家门口的小小不愉快,瞬间被蒸腾得无影无踪了。
两个女人手挽着手进了屋。
楚志刚也赶紧烧了锅水在蜂窝煤上,就洗了手要去找茶叶。
楚月微微一笑,说:“爸,你陪着林叔他们吧,我来沏茶。”
于是,两个父亲也进了客厅。
林子乔走在后面,楚月轻声问他:“子乔哥,身体好些了吗?水果吃没吃?”
林子乔还没说话,走在前面的林泊远忽然回头说:“替我谢下楚星,她托你带给我们的果篮,我吃着还好。”
楚月怔了怔,想要说什么。
林泊远已经叫上儿子进屋了。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秀美纤长的手指缓缓握成了拳头。
对这次无声的交锋,楚志刚全然不觉,他还一路走一路顺着林泊远的话,大夸特夸楚星:“我家星星最懂事体贴,人不在,都还想着子乔。看着这对小儿女啊,我都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听他提起楚星,楚泊远难得的笑了笑:“楚星的确不错。我看过京师大学堂的录取名单,这次高考,她考了好高的分数!我们学校也去争取过她。”
“这孩子啊,她跟子乔说,不想靠着我的关系,想都没想就选了隔壁。其实,我们学校的物理学院,也很强大。”
林泊远言若有憾。
他和沈静书任职的学校,也在海淀。向来为了生源和京师大学堂打得不可开交。
他虽然是数学学院的副院长,但,对楚星的物理天才,从她小时候,就有关注。
楚星虽然不选择他们学校,他倒是对这女娃娃好感更甚。
楚志刚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说,楚星是因为被她哥哥毁了学籍,没书念才出去散心了。
子乔竟然没跟他家提过吗?
有些难过的楚志刚赶紧转移了个话题。
113 ? 珍珠项链
◎楚月的算计◎
楚月端了个茶盘,站在门口,听得气个半死。
她就不懂了。
林子乔他爹这是咋回事啊?
对那个书呆子赞不绝口。
自己客客气气和他打招呼,要有礼貌有礼貌,要有心意有心意,他理都不理自己!
前世并没觉得林父林母对楚星有什么特别啊。
虽然是儿媳妇,双方都忙。
碰面的机会都少。
楚星是数一数二的物理大佬,林父当时已经升任正院长了。本来就和儿子住的两套房子,就更碰不到面了。
林母倒是爱那个小孙孙得很。
不过,有什么了不起?她楚月照样能生啊!
她还要给他们林家添两个大胖小子!
楚星到底有什么好啊?
就算她考上了京师大学堂又怎么样,自己略施小计,她不也没得读。
这老头,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子乔哥到底在帮着楚星隐瞒什么?
当年楚家和林家结亲家的时候,她已经被拐卖到了大山。所以并没见过这一幕。
楚月越想越气不过,端了茶盘,笑容满面地走了进去。
她将刚沏好的茶,一杯放在林泊远面前,一杯放在沈静书面前。
楚月甜甜一笑:“林伯伯,喝茶。这茶是上好的陈年普洱茶,妹妹从云省带回来,我爸都舍不得喝。”
“云省?”林泊远一听就皱了皱眉头,转头去看儿子,“怎么回事啊?阿乔,你未来媳妇去了趟云省?你咋没陪着?”
林子乔正想说话把老爹哄过去。
谁知,他还没开口,楚月抢先回答了:“林伯伯,您千万别怪子乔哥,也不是我妹妹自己愿意去的。子乔哥不提,也是不想妹妹伤心。”
“不是自己愿意的?”林泊远的声音低低重复,“不想楚星伤心?”
“楚月!”楚志刚再无法忍耐,他都不明白,自己这个最懂事的女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在客人面前说这些,尤其对方还很可能是楚星未来的公公婆婆。
他压抑着怒气,喊了一声。
本来觉得,他又不能当着客人,给她一顿教训。他在肚皮官司里盘算,万一楚月非要失态,该怎么收场。
不过,他确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女儿。
她的反应却是迅速低头,一只雪白的手伸出,掩住嫣红的小嘴。
“对不起,林伯伯,我说错话了。”
她不再说话,端了另一盅茶,放在自己爹茶几面前。拿起茶盘就要走。
林泊远说:“既然有话要说,不妨说清楚再走。”
楚月摇摇头,一张美丽的脸苍白:“没有,伯伯,我就是想说这普洱茶在京市都难得这么香的。”
林泊远还想说什么。
“小月,你帮妈妈去看下,你哥咋还没回来?是不是拿不了。你去帮把手。”周秀兰连忙吩咐。
楚月如蒙大赦,赶紧开溜。
不过,她并没有依照妈妈的话,真下楼去找楚向阳。
她走出去在楼道上站了两分钟,又悄没声息地走了回来。
她煞费苦心,冒着倒人设的风险,特意戳穿的事实。接下来会发生的风波,她不好好欣赏,怎么对得起自己?
你不是夸楚星是难得的天才么?这天才书都读不成了,还是因为被拐卖了,你林副院长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还要不要这个准儿媳妇啊?
楚月兴高采烈地等着看好戏。
她都演到这份上了,她不信林伯伯这样的聪明人不追问。
屋内。
楚月离开了,她丢下的重磅炸弹,令得里边人人都思虑万千,一时谁都没说话,室内一片尴尬的静默。
林泊远端起那杯普洱,喝了一口,赞一句:“倒确实是云省地道老班章。”
生怕他追问,心都提在嗓子眼的楚志刚,周秀兰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周秀兰忙说:“林姐夫吃着顺口,等会把那一饼全包起来,让子乔带回家泡。”
林泊远摆了摆手:“那不必了。”
他看了一眼妻子。
沈老师温温柔柔一笑,向着周秀兰问:“秀兰,楚星呢?她林伯伯给她带了礼物。是去诸暨出差时,见着了。觉得小姑娘一定喜欢,就买了。”
说着,她拿出一个高档礼盒。
外边的楚月看得眼睛都发绿。
都不用打开,听听都知道,一定是珍珠项链。
要知道,这可是1980年,刚刚改开。
大多数人都又穷又土,穿衣服都只能穿黑白灰蓝这种色。
只有楚月因为重生的缘故,审美远在时代的前列,又受父母哥哥宠爱,永远都穿着色彩鲜亮的连衣裙。
就这会,身上也是一件淡黄色的针织长裙。衬托得白白净净的天鹅颈更加修长。
她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那里就缺一串珍珠项链。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沈静书将那只首饰盒子打开了。
红色的天鹅绒首饰盒中,静静地躺着一串浑圆饱满,晶莹温润的珍珠项链。
它每一颗几乎都差不多大小。
仔细看,并不是正圆,却让光泽更加自然温润。
像一串被丝线串起的星辰,美丽极了。
楚月眼睛都快黏在那只首饰盒上了。
如果这项链是她的,这样一串优雅低调,却又十分奢华的项链,戴在她修长的脖子上,该把她的一张鹅蛋脸衬托得多么美丽,又多么高贵啊。
楚月只觉得整个心魂都被那珠光给迷住了。
好一阵,她才反应过来。
沈家阿姨这是上钩了,在接她的话茬,借珍珠项链问楚星下落呢!
林家夫妇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来准儿媳家做客,以他们所受的教育和礼仪,不可能直接逼问,楚月到底在说楚星啥坏话。
楚星身上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拿出小姑娘都喜欢的珍珠项链,当然是要给正主亲自戴上。
这样,楚家就不得不交代楚星到底哪去了。
楚月抿了抿嘴,笑容明亮极了。
她也很好奇,父母会怎么被逼到墙角,怎么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她好期待呢!
周秀兰面露难色,期期艾艾半天。
还是楚志刚直接点,说:“星星她和女同学出去散心去了。”
林泊远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学校刚开学一个月,散什么心?学都不上了?”
114 ? 子乔,你怎么了?
◎风雪夜◎
周秀兰左右为难。
如果解释楚星学籍被儿子毁了,未来亲家对楚家会更不以为然。
林子乔被打一事,林家只是暂时按下不计较。
对楚向阳,可就没存几分好感。
何况,问起学籍如何被毁,还是得说道楚星被拐卖过。
林泊远堂堂顶级高校数院的副院长,知识阶层最是要脸,要知道楚星的事,他们还能让儿子和楚星结婚吗?
可是,瞒又怎么瞒得住。
不说别人,林子乔就知道得清楚得很。
这回去一逼问,他再维护楚星,也不得不说。
周秀兰思前想后。
楚志刚也是张口结舌。
他们第一次对楚月有了好些意见。
这小月心里怎么就没个成算,好端端得泡茶,提啥楚星去云省的事……
楚志刚一个粗人,都觉得不太对劲。
周秀兰心中更像明镜一样。
她叹气不已。
自己这双儿女,怎么都这样对星星……
她再想到自己,心中更加愧疚。
林泊远何等人物,早在听楚月茶言茶语时,心中就起了疑惑。
再看自己这一问,楚家夫妇竟然心虚答不上来,更断定这事大大有隐情。
他转头向儿子:“子乔,你来说,楚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子乔沉默了好久,周秀兰终于叹口气:“林姐夫,这事确实是星星的伤口,我们不想提。”
她黯然向沈静书说:“书姐,都80年代了,从前玩笑说的指腹为婚,不作数也罢。”
这下,连沈静书都吃了一惊,想不透到底什么事,他们楚家宁愿退了自己家这门亲事,也不愿意说。
要知道,他们家可是顶级学府的书香门第,多少人想攀关系还攀不上。
自己儿子又是军官,年纪轻轻就做了参谋。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他们住的学校里多少姑娘见了都走不动路。
当然,楚星那孩子也不错。
她有些迟疑地看了眼丈夫。
终于还是不顾林泊远的脸色,说:“秀兰呀,遇到什么难处,说出来咱们两家商量也好呀。”
“怎么要说这么生分的话呢?”
“两个孩子打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情谊,怎么能说断就断?”
“何况,星星在娘胎里,就救过子乔的命。她是他的小福星呢。”
“我们林家,又怎么能忘恩负义?”
林泊远皱了皱眉,没说话。
“书姐,这都多久了,你还提。你都帮过我们母女不少啦。”周秀兰感慨得很,眼圈儿都发红。
原来,两个母亲都是老师。
60年,做老师的是要被下放的。
那时候,周秀兰肚子正怀着楚星,却还是被下放到了马兰村。
楚志刚因为是纯正工人,就被留在京市照顾三岁多的楚向阳和一岁的楚月。
林家夫妻都是学校的,却被下放到了不同地方。
家里老人走得早,当妈的只好带着当时才四岁半的小子乔去了马兰村。
马兰村在太行山里。
比别处又更加艰苦。
村民们倒是十分淳朴。
两个女人被安排住在了一块。
算是患难之交。
周秀兰怀着孕,做不了农活,工分任务基本上都是沈书静和小子乔帮她完成的。
都是知识阶层,又是相同命运,她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一来二去,两个女人关系就特别好了。
光是这样,倒是也不至于搞指腹为婚那套旧时代流传下来的玩意。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孕妇好睡。
周秀兰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早早就睡了。
沈静书带着儿子出工回来,已经快半夜了。
随便洗洗,两母子就倒头在土炕上睡着了。
凌晨,周秀兰突然觉得胎动,肚子疼,把她从梦中疼醒了。
往常这个时候,沈静书或者小子乔,早有一个点了灯过来看她。
甚至端过来热气腾腾的米粥给她喝。
这一晚,却谁都没有动静。
周秀兰也没有多想,挣扎着起来,点上油灯。
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
她“咕噜咕噜”喝了个痛快。
正在喝呢,突然听到奇异的声音。
“嘶嘶……”就像是有什么在拉风箱一样。
周秀兰一开始还不以为意。
因为,山里怪风多,风又猛,比这恐怖的动静,她也听过不少。
她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水。
心里忽然突突跳个不停。
就像有什么要发生一样的十分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
她猛然回头。
那声音更加清晰了。
不是屋外。
也不是从那不严实的窗户里灌进来的。
那声音,分明就在静书母子俩睡的那张炕上。
她慌慌张张端起油灯,往炕上一照。
昏黄的火焰跳跃,油灯的灯光撒在紧紧依偎的两母子身上。
娟秀的沈静书睡得很沉。
她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实在是太累了,倒头睡下去,就啥都听不到了。
可她怀里的小子乔,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看起来却吓人极了。
孩子蜷缩在一起,薄被滑落了一半。一张好看的小脸,现在却是一种青白青白的颜色。
小小的嘴唇,赫然是死紫色。
他的嘴巴大张着,鼻翼不停翕动,却显然呼吸不过来。
都靠着一张嘴在呼吸。
那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就是他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用尽小朋友所有的力气。
周秀兰又惊又疑地伸出一只手,探向小子乔。
才摸了一摸,她的手就像触电一样弹开。
小子乔的身上滚烫。
额头却冰凉。额头上,脖子里全都是湿湿的冷汗。
小小的脸上,都是痛苦的神色。
沈静书却毫无所觉。
周秀兰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了,伸出手用力推攘沈静书,一边大叫:“书姐,书姐,你醒醒啊,孩子不对劲了!”
“书姐,你快看看子乔啊!”
好梦正酣的沈静书,迷迷糊糊中听见儿子的名字,猛然坐了起来。
周秀兰伸出手指,指向林子乔:“子乔……子乔……”
沈静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一个母亲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把小子乔搂在怀里,却立刻又被他的小身子烫到。
“子乔,子乔,你怎么啦?”尖利的哭喊声,撕破了太行山的静夜。
115 ? 铁哨子
◎生死瞬间◎
村里的赤脚医生,住在村那头。
大山里,村民的屋子沿山而建,相隔老远。
村东头到村西头,足足要爬半座山这么远。
现在,黑灯瞎火,外面又在下大雪。
连地上都冻了厚厚一层冰。
沈静书看一眼外边,咬了咬牙,抱住小子乔,用被子裹了就要往外冲。
周秀兰赶忙拉住她:“书姐,就这么走,使不得。天黑路滑。外边又风大雪大,你哪里走得来这样的路?仔细再雪地里摔一下,子乔可怎么办啊?”
沈静书关心则乱,这个平时游刃有余的老师,牵挂着怀中的孩子,只懂得绝望地嘶吼:“那我还能怎么办?难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子乔……看着子乔……”
她怎么忍心说出那个可怕的字眼。
她痛哭地看一眼怀中的娇儿,只觉得他喘气更急了。
她恨不得自己代替子乔受这样的罪。
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周秀兰看着六神无主的沈静书,心中也难过得很。
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马上又将迎来第三个孩子。
最见不得的,就是孩子生病。
可这样的天气,她一个孕妇,又能怎么样帮助书姐呢?
沈静书不愿意再耽搁,又将自己的军大衣裹紧了子乔,再裹上被子,准备往外冲。
周秀兰急中生智,突然想起了,忙从脖子里将一根丝线往外扯,一边说:“书姐,用这个。”
沈静书停住脚步,回头一看,眼中顿时光亮起来。
那东西看上去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也许在这片被雪困住的世界,它就是她们的救命稻草。
那是一枚铁哨子。
周秀兰解释:“这是我来的时候,志刚让我带着的。他不放心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人家怎么都不让他来。”
“有它,即使我在床上动不了,也可以吹它求救。”
沈静书还是有些疑虑:“万一,万一……没人懂这是求救的信号,怎么办?”
周秀兰努力笑了笑:“上一次,我跟来帮我看诊的马大夫拜托过了。他答应我,如果我肚子里的娃,有什么事,我就吹这个。他听见了,马上来。”
沈静书如获至宝,一把抓过那个铁哨子,放进苍白的嘴唇中。
“呜呜——呜呜——”
响亮,尖利的哨声响彻夜空。
沈静书一边使劲吹哨子,一边心神不宁地去看小子乔。
她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好漫长,就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不停地在问周秀兰:“怎么还没来?马大夫会不会不在家?他是不是没听见?还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了……”
这个后来几十年最有风度仪态的女人,在儿子重病濒危的那一刻,什么都顾不得了。
周秀兰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还在安慰她:“书姐,你放心,一定会有人来的。我跟生产队的洪队长也说过,妇女干部章干事都说过。他们都答应过我,听见铁哨子声,一定来看看我生娃是不是有事?”
这下,沈静书总算踏实了一些。
整个马兰村,就算赤脚医生没听到。生产队长,妇女干部总有人听得到。
秀兰是孕妇,他们听到了,一定会跑去请医生来替她看看的。
沈静书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捧着哨子,不停地鼓着腮帮使劲吹。
在一边的周秀兰,一番忙活,又受了惊吓。
她是个孕妇,血气翻涌下,头晕眼花。
肚子又在这时候痛得要命。
她再也受不住了,捧着老大的肚子,软软倒下。
正在奋力吹哨子的沈静书听到动静,吓得脸都青了。
“秀兰,秀兰,你怎么啦?”她赶紧将儿子放在一边,伸出双手,接住周秀兰,才让她没能直接摔倒在地上。
秀兰的孩子要因为,为了救自己儿子没了,她可万死都不能辞其咎。
沈静书又要顾儿子,又要顾姐妹,人都快崩溃了。
她又是喊,又是摇晃,周秀兰总算醒了。
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我……我好想……要生了……”
沈静书一声大叫。慌乱得不行。
她赶紧去准备了热水和剪刀,却完全不知道从何入手。
就在她最慌的时候,小子乔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声裂肺般的剧烈咳嗽。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令得本来就痛苦得快崩溃的母亲,像是触电般蓦然回首。
只见,被她又放在炕上的小子乔,小小的身体痛苦地弓得老高。
沈静书再也顾不得周秀兰了,丢了剪刀就扑了过去,抱住儿子。
昏黄的灯光摇曳,照影在小子乔惨白的小脸上。
他发紫的小嘴唇上,嘴角正挂着一串粉红的泡沫。
一只颤颤巍巍的手伸出,抚摸了一下,立即像触电般弹开。
“血!血!”沈静书再也受不了啦。她蓦地瘫坐在儿子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冰冷的铁哨子。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儿子。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一个母亲的心。
窗外,夜色如墨,却有灰白的光,偶尔反射。
那是冰冷的大雪凝结成的厚冰。
万籁寂静,只有风雪呼啸。
沈静书呆呆地坐着,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的身边,小子乔越来越痛苦。
另一边的炕上,冷汗不断渗下周秀兰的脸,她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子乔要死了吗?
秀兰也要死了吗?
沈静书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她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生命的至暗时刻。
“砰”一声门响,院子的门被人撞开了。
“秀兰,周老师,你咋样了?孩子咋样了?”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洪队长粗狂焦急的声音随之涌入。
伴随着风雪一起卷进来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挎着药箱的,正是赤脚医生马大夫。
一跨进屋,几个人全都惊到了。
“急性肺炎!”马大夫一声喊,立即全力开始救治小子乔。
妇女干部章干事赶紧小跑着张罗照顾周秀兰。
洪队长赶紧去叫村里其他人。
那一夜,无数的人在为他们奔走。
善良的村民,为他们凑出来好多急需的东西。
小子乔得救了。
与此同时,东方刚刚发白的时候,“哇”一声儿啼响彻太行山,婴儿楚星降生了。
116 ? 星星的事,我来说
◎林子乔,你跟我说清楚了!◎
回忆往昔种种,沈静书有些动情:“秀兰,如果不是你胎动,我可能发现子乔出事,已经晚了。星星在娘胎里就是个福星,就救了我们家子乔啊。”
两家之所以会指腹为婚,就是因为那一夜的渊源。
后来,她们返城了,林家夫妻去了顶尖大学做教授,周秀兰继续和大老粗楚志刚过日子。
虽然,后来楚志刚也升任了车间副主任。
但是和顶尖大学的学术权威相比,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但,两家的婚约却一直绵延了下来。
楚月几次三番想不通,她前世认为父母偏心以极,痛苦得不得了的最大缘由就是林子乔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前途也有前途的一门好亲事,爸妈居然越过了自己,指腹为婚给了小自己一岁的妹妹。
让她从一开始就和妹妹没法比。
她却从来没想过,林家的亲事是林家父母自己选的人,就是因为当年还在娘胎里的楚星和林子乔就有这么一段生死之缘。
如果不是,林家这样的高知家庭,林子乔这样的团参谋,找什么样的没有?为啥要认准他们楚家?
楚月在门边听得恨恨。
林泊远轻轻咳嗽一声。
他的意思是先了解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静书没看他,周秀兰尴尬一笑:“书姐你言重了,说起来,如果不是你吹响哨子,也许……也许那天我和楚星都出事了。要论起救命之恩,你对星星也有哇。”
沈静书有些激动:“如果不是你想得周到,之前就嘱托了那么多人。就算我们吹哨子吹到天亮,也没有人会冒着风雪过来。更别提生产队长还从村东头跑到了村西头,给咱们请来了马医生。”
“真要说是互相救命,那也是两个娃娃冥冥中就有缘分啊。”
林泊远轻轻咳了声。
沈静书总算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所以,秀兰,你究竟有什么难处不能告诉我们呢?星星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说出来大家才好商量商量。你看,子乔他是真的一心一意对你们星星啊。”
楚月美丽的脸庞铁青,她在门口看笑话没成,差点把自己气个半死。
如果不是顾忌自己的形象,她早就冲进去,冲他们喊:“楚星被拐卖了!她嫁了三个乡下人!她脏了,子乔的声誉你们要不要?结婚了,学校里对你们指指点点,你们受得了受不了?”
可惜,她不能现这样的原形。
正焦急间,突然看见楼梯口,楚向阳拎了卤肉,猪耳朵什么的,回来了。
楚月心头一喜,马上跑到他面前,拉着他说悄悄话。
楚向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还冷言冷语了几句。
楚月却不气馁,她眼珠子一转,又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昏黄的路灯灯光染上楚向阳的脸,仿佛红晕爬了上去。
他终于点了点头。
门里,周秀兰听了沈静书这样动情的话,又是触动心怀,又是感概不已。
她张了张嘴,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把楚星的遭遇,对她的未来公婆说。
她从前开口求林子乔,也不希望他们退婚的。
因为那对星星影响实在太大了,80年的舆论真的会杀人。
不过,而今学习班开过后,厂区是真没人敢说三道四。她的心头压力松了好些。
林家夫妻那种高知圈,最爱惜名声。
要知道了楚星的事,又怎么可能受得了?
她不想赌人性,所以才主动提出的婚约不算数了。
可如今,沈静书盛意拳拳,她不是不敢动的。
但,一想到楚星这次回家的情状,她又不敢试。
闺女都被刺激得性子都改了,简直像另外一个人。
如果再遭到林家的嫌弃……
她不敢想星星会不会崩溃……
楚志刚平时脾气多直一个人啊,此刻也哑口无言。
门突然被推开了。
“爸,妈,我觉得咱们不能欺骗林伯伯和沈阿姨。”
欺骗!
这下,连沈静书都悚然而惊了。
林泊远更是身体坐得笔直,一双长眉都快拧在了一起。
审视的目光在楚家父子身上来回打转。
“老楚,我以为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们事事都应该开诚布公,坦然相告。”
楚志刚叹了口气,他正想措辞。
楚向阳又说话了:“妹妹被拐卖的事,纸包不住火,林伯伯他们迟早都会知道。”
楚志刚暴露:“楚向阳,你给我滚!我老楚家从此没你这个儿子!”
楚向阳嘟嘟囔囔:“实话也不让人讲吗?”
被拐卖?
这三个字简直像一道惊雷,劈得林家夫妻坐都坐不稳。
林泊远的身子摇晃了一晃,忽然厉声道:“林子乔,你跟我说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外,楚月那双大眼睛像是汪着一泓清澈的山泉,闪闪发亮。
羊脂玉般的脸上,光华莹润。
看起来美丽极了。
极致的愉悦,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山茶花般的笑容。
林子乔被老爸吼得颤了一颤。
他终于抬头:“楚叔,周姨。你们不要为难了,星星的事,我来说。”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这个漂亮的小伙子身上。
白玉般的手腕展动,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包。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不是要说楚星的事吗?
这怎么一副办公事的样子?
线条十分漂亮的修长手指,搭在公文包上,只是打开包的动作,也显得那样优雅。
就连楚月都有些痴迷地看着他,忘了去动歪脑筋。
林泊远了解儿子,倒是没有再催。
很快,林子乔就从包里翻出一份报纸,双手递给父亲。
林泊远疑问地看着他。
楚家父母也一头雾水,不是要说星星的事吗?
“嗨,子乔,你到这时候,还想帮着我妹瞒着老人啊……”楚向阳只说了一半,陡然想起那一天,在学习班,被展开的那份报纸。
他的声音蓦地彻底消失了。
此时,林泊远接过了报纸,从兜里掏出一副眼镜架在鼻子上。
一眼就看见了楚星的大照片。
他心头一震,忙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怎么回事呀?泊远?”沈静书问。
林泊远长舒一口气。
他展开报纸,为妻子念:《星火破长夜:平民英雄楚星与妇女解救行动》
117 ? 提亲
◎这婚,当然要结◎
这张报纸正是《云省妇女报》。
整个家属区的大嘴巴,包括楚向阳被开学习班的事,林子乔早就知道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海淀派出所的公安同志。
他亲眼看到了那张报纸,看到了那份报告。
林子乔不是不震惊的。
他那时,还只是想要洗脱他的未婚妻这个身份的污名。对楚星更多的是因为蒙羞,才想要找找真相的痛苦。
他有过很多猜测,最接近的想法,就是楚星幸运的被部队救了,这是作为正能量在宣传军民鱼水情。
他自己就是写材料的,太知道体制内媒体的习惯。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看见的报道内容,里边那个女主角,那样闪闪发光,用她的武力和智计一分分地推动蒙昧的改革。
她不但自己逃出了大山,还帮助许许多多同样的妇女走了出去,再不必关在大山中,做一个囚徒,做一个“婆娘”,做一个“娃儿他妈”!
林子乔深深动容。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渴望做到的事情吗?
明明是在高知家庭长大,他会去参军,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做一个人人称羡的英雄。
做一个可以拯救他人于水火的英雄!
不过,此时虽然南疆依然有战乱,但华国大部分地区,都是和平时代了。
他只是个文职参谋,部队又在京市。从来都没有过让他一展抱负的机会。
那些救世主情意结,他都只能放在心里,放在梦中。
但是,当时的报纸,公安同志的肯定,让他深受震撼。
他的小未婚妻,那个他一度认为为他招致耻辱流言的姑娘,竟然是这样一位奇女子!
她做到了他一直想,却一直没机会做的事!
从那天起,楚星在他心里就彻底不同了。
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对他过分百依百顺的女孩,一夜之间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平民英雄。
她对他虽然好凶,对小月简直堪称仇人。
可这样的楚星,才是真正有活力,又够神秘,挑起了林子乔无限的好奇与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将这份令他认识到星星完全不同一面的报纸,妥善保存了起来。
平时,这报纸就在他的公文包中。
他本来并不想父母知道关于楚星的流言。
在学校家属区长大的他,太清楚高知们的清高,骄傲,还有根深蒂固的鄙视链。
无论如何,被拐卖过这种事,在高校圈里,如果是某个人的学生,大家都会同情她,关心她,甚至可能自发的帮她解决困难,捐献爱心。
但是,一旦这个人是自己同事,邻居,朋友家的媳妇,一个个就都会指指点点,背后嘲笑。
这不是知识分子的劣根性,这是人类的劣根性。
高知阶层,只是做得更隐蔽,言辞也更文雅一些。
何况,父母本来就是十分爱惜羽毛,很为看重个人声誉的人。
林泊远一路升上了顶尖学府的数院副院长,林家也从来都没动过悔婚,另娶更有助力,更能让林家飞升的“金枝玉叶”的念头,最大的原因,当然是因为父母始终对马兰村那一夜的事心怀感激。
但,也未尝不是因为,他们爱惜羽毛,绝不希望落人口舌,让人家认为他们嫌贫爱富,甚至卖子求荣。
这坚持,是他们的清高,也是他们的枷锁。
他不能想象,一向最讲究体面的父亲,面对这样一份报纸后藏着的楚星骇人听闻的遭遇,会作如何感想。
所以,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跟家里说过这件事。
而今,是不得已。
楚向阳把一切说到那么难听的地步,可以说楚星,甚至他们林家都被逼到了墙角。
他拿出这份报纸,只希望这份英雄叙事,会令得父亲更容易接受一些。
林子乔那双桃花眼中都是担忧,他不知道该怎么样让父母接纳这样的楚星。
他是真的不想退婚啊。
林泊远的反应大出他意料。
这位一向喜怒不太形于色的副院长,将报纸头条一字一句念给妻子听完后,蓦地双手一合,将报纸折叠在手里。
楚月正高兴呢,林伯伯这不得火冒三丈?
她可不信,一张报纸就能改变人心的成见。
谁知,林泊远叹了口气:“楚星真是太不容易了,她不但自救,还救了那么多人。老楚啊,你教出这样好的女儿,怎么反而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倒是你另外那对儿女……“他说到这,重重哼了一声。
他没说下去,不过是因为自重身份。
楚志刚如蒙大赦,彻底松下这口气。
听他提起另外的儿女,他只觉得面上无光。
“养不教,父之过啊,是我没教好他们。”楚志刚重重叹了口气。
林泊远笑了笑:“教育,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否则,要我们这些为人师表的老师,躬耕三尺讲台几十年做什么?慢慢来吧,老楚。”
他话锋一转:“我们此来,是为了子乔的事。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楚星又遭逢不幸,听你儿子刚才的说法,连京师大学堂的学籍也给弄没了。既然如此,不如和子乔早点成婚。成了家,方能立业嘛。”
楚父楚母大喜过望,他们刚刚多怕林家嫌弃,直接退婚。
那星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个人对望一眼,赶紧应承了。
双方家长坐下来,开始商讨婚事的细节。
等都谈得七七八八了,楚志刚才突然想起,这事还没问过闺女意见呢。
如果是从前,楚星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何况,在1980年,人们还不太流行自由恋爱,大多数婚约都是父母之命,介绍认识。
所以,林家举家来和楚父楚母商量并不奇怪。
但,他深知,楚星回来后,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她过肩摔楚向阳,
掴楚月耳光。
性情激烈得很啊。
如果,她不同意,这事可闹得难以收场。
楚志刚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到脑后。
嗨,星星怎么可能不同意?
她从小就那么喜欢子乔。
子乔长得又好,工作又体面。
家里也是一等一的条件,如果不是马兰村那一夜两个母亲和两个孩子间的奇妙连接,林子乔怎么可能看上他们老楚家的闺女。
结,这婚当然要结!
118 ? 楚月的愤恨
◎这都是为什么呀?◎
楚月气得雪白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那双盈盈大眼,充满不解地看向林子乔。
为什么呀?
子乔哥,你为什么会维护那个瘟神?
楚向阳都已经把路给铺好了,你都不用自己脏手,就可以摆脱这个困了你十多年的枷锁……
你这是为什么啊?
她的一张脸苍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两世以来,她都觉得子乔哥是爱着她的呀。
为什么一点都不为他们以后考虑?
衣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于她像是地狱一样的黑虎村,楚星不但轻轻松松回来了,还上了报纸成了见鬼的平民英雄。
她在梦里惧怕了一万遍的流言蜚语,楚星也在她的巧妙引导下遇到了。
可,前有海淀公安联合厂区帮她开学习班整顿大嘴巴。
现在,林子乔维护她,林泊远赞赏她,沈老师把妈的功劳,扣给楚星。
楚月的眼睛都快滴血了,好恨啊。
个个都偏心她!
重来一次,还是个个都偏心她!
“咔嚓,咔嚓”楚月听见什么在响。
是了,是自己的牙关。
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家一家人,随意地跟着吃了点炸酱面,同楚家父母谈好细节,这才告辞出去。
楚父楚母赶紧一起送了出去。
林泊远路过楚月时,看都没看她一眼。
楚月麻木地站着。
直到林子乔经过她身边,她才小声喊了声:”子乔哥。“
林子乔脚步顿了一下,却没转头。
“子乔,磨蹭什么?”林泊远的声音远远传来。
林子乔赶紧大步走向自己爹,两人一边走一边说,下了楼梯。
楚月怔怔地站着,终于眼睛中露出痛恨的神色。
她上辈子虽然挺惨的,却一直都是所有人所有事件的中心。
她毕竟是女主呀。
还从来都没感受过这样的,完全被别人无视的轻蔑。
她麻木地站着,正发呆时。
和周秀兰忙着说体己话,落在最后面的沈静书,这时也经过了她的身边。
她倒不像林泊远,对楚月视而不见。
沈静书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她,眼神中包含着说不清的情绪。
仿佛是怜悯,仿佛是了解,又仿佛是替她悲哀。
这复杂的一眼,顿时让楚月的脸又红又白。
她只觉得,被这样的眼光看着,比被林泊远无视,还要难受得多。
林泊远的无视让她愤怒,让她委屈,让她觉得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就否定我。
但,沈静书的目光,却每一重情绪都让她颤栗。
就像一面镜子,让她照出了自己的卑劣和失败。
她精心策划,步步为营,推动楚向阳去出头,最终却在沈静书眼中落得一个“可怜虫”得形象。
沈静书眼中的怜悯就如尖刀一样,刺入楚月的心。
因为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给她的怜悯,
她怜悯她,不是因为同情她,而是对她人格和选择的怜悯。
楚月的所有“茶言茶语”和小动作,大老粗楚志刚也许不懂,周秀兰或许会偏心包容。
但,像沈静书这样心思缜密,阅历丰富,和无数学生一直在打交道的高知女性来说,简直是明晃晃将心机都摆在了面前。
楚月一直追求的,只是希望替代楚星,希望接手她前世光鲜亮丽的幸福生活。
这份幸福生活里,科学家大佬的前途,她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重生,不等于无中生有,突然就精通前世完全不懂的事情。
这份幸福,剩下的就是英俊的军官丈夫,首长太太的未来,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儿媳妇。
每一样,都是世俗眼中的无比荣耀。
是楚月极度渴望,极度希望证明她也可以像楚星一样的生活。
可这份生活的地基,除了她所认定的子乔哥爱她之外,必须的条件就是林家父母的接纳。
不说像是对楚星那样欣赏,最起码也得不反对。
可是,林父的彻底无视,林母的居高临下,让她的全部希冀都成了痴人说梦。
林家人走了很久了,楚月还静静地站着。
她咬了咬牙,她绝对不会认命。
前世,她是没办法,认命了就掉进了泥潭中爬不起来。
但,今生,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让自己掉下去。
他们不接纳她,不要紧。
他们难道还能不接纳自己的孙子?
楚月微微一笑。
天上的月亮就像是被谁咬了一大口。
一钩弦月,洒下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如轻纱的月光,笼罩着那一抹穿着淡黄色裙子的身影。
*
林泊远一行人下到楼下。
大汽车中看报纸的司机,听到声音,已经赶紧放下报纸,打开了车门,站在旁边,等候主家上车。
林泊远挥了挥手:“不送了。老楚啊,你们都回吧。楚星回来了,你们再来我们家一趟,双方具体落实一下。”
楚志刚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林泊远当先钻进了车里。
周秀兰和沈静书还手挽着手,在依依话别。
林子乔礼貌地挥手告别:“楚叔再见,周姨再见。”
外边的妇女情报站的,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歇凉看月亮。
其实就是等着看八卦。看到这种情形,一个个又惊又羡。
等沈静书也钻进了车里,大轿车扬长而去。
王妈才赶紧凑上来,问楚志刚:“楚主任啊,他们是林参谋的爸妈吧?看上去派头好大。这是来串门啦?”
这不废话吗?
楚志刚冷了冷脸,没说话。
周秀兰接过话头,笑眯眯:“是啊,是我们亲家,专程来和我们谈两个孩子的婚事。”
“恭喜啊,楚主任。到时候,可要给大家发糖!”王妈欢快地讨喜,转过头却撇了撇嘴。
两个孩子?
哪两个?
*
却说那辆大轿车中,林子乔难得地一团开心。
他侧过身,对林家夫妻说:
“爸,妈,我都没想到,你们这么开明。儿子赔不是了,没提前跟你们讲,把你们两老的格局看得小了。”
林父看一眼前面目不斜视开着车的司机,又轻飘飘看了一眼妻子:“静书。”
沈静书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子乔,让你爸休息会。他为你的事,从教育局的会上,回来就跟你来了楚家,别还像小孩一样。等会,妈妈跟你谈。”
林子乔看一眼司机,乐呵呵点头:“好的,妈妈。”
119 ? 母子夜话
◎楚家两姐妹◎
黑色大轿车驶进了学校的家属区。
车稳稳停下。
一直闭目养神的林泊远这才睁开了眼睛,他向司机点了点头,下了车。
沈静书走出车门,在车窗边上向司机说:“小周,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司机一笑:“沈老师,你太客气了。还是明早八点,我来接林院长。”
“谢谢你呀。天冷路滑,路上开车小心点。”沈静书目送着黑色轿车开远了,才和儿子进了自家的楼。
上了楼,发现林泊远已经进了书房,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沈静书冲儿子悄悄招招手:“走,子乔,去你那边说。”
两母子手挽着手,去了林子乔单独住的那个楼。
他住的地方,和父母家不是很远。
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坐下后,林子乔才问:“妈,爸想让你跟我说啥啊?”
沈静书这时才严肃了神色:“子乔啊,你老实告诉妈妈,你和那个楚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子乔怔了怔,好半天才说:“没什么怎么回事呀。她就是星星的姐姐。我和她还有楚向阳都还挺熟的。”
沈静书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你别装傻,我看得出,那个女孩子一双眼睛都粘在你身上。她今天那些不怎么高明的小手段,是不是因为你?”
“还有,楚向阳和你打架,是不是因为她?”
林子乔嘟哝:“我没打架,我就没动手。”
沈静书不说话了,但那双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
林子乔不出声。
隔了好半晌,沈静书突然说:“你不说,我都知道,这小姑娘觊觎你,对不对?”
林子乔的长睫毛抖了抖。
觊觎这个词,用得极重。
它不是喜欢,不是好感。
这是在将林子乔看作是一块心头宝,而楚月就是对这块宝图谋不轨的偷宝的贼。
儿子是他们耗费了无数的资源培养出来的,年轻英俊,前途无量的军官。
她这话直指的是楚月对儿子并不是对他人品,才华的单纯仰慕和喜欢。
她看中的,是他身上附着的家族光环和社会地位,是想来偷窃能令她飞跃阶层的生活。
“妈!”林子乔有点接受不了。
沈静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行行行,就算她是被你的个人魅力吸引得无法自拔。喜欢你,仰慕你。”她的声音从轻快渐渐沉了下来,“那现在,你总得告诉你老妈,你呢?你对楚月是什么心思?”
“你喜欢她?你同她到哪一步了?”
林子乔赶紧摇头:“没有……”
沈静书笑容更深:“真没有?”
林子乔好半晌总算说:“从前觉得她挺有意思的。不过,妈,我真和她没什么。我现在心里只装着星星。”
“没什么,人家哥哥会打你?”沈静书穷追不舍。
林子乔不说话了。
他并不想说出那天他喝醉酒,楚月冒充楚星,他差点亲了她的事。
小月虽然过分了,但,他还是不想让她在妈妈眼中变得更糟糕。
毕竟,这是喜欢了他十几年的姑娘。
是的,林子乔知道楚月对他的感情。他只是一直在享受这种不用负责的被人喜欢,被人费尽心思讨好的感觉。
何况,对方还是一个这样漂亮的姑娘。
这,是人类都有的虚荣心,不是吗?
沈静书很冷静:“行了。部队准备升你,这是关键时期,你不要心软犯迷糊。以后,对这姑娘能避就避,不能避就公开拒绝。记住,是公开!”
林子乔:“妈!人家可是个姑娘……怎么还公开伤人脸面?万一,她要想不开……”
林母完全不受他影响:“你们参谋长突然要求你成家,组织确实会有结婚了会更稳定的考虑,但,未尝不是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那个楚月,都敢三番四次,直接找到学校来,把水果都给了传达室,不怕学校的人会怎么说你们,想来也是惯犯了。”
林子乔一下子明白了,刚刚父亲在楚家说那句,感谢楚星想着,拜托楚月送来水果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众人面前,替他合理化楚月的行为,避免出现流言蜚语。
他也不由不佩服母亲。
他作为一个年轻军官,肯定不可能将部队的谈话内容全都告诉父母。
可光是凭着副连长的升职可能,和要求尽快结婚,母亲就推断出了和他一样的推测。
自己这老妈啊,不是一般的厉害。
沈静书:“只有公开地拒绝她,才能将你和那些流言切割开来。组织也才会信任你。这是一个爱慕你但没有分寸的姑娘的妄念。你明明确确拒绝了,才可以光明正大地汇报组织,你林子乔,没有作风问题。”
她缓和了一下语气:“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爸的意思。”
她没说出来的,当然是另一个考虑。
自己这个儿子心态软,做事情拖泥带水,如果不用公开拒绝,伤人脸面的方式切断他的退路,难免不会被那个楚月碰瓷。
单看今天的表现,她就知道她不简单,有心计也有手段。
楚月那套对她和老林不奏效,但对她这心软儿子,难说。
林子乔最终同意了:“好吧,我会尽量委婉一些。她毕竟是星星的姐姐,以后我和星星结婚了,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弄太尴尬了也不好。”
沈静书叹了口气。
“怎么了,妈?”林子乔不解。
“你最近多对楚星体贴些,最好去哪都接她送她,对她更温柔才好。”
林子乔唇角带笑:“我知道,星星那么不容易,是要对她好,才能补偿她受的苦。”
沈静书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好半天才说:“你的意思是,她被……”
沈老师都说不出口,但,他们这样的家庭最看重的就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和名誉。
林子乔摇头:“应该没有,妈,你不知道,楚星可厉害了。她那手格斗技,你儿子我都自愧不如。”
沈静书脸色好些了,她叹了口气:“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无论有没有,我们家都不可能悔婚再伤害她一次。”
诚然,这是因为他们两家的渊源和感情。
但,还有一个她和丈夫都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
他们悔不起婚。
120 ? 301医院
◎旧伤◎
儿子的部队,最在意的就是军官的口碑。
他们所在的高校圈子,最在意的也是人们对他们的评价。
从前坚持是因为清高也有点情义,而今却是根本没得选了。
楚星被拐卖了获救回来,林家如果立即悔婚,外边对他们林家的风评就会变成:忘恩负义,落井下石。
对受害者踩上一万只脚。
高知阶层,可是最喜欢给人道德审判的阶层。
如果被评价为背信弃义,不仁不义,这足以让身为顶尖高校副院长的林泊远身败名裂。
这样的道德污点,会让他失去同僚的尊重,学生的敬仰。
在教育体系,任何晋升和评选都需要口碑和他人的评定。
这,将是他永远跨不过的门槛。
同样,这也足以让身在部队的林子乔,风评受害。
部队对军官的个人作风,家庭背景,思想稳定性都要求极高。
未婚妻遇难归来后立即悔婚,等同当代陈世美。
嫌弃受害者,抛弃糟糠,在部队看来是思想堕落,人品不可靠的表现。这等于坐实了他“作风有问题”,副连长的晋升肯定泡汤了。
甚至连机关参谋的岗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更何况,现在又比普通的被拐妇女更多一层利害。
《云省妇女报》,现在的官方媒体报纸,对楚星的定性是平民英雄,是树立起来的妇女自救,军民合作的典型。
这样的英雄人物,回到家却被人给抛弃了!
这简直是个严重的政治事件,只要楚星一闹,绝对会吸引来关注社会新闻的媒体,媒体一报道,势必引来组织的注意。
林子乔的军旅生涯还能不能继续,都得打个问号。
所以,他们家悔不起婚。
只不过,林家夫妻是高知阶层,绝对不会把这些道道图穷匕现地说出来。
哪怕面对的是最宝贝的儿子。
林子乔十分感动:“妈。”
他是真没想到,他的家人这样的豁达,这样的包容。
他随即满心欢喜:“等星星回来,我就给她一个正式的罗曼蒂克的求婚。结婚以后,我都会对她好,给她幸福,让她忘记那些阴霾。”
沈静书笑了笑:“子乔啊,成了家你就是真正的男子汉了。你放心,林家会接纳楚星这个儿媳妇,会包容她。”
母子相视而笑。
*
“阿嚏!”被议论的中心,正在京师大学堂的楚星猛地一声喷嚏。
杨玉安嘀嘀咕咕:“你这是感冒了吧,楚星。今上午,咱们还得去体检呢。你这要是不合格,也不知让不让参加比赛。”
说着,她就站得离楚星远了点,摆明怕被她传染了。
楚星对这位室友的反应,完全不以为意。
这段时间的封闭训练,让楚星对于国术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这是一次完全打破门户成见的尝试。
八个人,八个流派,都把自己最核心的打法和心得,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在训练中不断磨合,交互,学习。
楚星的一手咏春拳,吸取了少林,八极,太极,迷踪等多个门派的精华,变得刚柔并济,力量与技巧彼此促进。
她并没有贪多嚼不烂地去学别家的招式。
但,却将每种不同拳种的精气神吃透,尝试性融入了自己的武术体系。
这段时间的合训,让所有人都不同状况地进益了。
强者更强的当然是行知和尚。
其他人,就连军体拳这样的现代拳种,也更加凌厉了。
合宿训练接近尾声了。
马上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代表京市去参加的华北地区选拔赛的比赛。
体委给他们特意安排了下午的体检。
这是所有重大赛事前,运动员都必须做的必要检查。
到了体检时间,冬日的阳光明媚。
一行穿着各异的奇人异士,在学校的专车接送下,到了医院门口。
楚星一下车,就呆了一呆。
她穿越前就是京市人,对京市熟悉得很。
虽然,眼前不是光辉灿烂的玻璃幕墙的大高楼,而是灰扑扑的苏式大楼。
她却还是认得这里。
大楼的顶端有颗十分鲜亮的红五星。
旁边的巨石上,苍劲地用红色篆刻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
下面写着301医院。
带他们前来的叶栖桐叶主任看同学们都是一脸震惊,解释了句:“这次的体检,能够在301医院进行,学校也很意外。是体委给大家争取来的机会。”
众人好半天才晓得笑容满面。
要知道,301医院是全军乃至全国的医疗中心,1980年时就拥有当时国内最先进的技术。
当时,已经开始引进国外的先进医疗技术和医疗设备。
这里来体检,当然是可以最全面最透彻的。
大家都很高兴。
一行人走了进去,每个人得了一张体检表,开始各自找寻最优先的项目进行体检。
楚星测完了身高体重和视力,又去做了心电图。
这才来到抽血室。
抽血室里,坐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其中一个很年轻,看样子也就刚满二十。
另外一个,看上去已经四十多了。
两个人都穿着洁白的白大褂,领口却透出军绿色的军装军领。
年轻那位见楚星进来,就去拿她的体检表看:“楚星啊,坐下吧。来之前有没有吃饭喝水啊?”
听到她的名字,那位在伏案写着什么的中年医护人员,似乎看了她一眼。
楚星忙说:“没有的,护士同志。规矩我都知道。”
年轻护士点了点头:“你把袖子卷上来,我要给你抽血了。”
楚星忙答应了,解开衬衫的纽扣,将袖子卷了起来。
她的袖子才卷起,那小护士忽然惊呼一声:“呀,你这咋回事啊!”
只见,那条纤瘦的胳膊上,原本晶莹雪白的皮肤,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褪了色的浅浅痕迹。
这些伤痕都是在山神庙那个风雨夜,原主楚星一路摔出来的。
也有更老的伤痕,是被捆绑的勒痕,被棒打的痕迹……
过了这么久,虽然大多都已经好了。但,那些痕迹还没完全消失。
看上去,就很有些恐怖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