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瘦猴
◎早就想打你了!◎
“老太太,一路顺风啊。”列车员面对这样的人间悲剧,唯有一声祝福。
年轻人向他挥了挥手,推着轮椅就往前走。
走出了算是出站口的栏杆围栏处。
他弯下腰,轻轻地给老太太掖了掖领子:“妈,晚上凉,你别冷着啦。”
老太太的脸上木木的,毫无反应。
他看了一眼火车站四周,将轮椅推出了站。
七枝火车站是一个非常小的车站,整个站可以说得上是简陋。
他快步走出车站,推着轮椅上的老人一起,走向火车站旁一条坏了路灯的路。
天色越来越晚了。
这年轻人走几步,就停一下,显然非常关心轮椅中的老人。
直到走入暗巷深处,火车站的人再也看不见他了。
他才伸了个懒腰,摸出支烟,点上,吞云吐雾。
“嗨,东哥也太谨慎了,有个屁事啊?”
这突然中途下车,也没有个来接的人。
他抽了一会儿烟,将剩下的烟头按在墙壁上,用烧灼的焦痕画了一个箭头,一个圆圈。圆圈后加了一个蝎子尾巴。
想了想,又在圆圈中写上307。
这是他们组织内部自创的标记,其他人看见只会以为是小孩涂鸦。
3代表身上有货。0,需要接应。7,代表七枝站。
蝎子的尾巴,指向的才是他的去处。
画完记号,他站直了身,猛地踹了一脚轮椅:“妈,妈,妈,叫你一声,短命三年。”
轮椅里那个神智混沌的“老太太”,被这一脚,差点踹出了轮椅。
他却恶趣味地哈哈大笑。
笑了好一会,他才收了声,又吐槽:“东哥可真是越老胆子越小,有个屁事!条子要真跟上了,还能见死不救?”
所以,他那一脚,也不单是为了出气。
而是一种试探。
如果真有公安跟着他,看着他虐待手上的女人,不可能不现身。
丢了手里的烟头,他悠哉悠哉地推着轮椅,穿过黑暗,朝着蝎子尾尖指向的方向走了。
*
半个小时后。
瘦猴心满意足地推开碗,这是他路边随便找的一家没人光顾的饮食摊,没想到过桥米线的味道还不错。
“老板,来支冰棍。”他冲着闲得无聊的摊主喊。
“白糖还是豆沙?”中年女人热热情情过来了。
瘦猴斜着眼打量一眼,摇了摇头。
又土又老,卖不出去。
他不耐烦地说:“豆沙,快点。”
摊主:“豆沙五分一根。”
瘦猴丢一个五分钱的钢蹦,拿了豆沙冰棍,美美开吃。
摊主看了眼轮椅上的“老太太”,问:“小伙子,不给你家老人来碗粥?”
瘦猴不耐烦,想发作又忍了:“我妈她帕金森,吃不了。”
摊主的眼睛有些疑惑,她总觉得老太太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种眼光,她也说不清楚啥感觉。
瘦猴斜她一眼,嘬了一口冰糕:“怎么?你还要强买强卖?”
女摊主悻悻地走了。
就在这时,一身拖长的汽车汽笛声响起,紧接着是三声短促的响声。
瘦猴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推着轮椅就往刚刚的暗巷处走。
女摊主走过来,收碗,小声嘟哝:“怪人,对自己妈一点都不上心。”
瘦猴已经重新走到了巷子那个墙壁处,没有路灯,他掏出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却没点。
眼睛装作无意地瞥了一眼墙壁,只见他刚刚画的记号上,蝎子尾巴尖多出一个弯月亮。
他的心顿时放到了肚皮里,这七枝站果然也有组织里的人,东哥叫他下车,不算坑他。
他朝着鸣笛的方向走,没走几步,看见巷子口,果然停了一辆面包车,车窗玻璃被茶色遮阳膜贴得严严实实。
他丢掉火柴,拿着还没点的烟,推着轮椅,一步一步朝面包车走。
还没靠近,他朝着车窗扬声喊了句:“开车的哥们,这破火柴潮了,借个火呗,我给你三支烟。”
这还是暗号,三支烟代表的是身上有货。
他说的特别自然,如果不是组织里的人,也听不出任何端倪。
面包车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花衬衫探头:“什么烟?亮出来给哥们看看。不好的烟,哥们可不要。”
瘦猴将轮椅推到巷口稍亮处,让他们看轮椅上的“老太太”。
“东哥的烟,包了下装。”他解释了下。
他报了东哥的字号,花衬衫扫了眼“老太太”的身材,立即说:“过来吧,火机在车上,自己拿。”
“哎!”瘦猴高高兴兴答应了,推着轮椅就到了面包车车身前。
他正要去拉门。
那花衬衫突然说:“兄弟,你是不是带脏尾巴了?”
脏尾巴就是被人跟踪了的黑话。
瘦猴猛然回身。
黑暗处果然有个身影。
看见他们发现了,也不躲了,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花衬衫正要不管瘦猴,开车跑。
瘦猴赶紧一把拉住车门,喊:“就是个女学生,这小婆娘火车上就烦死人,不过人倒是长得嫩生生,水灵灵。一出手,起码五棵!”
五棵就是五百块,在1980年,差不多是一个基层民警一年的收入了!
从黑巷深处,走出来的正是楚星。
她和赵强都配合乘警行动,七枝站,她也下车了。
乘警和公安们,人手都远没有下车的旅客多。
带着年轻女人的男乘客,全被盯了梢。
楚星却一眼看见了列车员帮着扶下的老太太。
她根本没见过瘦猴,但是怎么看那个老太太,怎么觉得不对劲。
于是,她让赵强去联系火车站的公安,自己跟了上去。
本来,在暗巷中,听见瘦猴乱骂,已经确定是她要找的人。
她想上前抓人,结果看见他在墙上画的记号。
楚星立即判断,这家伙有同伙。
那肯定不能放跑了啊!
所以,楚星耐心等在暗处,像是一个最沉得住气的钓鱼佬,等着鱼上钩。
就连瘦猴猛地一脚,踹在轮椅上,差点把女人踹得摔出来,楚星也没有动。
她只在心中说:“姐妹,对不住了,为了救更多的人,只好你先受苦了!”
瘦猴吃米线,吃冰棍。
她就等在暗处,等着他吃。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真让她等到了。
花衬衫一看。
暗巷里走出来的的确只是个姑娘,她孤零零一个人。
月光洒在白皙的脸上,纯洁得像一朵白玉兰。
她人虽然瘦巴巴的,那双眼睛却水汪汪的,像是有钩子,勾得他踩不下去油门。
花衬衫回头对着车上的同伙说:“又有货自己送上门,弟兄们,愣着干嘛,下车帮手啊!”
立即有个大汉抄了钢管,就要拉车门。
花衬衫赶紧说:“龙哥,你这一钢管下去,这货还能要吗?”
被叫龙哥的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我忘啦,小婆娘不禁打。”
他放下钢棍,下了车,捏得手指咔咔作响。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星,忽然道:“等会儿这婆娘抬上车,归我。”
花衬衫凉凉一笑:“龙哥,你只要不怕老大,那兄弟也不拦你。”
龙哥顿时悻悻然了,他们这一行的规矩:雏,谁都不能动!因为卖价翻倍。
坏了老大的财路,那可是要要执行家法的!
这群人简直当楚星是死的!还没动手,已经在指手划脚争着分配她了。
楚星冷笑不已。
轮椅上神智因为瘦猴那一脚,有些清醒的“老太太”,她还动都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刚刚在小吃摊,她给女摊主拼命使眼色,想要求救,对方却根本没看懂。
等到瘦猴联系上同伙,她都绝望了。
结果,听见有人现身救她,心里简直狂喜。可是,等到看清现身的只是个十多岁的漂亮女孩,她的心沉入了谷底。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善良的女孩,也像她一样,落入魔掌。
她拼命张嘴,拼命想喊。
用尽了一切力气,一遍一遍大喊:“姑娘,你别管我,你快跑啊!他们都是恶魔,你快跑啊!”
可是,她竭尽全力,发出的声音也只是嘶嘶作响。
药物的效果太霸道了,让她清醒着无能为力,这比完全昏迷还要残忍。
两行泪,缓缓落下面庞。冲刷掉一些“皱纹”。
第一个发现她异常的,是瘦猴,他一声狞笑,伸出干瘦的手掌,拍了拍女人的脸:“老宝贝儿,你别心急,哥去给你找个伴,你这一路就不寂寞了。”
说着转身,当先就朝楚星走去。
面包车下来的四、五个人跟在他身后,形成一堵人墙。
“哥几个,别让这漂亮小婆娘跑了!”
瘦猴在火车上,看见楚星就心痒痒了。如果不是她身边有个穿绿皮子的军官,东哥又说什么都不准他惹事,他早都下手了。
现在,楚星孤零零一个人。他第一个就扑了上去。
楚星轻轻一笑,左手摊手向外,格挡住瘦猴那只猴爪。
瞬间翻掌为抓,拉住瘦猴的腕子,狠狠一拉。
瘦猴本来就身体单薄,哪经得住这一拉?
整个身体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往前冲过去。
楚星右拳同时猛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瘦猴子只觉得自己痛的都快爆炸了,这婆娘是会邪法吧?
瘦猴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楚星灿然一笑:“早就想打你了!死拐子!”
月光照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她整个人都像是熠熠发光。
42 ? 咏春千里行
◎深藏功与名◎
瘦猴被打得鬼哭狼嚎。
巷子里堵得严严实实的几个流氓,互相看了一眼。
“龙哥,点子有点硬?”
龙哥嗤笑一声:“嫩婆娘都怕,你干脆回家躲你妈身后算了!”
问话的那个不吱声了。
“上!”龙哥晃了晃脖子,一个跨步,当先上去,硕大的拳头猛地朝着楚星轰出。
楚星看他来势凶猛,也不敢硬接。顺手拽过瘦猴,挡在自己身前。
龙哥明明看见了,拳头的去势却一点不减,反而加了几分力道。
“龙哥,龙哥,别啊!咱们是自己……”瘦猴慌了,惨叫都忍着不惨叫了,赶紧求饶。
一句话还没说完,“砰”一声响,龙哥钵大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他的小腹上。
他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就像被一把铁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肚皮上,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刚刚吃的过桥米线和豆沙冰棍,混着酸涩的胃液,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哗啦”一声,呕吐不止。
他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前一黑,人痛得晕了过来。
就连在他身后的楚星,都被这一拳轰的接连后退,用了好几次转马,才稳住身形。
她也重视起来,这个蛮牛一样的龙哥,力量十分霸道,拳头的威力可能只比陈月生小上一些。
绝对不能让他再次发力!
楚星卸力的脚步还没踏稳,人反而不退反进,瞬间矮身进马,身形滑如泥鳅,迅速冲到龙哥身前,两指狠狠插向他眼睛。
龙哥大吃一惊,他怪叫一声赶紧后仰,躲开楚星的标指。
她那招却本来就是虚招,就在他后仰躲避,露出全身空档之际,楚星双拳急出如擂鼓。
“砰!砰!砰!砰!”一连串短促有力的日字冲拳,狠狠砸在龙哥的腰眼上。
她拳头不大,但每一拳都蕴含着寸劲。
腰眼处没有肋骨保护,肾脏神经密布。拳头砸在这里,一分的疼痛也会变成十倍。
楚星这样的格斗大师,本身就是人体疼痛专家。
对方人多,龙哥又是力量型选手,而且不可能像陈月生那样托大,和她单挑。
她立即选了最有效,一拳足以废功的区域。
十几拳快速砸在这里,龙哥只觉得腰眼都被打麻了,爆炸一样的疼痛瞬间炸开。
他猛地弓下了腰,双手想去格挡楚星的拳,膝盖却再也站不稳,单腿跪倒在地。
楚星可不放过他,一记低铲腿,正踹在他还勉强支着身体的另一只腿的胫骨上。
这里也是人体被打中最痛的地方之一。
龙哥再也承受不住,小山一样的身形砰然倒下。
肾脏的剧痛,令得他只剩地下打滚的份。
“这小婆娘好凶!”本来打算一拥而上,剩下几个凶徒全部目瞪口呆。
一向只见过龙哥残暴打人的份,哪里想到,这才瞬间功夫,对面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婆娘,竟然接连搞废了他们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是最能打,也最残忍的龙哥。
这怎么不叫他们胆战心惊?
楚星看见他们呆在当场,微微一笑:“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几个人贩子面面相觑。
上吧,连龙哥都只剩地上打滚的份,他们冲过去,也只有挨打。
可要是跑吧,他们这么多人,手都不敢动,被一个女娃娃吓跑了,说出去都会被人笑死。
花衬衫突然大声道:“哥几个,并肩子上啊!”
听到他这声招呼,三个凶徒一咬牙,一起冲了上去。
花衬衫却和大家相反,他猛然拔腿就跑,朝着面包车飞奔。
他才不管有没有面子,被不被笑话。
安全第一。
那几个人贩子全都傻了眼。楚星可没傻,冲上来就动手。
几个人慌忙招架,和她打成一团。
花衬衫冲到面包车旁,突然看见瘦猴带过来的那个轮椅上的“老太太”。
她正双眼看着希冀的光,又是崇拜,又是担忧地盯着楚星看。
花衬衫立即一把拽住轮椅,把胳膊勒住“老太太”,大声威胁:“公安婆娘,老子命令你,马上住手!否则,我立即掐死她。你记清楚了,她是你害死的。”
她这么能打,又是为了一个陌生女人这么拼命,一个女人现身打几个壮汉,不是公安是什么?
楚星身形略一迟疑。
花衬衫看她真的在乎,立即大喊大叫:“阿强,丢根绳子给她,让她自己捆住自己。要不老子当场掐死这个婆娘。”
轮椅上的女人极度焦急,她拼命想喊,不能信他,姑娘!
如果放手,只会两个人一起陷入无间地狱。谁都救不了谁。
但,她被花衬衫牢牢扼住,只发得出嘶嘶声。
楚星心念急转,思索对策。
她手上虽然没停,但,打起来却没了先前那种势如破竹的气势。
三个壮汉渐渐占了上风。
花衬衫有些得意,大声喊:“死公安,我数三声,再不停手,我就勒了。”
忽然有人拍了下他肩膀:“你喊我?”
花衬衫呆呆回头,一拳闪电般轰在他脸上。
另外两只手扭在他勒人的胳膊上,将他的手背过去,铐了起来。
“公……公安?”花衬衫哭丧着脸,就像死了爹妈。
拍他肩膀的是火车站的便衣公安,一拳砸在他脸上的,却是赵强赵排长。
将他铐住的,是另一个公安。
赵强联系到火车站的便衣后,到处找楚星,都没找到人,担心得不得了。
还是当地公安熟悉地形,带着他朝暗巷这边走,说犯罪分子经常会在这一带晃悠。
还没走近,几个人就听到了花衬衫嚣张的吼声。
他手上还控制着坐在轮椅上的人质,嘴里不干不净的在骂公安。
这下,都不用判断了,几个人直接出手,将人制服了。
他们正要上前帮手楚星,她却已经几脚踢得三个人贩子全都在地上打滚。
原来,听见花衬衫被擒拿,公安到场。
场上的形势瞬间逆转。
三个壮汉只想拔腿就逃。
原本,打老鼠怕伤着花瓶的楚星再无顾忌,大展拳脚。
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三个怕得要命的家伙。
“嚯,这是咏春吧?”杨公安忍不住赞叹,“这姑娘手上功夫,打起来比我们公安还凶!”
赵强一挺胸膛,骄傲脸:“那当然,楚妹儿可是能和我们营长并肩作战,二打一百的巾帼英雄!”
旁边的熊公安也来了兴趣:“赵排长,你说的营长是不是陆宸烽陆营长?”
“对,当然是他!我们全军的英雄!”赵强更得意了。
他也没想到,这都出了云省地界了,公安系统的同志,竟然也听过陆营长的威名。
熊公安顿时对楚星也刮目相看。
两个便衣,大步走过去,把地上的五个人全部铐了。
杨公安一看,乐了:“这不是郑广龙,花名混江龙的龙哥嘛!你不是吹牛,打遍西南无敌手?这是怎么了啊,龙哥?”
郑广龙肾脏剧痛,还在吐得昏天黑地,哪里有空,又哪里有脸回杨公安的话。
熊公安向楚星说:“同志,多亏了你啊!你这是帮着我们擒获了七枝这边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体!”
他指一指郑广龙说:“光是这家伙,折在他手里的妇女,就有十几个!我们公安一直在通缉他。”
楚星顾不上寒暄,说了一声,大步走向轮椅,焦急地问那个孤零零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你有没有事?”
饱受惊吓,又被药物摧残,刚刚又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感激地望着面前的救命恩人。
她努力想要说声:“谢谢。”
却只有嘴皮子颤动,还是没发出声来。
她的心头终于松懈,人放放心心的又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身上的乔装已经全部被清洗,露出一张清秀知性的脸。
她睁开眼,就发现触目都是白色,手上还挂着点滴,吊瓶中正在一滴一滴的掉。
昨天晚上看见的那个便衣杨公安,和另外一个女公安正站在一起,这一次,他们都穿着正式的公安绿军装。
看见她醒了,女公安赶紧上前,问:“同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好些,手指能够动弹了。张了张嘴,也能发出声音了。
她吃力地说:“同志,你们那位公安女同志呢?”
女公安疑惑,不明所指。
杨公安爽朗一笑:“你是说楚星同志吧?她不是我们公安系统的同志,她是一个在火车上发现你被拐子拐带,见义勇为的好心人。”
她呆了一呆,万万没想到,不惜孤身深入虎穴,去救她的女孩子,竟然根本就不是公安!
她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好心路人,竟然为了自己甘冒奇险,一个弱女子打赢了那么多壮汉。
她更加激动了,吃力地说:“楚同志呢?我要见她!我要当面谢谢她!”
杨公安有些遗憾地告诉她:“她已经和部队的赵排长,上了今天中午刚到,回京市的车。我们公安要开表彰会表彰她,她都不肯留下来。帮忙抓捕罪犯的奖金和表彰信,都只能往他们街道寄了。”
火车票,本来就是两天内都有用。他们又是因为见义勇为,才中途下的火车。
七枝站火车站派出所,立即帮他们联系了火车的列车员,开具介绍信,给他们重新安排了卧铺,这时候,已经一路朝着京市重新出发了。
43 ? 《解放军报》
◎军民鱼水情◎
病床上的女人眼睛晶莹,这一次可以说是绝地逃生,就因为有了那个姑娘的热心。
杨公安打开询问笔录:“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现在可以做笔录了吗?”
女人激动:“随时都可以。”
“姓名。”
“叶栖桐。”
“年龄”
“35。”
“籍贯?”
“京市。”
“职业?”
叶栖桐忽然想起刚刚杨公安提过,要把表彰信和奖金,寄到救命恩人所在的街道。
她忙说:“不好意思,公安同志,打断一下,你可以告诉我那个救我的姑娘的地址吗?”
两个公安,对视一眼。
杨公安摇摇头:“这涉及公民的隐私权,她没有许可之前,我们公安不能随意向其他人透露。”
叶栖桐无限失望:“我只是想当面谢谢她,也不可以吗?”
女公安有点心软,想说话,杨公安摇了摇头。
他想了一下开口:“说起来也巧了,那姑娘也是京市人。如果你们有缘,等你养好身体回京市,自然还有机会碰见。”
叶栖桐苦笑,叹了口气:“但愿吧。”
要知道,1980年时,京市的常住人口就有差不多900万。
900万的茫茫人海,再遇见靠缘分,也太虚无飘渺了……
她很快振作起来,继续配合公安做询问笔录。
*
此时,楚星前一天乘坐的那列火车,正在按照时刻表稳定行驶。
火车上的旅客,大部分人根本就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波澜。
和赵强、楚星合作过的乘警,接到了七枝火车站公安局的电话,得知因为他们的联络配合,已经解救了火车上的那个被拐妇女,还一举成擒,抓了一个六人小团伙。
他紧绷的神经线终于放松,吹了声口哨安心工作。
广播的播报声再度响起。
很快,又到了新的站点:江城站。
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开始迎来送往。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架了副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跟着人潮,悠然下火车。
经过等在车门前的列车员,他还不忘彬彬有礼地说:“一路辛苦了,谢谢啊同志。”
列车员笑容灿烂:“不辛苦,都是为人民服务!”
他点点头,从容走下了车。
列车员的心情也很为不错。
旅客珍惜他们的服务,他们又帮助公安抓到了罪犯,最重要还解救了车上的疑似被拐妇女。
等车回去,开会的时候,整个班组都等着被表彰吧!
说不定还有奖金呢!
走出江城站的乘客们如潮水一样,没有停息过。
穿中山装的男人,坐上人力三轮,报了个地址。
三轮车轻快跑了起来。
如果是楚星在这里,可能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文质彬彬,看上去很有领导干部风采的男人,竟然和那个土得掉渣,平平凡凡的脸上写满了生活重压的中年农民,是同一个人。
在一天前,他让瘦猴带着货乔装下车了,自己根本就没动。
变了装,混入了人更多,身份更复杂的硬座车厢,一路还和人搭上话,跟几个旅客打了一宿的扑克牌。
别说硬座车厢就没有之前硬卧车厢的乘客,就是有,也认不出他。
甚至想都不会有人想到,明明小两口同行的男人,怎么变成了一堆打牌的旅客中的一个。
火车到了江城这样九省通衢的大站,他才从从容容下了车。
这招金蝉脱壳,轻轻松松就让他摆脱了困局。
他却并不得意。
他有预感,只怕猴子那边已经不妙了。
东哥决心一到联络点,就传达指令,让这条线,全部切断和瘦猴的联系。
坐在人力三轮车上假寐的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蓦地睁眼。
*
云省边境,侦察营营长办公室。
陆宸烽一反常态,静静站在玻璃窗户后,目光深邃,远眺着重重山峦。
太阳照射在玻璃窗上,给窗边英俊的身影镀上一层不能直视的金光。他的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过了好一会,通讯兵前来敲门:“报告营长,《解放军报》的李记者来了,说是和你约好,想做一篇你的专访。”
“请进。”陆宸烽收回心神,又是那个冷峻的“活阎王”。
门打开后,一个背着军绿色挎包,挎着胶片相机,穿着军装军帽,打着绑腿,比战士还战士的男人,大步跨进了陆宸烽的办公室。
“嗨,老陆你行啊!上次上我们报纸才多久?老总又特意打发我来,务必要为你做个专访。”
一句话,说得连通讯兵都在嘿嘿笑。
他们营长就是《解放军报》的常客,连带他们这些小兵都觉得光荣。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上次这位李大记者过来,也就是两个月前。
通讯员无声地为他们把门带上。
“老李,坐坐坐。”陆宸烽把人往里让,一边抱怨,“你们报纸别尽逮着一只羊薅羊毛啊!兄弟部队有的是英雄人物,你怎么又来找我?”
“嗨,谁叫老陆你这人就是那孙猴子投胎,天生闲不住,动不动就整个大新闻。”李记者笑声爽朗,
“上次你就带了十二个人,把人家隔壁猴子家的盘龙江铁路桥都给生吃了!我能不来吗我?”
陆宸烽反问:“老李,你这尊大菩萨,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又是干嘛来了?”
李记者:“嗨,还瞒着我呢?我可是有线人!云省妇女报马上都见刊了!你在战区,作战之余,顺手打掉了特大买家窝点,解救了上百个被拐妇女!这大新闻,你都不通知我,也太不够意思了!”
听他提起被拐妇女,陆宸烽本来带笑的脸,也严肃了。
这是一个无法不沉重的议题。
他轻轻道:“行,坐下说。”
他亲自拿了两个搪瓷盅,去泡了两杯茶,端了一杯给李记者。
李记者接了茶,放在茶几上,拿出照相机,对着陆宸烽“咔擦”一顿抓拍大特写。
这才从挎包里,掏出本军绿色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说吧,老陆,你是怎么发现黑虎村有问题的?”
陆宸烽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到了初遇楚星那个暴雨夜。
他从听到猎枪的轰击声开始讲起,一路将他和楚星怎么出生入死,怎么九死一生,两个人对战百名凶徒,原原本本讲开了。
李记者不时问两句引导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在奋笔疾书。
“楚星”,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在陆宸烽薄唇间滚动,越说越生动,越说越鲜活。
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那个背靠背,肩并肩,一起同生共死的夜晚。
李记者则是越听越惊奇,越听越心驰神往。一个笔记本,都被他写了三分之一。
等陆宸烽说完了暴雨夜初逢,端起搪瓷盅喝茶的空档,李记者才调侃:“我说老陆,你这嘴皮子功夫见涨啊,才两个月不见,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陆宸烽飞快地说:“我一向都这样。”
李记者嘿嘿笑道:“上次,带尖兵小队潜伏三天三夜拔掉咽喉铁路桥,你可是两分钟就给我说完了。干瘪瘪的,都没法写!”
他看了下手表:“这一次,光是楚星,你就说了快10分钟。”
陆宸烽瞪他一眼:“不想听详细素材,那你可以滚了。”
李记者嘿嘿一笑:“想,怎么不想!我的大营长,你说得我都想见一见这位楚星同志,到底是何方神圣了!竟然能和老陆你生死相托,并肩作战!”
“听你说来,这完全就不是英雄救美的剧本了。”
陆宸烽斩钉截铁:“她当然不是美,她是地狱锻炼出来的战士,是最出色的平民英雄!”
他正经道:“老李,我刚才就想建议了。楚星同志不但在山神庙英勇奋战,后续在军地联合行动中,也做出了巨大贡献。县公安局李队,你可以去问问,他们都起了特招楚星进公安的心思!”
“你应该写写她啊,老李!”
李记者皱眉道:“可我这是《解放军报》,她又不是军人……”
陆宸烽:“写军民鱼水情啊!打拐行动,咱们部队和受害人老百姓联手,拯救妇女打掉魔窟!多有宣传意义!”
李记者是宣传口的老资格,一听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宣传价值,立即来了兴趣:“她人在哪?我也采访采访她。”
陆宸烽冷峻的容颜上,被阳光照出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好半天才说:“我派赵排长,送她回京市了,现在应该还在火车上。”
正在两人说话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声响亮的“报告”响起。
陆宸烽:“进。”
这里是前线军营,随时都可能有突发军情。当然不可能是私密无打扰的专访。
另一个通讯兵走进来,“啪”一声行个军礼:“报告营长!”
才说了几个字,他看见办公室还有人,后半截吞了。
李记者多人精一个人啊,立即说:“陆营长,你忙,我去采访一下刚刚你说的和我本家那公安队长。正好问问他楚星同志的事迹。”
“好啊,老李,回头过来营房吃饭。”陆宸烽招呼一声。
等李记者走远了,才问:“什么事?说吧。”
通讯兵脸都绷紧了:“报告营长,煽动袭击营长的重犯陈月生,在移交师部的途中,跑了。”
陆宸烽猛地从座位站了起来:“怎么可能!你们都是吃干饭的?一个残废都看不住?他哥陈水生呢?”
一连串的问责,像一连串铁锤落下,砸得通讯兵面露惭愧。
44 ? 大山之子
◎猎人的主场◎
此时,黑虎村那上百个嫌疑人,多数从犯,已经移交给了公安系统收监,就等着审判了。
二柱、阿军也在里边,马三婆和陈富贵托李队长的安排,总算见上了孙子、儿子。
老头,老太哭得不行。可从那以后,一门心思只想着让娃儿戴罪立功。
陈水生,陈月生不光是组织陈氏宗族买妇女的牵头人,还是煽动村民持械攻击现役军官的首恶。
他们俩,得上军事法庭。
军事法庭,起码得师一级单位才能组建。
陆宸烽所在的侦察营虽然战功赫赫,但,没权利自己搞军事法庭。
所以,陈家兄弟需要押送到在砚山的师部。
砚山是另一个县城,离这里一百一十六公里。
这一路都是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
要搁平时,这派人押送的活,准落在赵强身上。可现在,他人都上了火车,任务就交给另一个排了。
陈水生就是个文质彬彬的弱鸡,陈月生下面被踢废了,右手彻底废了,左手接好了短期内也使不上劲,根本没啥威胁。
所以押送小队只派了三个人。
一个汽车兵,专门开车。一个班长带个兵,全副武装,将两兄弟在后座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那时的山路特别难走,又是盘山公路,坑坑洼洼遍地碎石。正赶上云省雨季,山洪频发,到处都是烂路,还起起伏伏颠簸得很。
他们的车时不时还得给运送物资的军车让路。
一百多公里,愣是要走上5、6个钟头。
山风吹拂,山崖陡峭。白色雾气弥漫。
吉普车像个小甲壳虫,在之字形的山路上慢吞吞地爬。
路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绿墙”,树木盘根错节,藤蔓缠绕。
汽车不像是在公路中开,倒像是在望不到边的绿色海洋中漂。
陈水生闭着眼坐在后排,不动也不吭声。好像对啥都失去了兴趣。
他人看起来还是斯斯文文,从从容容。如果不是一双手被明晃晃的手铐铐在胸前的话。
陈月生可就比他哥惨多了。
原本魁梧的壮汉,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不是军营苛待他,是他自从被废了命根子,手腕也断了,就成了这个德行。
整天扯着嗓子惨嚎,饭都不爱吃了。全靠秦军医给他天天吊葡萄糖,才没把人饿死。
以前挺精神的一张脸,现在憔悴得不行。正大张了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真正让人发毛的是他的嚎叫声。
车子走了一路,他就嚎了一路。
“嚎什么嚎?老实点!”押送的小战士实在听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
陈水生连眼睛都没睁。陈月生像根本没听见,还疯了一样嚎。
那声音里一股野劲,又痛苦又癫狂。
小战士忍不了啦,“咔嚓”一声,给枪上了膛:“再不老实,枪口可不认人!”
陈水生突然睁开了眼,一双寒潭似的眼睛,哀哀地看着弟弟。
开口帮他解释:“兵哥哥,您多担待。我弟娃他做不成男人了……手腕子又废了……他受不了刺激,这里出了点问题……”
他指了指脑袋,摇了摇头,声音里都是难受。
“部队不是讲革命人道主义嘛!”
“陈月生,保持安静!”蔡班长吼了一声。
这才对陈水生说:“他的情况,我们晓得。但,这是盘山路,他嚎叫影响司机,车万一开翻滚下去,谁都别想活了。”
说着,他拿出军用水壶,对叫了半天的陈月生说:“喊口干没得?喝不喝水?”
陈月生的嚎叫一下子停了。
蔡班长亲手将水壶递到他嘴巴前,喂他喝水。
车里都是“咕咕咕”的吞咽声,陈月生忙着喝水,自然叫不起来了。
车继续往前开。
这个喝水的法子管了一段时间用,不过可能是开久了,陈月生坐得不耐烦了,又开始嚎。
小战士有样学样,继续拿水壶给他喂水。
陈月生喝水,就根本没法叫,
就这么一路反复折腾。
陈水生都无语了,索性又闭上眼睛,看都懒得看他们。
车子又绕过几个大的急转弯,眼前依然是望不到头的绿。
陈月生咧嘴一笑:“尿胀了,我要尿尿!”
陈水生都忍不住轻声骂:“叫你饮牛,喝那样多水!”
这次,不用他开口求情。
蔡班长已经下了指令:“小刘,靠边停下车,让他去树背后小解。”
汽车兵:“好。”
一脚刹车,吉普稳稳停到了靠着山石的路边边上。
“伸手。”小战士命令。
陈月生乖乖伸出老大的手腕。小战士掏出钥匙,将他的手铐打开了一只。
男人小解,手不能动根本做不到。出于人道主义,战士给他松了手铐。
不过,马上端着枪,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后面。
看见路边一丛茂密的毛竹林,小战士抬枪指了指:“就在那,搞快点!”
陈月生大大咧咧走过去。直接就解裤腰带。
小战士站到他身后,端着枪背对着他,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给他一点隐私空间。
蔡班长则在后座牢牢看住陈水生。
比起陈月生,他更看不透的是这位黑虎村前村长。
他一点都不敢松懈。汽车兵端了水壶在喝水。
毛竹林后,一会就水声哗哗。
没有任何异常,小战士也松了一口气。
他有枪,身手也不错,不过听多了大山第一猛人的传说,还是生怕陈月生会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看来,确实是多虑了。
他放松地眯着眼,看了一下远处的夕阳。估摸着这一趟到了师部都得大晚上了!
有山风吹过,竹叶声“沙沙”的响。太阳的金光渐渐收住,暮色四合。
陈月生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竹叶的清新,山野的味道,还有一股臊气,全都从他的鼻腔涌入胸腔再涌入腹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近乎贪婪地吸收着空气,毫不在意那股难闻的臊味。
他的喉咙深处,忽然冒出低沉沙哑的呜咽的声音,那声音那样凄凉,那样痛苦。
小战士都无语了,这家伙又来了。
他转过头,正要骂人。
就在这一瞬间,呜咽声猛然拔高,化作尖锐、凄厉的恐怖嚎叫声。
这一次的嚎叫声,同他哪一次都不一样。
那声音悠悠的,拖得老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连山林似乎都被这嚎叫声震颤了。
那简直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越升越高,越来越尖锐,撕裂暮色。
小战士呆了一瞬,立即吼人:“陈月生,你再发疯!你信不信我把你拷起来,嘴堵上!”
蔡班长烦躁地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陈水生。
后者闭着眼,就好像根本听不见他弟弟又在发疯。
陈月生的声音终于难以为继,山林中骤然静了下来。
夜色又黑了几分。
蔡班长:“赶紧把他带过来,赶紧走,这都几点……”
他话还没说完。
“嗷!”从远方山谷,传来一声微弱的野兽的叫声。
蔡班长心里打了个突。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心底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清晰,就像锁链缠绕着人的咽喉,不断收紧。
夜色渐渐深了。
山林却沸腾了。
“嗷呜!”山林响彻了兽鸣,四面八方,此起彼伏。
有的声音高昂,清越;有的声音低沉,浑厚。它们彼此呼应,重叠交织。就像是罗网一样,将甲壳虫般的吉普车包围。
不,是将整片山林包围。
“操!什么情况?”车内的蔡班长猛地推开了车门,拔出了手枪,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汽车兵惊恐地喊:“小王,班长,都快上车啊!”
人没上来,他不能丢下同志自己跑。
公路两侧,暗夜笼罩的森林里。一对接一对亮起幽幽的绿色光芒,就像是鬼火。
从一对,迅速扩展到十几对。密密麻麻地浮动在齐腰深的灌木丛中。
有什么踏在枯枝中,沙沙作响。
汽车兵猛然爆发出一声哭腔:“狼!是狼群!”
他是三个同志中,经常往返山路的,对各种野兽的叫声有丰富的经验。
但是,这样被狼群包围,是第一次。
与此同时,陈月生飞速倒地,直接滚入自己刚刚新鲜撒的尿液中。
他是大山里最好的猎人,从一开始进入这片山域,他就闻到了狼群的气息。
一路的嚎叫,是在放松押送他的战士的警惕。不断的配合喝水,就是为了制造小解的这个机会。
他是大山的儿子,这是他的主场!
他全身沾满尿液后,顺势一滚,滚入路旁陡坡下的浓郁黑暗中。
鬼火一样亮起的绿眼睛,有一对向他飘过去,闻到那股浓烈到难以忍受的腥臊味,立即又折了回来。
狼最讨厌的就是尿液。
十几对绿眼睛团团围住吉普车,跃跃欲试。
陆宸烽听得又惊又怒,忙问:“蔡建设他们现在怎么样?”
通讯兵沮丧地回答:“王红兵被狼咬成了重伤,陈水生想趁乱跟着他弟娃逃跑,被狼咬穿了腿,蔡班长为救陈水生,肩膀上被咬了一口……”
“连开了好几枪,狼群都不散。幸好,吉普车还能发动,他们拼命抢上了车,才冲出了狼群的包围。”
但是,陈月生跑了!
45 ? 楚爹楚母
◎家属区的氛围◎
楚星在火车上美美睡了两天,养足精神,终于到了京市。
相隔四十多年,再看见京市,楚星几乎不敢认。
京市西站此时根本就没有建,他们到的是老旧的京市站。巨大的广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成千上万辆自行车停放在广场四周。
后世的摩天大厦,现在根本没有,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平房和筒子楼。她背着背篓,赵强帮她拎着行李,两人一路坐公交转了好几次,终于到了原主在海淀的家。
她爹是光学仪器厂的车间副主任,所以从原主出生起,一家人就住在厂里的家属区。
京市人友善热情,一口京片儿,随便一个老百姓拉着你就能侃半天。赵强自从车上遇到人贩子,就绷紧了神经,此刻都彻底放松下来了。
两人走到厂区,这种氛围微妙的变了。
光学仪器厂属于当时的高精尖产业,属于保密技术。因此,厂区的管理也很严格。
不但进厂有出入门岗,需要带着介绍信,登记才能进。就连那一溜灰色院墙的家属区,保卫科也派了专门的家属区门岗在这里设了岗亭,登记出入访客。
楚星根据原主的记忆,带着赵强,熟门熟路的走过去登记。
岗亭里,一个五十多的老年人,戴着红袖章,正在看报纸。
“孙大爷,我回家。”楚星打了声招呼,就想进门。
老孙头听见声音,放下报纸,看见楚星,愣了一下:“老楚家三丫头?你这是打哪儿回家呀?”
不等楚星回答,一双瞪得溜圆的老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强。
赵强一个战场上浴血奋战,不畏生死的排长,都被那眼光看得毛毛的。
楚星笑着说:“外地,刚下火车。我还带了好东西回来,一会请你吃啊,孙大爷。”
孙大爷溜了眼她背上的背篓,又溜了眼赵强背上一个包,手上两个包。想扯出个笑容,但那笑也是倒笑不笑,意味深长。
“我们走了啊。”楚星打声招呼就想走。
孙大爷:“丫头,慢点。你是我们厂里的家属,随便进。这位同志……是解放军吧?进来登记。”
前线军营本来就是保密等级更高的军事单位,赵强平时出入,不但要登记,还要对每天更换的口令。所以,他倒不觉得什么,掏出军官证,递给对方检查登记。
孙大爷看了眼证件,随口赞了句:“小伙子不错啊,这么年轻,就是解放军的排长了。”
赵强憨憨一笑,没说话。
“咦,云省?”孙大爷飞速从证件上抬起了眼,看了眼赵强,又看看楚星。
赵强:“大爷,云省咋啦?”
孙大爷:“没咋,没咋。”
他将证件交还给赵强。
两人要走,他忽然又问:“部队这是给你探亲假连着婚假一起放喽?”
赵强被问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没放假,我也没结婚。大爷,进你们厂,还要结婚证才能进?”
孙大爷笑得尴尬:“没这回事。你们进吧,老楚这会儿还在上班,也不知家里有人没。”
两个人心头都觉得这孙大爷怪得很,却又不知道怪在哪里,道声谢,径直往家属区走。
身后岗亭,那双老眼还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1980年的家属区,和2025年仿佛隔着一个世纪。它有两条主干道。一条是车道,用于厂车进出接送不在家属区住的工人。
一条是人行道,通往家属院。道路两边种着槐树,碧森森的叶子像是巨大的冠盖,遮住火辣的日头。
楚星他们就走在一棵接一棵的林荫下。
树荫下,也正是家属们纳凉娱乐的地方。
有支着棋摊的,两个老头在杀得昏天黑地,外边围了一圈看棋的。这些人可不是啥真君子,个个热火朝天地帮着一边支招。
“将军!”
“我吃你的车!”
“嗨,老李头,你这臭棋篓子。”
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激动,哄笑声,急眼声,埋汰声此起彼伏。
还有三班倒轮休的小青年,霸占了个石桌子,在那闹哄哄打扑克。
更靠近家属楼的地方,不少妇女聚集在一起,手中飞快择菜,嘴里说个不住。
她们就是这厂里的情报站,谁家发生的啥,过一过她们的嘴,不下半个小时,全厂都知道了。
走在这既陌生又熟悉的场景中,楚星有些恍惚。
她身边的赵强眉头紧锁,忽然说:“我怎么觉得,就这么不对劲呢?”
“怎么啦?”楚星回过神来,关切地问。
赵强侧过硬朗的脸,让她看:“楚妹儿,我这脸是不是沾东西了?”
楚星愕然:“没有啊。”
他向树荫下的人群努了努嘴:“他们怎么一个个都盯着我?就像……”
他忽然福至心灵,“就像一群猫在围观耗子!”
楚星蹙眉,她站住了脚步,回头去看。
身后不远处本来闹哄哄的小青年,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一个个捏着扑克,既没动作,又没声音。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爬上了她的心头。
她和赵强又往前走了几步,前方棋摊突然更加沸腾了。
“跳马!老李头,我看你这次还不死?”
“老贾头,你是昏了头吧,马你都飞田字了?你当我是傻子?”
人群也是又笑又骂。
看起来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啊。
楚星和赵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都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两人再往前走,已经看得见她家所在那栋红砖房了。
绿荫下,一堆摘菜的妇女,正眼观鼻,鼻观心认认真真摘菜。
楚星侧头看了一眼,她们手里的就是些扁豆、豇豆、空心菜而已。
赵强想问,楚星使个眼色,让他跟着她赶紧走了。
两人这一走远,大树底下可就立即活了。
那些妇女们又开始又说又笑。
有的还神秘兮兮问:“王妈,你说,是不是真的啊?”
王妈白她一眼:“你没眼睛看啊?这不真?什么真?”
“老楚在厂里,到底收到消息没有?”问话的人甚至有些兴奋。
王妈正要说话,忽然有个清清亮亮的声音插了进来:“王阿姨,什么真不真?什么消息呀?你可以说给我听吗?”
王妈条件反射一抬头,两只眼睛正对上楚星笑眯眯,亮晶晶的一双眼。
王妈下意识就要摇头,却突然一笑,一拍手:“嗨,楚丫头!好久不见,真是越大越好看!”
“阿姨们这不是在关心,你爸到底知不知道,你回家喽。老楚要是知道,该去肉站割肉给闺女吃咯。”
她的话又真诚又热心,甚至凑过来,向楚星身后努了努嘴:“小伙子长得好精神!丫头,你对象啊?”
楚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陡然炸响:“楚星,你给我回家去,马上!”
主干道上,风风火火冲过来一个男人。大概40多岁,头发有点斑白了。身上蓝色的工装都还没来得及脱。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阴云密布,眉头锁成川字形,眼睛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王妈脸上有点讪讪:“楚主任,你这是做什么?我跟小闺女聊几句话,你吼啥……”
周围的其他妇女可就不一样了。她们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那要笑不笑的神情,不断交换的眼神,每一样都让来人更加愤怒。
来人正是楚星的爹楚志刚。
他的面色铁青,却努力压抑着,没理会王妈,那双眼睛凶猛地瞪着楚星:“楚星,我数三声,再不走……”
楚星才不怕他,淡淡问:“你要怎样?”
周围围观的人脸色更兴奋了,完全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楚家丫头,还能让他们看这样一出。
楚志刚面子上下不去,挥起大巴掌,就要朝楚星脸上打去。
楚星冷冷一笑,手指已经蕴上了寸劲,只要对方敢打,她就叫他吃足苦头。
谁知,赵强的动作比她更快,直接冲到了她的面前,将楚星挡得严严实实。一只铁臂牢牢架住了楚志刚的手腕。
赵强不是不知道楚星的能力,但,他已经从王妈的称呼中,听出了楚志刚的身份。
1980年,是一个舆论压力巨大的年代,当爹的再不对,做女儿的都绝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把他打了!
所以,他抢先出手架住了人。
他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火线上升上来的排长。工人出身的楚志刚力气再大,也和他们在沙场上久经训练的战士比不了。
楚志刚那张硬朗的国字脸涨得酱红,怒吼猛然炸响:“你是谁?赶紧滚蛋!要不老子连你一起打!”
赵强声音冷静:“楚主任是想要袭军吗?攻击现役军人,可是重罪。”
楚志刚气得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正要发怒,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老楚,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你不好吓到她啊。”
暴脾气的楚志刚,一听到这声音,立即就没了脾气。
就连楚星都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暖的拥抱忽然将她紧紧抱住了:“星星,妈妈想死你了。”
紧接着,一行热泪落在楚星的颈窝,她人都僵硬了。
46 ? 谁是家属?
◎审视。◎
楚星有点懵,王妈等妇女情报站也有点懵。
楚星懵是懵在,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她回来就是准备好战斗的,所以对楚志刚的暴怒,她不但无感,还有些轻蔑。
这是原主爹,可不是她爹,敢动她试试!
但,楚星妈妈的反应远出她的预料。她这个人,不怕人家对她坏,就怕人家对她太好。
何况,这也和书里写的不一样……
也不是,第一世的楚星爹妈,可疼楚星了,因为她从小就成绩好,争气,是整个厂区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原书女主楚月重生之后,一切早都变了。
她能感受到身体在微微发颤,这是原身对于母爱的天然渴望和怀疑。
她不是只要楚月在面前,就变成彻头彻尾的偏心眼了吗?
她还会叫她“星星”?还会为她哭泣?还会想死她了?
楚星懂得原身残留的感受,她保持缄默。
王妈那群家属妇女,就是真的不理解,甚至失望了。
这么大的爆炸性新闻,姑娘甚至连“野男人”都带回来了!
他们瓜子都准备好了,正等着一出鸡飞狗跳,天翻地覆的好戏开锣,正等着看父女反目,翁婿大战,打出满头包,打得满脸血……
就这?
周秀兰是咋回事儿啊?紧要关头,你跳出来阻止楚主任就算了。
上来就母女情深,深情相拥?
是她拿错了剧本,还是她们打听错了消息?
楚母理都不理围观的一堆人,只爱怜地将楚星的一缕秀发捋到了耳朵后。
她松开一只手,拎起地上的菜篮子:“走,星星,咱们回家。妈妈听说你回家了,就买了这。咱们包饺子去!”
楚星懵懵地被她牵着,当先朝红砖房走。
楚志刚气乎乎跟在后面。
赵强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楚志刚没好气地想说什么。
楚母就像脑袋后面生了眼睛,忽然温柔地说:“志刚,你来一下。”
楚志刚摸摸鼻子,去听爱人吩咐去了。
眼看这家人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和和气气回了家还要包饺子!
王妈这些“情报站”,有点不甘心。
她使了个眼色,一个更年轻的媳妇儿喊了声:“周老师。”
楚母周秀兰停了脚步,笑眯眯问:“什么事?”
年轻媳妇儿满面都是笑:“吃饺子这么好,不叫上你家向阳,小月还有林参谋一起?”
楚向阳是楚星哥哥,小月指的就是楚星姐姐楚月。
林子乔却是楚星指腹为婚的未婚夫,现在在京市军区下属某团做副连级参谋。
楚月和林子乔?
楚星冷哼,她早就想会会这对渣男渣女了。
楚母晃了晃手中的菜篮子,同样笑容满面:“有,都有,多着呢!建军媳妇儿,要不等会儿饺子煮好了,你也来端一碗给你家小军吃?”
建军媳妇悻悻然住了嘴,她们一门心思看人的笑话,哪好意思真上门去吃人家的饺子。
一家人进了门。
楚志刚臭着脸抱怨:“叫你回家,就赶紧回家,你是没长耳朵吗?你跟那群三姑六婆说得着吗?她们那几张嘴,是好惹的?”
“你信不信,你对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被她们掰成八瓣,翻出十多层意思,传得满厂子都笑话。”
“你不要脸,你老子还要脸呢!”
楚星冷笑:“我怎么不要脸啦?”
“老楚,你干什么呢?去厨房剁肉馅,拌的时候加两颗鸡蛋,你闺女爱吃!”楚母瞪了楚志刚一眼,他有些郁闷地抄起那一大块肉就往公共厨房走。
“妈,你让他说。”楚星权衡了下,为了不显得太怪,还是喊人了。
这一下,楚志刚火上来了,“啪”一声把肉砸在盆里:“你还要脸?你要不要听听那些‘大喇叭’是怎么在外面说你的?”
楚星也早就发现,进了家属区的氛围就古古怪怪,她冷声问:“她们说什么啦?”
“说什么?说你跟野男人跑了!我楚志刚到底造了什么孽啊?生了你这么个丢人东西!”
楚星有些愕然:“你真不知道?”
楚志刚愤怒地说:“我还要知道什么?你都把‘野男人’直接给领回家了!生怕别人笑不死老楚家先人!”
“我这张老脸,算是被你这不要脸的东西,给扔在地上,让全厂子踩完了。”
楚母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瞟了眼赵强,轻声道:“星星,妈妈也要说你了。那件事,你不同意考虑你姐姐,就好好跟妈妈说。”
“我们都是一家人,可以关上门好好商量。你怎么能声都不吱,一跑就是一个月……”
“你爸这么气,也是为你心疼啊。你就算真喜欢上其他男同志了,你跟妈妈说,妈妈也会帮你把关。”
“再不济,咱们也把小林那头先退了。你正大光明的和这位同志来往,不比现在强?”
楚星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气了,有点不可置信地听着。
一直被所有人当背景板的赵强,弱弱举手:“楚主任,阿姨,你们说的那个‘野男人’不会是我吧?”
楚父楚母都吃了一惊。
这人竟然这么大半天,才意识到全家属区眼里的那个“野男人”是他?
“星星……”周秀兰看了一眼楚星,眼睛中都是问号。
楚志刚瞪大了牛眼:“你啥意思?”
楚星喃喃自语:“看来你们真不知道!那陆宸烽说的家属又是谁?”
周秀兰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星星,到底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告诉妈妈。”
楚星没说话。
赵强被问得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开始自我介绍:“楚主任,周阿姨,我是云省侦察营尖刀排三排排长赵强……”
他话还没说完,楚志刚咕哝一句:“一个小排长而已……还是乡下地方的,跟人家林参谋也没法比啊!”
他是真没法理解,自己这个小女儿是鬼迷心窍了吗?
林参谋要长相有长相,要前途有前途,她怎么就跟个小排长跑了。
看楚星身上的衣服和背回家的背篓就知道,这一个月,她过得很不好。
楚志刚正在心里嘀嘀咕咕,突然听见自己爱人“啊”了一声,蓦然回头,看见她牢牢盯住小女儿,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怎么啦,秀兰?你哭啥啊……”他有点慌。
周秀兰伸出一根手指,指住赵强:“同志,人民子弟兵,要对人民讲真话。”
赵强忙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楚妹儿被人贩子拐卖到黑虎村,是我们营长救的她。营长派我一路护送她回家。”
他又慌忙补了一句:“我是执行公务,可不是什么‘野男人’!你们别害我,作风问题,可是要吃枪子的!”
人贩子?
拐卖?
云省黑虎村?
楚志刚两眼冒金星,人都差点昏了过去。
这个男人脸上坚硬的线条,都像是彻底垮了。
周秀兰猛然抱住楚星,痛哭失声:“我的星星!”
楚星一动不动地被他们抱着,脑子中浮现的却是陆宸烽有些艰难的声音:
“你的家属他们表示,你留在云省当地生活更为妥当。并且担心……”
担心三姑六婆的议论,担心她影响他们。
楚星甚至知道,这已经是经过海淀派出所的公安,又经过陆宸烽美化再美化的说辞。
她的“家属”的反应,恐怕比这要激烈和直接得多!
楚星黑黝黝的眼睛,望住这对痛苦的父母。她的目光从仿佛老了10岁的楚志刚身上,缓慢地移到了抱着自己哀哀痛哭的女人身上。
不是他。
楚志刚这个大老粗,演不出来这份震惊和痛苦。
是不是她呢?
楚星目不转睛地看着原主的母亲。
她判断不了。
周秀兰是厂办学校的老师,显然情商很高。
不过,看了好几分钟,她终于感受到原主身体的心软了。
原主想相信她的妈妈。
楚星十分冷静。
那么,这个“家属”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楼房外响起了叮铃铃的自行车声。
楚星走到玻璃窗前。
只见,三辆自行车,逆着太阳光而来。
车上的两个男人,挺拔如松。一左一右护卫着中间的女式自行车。
还没有行驶到楼下,已经听得见一连串的欢声笑语。
“哥,你好笨啊!骑车还骑不过我!”
“楚向阳,大笨蛋!”女孩子的笑声,带着无限的娇美。
左边的男声气哼哼:“行啊,哥是大笨蛋,笨得听说今天家里吃饺子,就特意去接你,叫子乔。”
“以后啊,哥这个大笨蛋,有啥好吃的,都自己独个儿吃。”
“楚向阳!”女声不依了。
楚向阳才不理她,高傲地仰起头:“叫你说我笨蛋!”
旁边温柔好听的男生笑着说:“嗨,向阳,你跟小姑娘计较什么?”
楚向阳更不满了,狠狠瞪他:“你就会帮着她!到底我是她哥,还是你是她哥?”
那男人但笑不语。
旁边忙着摘菜的队伍,手都停了。
王妈热情一笑,打招呼:“林参谋,你也来了啊?”
林子乔停了车,有些疑惑地问:“王阿姨,有什么事吗?”
王妈嘿嘿笑:“没有,没有,我就说你口福好,这不正赶上了吗!楚家妈妈包的饺子哟,香死个人!”
三个人笑着招呼一声,陆续停了自行车,锁上,兴冲冲往楼上赶。
女声还一路走一路说:“这王妈怎么古里古怪的……”
47 ? 山茶花般的美人
◎楚月◎
楚星冷冷一笑,晶亮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三个渐渐消失在楼梯下的人影。
其实,她这个视角逆光,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
但是,不知道是原主的记忆,还是对书中世界的强烈憎恶,让她觉得,她仿佛已经认识了他们一辈子。
楚星一瞬不瞬的盯着门,等着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
几个轻快的脚步声响起。他们的心情显然都很好。
“ 哥,你说妈怎么突然想起包饺子了?她最抠门,一年都吃不了几次。我求了好久,她才肯包一次。”娇娇嫩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楚向阳抬手就敲了下妹妹的头:“ 嗨,小月亮,你管那么多!有的吃就赶紧多塞两个,堵住你的小嘴。”
门外,又传来楚月的告状声:“子乔哥,你看哥,他尽欺负人家。”
林子乔的声音温柔而无奈:“好了,好了,你们两兄妹啊!快开门吧,伯父伯母的饺子都等凉了。”
随即,是钥匙响的声音。
下一刻,门开了。
楚星的嘴角勾起冷笑。
欢笑声戛然而止。
三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穿了身发白的确良衬衫,土布裤子,脚旁边还放着个半旧竹背篓的单薄身影。
楚月小嘴微张,一时忘了反应。
她本来就比从前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原主爱打扮。何况,现在面对的是在泥泞中打滚,九死一生才从云省爬回家的楚星。
楚月穿一身薄荷绿色的连衣裙,齐肩的黑发微微烫卷,看上去越发的清纯柔美。
两姐妹本来长得很有些相像。都是瓜子脸,大眼睛。
但是现在,楚星的气质越发清冷刚健,看上去就像暗夜里的一颗寒星。
楚月看上去却像一朵沾着晨露的山茶花。
她的皮肤白白嫩嫩,鼻子小小巧巧,嘴巴水润嫣红。长长的睫毛下,是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
她又爱打扮,整个厂区的男生,从小看着她就走不动道。
此刻,她整个人都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呆愣半天,突然嫣然一笑:“哎呀,星星!你去哪了呀?我都想死你了。你怎么不带姐姐一起去玩呀!”
楚星眼神冰冷如刀,冷冷道:“你怕是有个字顺序说错了。”
赵强很配合地问:“楚妹儿,哪个字呀?”
楚星一字一字重复:“我都想你死了!”
楚月那张美丽的小脸,顿时变得苍白如纸,长睫毛一闪一闪,大眼睛立即泛起雾气,就像随时都要哭出来。
楚向阳跨前一步,把楚月挡在身后:“楚星,做人有个限度!小月亮是关心你,你怎么能污蔑她?”
他是楚家长子,长相没有两个妹妹好,却也很为俊朗。
只可惜那张俊脸上都是怒气,楚星不过讽刺了一句楚月,就好像成了他的杀父仇人。
“哥,你别说星星。她人才刚回家,你别气她,我……我不要紧。”楚月脸色苍白,雪白的牙齿咬着殷红的唇,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楚星翻了个白眼,她还是读者的时候,就最讨厌这种娇滴滴的死绿茶。
现在,正主舞到她面前了,她的手好痒……
赵强懵懵地说:“楚妹儿,这姑娘是谁啊?怎么刚刚还在笑,一转眼眼泪都要掉了?”
楚月不可思议地看向赵强,还从来没有男人这么嘲讽过她。
楚星如果不是知道,这位是绝世大直男,都忍不住要将他这句当成阴阳怪气点赞了。
楚向阳忍不住吼:“楚星,你从哪儿带回这种不三不四的男人,还嘲讽你姐!不信我马上拿扫把……”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炸响霹雳一声吼,比他还要大声:“楚向阳,你给我闭嘴!再欺负你妹妹,信不信我立马就抽你。”
楚向阳呆愣愣地看着正一边骂他一边找了根皮带的楚志刚,人都懵了:“爹,我没啊,我这不是在教训楚星,保护小月……哎哟,哎哟……”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上已经挨了两皮带,楚向阳立即嘴巴闭得死紧,再也不敢说话了。
心头却纳闷得要死:楚星这死丫头,到底给他爹灌啥迷汤了?平时,小月亮要被人这么欺负,他这当爹的早第一个跳出来了。
楚月却是不以为杵,好奇地看着赵强:“兵哥哥,你是谁呀?你是我妹的新朋友吗?你长得好帅呀!”
一直在一边皱着眉,没说话的林子乔,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楚星,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直杳无音信……所有人都说,说你跟别人……跟别人走了。”
说到别人,他的目光溜一眼赵强,眼睛中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赵强长期在云省前线,他又不是陆宸烽那种怎么都晒不黑的皮肤。
穿着绿军装,看着很年轻很精神,但怎么看,都和从小就被女孩子追,又斯文又贵气的林子乔有天壤之别。
林子乔的脸清俊温润,一双桃花眼是琥珀色的,流着清浅的光,看谁都雾蒙蒙。
明明是在责问楚星,他的样子看上去却是一往情深。
楚星暗嘲:果然,渣男都是看狗都深情。
等等,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呢?
林子乔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住赵强:“你又能不能告诉我,这位……这位同志是你的什么人?”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你的未婚夫!”
楚星一声嗤笑,指了指他和楚月几乎挨在一起的手臂:“林参谋,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位姑娘是你的什么人?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是别个的未婚夫?”
这个别个,当然不是指她自己,她这是帮原主质问的。
要知道,原主还曾经是林子乔前世的妻子啊!
林子乔怔了一瞬,随即痛心疾首:“楚星,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她是你姐姐,也就是我姐姐。你还要和自己姐姐吃飞醋吗?”
赵强懵懵发问:“你是她子乔哥,她又是你姐姐……楚妹儿,你们家的辈分,怎么这么乱呢?”
“噗嗤。”楚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赵强啊,可真是个大宝贝!
林子乔被噎了个半死。
楚月及时解围:“星星,你别怪子乔哥这么问。这一个月来,你都不知道他有多难受。那些话……”
她咬了咬唇,似乎不忍心说:“那些话说的可难听了……不但子乔哥,就连爸爸听了都睡不着觉哇。”
“他们……他们都是在乎你呀。”
听到她这样理解自己,林子乔看向楚月,一双桃花眼淡淡发光。
楚星都在忍不住发笑。
装作柔弱无害白莲花的绿茶,她在小说里看多了,真正遇见还真是第一次。
这楚月说话,几乎从进门开始,每一句都透着不怀好意。尤其是最后这一句。
她不但拉了林子乔的好感,看表情就知道那渣男多受用了。
更重要是,她的话句句都是软刀子。这一刀,更是想让楚星当场吃苦头。
她提楚志刚听了谣言,气得睡不着觉。
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一直在旁边,刚刚用皮带抽了楚向阳的他,一下子重新拉回听到谣言天都塌了的那个瞬间。
让他再次想起,他一个领导干部,却走到哪都被三姑六婆指指点点,脸都丢完了的羞耻体验。
楚志刚这样的脾气,楚星了解,楚月一样了解。
他必然像爆炭一样,把他所遭受的耻辱,痛苦愤恨,全都用皮带疾风暴雨地发泄在害她丢脸的人身上。
楚星根本就没怕过,她正要说话。
楚志刚忽然大吼一声:“楚月,闭上你的嘴!滚过去帮你妈包饺子!”
楚月愕然看着父亲,小嘴张得老大。
她和楚向阳满脸都是震惊。
楚志刚凶是够凶,对楚月可从来没这么说过话。
他们爹真是被下降头了?
楚月求助地看向周秀兰。这一看,彻底震惊了,猛然喊了句:“妈妈,你怎么哭了?是谁气你啊?”
楚向阳立即条件反射般,恶狠狠瞪向楚星。
在角落里悄悄抽泣的楚母,擦了擦眼泪,好不容易止住哽咽:“你们谁都不许再胡说八道,不许再说星星……我的星星。”
她说着,情绪稳不住,又要掉眼泪。
洗干净肉的楚志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头。
“你妈的话就是我的话。谁再多说一句,我答应,我的皮带可不答应。”楚志刚吹胡子瞪眼。
楚月怔了怔,突然甜甜一笑:“爸,我都听你们的。我是太心疼你了,你就原谅我吧!”
楚志刚叹了口气:“小月你最善良,好好心疼你妹妹吧。”
楚月懵了,眼睫毛扑闪扑闪,没明白今天是怎么了。
楚志刚没再理会他,只朝着林子乔说:“子乔,你误会星星和赵排长了。赵排长是出任务,奉命送星星回家。你看,这事闹的,反而让人家惹一身脏水。”
林子乔心头一凛。
他是部队的人,最知道奉命两个字的严重性。这是意味着,送楚星归家,是部队下达的任务!
楚星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竟然要部队下令送她回来?
他思绪如电转,手上却没慢。向着赵强走过去,伸出双手,热情地想要握赵强的手:“这位同志,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是太担心楚星,才会……”
他的声音好听,态度温柔,听起来十分诚恳。
“我是京市军区第x团参谋林子乔,还没请教,同志你是咱们哪部分的?”
48 ? 抓心挠肺的“情报站”
◎救命啊!◎
赵强却没有伸出手,他十分震惊地看着林子乔,好半天才艰难地说:“你也是部队的?”
林子乔过来,并没有穿军装,白衬衣衬得他眉目更加清俊。
他微笑着点点头,亲和力十足:“对。”
赵强摇了摇头,突然开口要求:“同志,请把你的军官证给我看一下。”
林子乔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语感……
不对,他也是兵。
他也懒得和他扯皮,从兜里掏出军官证递了过去。
赵强仔仔细细核对,终于点了点头,还给了他:“对不住,同志。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你看起来跟咱们当兵的差太远了。”
林子乔只当是夸他俊了,微微一笑,也不分辨。
赵强根本没那个意思。
他们部队的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哪个当兵的长双桃花眼,斯文得像个资本家大少爷?
就是陆宸烽陆营长,长得也俊,但那种俊,威风得很!
他们这些兵看着都害怕。
何况,这人自称是楚妹儿的未婚夫,却一点儿都不关心楚妹儿。
哪里有他们军人的样子?
他想到这里,有点气,又出声呛他:“对不住啊,我这不是想着,我们当兵的,对部队的纪律门清,怎么可能在人家两姐妹间,犯生活作风问题?”
林子乔错愕。
他们机关里的军官说话,哪有像赵强这样的?
人家给他面子,他给人家一梭子……
这哪里来的乡巴佬?这么不懂规矩!
他面上却依然带着微笑:“同志,你误会了。我的心里一直都只装着星星一个人。”
“这一个月,四处疯传的谣言,一直让我痛苦不堪。所以,刚刚见到你们,才会一时失态。请你原谅。”
“楚月同志是星星的姐姐,我因此一直都很尊重她,就像尊重向阳哥一样。你不好胡乱猜测,影响人家姑娘家的声誉。”
“我是男人不要紧,她还是连对象都没有的大姑娘。同志,请你规范言行。”
赵强还没来得及说话,楚月已经掩面哭泣:“你是排长,你说话要负责任。你怎么能无缘无故泼我脏水,毁我名声?”
“这可叫我怎么活?”她的肩头剧烈抽动,似乎正在痛哭。
赵强顿时手作无措。
他是前线军人,又很年轻,还没对象,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被自己几句话弄得又是哭,又是活不下去……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虽然,他很讨厌这些人欺负楚妹儿,但他也真没有把人家毁了的意思。
楚向阳一看妹妹哭了,可把他心疼坏了。
冲出来指着赵强就骂:“你放屁!小月亮清清白白,你丫一个乡下土包子说三道四……哎哟,爸,你干嘛啊!”
原来,他话还没说完,一皮带就抽在他伸出的手指上,痛得他马上缩了回去,吹个不住。
楚向阳爆吼一声:“我让你跟解放军同志耍横!老子革命一辈子,怎么就养出你这个瞧不起工农兵的东西?”
“京市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还不快给赵排长道歉!”
楚向阳又气又心疼妹子,又怕皮带,只好憋着气,说了句:“对不住,赵排长。”
接着,还是没忍住那句小声咕哝:“爸不是老糊涂了吧?人家都把你女儿当成破鞋说了……”
楚向阳猛然又举起皮带,他赶紧脖子一缩,去帮他妈剁肉去了。
楚向阳这才对赵强说:“实在对不住,赵排长,你对我们老楚家有恩,却还让你受这个气,是我没教育好这个小崽子!”
赵强有些尴尬,连连摆手:“没得事,没得事。”
楚向阳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赵排长我请求你,不要再臆测我们小月啦。几个孩子都是一起长大,都是互相当做兄弟姐妹。那种话,真说不得啊。”
赵强更尴尬了。
他这个人心直口快,吃软不吃硬,人家老爹这样恳请自己,他还真不好意思。
楚星冰冷一笑。
他们做得,别人说不得?
楚向阳恼怒:“楚星,你又在那阴阳怪气的笑什么?”
楚星并没有林子乔和楚月滚床单的证据,她唯一的凭据,就是那本po文里,写过这个情节。
当时,差点没把她这个读者恶心坏了。
但是,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究竟有没有发生。
何况,她没证据。
钉不死他们,她也懒得和他们继续打嘴皮子官司。
她有另外更要紧的事要确认。
那个“家属”,她冷眼观察了这么久,大概有眉目是谁了。
一定不是楚志刚。
他的震惊,痛苦和后悔都是真实的。
正因为胡乱相信谣言,对楚星差点动粗,他心中有愧,所以一向宠爱的楚月会被他吼,楚向阳会被他用皮带抽。
华国式父亲,错了,永远都不可能道歉。
那些维护,那些吼,那些落下的皮带,就是他的歉意。
应该也不是楚母。
如果是她,她根本不用演戏。
在这个家里,看着是楚志刚说了算。
但,实际上,大老粗工人出身的楚志刚,对他这个文化人教师爱人,是又爱又敬。
楚母只要叹息一句,都是为了星星好。
楚父那么爱面子的人,只会轻易就被说服洗脑了。
所以,她的眼泪也不可能是演的,她没必要。
当然,也不可能是林子乔。
并不是说楚星相信他有人性。
而是楚星相信,他最爱的,始终都是他自己。
作为机关里的军官,他根本不可能冒险去说那种毫无人性,甚至可以算是支持买卖人口的言论。
如果是他的建议,一旦被反馈到了部队,他的整个军旅生涯,就彻底完蛋了。
何况,还有个更根本的逻辑。
海淀派出所的同志,应部队的邀请,去找她家人走访。
绝对不可能放着她家的血亲不管,去问一个还没结婚的“未婚夫”的意见。还将这意见,正式反馈给了军队的陆营长……
楚星盯着楚月,楚向阳,忽然一笑,说:“你问我笑什么?我是在笑,楚月有这么多爱着她,生怕她受一点委屈的好家人。”
“我却有个好家属!在我被人敲了闷棍,拐卖到云省,天幸被部队救了后,跟部队请来的海淀公安同志和妇联同志说,让我留在云省,留在拐子家,不要回来给他们丢人现眼!”
楚志刚震惊抬头,他的目光,挨着家人一个个看过去。
周秀兰正在剁肉的手猛然停了。
“拐卖?”林子乔的声音极轻。
他一直溢彩流光的桃花眼,似乎都呆滞了。
这是他从没想过的可能。
他竟然有些茫然,无法消化。
楚月正忙着帮妈妈将剁好的肉馅装起来,又去拿了两个蛋,把韭菜和蛋都放入肉馅,放上佐料,用力搅拌。
楚志刚的目光狐疑地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
楚向阳猛然跳了起来:“我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回来干什么?回来让我们楚家上上下下被人戳脊梁骨?”
“ 被人家说私奔,已经够难听了。但好歹那是你自愿的,说不定选的对象不错。大家也最多当成桃色纠纷说说。”
“可你被拐卖了!这话要是落到王妈那几个长舌妇嘴里,会说你是破鞋,说你不知道被多少人糟蹋了,说你……”
“楚向阳!”一声暴吼炸响,皮带劈头盖脸地向他打过来。
这下,楚向阳赶紧闭上嘴,疯狂逃窜。
楚志刚拿着皮带,疯狂追击:“我打死你这个没人性的玩意儿,我楚志刚一辈子重情重义,怎么就生下你这么冷血的东西!”
“星星她是你妹妹呀。”楚志刚老泪横摔。
楚向阳一边到处躲,一边企图给他爸洗脑:“爸,你自己想想啊!到时候那些三姑六婆,说的只会比我这还难听!”
“你这车间副主任,还好意思做呀?”
楚志刚呆了一呆,马上更疯狂地追他:“我打死你个没人性的。”
楚向阳吓得啥都不敢说了,专心东窜西走,到处逃跑。
他才二十多,腿脚利索,楚志刚追他不上。
正跑着,忽然撞在一堵墙上。
不对,他们家的墙是白色的,哪来的军绿色?
他抬头一看,赵强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正对着他笑。
他正要叫他滚开,头上脸上已经劈头盖脸被揍了好多鞭。
赵强这一起身,将他挡住了。
正好,楚志刚追了上来,迎头痛击。
“妈,妈,救命啊!老子要杀儿子了!”他被打得好痛,拼命怪叫。
楚母周秀兰凄然道:“向阳,是我把你宠坏了,也该让你爸好好教教你。”
楚向阳绝望了,直被揍得哭爹喊娘。
当时的筒子楼,可不怎么隔音。
一直竖着耳朵想要偷听的“情报广播站”们,终于听到了她们一直期待的打骂声,个个都兴奋了。
不过,听了一会儿,最年轻的建军媳妇纳闷了:“咋回事儿啊?这楚主任怎么不打私奔的闺女,打起他那宝贝疙瘩儿子来了?”
那时代的人都有些重男轻女。
夫妻两个第一胎就生了儿子,一向都对楚向阳宝贝得不得了。
今天,楚主任竟然下这么狠的手?
打得这小子,叫得跟杀猪一样!
这可把“情报站”们急坏了,她们简直抓心挠肺。
恨不得冲进去看直播,当场采访前因后果。
【📢作者有话说】
对了解释一下,这和通讯兵转述的公安的话不一样,是因为太难听了,官方没法说,就用体制内的语言包装过了才跟部队反馈的。
49 ? 林子乔,咱们退婚吧。
◎心疼◎
楚向阳被打得鸡飞狗跳,全家上下没有一个帮他的。
他哀求地看他妈,他妈抹抹眼泪背过身,不看他。
他又去看林子乔,林子乔却还在出神,压根就没有注意他。
身边不远处那抹军绿色,根本不用看,就是这小子害他的!
楚向阳怨怨恨恨地看向罪魁祸首楚星,她一双寒星一样的大眼睛,正带着笑意看着他。
显然在欣赏他挨打。
楚向阳拳头都硬了,别被他逮着机会,这一顿他迟早都揍回去。
还没想完,“咻”一声又挨了一下,楚志刚的表情简直像要吃人。
“你还敢瞪你妹妹!今天,我不打死你这混球,我跟你姓!”
楚向阳闷声闷气:“那你还不是姓楚。”
楚志刚气笑了,按住他就抽。
被打得这么狠,楚向阳谁都看了,就是没敢看自己的宝贝妹妹小月亮。
他不想连累她。
却不想人家也根本就没注意他。
屋子这边打得鸡飞狗跳,楚月却躲在公共小厨房里,用筷子死命地拌肉馅。
她用的力气之大,就仿佛肉馅儿是她的生死仇敌。
她一直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她的神色。
楚向阳挨打,她一点都不关心。
她的思绪翻滚,心中全是气恨和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楚星可以好生生的回来了?
凭什么同样的命运,却是不同的结局?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能离开黑虎村。
直到变成骨灰,才被林子乔接了回京市。
她那一辈子,过的是什么见鬼的苦水日子啊?
凭什么楚星就有部队救?
凭什么她就得烂死在那山沟沟里?
她好恨啊!
一想到堂屋里,比以前还要骄傲的楚星,她就痛苦得了不得。
再想到那个将楚星护送回家,莫名其妙一直就像个门神一样,各种掺合她们楚家事的傻大个排长,她就更气了。
是楚星,前世霸占了属于她的幸福人生!今生,又泼天的好运!
不但,全须全尾的回来,还有个守护神,走哪儿都护着她。
楚月恨得都快吐血了。
楚星,咱们走着瞧!
她要将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部抢过来,即使她不要扔在厕所,也一样都不会给她留。
楚月正死死咬着唇,在心里发誓。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小月,肉馅还没好吗?”
她忙答应一声,将肉馅盆子端进去,甜甜一笑:“妈,我放了点星星最爱吃的酱汁,保证好吃得停不了筷子。”
周秀兰轻轻地抚摸女儿的头发:“还是我们小月最懂事,什么都想着妹妹,不像你那个混账哥哥!”
说着,她柳眉轻蹙,瞪一眼被爱人抽得满脸涕泪的儿子。
楚向阳终于忍不住目光飘了过来,希冀地看着他的小月亮。
她一定不忍心他受罪,一定会替他求情。
谁知,楚月却说:“哥也是该打,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共度难关,怎么能抛弃星星呢?”
楚向阳猛然抬头,心里憋屈极了。
他这不都是为了她,为了这个家吗?
正在他气得要死的时候,楚月忽然说:“爸,你手痛不痛啊?我帮你拿药酒给你揉揉。”
楚志刚本来气的要命,听见自己的贴心小棉袄这么贴心,心里一暖,手也软了。
楚月果然去找了药酒,俏生生站在他们身后。
楚志刚感动得一塌糊涂:“还是闺女心疼老爹。”
他扔了皮带,坐下来摊开手掌,大手上被皮带勒红了一大截。
楚月小心翼翼地捉住父亲的手,帮他轻轻涂抹药酒。
楚向阳终于解脱了,他跌坐在地上,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只有小月亮疼他,救他!
他就是为她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等到楚志刚的手被乖女儿揉得不痛了,他叹了口气:“你也给那孽障搽一下吧。”
他转身走了,去洗了手帮着妻子包饺子。
楚月笑眯眯坐下:“摊手。”
楚向阳感激得很:“小月亮,谢……”
他一个字没说完,楚月蓦地将药酒浇在他伤口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她轻轻一笑,楚向阳下意识抬头看她,清纯的脸上笑容如同山茶绽开。
轻轻做个口型:大笨蛋。
楚向阳傻兮兮地笑起来。
“呵!”楚星一声冷笑,差点为这父慈女孝,兄友妹恭的一幕鼓掌。
“楚星,你过来一下。”叫她的是林子乔。
穿着军绿色的军裤,白色衬衣的修长身影,当先走到阳台上去。
夕阳照在他挺拔的身体上,为他本就英俊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辉。
楚星压根没动。
“我有点话,想私下跟你聊一下。”林子乔也不恼,声音温和。
“去吧。”周秀兰笑着推她。
楚星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跟着走向阳台。
她动了,赵强立即动了。亦步亦趋跟在楚星身后,像一个忠诚的卫士。
林子乔皱着眉看向甩都甩不掉的赵强:“同志,我们未婚夫妻有点话要私下谈谈。”
他看见赵强就头痛,这家伙油盐不进,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赵强嘿嘿一笑:“你们说,我不听。”
他背转身,走远一步,人站得像标枪一样笔直,打定主意为他们站岗放哨。
林子乔的眉头锁得更紧:“同志,我的意思是,我们间的对话,不适合外人在场。请你先自己坐一下,好吗?”
赵强立即摇头如拨浪鼓:“那不行,我们营长交代了,我得为楚妹儿的安全负责,她在哪里,我就得在哪里!”
林子乔都无语了,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没半点分寸呢?
他皱眉,看向楚星:“楚星,你看……”
楚星向赵强一笑,才转过头来说:“事无不可对人言,赵排长不是外人,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赵强和他的战友们,炸通了被山洪堵住的路,神兵天降,才能抓了黑虎村那么多人,才有后续的军地联合行动。
何况,他可是陆宸烽的代表。
想到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楚星不由微笑。
林子乔一双桃花眼一瞬不瞬看着她。
好半天,终于叹了口气:“小星,对不住,是我误会你了。我真不知道,你竟然遭遇了最可怕的犯罪!”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柔:“你还痛不痛?你还怕不怕?”
他张开手臂,想要将楚星抱在怀里。
楚星却退后了一步:“林子乔,有话直说。”
林子乔那双桃花眼中,有痛苦也有担忧,仿佛无限深情。
“小星,你不是一向叫子乔哥的吗?现在,怎么这么生分?”
“子乔哥……”楚星笑容玩味,她的声音却活脱脱学的楚月的。
娇娇嫩嫩,甜腻腻的充满了撒娇的意味。
林子乔听了,脸色瞬间变了。
楚星嘲讽:“你喜欢听的这种调调,有人不是天天叫吗?我可不想犯恶心。”
“楚星!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林子乔有点生气,随及又强压下怒气,扯出一个十分温柔的笑容,“我知道,你遭遇了很恐怖的经历,你害怕,你在防卫一切。”
他温柔地凝视着她:“可我永远都是你的避风港呀。”
楚星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明天带你去看医生,301我认识很好的大夫。我们好好的检查一下,你的精神和身体都不要留下隐患,我才放心。”林子乔声音温暖,深情款款。
赵强心想:这林同志虽然弯弯绕绕多了点,人还是不错的嘛。
301他知道,是京市最顶级的军队医院。普通人还真进不去。
这林同志,是真正的关心楚妹儿啊!
赵强想着之前见过的楚星手上、脚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就替楚妹儿痛得慌。
虽然,他绝对相信秦军医的医术。
不过,有全国最顶级的医生帮楚妹儿看,他也放心,营长也放心。
谁知,他正想着投入,突然听到楚星说了句他下巴都差点掉下来的话。
直男如他,都尴尬得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真的只是个背景板。
楚星冷冷一笑:“林子乔,你是想要医生检查我是不是还是处女,对吗?”
她这话一出,林子乔赫然色变。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边不远处的军绿色。
赵强背影僵硬地站着,动都不动。
林子乔心中的羞恼无以复加。
要知道,这是1980年呀!当时的时代风气特别保守,别说未婚的姑娘,就是那些八卦情报站的家属妇女们,说话都要弯弯绕绕。
谁会直接当面扯到“处女”两个字?
连他听一听,都觉得烫耳朵。
林子乔痛心疾首:“楚星,你真的变了。和以前完全不像一个人。”
楚星默然。
她和从前的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原主所处的境地多么艰难,多么险恶,多么人心复杂,她今天是一次性全都领教。
她对这些人完全没有感情,都觉得愤怒的很。
原主那个娇娇弱弱的姑娘,这些可是她的血缘至亲,是她用了一生在爱的家人和情郎……
如果,这次回来的是她,她都不敢想象,这些人会给小姑娘的心,多么深重的二次、三次、无数次伤害。
楚星摸摸脸上,湿漉漉的。
那不是她在哭,是原主身体的反应。
她是真的心疼那个女孩子。
她闭了闭眼,语声冷硬如刀:“不用检查了。林子乔,咱们退婚吧。”
50 ? 陆宸烽和林子乔
◎男人的对决◎
林子乔呆了一呆,脱口而出:“你真的……”
话还没说完,楚星闪电般挥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啪”一声脆响炸开,林子乔白玉般的脸颊,立即浮起五道鲜红的手指印。
这一声,连里间的众人都听见了,楚向阳咕哝:“这楚星是疯了吧?她被人拐卖糟蹋了,子乔要退婚,也是人之常情,再怎么也不能动手啊!”
在包饺子的楚父猛然瞪他一眼,他赶紧头一缩:“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楚志刚懒得理他,忧心忡忡的站了起来:“不行,我要去跟林子乔说道说道,做人不能这么落井下石!”
说完,他就要往阳台上走。周秀兰拉住他袖子,向他摇了摇头:
“老楚,你脾气急,你先等两个孩子说。等会儿我去和子乔谈谈。”
楚月低着头,飞快包手里的饺子,包出来的饺子又大又好看,手巧得很。
她的眼中满是欣赏,像是在欣赏自己做的艺术品。
赵强杵在他们不远处,走也不是,不走也是不是。尴尬的很。
林子乔脸上火辣辣的痛,他气急了:“楚星,你怎么不讲道理,动手打人?”
“我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楚星冷冷地说。
林子乔痛心疾首:“小星,你是不是受的罪太大了,对人一点信任都没有?”
“我说啥了呀?我只是关心你,不希望你留下精神和身体的创伤。被你曲解成这样,我已经够伤心够痛心。”
“还是想着要跟你解释,想要安抚你,想说你真的误会了,话还没说完,你竟然动手,竟然还说要退婚!”
那双桃花眼中都满是委屈和痛苦:“楚星,我们这十多年来,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吗?”
“何况,我又怎么能这个时候再伤害你。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时候传出我们退婚的消息,等于……等于……”
他都说不下去了。
一只手支着额头。
楚星连连冷笑:“等于什么?”
林子乔抿了抿唇:“你还是学生,你不懂。社会和你想的不一样,人言如刀,真能杀人。它甚至可能影响你们全家一生。”
他是真的努力想和她沟通清楚,不希望她一时冲动,毁了自己。
在1980年,一个被拐卖了的女人,回了家马上就被未婚夫退婚,这简直是给谣言开狂欢舞会。
楚星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见周秀兰的声音:“子乔,星星,吃饺子啦。”
林子乔答应一声,深深看她一眼,正要转身去拿碗,却发现周秀兰一手端了一个大碗,走了过来。
还热情的招呼:“赵排长,你的饺子我放在桌子上,因为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没有帮你调味。你自己去拌一下啊。”
周秀兰笑得满脸温柔。
赵强不好意思了:“阿姨,我都没帮忙做事,还要你给我下饺子……”
他有些手脚无措。
周秀兰笑呵呵:“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自己都是半大孩子,到了我们家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啊。”
“嗯嗯。”赵强拼命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大碗中白白胖胖的饺子上。
一股韭菜的清香弥漫,把赵强的馋虫都逗出来了。
他在前线军营,炊事班虽然也有厨艺很不错的大师傅。但,物资紧张,连肉都只能吃罐头肉。
只有过年的时候,陆宸烽,穆连清才会想尽办法,给大家弄顿饺子吃。
他迫不及待想要往堂屋走,却又回过身来,不放心地看了眼楚星。
“赵排长快去吃呀,你楚妹儿跟子乔的,我都帮他们拌好了,他们马上也吃。”周秀兰笑呵呵。
“哎!”赵强高高兴兴答应一声,高高兴兴端饺子去了。
周秀兰一笑,走过来,把左手的饺子递给林子乔:“子乔,我特意给你淋了麻椒油,趁热吃。”
“谢谢阿姨。”林子乔在人家妈妈面前,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双手恭恭敬敬接了碗和筷子,想回堂屋去吃。
“小林,你等一下。”周秀兰一边说,一边将右手那一大碗饺子,给了楚星,“星星,快吃,我把葱花都给你挑出来了的。”
原主吃东西的习惯,喜欢有葱味,却不能吃葱花本身。
周秀兰前世都是给她拌了,再一颗颗的将葱花挑出来。
这辈子虽然这样的时候少很多,却显然也还记得。
面对这样的心意,楚星也不好意思像块硬石头了。
“谢谢。”她接了碗和筷子。
周秀兰拍了拍她:“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还客气上了。你去吃,我跟子乔谈谈。”
楚星默默点头,端着碗去了堂屋,挨着赵强坐到了饭桌边。
林子乔颀长的身影站在阳台边。
此时,太阳早已不见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点亮了整个家属区。
“子乔,你吃,我们边吃边说。”周秀兰笑容温和。
林子乔赶紧说:“阿姨,我不要紧。等会儿和你一起吃。”
她想了一想,声音缓缓如流水:“说起来,你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静芝跟我是多年的手帕交,咱们两家也投缘,楚星还在我肚子里,你就指着我的肚子说,那里面是你的媳妇儿。”
“静芝当时逗你,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媳妇儿?当时你才4岁,就人小鬼大,说你知道就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有好吃的,就让给媳妇,别人欺负媳妇儿,你就帮她出头……”
林子乔:“是,阿姨。”
其实,他也大概能猜到楚星妈妈准备说什么。
他一向有教养,只静静等着长辈入正题。
周秀兰却有点说不下去,好半天,她才重重叹了口气:
“楚星这孩子,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一向都最乖巧,最将她的子乔哥哥放在心坎上。”
“你十岁那年教她叠的纸鹤,她到现在都还宝贝地藏在她那个宝箱里。”
“她那个箱子我偷偷看过,几乎都跟你有关。”
“你给她的一颗糖,她留着。你们一起做的蝴蝶标本,这小家伙宝贝的不得了。还有一个本子,写满了你的名字。”
林子乔那双桃花眼迷迷蒙蒙。
这些记忆,他都有。
但是,正因为有这些记忆,他简直不敢相信,楚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么凶?怎么会这样对他?
他的思绪刚刚拉远。
周秀兰又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现在是星星最需要你的时候,只有你才能帮她真正走出阴影。”
林子乔苦笑,他可不觉得楚星有半分需要他的样子。
周秀兰的神情又憔悴了几分:“算阿姨求你,这时候,你万万不能再在她的心口踩上一脚啊……”
“这婚,退不得……退了,星星可怎么活啊?”
说着,说着,周秀兰眼泪滑了满脸。
林子乔苦笑,他清了清嗓子:“阿姨,你可能误会了。”
“误会?”周秀兰喃喃,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林子乔那张俊脸上,谁都无法忽视的鲜红巴掌印上。
她误会什么了?
如果不是林子乔这个时候要退婚,星星那么温软的性子,怎么会急得出手打人?
林子乔看出她的所想,也叹了一口气:“阿姨说的我何尝不知道,这次的事就是一个地雷,别看这明火熄了,但,流言蜚语就像四溅的火星子,随时都可能炸得人粉身碎骨。”
“阿姨,你是知道我的。我绝对不是一个不讲良心的男人。”
“楚星遭遇这么惨,我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捅她一刀。”
“我没有跟她提出退婚,是她跟我提出退婚。”
周秀兰蓦然呆住,她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她的心里可装了你十几年了……”
她突然想起一个可能:“是不是那个傻孩子太傻了,怕连累你,怕你跟着她痛苦,所以,才拼命要把你推开……”
林子乔呆了呆,他倒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你别听她的,过两天你再来。我会和老楚,好好的跟她说明白,讲清楚,我们两家同气连枝,休戚相关。”
“不是她以为那么简单就可以切割开来,保护好你。”
林子乔没有说话,摸了摸鼻子。
阳台上的谈话,还在进行。
另一边,三下五除二吃完饺子的赵强,突然想起啥,对也刚刚吃完的楚星招了招手:
“楚妹儿,你来。”
楚星无语了,怎么这个时代的人,个个都喜欢找她私下谈话。
她还是站起身,顺手收了碗,跟赵强走到门边上的走廊边。
等着赵强说话。
赵强却东摸西摸,从身上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楚星。
楚星好奇地调侃:“赵哥,你不会是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要给我写信吧?”
“不是。”赵强摇头如拨浪鼓,“这是我们营长给你的。”
陆宸烽!
他给她写信?
信里都写了什么?
她的心突然跳的好快。
纤细的手指飞快的打开,迫不及待地想看信。
信封打开,她却怔住。
里边露出的却不是信纸,而是一沓大团结。
她蓦然抬头:“什么意思?”
赵强憨厚一笑,抓了抓他的板寸头:“这200块钱,是营长给你准备的,他让我到了京市就给你,我刚刚给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