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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明月长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31  ? 勾得人魂都没了


    ◎冯彩霞的眼泪◎


    “发东西?发哪样?”恶狠狠的村民表情都凝固了,半天都不晓得是该继续气势汹汹的骂人,还是脸上堆满笑容。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黑虎村太穷了,他们最欢迎政·府进村的时候,就是政府进来发东西的时候。


    前年也是发龙水,房子都冲垮了。水生哥就陪着公社的人,过来发过一次救济粮。


    虽然,只有受灾严重的特困户有,但这个记忆是刻在了黑虎村每个人的脑子里。


    楚星看他态度软和了,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菊花,笑了笑:“发吃的。”


    具体是啥,她也不知道。


    不过,陈菊花领着陈富贵又烧火又借油,那肯定是吃的!


    那老头眼睛都亮了,赶紧从自己屋里出来:“我排第一个,哪样好吃的?快点发!”


    近处,远处,到处都是人影,正从自己家偷摸瞅着工作组。


    显然是在看,是不是真的领得到东西。


    楚星声音温和,却十分清晰:“我们来的是妇联,要帮扶的对象是妇女同志。东西是发给女人的。”


    那老头骂骂咧咧好半天,又不死心,问:“ 男的就没得?你们是看不起哪个?”


    楚星声音更加清晰有力:“我们是背了背篓,爬了几十里山路过来。能背的东西就这么多,给妇女同志都不够分。”


    老头还想再死缠烂打。


    楚星伸出木锤,狠狠砸在铜锣上,金属轰鸣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凶巴巴的老头也闭上了嘴。


    在这种偏远山区,力量才是他们最听得懂的语言。


    楚星的声音好像来自魔鬼的诱惑:“去叫你家的女人们来呀,妇联干部送好吃的。香得很嘞!”


    邻居老头拔腿想走,猛然升腾起的香气,就像一双手,死死拽住了他。


    他的腿好像生了根,那股香气一个劲儿的往鼻孔里钻,口水哗哗地。


    “好香啊!是肉!肉香!”这下,老头的眼睛都像是在冒绿光。


    要知道,他们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一次肉啊!


    楚星立马及时喊:“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后到就没得!”


    老头下定决心,蓦地拔腿就跑。


    各家各户躲在窗户背后,偷摸看着这一切的村民,个个都拿不定主意。


    心里都觉得去不得,可那香味啊,就像勾魂一样,勾得人心肝直发颤。


    大伙儿心里正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刚刚拔腿就跑的老头回来了,手里死死牵着一个年轻女人。


    还没走过来,大老远就在喊:“大领导讲话得算数啊,这是我幺儿的婆娘。吃的呢?”


    楚星马上朝着里头灶房喊:“菊花姐,好了没得?有妇女同志来领东西了!”


    陈菊花笑着答应:“马上第一锅。”


    老头立即伸长了脖子张望,他拉着那个年轻女人垂着头,眼睛只看着地面,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了一样。


    这时,张梅指挥了两个公安同志,搬了一张床板,放在大石头上就当办公桌。几个树桩子就是座位。


    她从口袋里笑眯眯地拿出一支笔,一个小本本:“先登记,登记了才能领。”


    凶老头骂骂咧咧:“你们政.府就是怪多!领个东西搞那么麻烦!”


    张梅也不恼,笑嘻嘻的说:“老同志,妇联做事,都是讲流程,讲程序。要是不把账记清楚喽,回去说不清楚,人家还以为我们吃了。”


    老头又想领东西,又怕有陷阱,心里就好像妖精打鼓。


    正在这时,陈菊花揭锅盖了,那股油脂的香气,猛然掀了出来,陈富贵第一个流口水。


    那香气简直要穿透整座大山。


    陈菊花带着个粗陶大盘子出来,凶老头立即看直了眼。


    只见,粗陶土盘上,颤颤巍巍的叠着一个一个雪白的包子。


    那些包子的底部,用猪油和着茶籽油混合着煎出金红色的厚底。


    脆壳上的包子皮,被油脂浸透,是一种十分诱人的琥珀色。


    这简直是碳水混合油脂的恐怖袭击。


    原来,陈菊花的秘密武器,就是她亲手做的杂菌猪油渣包子。


    菌子是她亲手摘的最新鲜的,猪板油和面粉是乡妇联经费买的。


    做成包子后,这到了现场,再用喷香的猪油混合着茶籽油一煎,简直是香飘十里,攻击人的灵魂。


    那金灿灿的脆壳,也像是魔鬼在向人群招手。


    要知道,黑虎村本来就是穷得没几个人愿意正常嫁进来的村庄。


    这里,个个都没比陈富贵好多少,一年吃不了几次肉。


    闻到这么香的味道,屋子里的男人们怎么还忍得住?个个从屋里牵了个女人出来,潮水般涌了过来。


    凶老头一看,生怕没了,再不敢耽搁,立即推着儿媳妇坐下:“登记,登嘛,包子搞快点给我!”


    张梅欣喜万分,工作组终于取得进展了!


    她完全不拿领导架子,拿着登记本主动坐到年轻女人的对面,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冯彩霞。”年轻女人的声音很低,一直就不愿意抬头。


    “这名字好听啊!又光彩又美丽,充满希望。”一边的小赵记者嘴飞快


    年轻女人却一个字也不肯接。


    楚星轻轻地叹了口气,赵记者回过味来,小手掩住了嘴。


    张梅轻声将话头接了过去:“会有希望的。”


    凶老头哼了一声:“到底发不发包子?”


    “发!”陈菊花从粗陶盘子里,拿了一个包子。


    凶老头赶紧去接。


    陈菊花却把包子塞到了年轻女人手里:“妹儿,我们是妇联的,包子给你。”


    凶老头不干了:“你们干部骗老子哟!人给你们喊出来了,包子都没得一个!”


    陈菊花刚要骂人,张梅摇了摇头。


    她伸手又拿一个包子,递给老头:“老人家,给你。”


    “冯彩霞,你那个也给我,等回去了一家人吃。”老头人心不足,向儿媳妇要。


    陈菊花再也忍不住了:“妇联发东西是给妇女的!你的包子都是沾了人家的光!我看你今天敢抢!”


    凶老头悻悻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人家干部说了算,包子你吃嘛!”


    他拿了油浸浸的包子,跑到一边,一咬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现场的几十双眼睛,全都盯着他的嘴。


    太香了!


    这滋味太霸道了!


    金灿灿的厚底,又酥又脆,一口咬下去,直抵吸饱了油脂的琥珀色的包子皮。


    绵软,油润,浓香。


    再一口,咬到馅料,更是舌头都给他鲜掉了。


    菌子是雨林的恩物,山里人也常吃。


    但是,老头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这么好吃的菌子。


    肥厚滑嫩的是牛肝菌,鲜甜脆爽的是鸡枞,满口清香的是青头菌。最让人销魂的,是它们都被猪油浸透了,脂香牢牢锁住菌香,咬下去就是一包鲜甜的汁水。


    几十双眼睛转都不转地瞪着他的嘴,光是看,有些人口水都下来了。


    两个半大孩子,眼巴巴看着他:“山爷爷,好吃不嘛?是哪样味道嘛?”


    老头根本没有嘴去搭理他们。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手中的这个包子上,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又一口。


    冯彩霞这时,才将她的那只包子,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冯妹儿,籍贯是哪点的啊?”张梅见缝插针地问。


    冯彩霞声音很低:“苏州。”


    她报了一个地址,张梅飞快给她填上。


    冯彩霞才又去吃包子。她的动作很轻柔,吃得很珍惜。


    这一次,终于咬到了馅料。


    “咔。”一声清响,这是牙齿咬到猪油渣。


    浸满油脂的猪油渣,浓郁的属于肉的香味立即弥漫了满口。冯彩霞的眼泪,“唰”地流了满脸。


    张梅心疼了,她的声音更加心疼:“妹儿,你受委屈了,你心里难过,都给大姐说。”


    这下,老头硬生生从包子上抬起头,瞪着冯彩霞。


    冯彩霞被他的凶眼睛一瞪,瑟缩了一下。


    楚星走到老头身边,一拳轰出,他身边的树桩子,被咏春的寸劲打出一个洞。


    老头再不敢看她了,埋头继续吃包子。


    “没得事,你说。”陈菊花拍了拍冯彩霞肩膀。


    冯彩霞轻轻道:“我就是想起猪油糕了,我好久都没吃过猪油糕了,还有阿妈亲手做的猪油渣咸豆浆……”


    猪油糕和猪油渣咸豆浆,都是苏州美食。


    姑娘的话,让工作组的所有人都听得难受。


    张梅轻轻握住她的手:“妹儿,放心!大姐一定让你再吃上猪油糕和猪油渣咸豆浆!”


    山老头在一边听得呵呵笑:“那感情好,下次,我敞开大门欢迎你们妇联!最好,可以天天来。”


    他那个包子,实在吃得意犹未尽。还真想尝尝,儿媳妇想得流眼泪水的猪油糕和猪油渣咸豆浆又是多好吃!


    旁边的村民,看他们吃得这么香,早都忍不住了,赶紧催促:“还没登记完啊?该到我们了呀!”


    甚至有人主动建议:“你们多分几队登记呀,这样才搞得快。”


    于是,不但陈菊花,连楚星都被分了个小本本,分成三队,登记妇女们的姓名,年纪,原籍地址,嫁到谁家,有什么心愿。


    【📢作者有话说】


    预收《监狱食堂来了个大美人》,求收藏哦,我写美食很好吃的哟。


    ————


    1


    90年代,没有监控,各类犯罪大神,你方唱罢我登台,纷纷大显身手,将自己一步到位送进了海港城监狱。


    这一天,犯人们彻底轰动了!


    食堂来了个绝色大美人!


    她的眼睛水汪汪,她的小手白白嫩嫩。


    帮厨职位,成了炙手可热,非暴力犯罪的犯人,个个踊跃竞争。


    争不到的犯人,哪怕去窗口多看一眼都能猛猛踩缝纫机一整天。


    当她穿着旧工装,第1次出现在打饭窗口,整个食堂都像被按下了静止键。


    离的最近的抢劫犯,因为忘了呼吸,翻着白眼晕过去,被拖走脸上还凝固着晕乎乎的笑。


    有个连环诈骗犯,为了多听她问一句:“要打什么菜?”连着三天,顿顿只打了一勺白米饭。


    就连狱警都在忙着偷偷整理衣服。


    2


    如果说苏玉盘的美貌是核弹级别的视觉冲击。


    那她手里那把普普通通的大铁勺,挥舞出的就是足以摧毁灵魂防线的味觉核爆。


    一口白菜汤下肚,经济犯痛哭流涕主动交代赃款:“求加刑!让我多吃两年!”


    一块豆腐乳入魂,杀人魔捂脸蹲墙角嚎啕:“妈!我想你了!我不是人!”


    狱警们集体破防拍桌:“老子站岗吃猪食!杀人犯倒吃上神仙饭?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3


    苏玉盘是御膳房大总管的小闺女,深得厨神绝技传承。


    一朝穿到90年代监狱里,整个食堂彻底疯了!


    看着生产效率报表飙升和狱警崩溃报告。


    典狱长:我得尝尝怎么个事儿!


    32  ? 汇报


    ◎我没保护她,她保护了我。◎


    这个土办法,说复杂,一点都不复杂。陈菊花就是太了解这里了,黑虎村在大山里,全村都穷得叮当响。


    1980年的时候,吃肉本来就是凭票供应。大城市里,很多人都只能一个月才吃一次肉。


    在黑虎村,好多贫困户就指望着村里杀年猪分猪肉的时候,才可以分到一块。


    在这里,猪油渣简直都是奢侈品。更何况,她这是将云省传统破酥包集合锅贴的做法,改良成了这油煎菌香猪油包。


    这种油脂的味道,对于常年缺少油脂,闻到肉香都馋得慌的人群来说,简直可以说是生化武器。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村里的人防他们,防的是他们直接抢人。


    登记小本本啥意思,他们还真没想那么多。


    毕竟,这里学历最高的村长,也才初中毕业。好多人小学都还没读完。


    最懂文化和政府工作的陈水生,又被抓走了。


    这个仪式般的举动,在他们看来,本来就是领东西的必要程序。


    出公粮,领票证,发救济粮……哪一样不都得签名登记信息?


    来登记的女人们,肯定有念过书,懂的。


    但,又不是人人都是马三婆,大多数被卖了的女人,日盼夜盼,就是希望可以逃出魔窟,希望有人可以救她们。


    有人看出来了,当然不可能告诉禁锢她们的魔鬼。


    她们先前被关在屋里,没办法接触工作组。现在,因为两个包子的诱惑,被放出来了,好多人痛痛快快,有多详细说多详细。


    工作组手中的名单越积越多。


    *


    太阳西下,天空收尽了最后一丝金光。


    夏日的傍晚,依然明亮。


    军营的大门,拦了铁丝网。四周都堆满了沙包。大门两边都站着,全副武装的岗哨。


    木质的岗亭里,通讯班的宋班长,正坐在里边守着一台手摇电话机。


    即使没有人,他也一丝不苟坐得笔直。专专心心盯着电话。


    “谁?”听到声音,宋班长腾地站了起来。他的手,下意识就去摸立在旁边的五六式的枪。


    “我。”帘子一动,一个人影大步走进来。


    听到声音的同时,宋班长已经两腿一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营长,通信班宋向阳正在执行执勤任务!”


    进来的人正是陆宸烽,他伸出手,向下摆了一摆,示意对方坐下。


    宋班长这才放松一些,却马上又问:“营长,是不是有任务?”


    陆营长亲自来岗亭的时候,并不多。他大多数时候,要么在和军官们开会做作战计划,要么在盯着绘制测绘地图。


    陆宸烽看了一眼,桌面整整齐齐,只有电话和记录本。


    旁边不远处,放着一只半新的的搪瓷盅,白底上印着红色的大字:“为人民服务”。


    他点了点头,随口说:“没事,我过来看看。”


    他随意地问了宋班长几个问题,宋班长都尽职尽责地答了。


    陆宸烽想了一下,又开口问:“今天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状况?”


    宋向阳立即又站起来:“报告营长,今天和平时一样,安南猴子绝对没有靠近过我方。”


    他又汇报了接过的几通重要的电话。


    陆宸烽一边听一边轻轻敲着手指,忽然问:“岗亭门口那几辆自行车是谁的?”


    宋班长愣了一下,查了查交班记录,说:“报告营长,是这一次的军地联合行动摸排小组的工作人员骑来的自行车。”


    “前两天,山里爆发过山洪,自行车骑不上泥路,那几位同志就将车留在了哨亭外。”


    陆宸烽的眉头皱得死紧,好半天才问:“他们还没回来?”


    宋班长:“是啊,还没呢。”


    陆宸烽敲了敲桌子:“联系一下赵强,看到他,叫他来我的办公室。”


    “是!”宋班长声音洪亮。


    陆宸烽转身,穿着军靴的大长腿迈步走了。


    过了一会,通讯班的小孙撩了帘子进来,他兴冲冲地放下手上的饭盒:“给,班长。今天是豆腐烧菌子,香得很呢。”


    “谢了。”宋班长接过饭盒,擦了一下筷子,准备吃饭。


    小孙随口问了句:“刚才过来看见个背影,好像是营长?”


    “是啊,营长来关心下我们。”宋班长笑了笑。


    小孙咧嘴一笑:“营长就是营长,今天都来关心三次了!”


    宋班长都感动了:营长真是身先士卒,爱兵如子的楷模。他默默决心,他也要站好每一班岗,才对得起身上这身绿军装。


    *


    赵强回到军营的时候,月亮都已经出来了,听了通信班的转达,他赶紧和工作组告了个别,急匆匆地去了营长的办公室。


    陆宸烽肩膀上的伤势稍稍好点,他又非要到处跑,就连秦军医都拿他没办法,只是逼着他,每天得来军医院输两瓶液。


    赵强到了营长办公室门口,里边的灯光正亮着。他敬了一个军礼:“营长,尖刀连三排赵强报到。”


    里边立即传来陆宸烽清亮的声音:“进。”


    赵强进了办公室站直,身姿挺立,等候营长问话。


    这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陆宸烽就坐在老式的木桌子后,正拿着黑色的电话筒,在和另一头讲电话。


    赵强一声不吭,默默等待。


    他的目光放空,正落在墙角有着山川河流的大型军事沙盘上。


    那些坦克、士兵的标志,他也早已烂熟于心。但是每一次,到营长办公室,他都会下意识看了又看。


    等了好半天,陆宸烽终于挂了电话。


    深邃的眼睛看着赵强,忽然问:“回来啦?今天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


    赵强说到这个,心里就堵得慌。他的脸都垮了下来:“报告营长,我没能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陆宸烽猛然从座位中站了起来:“楚星同志出了什么事?”


    赵强脸上的神色更痛苦了:“我没能保护好她……”


    陆宸烽怒目圆瞪,一股气直冲上来,他厉声吼道:“赵强!”


    赵强被吼得一哆嗦,直接站直了等待挨打:“营长,你罚我吧。现在就罚。”


    陆宸烽闭了闭眼,瞬间又睁开。雪亮的眼睛像是鹰準一样,牢牢锁定赵强:“赵强,你先说清楚,情况到底有多坏?楚星同志是受伤了?是被他们当人质了?还是……”


    他沉重得都说不下去了,心中无限懊悔,明知道黑虎村有多顽固,他怎么没多派几个人去跟着她啊!


    赵强愣了一下,赶紧解释:“不是的,楚星同志没出事。”


    室内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好半天,陆宸烽才冷然道:“赵排长,那你说没完成任务?”


    赵强哭丧着脸,难以启齿:“我没能保护好她,我被她给保护了!”


    陆宸烽揉揉突突跳的太阳穴,看了赵强半天,终于开口:“说,怎么回事?”


    “是!”赵强答应一声,从进村遭遇战开始讲。


    他的报告平平直直,只说事实。


    但是,陆宸烽的神色可就精彩了,这个向来冷峻的军官,眼睛中都是不可置信的错愕和荒谬。


    在听到楚星的表现后,那些震惊、担忧、好笑、不可思议的种种情绪,慢慢全都汇拢成一股填满胸臆的难以解释的情绪。


    深邃的眼睛光亮,薄唇轻弯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愧是她!


    赵强感受到营长的情绪,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也放开了,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营长,你是没看到!楚星同志真是有勇有谋,和妇联的同志打起配合来,黑虎村整个都给震住了。”


    陆宸烽静静地听着他说。


    有了营长专注的目光,赵强说得更来劲了:“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县公安局的李队长,营长也认识吧?他可是悄悄跟我说了,他要回去打报告。”


    “打什么报告?”陆宸烽皱眉。


    “嗨,他也发现人才了呗,他说楚星同志是个干公安的好苗子,他回去打报告,请求领导特批让她去县公安局,从基层跟着跑。”


    陆宸烽最关心的还是楚星的态度:“她同意了?”


    赵强笑呵呵:“李队长压根就没跟她说,她这情况太特殊,老李也没什么把握。事要干不成,先给了人家希望又抽走,那太残酷了。”


    陆宸烽没说话。


    赵强开始撺掇:“咱们也可以跟公安抢人啊!营长,只要你去申请,楚星同志来我们部队,也不算太难吧?”


    陆宸烽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他们是前线部队,每进一个人的政审严格的离谱,楚星情况又那么复杂,公安局的李队都知道没把握,部队就更难了。


    陆宸烽突然愕然地打住了念头。


    他竟然真的在认真考虑,留下她在部队的可行性!


    他挥了挥手,让赵强走了。


    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办公桌后。好半天,起身,拿起墙上挂着的军帽扣在脑袋上,就要往军医院走。


    才走两步,看了看窗外明亮的月光,他又重新坐了回来,开始看他那些军事卷宗。


    “咚咚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谁?”陆宸烽从工作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外边响起一个清清亮亮的女声:“陆营长,是我,楚星。”


    33  ? 月光下的夜谈


    ◎竞走比赛◎


    陆宸烽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一打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立即闯进他的眼帘。


    门后站着的正是楚星,一头黑发湿漉漉的垂在肩膀上,皮肤也是莹润雪白,看上去格外的清新动人。


    她和工作组从黑虎村回来,到了军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军医院旁边的澡堂冲了个凉。


    在山上应对那些撒泼手段的时候,她比谁都冷静沉着。


    但,她到底还是个少女,这一天的工作下来,让她只觉得自己都快被腌出味儿了。


    梳洗之后,估摸着赵强差不多出来了,陆宸烽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她就过来了。


    陆宸烽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下她表面的状况。


    赵强没有隐瞒,她确实没受任何伤。


    楚星笑吟吟问:“陆营长,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一听这话,陆宸烽这个冷面军官都有些窘迫。


    他心里暗骂一声老秦,肯定是那个大嘴巴又乱八卦了!


    他忙一笑:“手头还有点事,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正说要去食堂看一下,有没有吃的。”


    说完,他想起了,忙问她:“你们上山忙活了一天,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也还没吃呢?”


    “走,吃饭去。”他一挥手,就要把人带去食堂。


    “我在工作组已经吃过啦。”楚星笑了笑,将背在身后的右手拿起来晃了晃,“这是工作组陈干事的手艺,我给营长带了一个。”


    她的手中,正是一只金红厚底,琥珀色表皮的油煎猪油渣杂菌包。


    陈菊花带去的秘密武器,最后,只是发村里的妇女竟然都不够发。


    不过,她还是硬生生给楚星留了下两个包子。


    按她的话说就是:“楚妹儿本身就是我们妇联要慰问的头一个妇女同志!人家又是我们工作组的大功臣,怎么能叫她饿着肚子跟着我们白跑?”


    楚星很感谢陈菊花想着她。


    其实,她看村民们吃得那么香,她也早就想试试,这包子究竟有多好吃!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这又香又酥的口感,是有点东西。


    她十分珍惜,吃了好久才吃完了一个。


    吃完了,满嘴都是油香。


    这要是换成以前,她做咏春武术运动员的时候,那她的食谱肯定不能有这些玩意。


    敢这么吃,长一肚子赘肉,教练都会骂死人!


    但是,现在她穿书了,穿越到这1980年好几天了,在这大山上那个岩洞,她饱尝过饥饿的滋味。


    那种滋味,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试。


    到了军医院,她是伤员,又有陆宸烽让营养餐,总算吃饭又有肉又有蛋。


    但,这样满嘴香,咬起来一口油,里头还嘎巴脆的滋味,简直是碳水的天堂。是任何一个吃货都抗拒不了的存在。


    不过,她吃完一个包子,就不肯再吃了。


    向陈菊花要了两张油纸,将剩下的那个包子严严实实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陈菊花打趣她:“妹儿啊,你这是真小鸟胃口吃不下?还是舍不得吃要给哪个重要的人留啊?你爱吃,姐下次再给你做!”


    被陈菊花打趣,楚星也只笑笑,不说话。


    回到营地,她立即把自己收拾干净,拿上那个油纸包,就直接来找陆宸烽了。


    陆宸烽自己受重伤,还让营养汤给她喝。她得了好吃的,也想让恩人尝尝。


    陆宸烽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他听赵强汇报过,工作组今天进村,做登记摸排工作一路有多千辛万苦,历尽艰难。


    他再没有想到,这样难的情况下,楚星居然还想着给他带了个包子,人才到军营,立即就给他送过来了。


    “哎,你吃没吃饱啊?还特意带一个来。”他有些词穷。


    楚星大大方方将油津津的油纸包打开,将包子递到他眼前。


    “我吃过啦,这个是给你的。陈干事花了好多工夫自己做的,营长,你快吃吧。”


    陆宸烽眼睛明亮,他专注地看着她杏仁般的大眼睛。


    就在这时,“咕噜,咕噜”,陆宸烽的肚子,向他发出了最强烈的抗议声。


    他是军人,最耐吃苦,最不怕饿。


    但是,他每天得身先士卒,消耗特别多的体能在军事训练上,饿起来也比谁都快。


    楚星赶紧笑着催他:“营长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可是你说的。你快吃啊。”


    她不由分说,将手中的油纸包塞到他的大手里。


    陆宸烽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包子明明是冷冰冰的,他的手却温乎乎的。


    他看一眼楚星,不再推辞,重重咬了一口冷包子。


    好香啊!


    清脆的“咔嚓”声,就像一个吃货来自灵魂的叹息。


    他吃得十分投入,包子油都浸在了微微弯起的薄唇上。


    “噗嗤。”楚星忍不住一声笑。


    正在大口吃包子的陆宸烽抬头看着她,眼神中都是询问。


    楚星伸出雪白的手指,比了一下嘴角。


    陆宸烽有点懵,下意识跟着伸手指去触自己的嘴角。手指头立即染上了油。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为什么,忽然一起相对大笑起来。


    月光温柔地从玻璃窗照进来,给这个简陋的办公室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银光,仿佛连空气都明亮起来。


    等到陆宸烽吃完包子,用他的手帕擦了擦手,这才微笑着说:“谢谢你给我带这么香的包子。现在,我送你回军医院吧。”


    楚星忙说:“我还有事找你呢,陆营长。”


    陆宸烽笑了笑:“走,路上说。我也得去军医院向老秦报到。不输完两瓶液,明天,他又要到处逮我。”


    想到秦军医吹胡子瞪眼的老顽童模样,楚星不禁莞尔。


    两个人一路下了楼。


    训练场上空荡荡的,此时,早已经没了解放军战士。


    灯光也不怎么亮。


    只有穹天之上,一轮银色的圆月,正笑眯眯看着他们。


    他们并肩走在一起。


    一个身材高大,一个身姿婀娜。光是走路,都像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穿行在小径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静谧的月光。


    直到走了最后一段小路,已经看得到前面不远处军医院的军绿色建筑。


    楚星才下定决心,问他:“陆营长,后续这些妇女,部队会主导解救安置吗?”


    陆宸烽不知为什么,若有所失。


    楚星继续说:“今天,跟着工作组这一趟黑虎村之行,我们一共登记了30多个妇女。据我观察,可能还有一半多的妇女,因为种种原因,根本没有露面。”


    “黑虎村,简直就是吃女人的老虎!”


    想起冯彩霞的眼泪,她叹了口气:“这些女人,也都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乡。她们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害怕那些本不应该属于他她们的暴力和伤害……”


    陆宸烽静静抬眼,凝视着她。


    他似乎想要问她什么,中途却又改了口:“部队已经接管此事,就会不枉不纵跟进到底。今天,你和工作组摸排回来了很多宝贵的情况,这很好,也是我们开展下一步工作的基础。赵强会汇总给我一个评估,评估黑虎村残存的威胁能力,是否有必要使用手段和力量。”


    “我们也会和地方政府,还有省政府沟通配合,多方组织救助,联系受害人家乡准备安置工作。”


    他顿了一瞬,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楚星,你放心,我们是人民子弟兵,绝对不会放弃一个人民的姐妹!”


    楚星的眼睛十分明亮,她看着他灿烂微笑。


    她当然相信解放军!更加相信眼前这位解放军营长陆宸烽!


    因为,她就是还在他们素不相识时,他倾尽全力,不惜性命救出来的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说出了一直挂在嘴边的那句话:“这几天,我会跟工作组继续做摸排工作。”


    她顿了顿:“等到大部队接手,我就回京市。”


    陆宸烽蓦然抬头。下一刻,却点了点头:“好,我给你安排。”


    “陆宸烽,谢谢你。”楚星的声音第一次那样温柔。


    这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喊陆营长这个官称。


    她在谢他的救命之恩,谢他信守“送她回家”的承诺,谢他这段时间对她的照拂,也谢谢他这样坚定的信任着她。


    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都全力支持。连为什么都小心翼翼地不肯问,生怕刺伤了她。


    这份来自铁血军官的体贴和温柔,让楚星都不由为之鼻酸。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一双明亮的眼睛,深沉的像一整座海洋。


    那样深邃,那样复杂,又那样迷人。


    就在楚星以为他要说什么时,他却迈动大长腿,当先而行:“走吧,回军医院!不管是为工作组工作,还是动身回京市,你都得养好身体,养足体力。”


    他说完就走。走得很快,连楚星这种常年学武之人都差点没跟上。


    楚星赶紧去追他的脚步。


    就这样,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就像竞走比赛一样,在倾城的月色中,急匆匆冲进了军医院。


    34  ? 一个包子的心理分化


    ◎树典型◎


    一夜过去。


    楚星再次迈上了工作组解救工作前哨战艰难而曲折的征程。


    这一次进黑虎村的还是他们7个人。


    有了昨天工作组撕开的口子,他们的工作推行顺利得多。


    陈菊花这一次准备的猪油渣杂菌包都有上百个,装了满满一背篓。


    猪板油是她现熬的,杂菌是她昨天下山路上一路摘的,最新鲜不过。


    这一次,才走到上次那个林子里,陈富贵就主动迎了出来。


    他手上还拎着那面铜锣。


    陈菊花讥讽他:“你是又要敲锣,布置陷阱害我们?还是又要喊,害人精进村了?”


    她最后一句话,学的陈富贵说话,怪声怪调,阴阳怪气极了。


    陈富贵脸上堆着笑,连声讨好:“不敢,不敢。领导,我是特意过来接你们的啊!”


    陈菊花火力全开:“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陈富贵,你转性了?”


    陈富贵吞了吞口水:“我老实,我积极表现。姑奶奶,你把你昨天那个包子多给我吃一个!”


    原来,昨天工作组也给了一个猪油渣杂菌包,作为报酬给又借锅,又烧火的陈富贵。


    这是在向黑虎村的村民宣布,跟工作组合作,就有领不完的好处。


    负隅顽抗,就你怎么害工作组,报应就怎么落回到你自己身上。


    陈富贵多穷一个人啊?


    为了5斤苞米,柴火,菌子,良心都可以出卖。


    为了这油汪汪,香喷喷的大包子,他也可以摇身一变。


    他哪里吃过这么香的玩意?


    这不,就从配合抵抗立即转变成了热烈欢迎。


    反正,他怎么做,村里人都看定他是叛徒了。


    多吃一口,香的是自己的嘴嘛!


    李队长笑着问他:“陈富贵,你不怕你们村了?”


    陈富贵偷偷瞄了一眼赵强,说:“我怕哪个?他们不是被绿军装逮了,放不出来嘛!”


    他说的是陈水生和陈月生。


    李队长饶有兴趣地问:“那其他人呢?你不怕他们叫你叛徒,抓你游街了?”


    “哪个敢抓我?”陈富贵一挺胸脯,“公安都是我哥!他们昨天个个都亲眼看见,亲口听见。他们哪个敢动我,我就送他们进公安局!”


    李队长哭笑不得,这家伙下得去老脸,确实跟着他们公安,一直“哥”前“哥”后的喊。


    感情不只是为了拍马屁,还为了狐假虎威啊!


    他故意戏谑他:“陈富贵,我可不是你哥,我没你这么老的弟兄。”


    陈富贵也不慌,转头向林公安,笑嘻嘻:“那林公安是我哥。”


    他脸皮比城墙还厚,刚满20岁的林公安反而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这就叫“包”治百病。跟陈富贵讲妇女解放的大道理,不如塞他一嘴油汪汪的大包子。


    跟他普法讲买卖妇女,围攻解放军是重罪,不如让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陈水生、陈月生回不来了。


    陈富贵果然领着他们走。刚走到上次那个坝子,他主动当先走到最前头。


    然而,今天坝子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陈富贵举起铜锣,使出吃奶的劲,用木锤“哐哐哐”地敲。


    他不愧是专门干这个的,声音虽然没有楚星敲得响。但敲锣的节奏富于变化,有快有慢,有松有驰。


    一段铜锣,硬是被他敲出了跌宕起伏的《十面埋伏》的味。


    赵强和两个公安,立即挡在了工作组前面,充满警惕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陈富贵却一嗓子悠悠地拉长了腔调喊:“谁家有婆娘,赶紧出来领东西喽。政府又来发包子喽!”


    “油汪汪、香喷喷的大包子,闻到香气,都喉咙里伸爪子喽!”


    他那嗓子一喊,还真给他喊出来好多人。


    前前后后坝子上各个屋子,都有人带着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的女人过来。


    “富贵,包子在哪点?”有迫不及待的张口就问。


    出来的人和昨天的人态度截然两样。


    这就是猪油渣包子的魅力。


    吃过的还想再吃,没吃过的已经听见过同村人人都在说那包子多香,油汪汪的多实在,猪油渣香喷喷多有嚼劲。


    政府发东西,人人都吃到了,就自己没吃到。


    那不是吃了天大的亏吗?


    再加上,又多了一天,村长弟兄还是没半点回来的迹象。


    人心也就更松散了一些。


    这不,昨天只出来三分之一的人,今天倒是来了一半多。


    还有人帮着搬来了桌椅板凳。


    工作组的人还没发话,陈富贵已经神气活现的当起了监督员。


    “陈山哥,你昨天不是头一个就领了包子嘛?今天,咋个又来了?”


    他说的,正是昨天孩子们喊山爷爷的凶邻居。


    陈山眼睛一瞪,凶他:“陈富贵,你不要狗仗人势!人家政府都没说哪样,你在那狗叫!”


    陈山和他两人做邻居,一向都比他凶。


    陈富贵看他瞪眼睛,立即眼珠子去瞟工作组。


    陈富贵现在算是给村里立的和工作组合作的典型,陈菊花当然不会让他吃亏。


    她立即腰一叉,开吼:“陈山,这是妇联发给妇女同志的福利,妇联经费有限,包子数量也有限。”


    “登记了才准领,昨天登记过了就不准再来领。个个都像你那样贪心,今天大半人又得不到包子!你问问你的同村,他们干不干嘛?”


    陈山还想扯皮,黑虎村暴躁的,已经骂了起来:“陈山叔,平时我们敬你是个老辈子,你就要有个老辈子的样子!”


    昨天没好意思再现身的马三婆,也在人群中发挥她的快嘴特长:“陈山,多吃多占,肚皮撑破。贪得无厌,早晚惹祸。”


    昨天没出来领包子,今天才受不了诱惑来排队的,本来就是村里的顽固派,也凶得很。


    这下,有人开了头,纷纷七嘴八舌开始撵人:


    “陈山,你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们都还没领,你一个人领完了!”


    “你咋好意思哟!”


    无数的声音沸腾,无数双眼睛像锥子一样,目光恨不得在陈山的身上扎几个大窟窿。


    人这个生物特别朴素。


    自己可以不吃,但是绝对忍不了别人多吃多占。


    好多人昨天没出来,被这包子香和同乡流着口水的馋劲给馋疯了。


    他们早都肠子都悔青了,个个都吃,凭哪样不给他们吃?


    他们都还没吃上,陈山这样的,竟然又想来吃二次,吃光自己这份!


    谁都忍不下去喽。


    滔滔民意,就像大山一样像陈山压了过去。


    他再凶,这么多人说他,他也蔫了。


    嘴巴里一个劲儿的在骂陈富贵,人却灰溜溜地拉着冯彩霞钻进人堆,跑了。


    楚星忍不住对陈菊花比了个大拇指。


    她倒是没想到,这1980年偏远农村的基层干部,竟然还懂得饥饿营销那一套。


    古人是二桃杀三士,她这是一背篓包子,撬动整个村的心理防线。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人啊。


    陈山跑了,陈富贵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也有点蔫。


    李队长见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富贵,干得好!工作组就是需要你这样铁面无私,维护规则的同志。你比我们公安,都意识得快!”


    陈富贵一听这话,乐开了花。


    他本来只是狐假虎威,想在同村面前耍下威风。


    可现在,一向骂他最凶的陈干部,帮着他骂别人。公安老爷喊他同志!


    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被人这么尊重过。


    原本对当了“叛徒”,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就像吃了一个定心丸。


    他越发积极了。


    陈富贵红光满面,在队伍面前来回巡视,看见眼熟的,昨天来领过的同乡,就把人点出来。


    一点情面都不讲。


    他简直就像个工作组的编外人员。


    不,他比端着枪一直在旁边警戒的赵强还忙。


    黑虎村的村民,虽然大部分人都瞧不起他。但,也有为数不少的人,心下开始活络起来。


    连陈富贵这样的看门狗,政府都饶了,还叫他同志?


    盖大盖帽的,那可是公安!


    好多人心里也开始打小算盘。


    看见排成长龙的队伍里,暗流涌动,个个心思各异。张梅和李队长相视一笑。


    他们干的都是长期和人打交道的工作,特别了解人性。


    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悄无声息地把陈富贵树为典型,分化村民群体,硬生生将他们撕开的口子砸出一个窟窿。


    有了陈富贵这个熟悉全村的村里人,工作组发放油煎包子,并进行登记的工作,进行得特别顺利。


    那些领过一次的,都被他抓出来。在妇女来历上撒谎的,他一句话就给人家戳破。


    黑虎村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毕竟,连公安老爷都喊他同志,他这真的是当“官”了!


    那些,到现在都还缩在家里负隅顽抗绝对不出来领东西的人家,不断从四面八方的屋子默默偷看。


    队伍渐渐缩短,包子越来越少。


    马三婆一屁股坐下。


    她特意避开了张梅身前的那支队伍,特意排的是楚星这一支。


    “包子呢?”一坐下,她就直接问。


    楚星抬了抬下巴:“先登记,才能领包子。”


    马三婆目光炯炯,一瞬不瞬地看着楚星,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肚子里卖的啥药,我门清!”


    35  ? 马三婆的挣扎


    ◎快门一响,画面永恒定格◎


    楚星淡淡一笑:“谁不清楚?妇联在发包子呗?”


    马三婆眼睛中多出一些嘲弄的神色:“月生婆娘,你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你信不信?我现在扯开喉咙喊一声,你们就是在抢大伙儿的婆娘,用你们的包子!用你们的登记簿!”


    老脸上的笑容可以说是残酷的,“你猜,咱们村的反应会是什么?”


    楚星笑容更淡了:“陈月生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想要谈任何事,去找张主任。她才是领导。”


    马三婆得意的表情,顿时僵在老脸上。


    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张梅。


    昨天的对抗,她确实被陈菊花的威胁吓得妥协了,赵强和公安的答复也让她绝望。


    但是那个一身官气,却把衣服披在又脏又臭的自己身上的张主任,是真的让她心里发慌。


    对方的每一句,都是对她精准的心理打击。导致她再也忍不住,当场就破防了。


    那些话把她生生拽回了,她根本就不愿意回忆和面对的过去。


    马三婆觉得自己在张梅的眼中,就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里里外外都被看透。


    那种体验让她即使到了现在,依然觉得羞耻。


    她根本不愿意去和张梅谈,也没办法去和她撒泼威胁。


    眼前这瘟神,实在太狡猾,根本不接招,直接把皮球踢回了她最不想的方向。


    马三婆呆了一会,恼羞成怒:“我可真喊了!”


    楚星笑容更深了,好整以瑕地看着她。


    如果对方真要喊,早都喊了。


    她的应对并不是断了马三婆谈判的希望。只不过是将球踢给了最擅长谈判的人。


    只要,马三婆还有所求,还想要换取利益,就绝对不会掀桌子当场大喊。


    否则,她也不会连这句恼羞成怒的话,声音都是压的极低,只有楚星能听到。


    不过,楚星当然也不会傻到特意激怒她。


    她的声音平平静静:“你昨天不也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人,没权利答应你任何要求。”


    马三婆愣了一下,嘟囔:“那你还学会踢皮球了……”


    楚星微笑着问:“你是在我这里登记领包子?还是想找张主任登记?”


    她这句话,没有再压低声音,周围排队的都听见了。


    马三婆只觉得无数的目光看过来,如芒在背。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张梅已经听见了,从旁边的排队队列前抬起头,看见马三婆,一脸惊喜。


    张梅忙对旁边的李队长说:“李队,麻烦你替我一下手。我过去招呼一下老姐姐。”


    李队长会意,随意地点点头,拿起钢笔,望着眼前的女人,问:“姓名?”


    “年龄?”


    “籍贯?”


    “从哪儿来的?”


    “来多久了?”


    这一队的人,全都整个人都不好了,就感觉自己到了公安老爷的审讯现场。


    张梅碰了碰李队长,他才反应过来,笑了笑:“嗨,职业病,对不住,对不住,大家伙多包涵。”


    陈富贵笑呵呵接口:“我公安哥啊,就是这毛病,对谁说话都这么凶!对我,还不是一样!”


    说完,他就嘿嘿笑起来。


    本来有些凝固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嗨。官老爷就是官老爷!”


    “领包子,领包子。”


    不少小孩还跟着笑起来。


    张梅快步走过来,走到马三婆的面前:“老姐姐,这包子的登记我来给你做吧。咱们姐两也亲近。其他人也好快点领包子。”


    “是啊,马三婆,你磨磨蹭蹭做哪样?”


    “我都排好久队了。”


    人群中,有人不耐烦了。


    马三婆看一眼楚星,又看一眼张梅。没办法,被张梅牵着手,带到远处一边去了。


    这个短暂的风波很快就被消灭于无形,根本就没没有在人群中掀起任何浪花。


    排队的村民,因为楚星和马三婆的刻意压低了声音,压根就没有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马三婆被张梅带走了,一个个只是欢喜,又少一个人,可以排得快一点。


    工作组很快又恢复了登记、发包子的流程。


    有迫不及待的村民,拿到包子就开吃。


    “咔嚓、咔嚓”清脆的咬破厚底的声音,与飘荡在空气中油脂的香气混合成一曲诱惑人心的交响曲。


    排队的人全都望眼欲穿地看着那些越来越少的包子,生怕自己排了一场空,哪还有心思去管马三婆。


    楚星、陈菊花、李队长三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登记。


    远处,给马三婆单独登记的张梅,眼睛水光闪闪。两个女人一会儿说几句,一会她又在本子上快速地写着什么。


    过了一会,张梅站了起来,朝着这边走过来。


    她向赵强招了招手:“赵排长,麻烦你过来一下”。


    赵强看了一眼楚星,他的任务是保障楚星的安全。


    楚星明白他的顾虑,向着他微微一笑:“赵排长,你快去吧。你忘啦?我会咏春。”


    赵强一听她提这个,就痛苦面具。


    他背着五六式的枪,大踏步迎着张梅走过去。


    两个人胜利会师,朝着无人处走。离领包子的人群远了,张梅才开口:


    “赵排长,刚刚马三婆向我要求释放她孙子二柱,她就不捣乱。”


    赵强马上说:“那怎么可能?他们围攻现役军官,犯的是重罪。”


    “即使是被裹挟,两三年的判处,也是少不了。谁都没有权利,放任何一个涉事嫌疑人!”


    张梅点点头:“这些我都懂,我当场就拒绝了她。但是,我打算请你帮忙申请,让她和陈富贵一样,可以探视自己的孙子。”


    赵强严肃的神情松懈了:“嗨,这个忙,我当然帮。不过,我汇报过了,他们在军营所处的军医院,不太方便群众自由出入。”


    “等他们身体好了,不重要的从犯,会移交给公安系统,到时候,申请探视就行。”


    有了这个定心丸,张梅将赵强带到马三婆跟前,他又重新说了一遍。


    最后,又加上一句:“马三婆,你劝下你孙子,主动交代黑虎村的情况,戴罪立功,可以争取减轻判处,就能早日回家和你团聚啦。”


    听了赵强的话,马三婆蓦然朝后一靠,背心发凉。


    从前模模糊糊的意识,二柱要遭,变成了冰冷清晰的普法事实:


    二柱作为裹挟参与的,至少也会判两三年。


    对于一个在偏僻山区活了一辈子的老婆子,大孙子要坐牢,简直是天塌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哭,又想闹。


    不过,看到张主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头盛放的都是了解和同情。


    张开的嘴竟然出不了声。


    张梅适时开口:“老姐姐,你的心情我懂,我也有个小孙孙,稀罕得不得了。”


    马三婆嘟囔:“那怎么一样?你是大干部,我只是个……”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不管是她是被卖的,还是寡妇,都是她不能言说的伤心事。


    连她自己也无法触碰。


    “都是一样,法律也不会认我这个妇联主任啊。如果我小孙孙犯了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劝他戴罪立功。”


    “只有这条路,才真正能帮他,才可以让他早点回来。”张梅的声音温柔苍凉。


    戴罪立功?


    这个念头像一束闪电,猛然照进了马三婆的脑子。


    但,她迅速又摇了摇头。


    怎么敢哦?


    陈月生要是回来,揍都把二柱和她这个老太婆揍死了。


    张梅看出她的顾虑,指一指赵强:“昨天赵排长不是说过了?陈家两兄弟是重犯,是主谋,多半是要吃枪子,就算不吃,牢底也得坐穿。”


    马三婆心中一动,却马上又更加挣扎了。


    当了叛徒,全村人都吐他们家唾沫星子,她可怎么活?


    二柱回来了,又怎么活?


    可她,可她就这么个乖孙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巴闭得死紧,双唇却在微微发颤。


    看得出马三婆心里,两个小人打得正激烈,张梅和赵强谁都没有开口再劝。


    心里那道门槛,必须自己跨。


    艰难的决定,必须自己下。


    做惯基层工作的张梅深深知道,她如果自己想不通,谁来都说不通。


    不过,马三婆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挣扎中,别说闹事,连那香喷喷的包子都忘了要。


    她最终没有登记,就茫然无措地离开了。


    那个跌跌撞撞离去的身影,那样苍凉,那样苍老。


    这一天,工作组的工作开展得特别顺利。


    陈菊花新带来的100个包子,全都送了出去。


    有的登记来领包子的,就是本地的妇女。


    但,更多的是外省嫁过来的妇女。有的甚至祖孙三代,都是娶过来的外省人。


    这些人,是不是都是买来的,工作组还得一一核实。但,光是这个数字,已经让人触目惊心。


    晒场空地上,男人牵着女人排队的队伍,分作三队,人流蜿蜒向前。


    有的吃上包子的,在一边“咔擦,咔擦”,吃得很香。就像是这支队伍行进的背景音乐。


    还没有拿到的,人人脸上都是焦急的期盼。


    相机框住这个沉重得有些荒诞的画面,快门一响,画面永恒定格。


    工作组第3天,第4天第5天,又来了。


    在这种人人都有包子吃,凭啥我没有的氛围中,他们收集到的资料越积越多。


    摸排工作,终于到了尾声。


    36  ? 离别


    ◎碧蓝天空下飘扬的那抹鲜红◎


    最先告别的人,是跟了工作组几天的小赵记者。


    这位省城来的姑娘,即使不习惯山路,即使怕蚂蟥,即使同样遭遇村民的“生化武器”攻击,即使她比工作组的谁都要娇气,却从来都没有停过手中的相机。


    采访本上,也写满了最鲜活的素材。


    妇联的张主任和陈菊花,热情地和她拥抱。


    她和赵强,李队长,林公安一一告别,这才走到了楚星的身前。


    她的眼睛亮晶晶。


    “楚妹儿,请让我叫你一声楚妹儿吧。”赵记者有些小激动,“虽然,因为苦难,因为坚强,你远比我成熟得多。”


    楚星展颜一笑:“赵姐姐。”


    两个年轻女孩,年龄相差不大。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应该怎么写你。写你在魔窟里有多惨?逃出生天有多艰难?写你自己淋了雨,又回来为别人打伞,真正为工作组保驾护航?”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我现在真明白了,我要写的就是你的魂呀!就是我们女人永不应该屈服的魂啊!”


    “你争的不是一口气,你是在为所有天下被拐、被暴力的姐妹争出一条路!一条把认命两个字砸碎的路!”


    “这次回去,我会让你的声音,你的样子,你带来的这次地震,原原本本传到云省,传到全国。”


    楚星淡淡一笑:“赵姐姐,你错了。真正要写的,不是我楚星。而是为着天下受苦的人不懈努力的每一个人,是我们工作组的每一个人,也是陆宸烽陆营长的军队,妇联和公安背后的政府。”


    “这几天,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变革是真的难,做事的人是真不容易。可是,明明人这样少,力量这样微薄,大家也一直在像精卫鸟一样,从来没有停止过填满这片深渊的行动和宏愿!”


    “是,是!”赵记者更激动了,她第一次发现,她一个新闻媒体的媒体人,竟然,竟然……


    竟然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但,她的眼睛更亮了。这篇稿子,她一定会投入全部的心神去完成!


    工作组每个人都感动了。


    他们习惯了不被理解,不被看见。可,楚星她真正的理解他们,并成为他们的一员。


    已经晒干的山路上,陈菊花举起满满一把的菌子,朝着楚星喊:“妹儿,我给你摘了好多。”


    她跑到楚星面前,得意的亮了亮她的背篓。


    此时,背篓早已经没有了包子,全都换成了她一路摘的菌子。


    陈菊花近乎炫耀的掏出一把:“看,鸡枞,白牛肝,鸡油,青头,奶浆……回了军营你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所有人一起笑了起来。


    那一天,整个军营的战士,都吃上了美美的菌子宴。


    材料当然是楚星借花献佛贡献出来的那背篓菌子。


    工作组的前期任务完成,军队和地方政府启动第二阶段的攻坚。


    解救和安置数量庞大的被拐妇女。


    胜利的乐章还没奏响,离别的哀歌已经响起。


    学校马上开学了,她再不回去,原主的心血和人生,就全被罪魁祸首楚月给霸占了!


    她必须走,她要去和楚月斗个鱼死网破,要从她身上着落陆宸烽在书中死亡的时间。


    这一天,是楚星回京市的时间。


    长途车票早已经买好,陆宸烽也早已安排了赵强一路陪同护送她坐车,回京市。


    她一大早,想去找陆宸烽告别,却被战士告知营长亲自带队,同省政府负责统筹工作的同志,一起上了黑虎村。


    楚星无限怅惘,她十分后悔,怎么没有早点好好的和他告个别?


    可是,他在做的是正事,是清算残余势力,解救苦难姐妹的正事!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是心中那种无法言喻的惆怅和失落,驱之不去。


    这是1980年,云省到京市,连铁路都还没通。


    她都得先转三四次车,换不同的交通工具才能到京市。


    光是路上的时间,就要三四天。


    何况,陆宸烽是前线军人。又怎么可能擅离岗位?


    此去万里,不知再相见何日。


    说不定,这就是他们错过见最后一面。


    楚星猛然打了个寒噤。


    不,不可能的。


    他们都还年轻,怎么可能是最后一面?


    她会这么想,是受了那本破po文的影响。


    深藏心底的忧虑,一刻都没有稍减。


    不!


    她此去,就是为了不让英雄陨落。


    他们还有许许多多的面要见!


    一定!


    赵强早就看见楚星脸色变幻,他马上说:“楚妹儿,我去黑虎村跑一趟,让营长无论如何,都下来和你告个别。”


    赵强也学会了工作组的叫法。


    楚星赶紧拉住他:“赵排长……”


    “嗨,叫赵强。”赵强笑呵呵纠正。


    “咱们别去影响陆营长,他在做的是大事。他在救的是更多的人。我们悄悄走,也免得大家告别伤感。”


    赵强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我怕营长回头怪我。”


    楚星淡淡道:“你汇没汇报过,你是今天跟我走?”


    赵强腰板挺的笔直:“当然!纪律是军人的生命线!我咋可能私自就走。”


    楚星:“那我们走吧。”


    “啊……”赵强伸出手,挠了挠他的板寸头。


    没明白怎么说着说着就要走。


    不过,他是军人,又是大直男。


    想不明白的,他就不想了。


    只是说声:“哎,报告楚妹儿,赵强随时奉命,准备出发!”


    两个人背着行李,在岗哨的注目下走出了军营。


    碧蓝色的苍穹下,连绵的群山中,两个小小的人影,渐行渐远。


    走到快要看不见时,停下了脚步。


    楚星转回身,目光长久地停驻在山脚下那座简陋却无比庄严的绿色军营上。


    它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支点,是温暖的港湾,带给她无限的力量和勇气。


    而现在,她要永远地离开它,去新的天地战斗!


    山风吹拂,绿色军营中一抹鲜红飘飘荡荡。


    *


    乡长途汽车站。


    1980年的时候,乡长途汽车是唯一去到市里的交通工具。


    到了市里,还得坐汽车到最近的开远市,才有火车通往省城春市。


    只有春市,才买得到去往京市的火车票。


    这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旅程,她又没有家人来接,所以部队会派出赵强送她回家。


    乡长途汽车一天只有两班。


    他们到的时间还早,车票又早就买好了。


    赵强从行李里掏出军用水壶和军用饼干递给楚星。


    楚星一边吃吃喝喝,一边打量这个破破旧旧的小车站。


    这里的地面连水泥都没铺,就是压平的红土地,风一吹,尘土飞扬。


    也没有所谓的候车室,买了票的人,就都在站牌下站着等着。


    和她的时代,一切智能化的方便干净快速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


    等车的人不多。


    这里的老百姓,一辈子都和泥土打交道。没事,也不会轻易去市里。


    赵强看她到处打量,笑着说:“楚妹儿,别担心,最多四天就到了。我肯定为你站好这班岗。”


    楚星笑了笑:“没担心。就是又麻烦你了,赵哥。这样万里迢迢的折腾,去了还得回来……”


    她心里都有些不安了。


    赵强倒是不以为意:“嗨,我这不正好去京市瞻仰瞻仰领袖嘛!在军营关着,也难得出来一趟。”


    “而且,我们营长说了,让我就是到了京市,都别急着走。他倒是要看看……”


    赵强突然醒悟过来,这话不能直接在人家楚妹儿面前说,马上把嘴闭得紧紧的。


    他不说完,楚星也猜得到。


    连陆宸烽的语气和神态,她都想象得出。


    他一定是紧紧拧着那对又长又浓的眉毛:“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样铁石心肠的家人,干得出这样不是人的事!”


    想到陆宸烽,她的心中又勾起一丝怅惘。


    “楚星!”正在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楚星蓦然回首,一身绿军装映入眼帘。


    她却不知怎么,有些茫然若失。


    那军帽头上,可不是五角星啊!


    李队长和林公安大踏步走过来。


    “咦,李队,你们怎么来了?还是有公干,要去市里?”楚星忙问。


    李队长嘿嘿一笑:“可不止我们俩来了,都来了。都来送送你。”


    楚星蓦然抬头,向他身后看过去。


    紧随着风风火火,正朝他们走过来的,是陈菊花,她背上还背着个背篓。


    再后面,是走的更慢一些的张梅。


    楚星的眼睛,不由自主还在朝后面望。


    三两步走到面前的陈菊花笑着说:“嗨,楚妹儿,你是不是在找赵记者?她赶着出稿子,比你还先回春市,送你是送不了啦!”


    楚星怔忪一下,忙展颜一笑:“谢谢你们,我都想不到,你们还来送我。你们不是在跟进,黑虎村的第二阶段的攻坚吗?怎么有空?”


    张梅也终于走到了面前:“山上的事,已经搞了几天了,根据我们的名单,愿意走的妇女,大部分都接走了。”


    “市妇联和市公安局都有同志来,我们就早走了一会。你今天要走,我们又怎么能不送?”


    陈菊花快人快语:“楚妹儿啊,大家寻思,你肯定想晓得这个消息,我们带过来,你也好走得安安心心。”


    37  ? 在水一方


    ◎一座座沉默的山丘◎


    楚星激动地点点头,这是她留下来,几次重返黑虎村最大的盼头啊。


    她自魔窟爬出来,就盼望着,将那魔窟砸个稀巴烂,将那些沉沦泥潭中的姐妹,亲手拉起来。


    而今,她虽然没能亲眼目睹,却被有心的小伙伴,将现场的状况带了来,让她亲耳听见。


    她又怎能不激动?


    人心的转变很难,彻底的社会变革漫长而曲折。


    但是,她们有救了,不是吗?


    黑暗已经被凿破了,亮光正在照射进来,不是吗?


    楚星神情悠然。


    张梅笑着说:“你是这一次的大功臣,我都跟市里的领导汇报过了。楚妹儿,你给我个地址,等省报登出,妇联给你家所在的街道寄表彰信啊!”


    李队长也插嘴感叹:“可惜啊!我们局里领导都同意了,特事特办,可以吸收你从基层干起。来我们公安,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你救!楚星,你怎么就要走喽?”


    陈菊花忙说:“李队长,你别抢!楚妹儿要是留下来不走,肯定是来我们妇联。我们啊,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加人手,尤其是增加像楚妹儿这样得力的干将!”


    说着,说着,两边都不由笑了起来。人家都要走了,两衙门居然还寸步不让地争了起来。


    楚星笑着一一谢过,真的将地址留给了他们。向来冷静自持的她,也不由心潮澎湃,不可自抑。


    在这个世界,她终于觉得,她不再是天地茫茫,孤身一人。


    那一天,她九死一生,自恶意中杀出重围时,她就再也不是一个人。


    有天神般的英雄惺惺相惜,有一群那样鲜活,为着同一个目标,如同永不知疲倦和放弃的精卫鸟,不懈努力。


    这片土地,于她,不再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它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云省,不会忘记这些最可爱的人。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留在这里,在云省做一名公安战士,或者妇联战士。


    如果没有原主的血仇,没有她难以平息的愤怒,没有陆宸烽终将成为一匣骨灰的书中前世预言,还真是令人向往的生活。


    而今,她却不得不走。


    楚星抬眼,天空中,一只白鸟在头顶盘旋,鸟影转了好几圈,终于悠悠地飞向远方。


    那里碧空无际,白云如海。


    她正在怔怔出神,周围突然一阵骚动。


    人群涌了上来,原来,是他们在等的那辆乡长途公交汽车慢悠悠开了过来。


    老旧的车身,脏兮兮的玻璃,喧嚣的人群,无一不提醒着楚星,她所置身的,是1980年的边陲。


    “我真得走了。李哥,张大姐,菊花姐,林同志,和你们共事这几天,我永远都不会忘。”


    “嗨,楚妹儿,我们就更忘不了你!相信陈富贵都永远忘不了!”陈菊花笑容爽朗。


    她这么一说,全都哄笑起来。


    张梅殷切叮嘱:“楚妹儿,你想回来,永远都可以回来,我们妇联,永远都是你的家!”


    这个老基层,显然也预判了楚星去京市的前路,绝对不可能一帆风顺。


    楚星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喽,走喽,车可不等人啊。”赵强神情憨直。


    他是军人,天生对纪律有极强的观念。


    乡里人都在上车,他就急得催了起来。


    于是,两人和大家挥手告别,上了公交车。还没有坐定,陈菊花就跟着上了车,她把身后一直背着的那个背篓取下来,就放在楚星的座位底下。


    楚星赶紧要推辞:“菊花姐,你这是干啥啊?”


    陈菊花爽朗一笑:“都是些山里东西。我自家摘的,自家晒的菌子和笋干。带给京市的同志尝尝。嗨,管保叫他们迷上咱云省的菌子!”


    听见背篓里都是菌子,楚星不再推辞。


    这些菌子,是野物,也是心意,更是楚星这段传奇生命中最鲜活、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出了这云省,1980年的京市,也尝不到种类如此丰富,滋味如此鲜美的菌子。


    “菊花姐,你太有心了!”楚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嗨,值什么?不就是两条腿,多往大山里跑两趟?”陈菊花笑眯眯挥了挥手,往车下走。


    此时,又有一个身影一闪而入。他和陈菊花就像接力赛一样,擦身而过。


    上了车,快步走到楚星座位,他飞快将什么放到背篓上,立即又冲了下去。


    一刻都没停留。


    身手这样快的,是林公安。


    “哎,林同志,你这是?”对方全过程一句话都没说,楚星一头雾水。


    她低头一看,只见,背篓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楚星将信封拿起,才一打开,就看见里头有一张大团结,一张五块钱的纸钞,还有五斤全国粮票。


    楚星忙要下车,将牛皮纸信封还给他。


    林公安脸涨得通红:“楚妹儿,你可别害我!我们队长说了,我这要是送不出去,真让我跟王老头学看大门去!”


    原来,那张大团结和五斤粮票,是李队长给楚星的,那张五块的,是林公安自己的心意。


    楚星急了:“那怎么行?你们公安的工资也不多啊!”


    1980年,一线基层干警,工资加津贴也就三十四块。公安队长略高,也就五十左右。


    他们在偏远山区的县公安局,拿到手的可能还要低一些。


    这十五块钱加五斤粮票,都够这里一个家庭生活两个月了!


    李队长吹胡子瞪眼:“怎么不行?你不是我们大家的妹儿嘛?你天远地远去京市,做哥哥的,给你筹办点钱票,路上吃吃喝喝,怎么啦?”


    楚星忙说:“赵排长带了军用饼干,我吃那个就行。”


    李队长冷笑:“那玩意我又不是没吃过,又干又胀肚皮,赵强他皮糙肉厚,随便吃点那没啥。你可是个姑娘……”


    赵强偷偷翻个白眼,他怎么就吃啥都没事了?


    楚星还要推辞。


    李队长挥挥手:“楚妹儿,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你李老哥。你要是说声看不上我老李,我马上走。”


    说完,带着林公安就往后撤。


    楚星都无奈了,只好连声谢谢,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李队长这才点点头:“对喽,火车上想吃哪样,买!别不好意思向赵强张口,自己有钱,才是底气。”


    这话确实触动了楚星心思。


    她在云省,这些天来,吃喝都是跟着部队。连换洗的衣裳,也是小周护士挪了件自己没穿过的衣服给她。


    做什么都不需要花钱。


    可,回了京市,她这身体是个刚考上大学的学生,原主的家人又是那德行,学费、伙食费,甚至可能连房租费都指望不上他们……


    钱,真是太重要了!


    售票员见这些人上上下下的又不走,心里早不耐烦了。


    不过,赵强和两位公安都穿着绿军装。那时候,军人最光荣,她也不敢说啥。


    只朝着站牌外那堆乡民,吼了一嗓子:“去市里的走喽,没上的抓紧上。再不上,个人自己等下一班。”


    下一班车,起码得五个小时后。


    站牌下依依话别的人群,慌忙又挤上来一批。


    赵强将行李和背篓,都挪在他自己的座位下放好,让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坐得更舒服。


    两个人刚坐稳。车身猛然一颤,这辆老破车发动了。


    窗外熟悉的景物开始缓缓流淌,像一幅画渐渐褪去颜色。


    楚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跟着晃荡起来。


    她心头怔然,思绪万千。


    正在这时,窗外,猛然爆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喊声。


    她呆了一瞬,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


    还没反应过来,座位旁边的赵强突然用胳膊捅了捅她:“楚妹儿,营长在叫你!”


    营长!


    楚星心头陡然一跳,蓦然回首。


    只见,远处,一抹军绿色,正当先狂奔而来。


    “楚星!”陆宸烽跑得快极了,那气势就好像夸父在追太阳。


    车子才刚启动,又是老旧破公交,移动起来特别慢。


    陆宸烽这样训练有素的特种兵王,两条大长腿简直像飞一样,一眨眼就赶到了她所在的那一格玻璃窗前。


    他想说,他来晚了。


    她想问,你怎么才来。


    两个人却谁都没能说出声,两双眼睛只是深深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车子引擎的发动声,周围乘客的笑语,在这一瞬间,全部都如潮水般褪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双明亮的眼睛,隔着有些脏污的玻璃窗,像是隔着薄雾弥漫的河岸。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①


    陆宸烽薄唇微启,似乎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窗和人群,楚星努力想听清,入耳的却是一片模糊。


    他终于什么都没有再说,忽然站定,右手并拢,庄严地向楚星行了一个军礼。


    楚星的眼泪,不知不觉滑了满脸。


    但,让她和整辆车真正震撼的,还在后头。


    陆宸烽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尖刀排那十四位战士,还有秦军医和小周护士。


    他们一字排开,全都庄严肃穆的举起了右手,整整齐齐向着渐渐向前移动的公交车,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苍穹如盖,红土飞扬。


    破旧的公交车满载着乘客的震颤渐行渐远,那些穿着军绿色的挺拔身影,静静站在原地,高举右臂,像一座座沉默山丘。


    时间仿若永恒定格。


    【📢作者有话说】


    注:引自《诗经·蒹葭》


    38  ? 绿皮火车


    ◎红烧肉饭◎


    楚星两人一路转城乡公交车,长途公交车,火车,终于坐上了从省城春市到京市的绿皮火车。


    风尘仆仆的他们,总算可以稍稍歇一口气。


    这趟列车,开到京市,正常用时也得50多个小时。


    何况,那个时代的绿皮火车,经常还会毫无征兆地停在荒郊野岭,一停就是半天。


    这么久的历程,要让一个姑娘一路坐到京市,赵强做不出来。


    他这个铁血军人,十分憨直,用军官证和介绍信,给楚星买了一张卧铺票,自己却只买了一张硬座。


    他理直气壮地说:“硬卧要贵一多半呢!”


    1980年,春市到京市,一张卧铺的价格是31块,几乎是一个城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①


    一张硬座只要18块,省下来的钱,都够一个人吃一个月了。


    赵强可不是陆宸烽那样来自高干家庭,他就是个子弟兵。


    这么多钱,虽然能报销,他也心疼。


    何况,他还有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理由。


    跟楚星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脸对脸在同一个隔间的硬卧躺三天,这影响也太不好了!


    他人是没睡卧铺这边。却也没忘记,守卫楚星的职责。


    白天的时候,他能一天跑过来八趟。


    一会儿送来一搪瓷杯的开水,一会儿又送来几个苹果。


    到了饭点,他端来两个铝制饭盒,这是从餐车打来的。


    显然是记住了李队长的话,绝对不让楚星吃军用饼干。


    楚星早已坐得饥肠辘辘,揭开饭盒盖一看,人都惊了。


    里边的内容,她在军营呆这么久,就没看到过。


    晶莹的米饭上,浇着赤红油亮的汤汁,几块肉颤巍巍晃动,还有酱汁儿挂在上面。


    两根青青翠翠的青菜,点缀得这个盒饭更加让人食指大动。


    浓郁的肉香扑鼻过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揉得人的胃空空落落。


    “咕噜,咕噜”相邻的上中下铺位几个床,此起彼伏响起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


    这竟然是一饭盒的红烧肉饭。


    “这…这很贵吧?”楚星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觉得最平凡的猪肉很贵,会舍不得吃。


    赵强憨厚一笑:“有点,不过还好,去餐车点菜,光是肉菜就要一块钱,买盒饭连肉带饭还有青菜,才三角钱。”


    铁路局开的餐车上吃饭,是当时全国唯一不需要粮票的地方。


    80年,也没有什么叫卖的小贩,火车上会提供少数几样吃的喝的。


    那会儿,连方便面都没有。


    路上的时间又长。肚子饿了,只有去餐车点餐或者买盒饭。


    那时的工资大家都低,多半人都舍不得。都是从自己家里,带上各种各样的干粮,就着列车提供的白开水对付着吃。


    楚星这盒红烧饭一亮相,简直是明星待遇。


    别说这个隔间卧铺的乘客在看,就连隔壁隔间的人,也个个翘首盯着。


    有人大喊一声,受不了啦。


    穿起鞋就朝餐车跑。


    但是,大多数的人还是舍不得呀。80年的三角钱,都可以买两斤半白花花的大米了。


    楚星忙说:“我吃饼干就好……”


    赵强故意板起脸:“你别管,让你吃你就吃,我有报销!”


    说完,端起底下那个铝饭盒就走。


    “赵强。”楚星赶紧喊住他。


    赵强转身,看她:“啥事啊?”


    “我看看,你饭盒里的是啥。”楚星抬了抬下巴。


    赵强赶紧捂住饭盒就走。


    楚星拉住他:“你跑什么啊?”


    周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小伙子肯定藏了好吃的,想吃独食!”


    赵强被闹了个大红脸,有点结巴:“没,没有。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你给我看看啊。”楚星伸出手就去拿他手里的饭盒。


    众目睽睽之下,赵强又不敢和她纠缠,只好让她拿走了饭盒。


    楚星接过来,飞快打开了盒盖。所有的眼睛都掉到了饭盒里。


    周围的人吃惊得都张大了嘴。


    楚星早就猜到了。


    那只铝制饭盒里,只有雪白晶莹的大米饭。连肉汁都没有一勺。


    有报销,他也舍不得浪费公家的钱啊!


    赵强在楚星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脸都胀红了,幸好他人黑,看不太出来。


    “我不爱吃菜。”他脖子一梗,开始狡辩。


    楚星理都不理他,拿起筷子,就往他那盒饭里扒拉肉和肉汁,又夹了一根青菜。


    这是标准的平均分配。


    赵强张了张口,他还没说话,中铺的那位大妈,已经笑话他们了:“ 嗨,小两口才结婚吧?这感情,让人羡慕呢!”


    其实,她更羡慕那块琥珀色凝光,看上去就好香的红烧肉。


    赵强差点没站稳,赶紧否认三连:“没有,不是……我们不是……”


    大妈一拍手,笑眯眯说:“我说军官同志,你还不好意思呢?我懂,这是你对象!还没结婚,是吧?”


    赵强赶紧连连摆手。


    楚星看他窘得要命,也开口帮忙解释:“阿姨,我们真不是男女恋爱关系,这位解放军同志,是送我回家,是公务。”


    “哦……哦……”没八卦听,大妈拉长了声调,声音有些失落。


    她突然一拍手:“嗨,军官同志对你太好了,你俩这相处啊,可比那一对更像对象!”


    她朝隔间的下铺努了努嘴。


    赵强闹了个大红脸,端着自己那盒饭,飞也似得朝着硬座车厢跑了。


    楚星听了大妈的话,回头朝隔间的下铺看了一眼,倒是没觉得有啥。


    那一对,女的躺着,面朝着墙壁在睡觉,看不清样子。


    男人看起来本本分分普普通通,坐在下铺边上,闭着眼睛在假寐。


    楚星没看出什么不对,有些疑问地看向大妈。


    大妈坐火车无聊,巴不得有人和她八卦,马上就和楚星拉开了话匣子。


    “嗨,我说妹子,找男人啊,还是要找跟你一起那个解放军军官那样的!”


    她的目光溜了一眼对面,压低了声音:“要是找到隔壁那种人,你就等着受苦吧!媳妇病了也不知道买药,这都到饭点儿,不说买饭,连口水都没给自家媳妇喝。”


    大妈的话声中充满了不以为然。


    她以为她压低了声音,那个男的却显然听见,睁开眼睛望了她们一眼,歉疚地笑了笑。


    拿起小桌子上的搪瓷盅,去开水房接水去了。


    大妈撇撇嘴:“我就说这种男人要不得吧,还要旁边人说,说一步才动一步。你看人家解放军军官……”


    楚星怕她又八卦到自己头上来了,赶紧说:“阿姨,我好饿,我开动了啊……”


    大妈的眼睛,狠狠地盯了两眼铝制饭盒里的红烧肉,这才笑着说:“妹子,你吃,你吃。我也去找点东西吃。”


    楚星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沾满了酱汁的筷子,扒了一口饭。


    酱汁儿霸道地浸透那一筷子米饭。


    咸鲜和甘甜的滋味同时冲击楚星的味蕾。


    “咕噜”一下,她真饿了。


    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送。


    深红发亮的表皮,轻轻一咬,酱汁流了满口,和肉香混合在一起,让肉感更香。


    软软糯糯的肉脂的味道,嚼了满口。


    周围看着她吃饭的乘客们,个个都忍不住吞口水。


    楚星也有点尴尬,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被这么多人包围着吃饭过。


    2025年,即使是吃山珍海味,都没人多看你一眼。


    可这是1980,城里好些人的收入只有十几二十块,根本舍不得吃肉。


    这油汪汪,亮晶晶的红烧肉,光是看,也把人馋死了。


    不过,楚星发现一个例外。


    隔间下铺那个男人,接了开水回来了。


    他路过楚星身边,都没有看一眼筷子上的红烧肉。


    径直走过,走回自己的下铺。他轻轻拍了拍熟睡的女人:“阿萍,喝水了,阿萍。”


    女人没什么反应,他无奈一笑,将开水放在桌子上,等它凉一些。


    楚星收回目光,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


    这一顿红烧肉饭,简直让她享受了一把明星待遇。


    吃过饭,她去把饭盒洗了,还给赵强,赵强拿去餐车退押金。


    她则回来午睡。


    走过来时,正看到隔间下铺那个男人,正把妻子抱在怀里,喂她喝凉白开。


    女人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昏昏沉沉。


    楚星正在想,男人抬起头来了,两个人眼睛对上眼睛。


    那个男人向着楚星,有些歉意地一笑。


    仿佛是在说:“对不住,打扰了。”


    楚星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卧铺,顺着铁楼梯爬了上去,躺平睡觉。


    她将被子裹在身上,闭上眼睛,一会,意识就模模糊糊。


    正在这时,小小的空间,蓦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楚星猛地坐起,他们这个隔间,她对面那个大妈,向她撇了撇嘴,轻声道:“一看就不会照顾人!”


    楚星蓦然回头,从上铺铁栏杆的空隙中,正好看见那对夫妻。


    女的脸色苍白,嘴唇也苍白,正在剧烈的咳嗽,喉管中还时不时发出痛苦的痉挛声。


    她的眼睛依然紧紧闭着,男人正手足无措地用张手帕,帮她擦嘴。


    看见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抗议的目光,男人赶紧满脸堆着笑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打扰大家了。我爱人病了,这趟出门就是带她去看医生。影响大家了……”


    他急得想要和大家鞠躬。


    【📢作者有话说】


    ①注:这个结果是推算的,我只搜到一个实物火车票,79年的。贵阳到帝都火车票卧铺下铺25.1。


    根据公里数推算的。其他是查的。


    39  ? 难过又无助的男人


    ◎难道,她想错了?◎


    他铺位旁边一个大叔感叹:“大兄弟,快别说这话,大家伙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帮帮手才是真。”


    邻铺的大姐也说:“谁没个三灾八难的时候?这年头啊,谁都不容易。”


    她关切地看了两眼一直昏睡的女人:“大妹子这是啥病呀?喂口水,就呛成了这样?”


    男人面色痛苦,双手抱头:“我不懂,一点都不懂。我们小地方,小医院检查不出来。只能带上媳妇,坐火车去大医院查。”


    就连暗中鄙视他的那个大妈,也忍不住关切了:“小伙子,你再愁,饭也不能不吃呀!”


    男人掏出一个饼:“我带了的。可我一想到阿萍的病,我就吃不下啊!”


    “那不行呀,你媳妇儿都病倒了,你再病倒了,可咋办?又有谁替你照顾媳妇?”大姐开始劝说。


    “是啊,你为了病人,也得吃两口!”


    周遭善良的人群,开始给水果的给水果,掏特产的掏特产。


    楚星一直没有说话,秀丽的眉头紧蹙,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女人的脸。


    她也说不清,心头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是什么。


    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是因为病女人凄凉的状况吗?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始终阖着双眼的女人。


    那是一张娟秀美好的脸。


    大约30来岁,不算很漂亮,但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就像涓涓的溪流,有种晶莹的澄澈。


    她的皮肤苍白,鼻梁高挺。


    楚星的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怪异的感觉,她越看她,越浓了。


    过了好一会,她蓦地明白了,自己为啥觉得那么怪。


    那张脸太斯文了,和她身上的土布衣服怎么看,怎么不配。


    高挺的鼻梁上,有两个淡淡的小印子。眼睛周边的皮肤,比其他皮肤又要苍白一些。


    她正看得入神,男人显然感受到了楚星的目光,下意识地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再一次对上了。


    他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丝笑容,却再也笑不出来,眉头压得死紧,目光似乎因为犯愁有些呆滞。


    楚星忽然说:“我是医生,这位大哥,你别担心,我替你妻子做个简单的检查吧。看看有没可能,让她暂时清醒,你好喂她吃点水果喝点粥。”


    火车上的人群,本来就很同情这对凄苦的夫妻。一听,同行的乘客里,竟然有医生,个个都兴奋了。


    “嗨,大兄弟,你这运气。你快让医生好好给你媳妇看下。说不定,就妙手回春了!”


    “医生妹子,你快点过来呀。”


    善良的人们,甚至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让楚星好过去。


    她的目光,却在盯着那个男人。


    听见楚星对话,男人本来有些呆滞的脸,顿了顿,露出十分殷切、兴奋的神情:“太好了,大夫,你快来帮我看看,看看我爱人这到底是咋了?”


    “哪怕是让她吃得下点东西,我这心里……我这心里,也不会揪着揪着的痛啊。”


    这个难过又无助的男人,就好像大海里快要淹死的受难者,突然飘过来一截浮木,他死死抓住了,再不肯放手。


    言辞里那种急切、焦虑和希望,让楚星都有些迟疑了。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不过,话都说出去了,她也不是退缩的人。也不再想,立即顺着铁楼梯下床,穿鞋,准备过去仔细看看。


    她虽然不是医生,但是,常年练武,对人体也有一点了解。


    不看看,心头那驱之不散的奇怪感受,让她难受得慌。


    正因为她学武,对这种常年打出来的第六感,更加重视。


    毕竟,在国际比赛的舞台上,有时候输赢,根本不在谁的技术更好。往往制胜一招,就是这种近乎本能的潜意识驱动的!


    她还没穿好鞋,男人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啦,大兄弟?”隔壁床的热心大叔,忍不住问。


    那个男人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凄然道:“小姑娘,你满十六没有?”


    楚星呆了一呆,猛然记起,这具身体,可不是25岁,正在武术家巅峰期的咏春女子冠军啊!


    这是原主的身体,那个瘦巴巴,十分单薄的少女。


    她刚刚19岁,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又要更小一些,那也不至于像16。


    那人的话,立即让四面八方的眼光都看了过来。


    看到她的反应,立即有人说:“小姑娘,人命关天,你不要和人家家属开玩笑。”


    当医生的,哪个年代,在人们心目中,都是一个需要长时间知识和经验双重积累,才足以胜任的工作。


    楚星看起来实在太嫩。


    被问到年龄,她又没有第一时间反应,也让周围的人纷纷起了疑心。


    十几岁,怎么可能当得上大医生?


    那个爱八卦的大妈,甚至压低了声音,说:“妹儿啊,这种事别瞎掺和。爱听个家长里短,你跟大妈学,站干岸上,怎么看,怎么说都不用负责!”


    楚星就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把鞋穿好,朝着隔壁隔间的卧铺走过去。


    那个男人没有看她,只深深地抱着自己的妻子,脸上是一种木然的悲伤。


    楚星的目光,牢牢地看着男人怀中的妻子。


    女人的头深深地被埋在男人的胸膛,他身体魁梧,楚星反而还没有刚才在上铺看的真切。


    她将声音放得柔和一些:“大哥,我19了,医生资格证虽然还没拿到手。但我真学过一些医术。”


    她的语声中充满了同情和了解:“我是看你太难了,才想帮一帮手。你就让我帮帮你吧。”


    她温和的话语,令得周围本来对她很不满的人群议论声都停了。


    是啊,小姑娘也只是因为古道热肠,想要帮忙啊!


    男人轻轻拍着妻子背的手停顿了。他抬起头,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都是困苦和茫然。


    好半天,他才说:“谢谢你,小姑娘。但我家这口子,刚刚消停,好不容易不咳了。我听着都心疼啊,实在不想再折腾她了。”


    “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我那边的亲戚,都安排好了。车一到站,就可以住医院。就不麻烦你,也不折腾她了。”


    他的话那样心酸,又那样真挚,令得围观群众更加唏嘘。


    这个没本事的老实男人,爱人得了怪病,他花光积蓄,也要去大城市给她医。


    他唯一想的,只是让妻子少受点苦……


    楚星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人不乐意了:“小姑娘,人家这个老哥都这么难,这么惨了,你怎么还咄咄逼人呢?”


    另外一个大姐也说:“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好心,也得有合适的方式方法啊!过了线,对人家就不是关心,而是又一次伤害了!”


    楚星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说不出。


    她只是出于直觉的疑心,并没有可以摆出来的证据。


    何况,周围的人对这男人的同情都到了顶点了,她这时候如果说出她的怀疑,简直是在挑战大众的善良。


    对面卧铺的大叔看得都忍不住了:“小姑娘,你还想干什么?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如果人家告你冒充医生,你可是要吃官司的!”


    楚星沉默了,她的手悄悄紧握成拳。


    “姑娘,回来吧。”那个和她住一个隔间,同她八卦的大妈,都不落忍了,连连向她招手。


    楚星想了想,诚诚恳恳对那个男人说:“对不住啊,大哥,可能我真是好心办了坏事,打扰你们了。”


    男人叹了口气:“你是好意,我都晓得。谢谢你了,我和阿萍都领你的情。”


    楚星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铺位。


    如果是其他人,一片好心遭遇被所有人指责,只怕人都颓了。


    楚星却不是,她的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那个男人确实表现的很完美,很深情。甚至对她的“冒犯”也很大度。


    但,却让她从一种直觉上的不安,变成了真正的确定。


    他绝对有问题!


    如果真的是一个深爱妻子,焦急的不得了的完美丈夫,火车上突然有个会医术的医生,他的第一反应,怎么可能是质疑她的年龄?


    她再年轻,他再有顾虑,在已经走投无路心急如焚的情况下,也绝对会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让她检查。


    要知道,2025年的医生,可能得五年本科三年规培,考取双证,还得读到博士。


    但,1980年的医生,只需要读了医学专业,毕业就可以直接工作。


    楚星年纪虽轻,却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家学渊源。


    那个时代,延续了古代的传统,很多医学精湛的中医世家,是世代相传,子承父业。


    楚星再年轻,有这样一种可能,真正的病患的家属怎么样都会抓住救命稻草,让她看一看,哪怕是缓解一下病人的痛苦,也好啊!


    男人的反应就很微妙了。他的每句话,都在堵她的嘴。楚星靠近时,他将妻子抱得那样紧,是真的深爱妻子呢?


    还是隔绝楚星的视线?


    她看了一眼被人群嘘寒问暖的男人。


    走过自己的铺位,却没有停。


    她的动作很轻,脚步很慢,平平常常走出了这一节卧铺车厢。


    她的背影消失的同时,抱着妻子,将下巴埋在妻子头顶的男人,抬起了头,目光轻飘飘落在车厢隔断处。


    40  ? 猫鼠游戏


    ◎鱼入大海◎


    “赵强,你信不信我?”楚星把赵强叫到了硬座车厢的连接处,声音严肃。


    赵强嘿嘿笑:“楚妹儿,只要你不是说营长的坏话,你说啥我都信。”


    听他提起陆宸烽,楚星有些惆怅。下一刻,连忙将飘走的思绪挥开。


    她郑重地把卧铺车厢发生的事,都向赵强说了一遍。


    赵强听得又惊又怒:“这是狗间谍吧?”


    楚星愣了愣,她不是这时代的人,没这么政治敏感,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


    想了一下,她还是说:“我还是觉得更像人贩子。如果是间谍,他带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太打眼了。”


    赵强习惯性的想端枪,才想起这趟是去京市出差,56式的枪太扎眼,没带。


    他说:“走,我跟你去审审他。”


    她忙说:“我没证据,那边车厢乘客又都向着他,我们贸然出手,只怕舆论会沸腾。”


    赵强点点头,他是军人,更加不能不注意影响啊。


    楚星:“我来是想请你去联系一下车上的乘警,说明情况。他们经验更丰富,帮着判断判断,列车上的工作人员,也更好试探。”


    “我这就去。”赵强快步走向办公车厢,去联系列车员和乘警。


    楚星自己则回卧铺车厢,打算盯着那对“夫妻”。


    谁知,她才走进那一节卧铺车厢,就愣了一下。


    原来那对夫妻的下铺,人,不见了。


    她赶忙走过去。走到自己卧铺时,脚步又停住。


    她喝了口水,平静了一下。


    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个中铺大妈:“咦,刚刚那个女同志不是还在昏迷吗?人醒了?怎么都没见了。”


    大妈这可是找到了八卦的同好,马上打开了话匣子:“嗨,妹儿,你人是真善。刚刚落一顿数落,还惦记着人家的病。”


    楚星笑笑。


    大妈:“人没醒。不过我是错看了那小伙,对对象没得说。”


    “刚刚,她好像尿胀了,他将她抱去洗手间帮忙了。”


    楚星心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放心不下,假意说了两句。


    就朝大妈顺手指的车厢连接处走去。


    厕所就在那里。


    厕所的门,紧闭着。


    众目睽睽,她也不可能一脚踢开。


    只好,等在外边。


    等了几分钟,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楚星想了想,突然伸手,“砰砰砰”敲厕所门。


    里头没有动静。


    她继续敲。


    这时爆发出一个男人的骂声:“敲什么敲?敲丧啊!”


    楚星捂住肚子,声音痛苦:“大哥,我实在受不了啦,搞快点出来啊!”


    里头的声音骂骂咧咧,不过,总算过了一会儿,响起了水声。


    楚星又等了几分钟,门“吱呀”一声拉开了。


    “你吃错什么药……”一个魁梧的大汉边出来边骂人。


    看见是个瘦瘦弱弱,清清秀秀的姑娘,他好歹住了嘴。


    楚星心都凉了,这根本就不是隔壁隔间的那个男人。


    厕所一览无余,里头当然也没有那个昏睡不醒的女人。


    “赶紧进啊!”大汉没好气地说她,“一个个跟催命似的。”


    楚星一听这话,忙问:“大哥,刚刚是也有人敲门?是不是一男一女?女的昏睡?”


    大汉没好气地说:“我咋知道?我在里边蹲着,还能隔空透视啊?”


    “哦。”楚星有些沮丧。


    大汉转身朝车厢里走,走了两步停住脚,转头:“刚刚敲门那男的,是说他媳妇遭不住了,老子刚进,咋可能让他?就吼一声,让他滚别个车厢了。”


    楚星赶紧连连说谢谢。


    这时,赵强领了一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乘警走过来。


    “怎么啦?”他低声问楚星。


    楚星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们,十分沮丧:“人可能跑了。”


    她真恨啊!


    这如果是2025年,就好了。


    有手机,她不离开车厢,也能联系的赵强。有监控,只要他们还在车上,就绝对跑不了。


    可现在是什么都没有的1980年。


    这两个人,如果真的跑了,火车上这么多人,可以说是鱼入了大海。


    赵强:“是不是那张下铺?”


    他下巴抬了一抬。


    楚星点头。


    “行李还在,人不一定跑了。”赵强是侦察兵排长,观察力超级强,一眼就看见了床底下的行李。


    乘警皱了皱眉:“如果真是罪犯,行李可能只是掩护。火车下一站停靠在20分钟后,他们还在车上。”


    “这样,我去通知列车长,请他让列车员们挨着车厢再检一次票。他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目标很明确。”


    “即使没找到人,无论他想从哪个门下车,列车员都会按照你说的特征留意,他跑不了。”


    “谢谢你,乘警同志。”楚星总算放心点。


    她可是一点证据都没有,并没有把握乘警会信她,会劳师动众。


    “嗨,谢啥呀,解放军同志,都拿军衔担保了。是我们乘警要谢谢你们,为了陌生的女同志,你这么娇娇小小一个妹儿,都敢站出来和嫌疑人周旋。”


    “如果搞错了……”楚星有些不安。


    “如果搞错了,就是皆大欢喜。说明没有人被害呀!”


    乘警爽朗一笑,转身去安排部署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列车员开始逐个车厢检查火车票。


    *


    相隔遥远的硬座车厢。


    两个男人坐在一起,一个将帽子拉下来,遮住脸一些。


    “妈了个巴子,这趟完求了!那婆娘太多管闲事,要不是她身边有个军官,老子连她一起卖了!”声音压得很低,愤愤不平却压都压不住。


    “说起来,那小婆娘长得还真是水灵,要是可以弄走,随便出手都是这个数……”瘦的像猴一样的男人,比出五根手指。


    如果楚星在这里,就会发现,瘦猴旁边的男人就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困苦丈夫。


    只是,现在他可半点老实巴交的样子都没有。


    他斜了一眼瘦猴:“说那些屁话,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


    两人正说话间,穿着藏蓝警服的乘警,和列车员一前一后,过来了。


    “车票拿出来看一下,都把车票捏在手里。”


    两个男人不再说话,装作谁都不认识谁。


    前面有一个大妈嘟囔:“不是前一阵才查过票吗?要查多少次啊?”


    列车员笑眯眯说:“例行公事,还有20分钟到站了,查一下才好到站下车。”


    乘客们虽然有点不耐烦,但是都很配合。


    乘警的目光如鹰,四处打量。


    他的视线,掠过“丈夫”和瘦猴,又挪开,落在车厢中带着女人的乘客上。


    列车员走到两个男人这一排,他们都很自觉地将火车票摸出来,递过去。


    列车员低头认真核对火车票,看了一眼瘦猴,又将票一一还给了他们。


    乘警和列车员渐行渐远。


    走到看不见人了,瘦猴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哥,还得是你,狡兔三窟啊。就是这趟有点亏,那娘们儿虽然好看,到底30多了,卖不了几个钱,这火车票都快小一百了!”


    “你懂什么?”男人横他一眼,“等会分头走,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说完,他起身就朝车厢的另一头走去。


    *


    检查火车票的工作,外松内紧地紧张进行着。


    1980年,火车上同样人手不足。


    一趟列车,只有两个乘警,还得日夜换班。


    每个列车员,得负责两三节车厢的各种状况。


    光是检查火车票这一项工作,就需要不少时间。


    乘警去将每节车厢的厕所,挨着挨着全部敲开。


    不过火车上的厕所流动性太高,有人进,总有人出,那对夫妻到底是不是曾经待过厕所,也看不出来。


    楚星跟着在车厢里走,这边的人里,只有她见过那对“夫妻”。


    只可惜,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微薄了。


    她都还没走完两节车厢,车厢头顶的喇叭,忽然在电流声中响起: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本次列车停靠的站点是七枝车站,有在七枝车站下车的旅客……”


    楚星猛然抬头,盯着大喇叭。


    与此同时,这列火车的另外两个地方,也有人悄悄的竖起了耳朵,静心倾听广播里带点云省风味的普通话。


    *


    10分钟后,七枝车站。


    长蛇一般的绿皮火车,缓缓进站。


    太阳已经西沉,黄昏的站台上,有好些小贩。


    远处,出站口有好些自行车。还有人力车夫拉着板车也在翘首以待。


    随着列车门的打开,人群汹涌。


    乘警朝着列车员摇了摇头。


    他们没能找到人。


    不可能连证据都没有,就不让整车人下车。


    他已经提前联系了七枝站的火车站公安局,要求对方协助盯人,如果发现可疑对象,立即实施抓捕。


    一列列车厢的列车员,打开了车门,下了火车站在车厢前,送走这一批旅客,准备迎接新的旅客上车。


    其中一列硬座车厢,一个穿着大翻领的确凉衬衫,样子精瘦的年轻人。推了一辆轮椅,到车厢门口。


    列车员忙帮着他,连轮椅带老太太一起搬下车。


    看着她呆板的表情,顺口问了句:“老太太这是咋了呀?”


    “我妈她帕金森,得了好几年了。”年轻人叹了口气,“谢谢你啊,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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