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砖瓦上的白雪消融,庭院里树木枝丫上冒出点点嫩绿来。
冬末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尽,檐角垂下的冰棱已化作细细的水珠,顺着瓦当的纹路缓缓滑落,在青砖地面洇开浅浅的湿痕。
那些附着在砖缝里的残雪,像是不愿轻易告别寒冬,在背阴处凝成薄薄的霜花,却终究抵不过日渐暖煦的日光,化作一缕缕微凉的水汽,混着庭院泥土的腥气,漫进老宅的每一处角落。
清芷院西南角的秋千架还覆着一层薄霜,木质的横梁被岁月磨得光滑,铁链上凝结的冰珠顺着链节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的凹痕,秋千椅空荡荡地悬着,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此时的正屋,慕浪正坐在封千岁的床前,指尖轻轻搭在她微凉的手腕上。
床幔半掩,滤进窗外淡淡的天光,照亮封千岁沉静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慕浪的目光落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眼神温柔得像是庭院里初融的春水,他偶尔会低声说着些什么,或是提及庭院里刚冒芽的枝丫,或是说起在清芷院秋千上的嬉闹,声音轻得怕惊扰了榻上人的梦境。
他就这样静静坐着,有时一坐便是一下午,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带动秋千轻轻摇晃,铁链碰撞的轻响,成了这静谧空间里唯一的点缀。
枝头的嫩绿并非一蹴而就的鲜亮,起初只是裹在深褐色芽苞里的一点浅青,像被时光藏起的秘密。
春风掠过老宅的飞檐,带着南城特有的温润湿气,那些嫩芽便顺着枝丫悄悄舒展,先是米粒般的细叶,再是舒展如眉的新绿,不过半月光景,光秃秃的枝丫已缀满层层叠叠的叶片,阳光穿过叶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慕浪的发梢,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墙根下的苔藓褪去了冬日的枯黄,吸饱了春雨的湿气,铺展开一片浓淡不均的翠绿,与青灰砖瓦相映,添了几分生机。
清芷院的秋千架上,霜雪早已消融,木质的椅面吸足了水汽,泛出温润的光泽,
慕浪总算看着空荡荡的秋千发呆,泠姨问他“为什么不坐坐?”他说,他再等千岁醒来,还要陪她在这秋千上看遍庭院的春色。
暮春时节,庭院东侧的海棠树率先开花,粉白的花瓣带着晨露,缀满枝头,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一部分铺在青砖小径上,一部分则飘进半开的窗棂,落在封千岁的床沿,也落在慕浪的肩头。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目光依旧停留在封千岁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千岁,海棠开了,我让云绣阁给你做几身绣了海棠花的马面裙,你说,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我给你画了一幅设计图,只是有些差强人意。你醒了可不能笑话我。”
西侧的玉兰开得雍容,洁白的花朵在翠绿的叶片间亭亭玉立,香气清冽,漫出庭院,绕着老宅的雕花木窗久久不散。
檐下的雀巢里添了雏鸟的啾鸣,与枝头的蜂鸣交织,打破了老宅冬日的沉寂,却又在光影流转间,沉淀出一种闹中取静的安然。
砖瓦上的青苔愈发繁茂,顺着砖缝蔓延,将青灰的底色晕染得愈发温润。
清芷院的秋千旁,几株鸢尾悄然绽放,蓝紫色的花朵衬着翠绿的叶片,格外雅致。
慕浪偶尔会扶着封千岁坐起身,用软枕垫在她的身后,推着她的轮椅来到庭院,停在秋千旁。
他会轻轻晃动秋千,看着空荡的椅面随着风摆,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还像之前一样,我推你荡秋千,你说要荡到能摸到海棠花的高度。”
“阿无和恙恙也长大的不少呢,丽华每天都懒洋洋的。还有娇奴……我代你去看过它了……”
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落在封千岁的脸上,他的面色似乎比冬日里多了几分血色,慕浪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初夏一至,庭院便彻底换了模样。
树木的枝叶已长得浓密如盖,层层叠叠的绿遮蔽了大半庭院,只漏下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
海棠谢了春红,结出小小的青果,藏在叶片间,透着青涩的生机。
墙角的月季攀着斑驳的院墙,开出艳丽的花朵,与青灰砖瓦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午后的阳光炽热起来,蝉鸣在枝叶间此起彼伏,老宅的门窗半掩着,透着微凉的湿气。
砖瓦上的水汽在烈日下渐渐蒸发,留下浅浅的水痕,像是时光流过的印记。
偶尔有阵雨落下,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冲刷着枝叶上的尘埃,雨后的庭院愈发清新,泥土的芬芳与花草的香气交织,弥漫在老宅的每一个角落。
清芷院的秋千架被繁茂的藤蔓缠绕,绿意盎然,秋千椅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慕浪会定期来清理,擦拭干净椅面,仿佛随时都在等待封千岁醒来。
他依旧时常坐在封千岁的床前,指尖感受着她手腕上微弱却平稳的脉搏,目光掠过窗外的浓绿与盛放的花草,语气坚定:“千岁,夏天到了,你看庭院里多热闹,你快醒过来,我们一起去看满院的绿意,一起去荡秋千。”
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在床榻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封千岁的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只是……
低着头落泪的慕浪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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