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性
李道童看绯游神情恍惚,上前一步低声问:“绯游仙子,可是有哪里不对?”
绯游回神,马上笑道:“没有、没有。”
说着,暗暗叹一口气:“我和重缘从小一起在天界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当初我和她一起下凡采摘凡花,却没想到我只是一时没看住她,就让她与妖王魔尊相遇创下滔天的祸事。如今她的灵魂在凡间受苦,我在天上受于限制不能下凡,实在是担心。”
重缘当初的事李道童还是知点情的。当初重缘和绯游奉命去凡间采摘凡花,却没想到碰上了因为争斗两败俱伤的魔尊和妖王,重缘救了他们,又在慰生面前为他们挡刀。这事把天界搅得一团乱,最后她被罚下界,慰生被罚守在了宫里。因为天界怕有的仙人擅自下凡帮助重缘渡劫,于是限制绯游等人下界。
此时看绯游如此担忧,李道童想到什么,内心一动:“绯游仙子,其实我有一个下凡的办法。”
“你能帮我下凡?”绯游眼前一亮,但看到李道童灰蓝的袍子,想到对方比自己还要低的身份,眼神就又暗淡下去,柔柔一笑:“罢了,我现在被限制下凡,要想瞒过守卫谈何容易,我岂能连累别人?”
李道童道:“仙子且听我说。”他把绯游带到一边,小声说:“我有一个在炼丹宫看仙炉的仙友,他每年都要下凡一次采集凡间草药。到时候我把她的腰牌借给你,你幻化成她的样子即可下凡。”
绯游一喜,刚想道谢,李道童就赧然一笑:“只是还要烦请仙子为小仙办一件事。在去找重缘仙子的时候,顺便去一趟隔壁的城,帮我看看一个叫、叫池心的女子……只是看看而已,莫要打搅她!仅此一事,还请仙子应承。”
绯游哪有拒绝的道理,又问:“你可是只需要我看那女子一眼?”
“只一眼就好,我被师父限制无法下凡,我就想知道……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绯游点头,喜悦之下倒也没想起来鉴星宫还有个能观测凡间的鉴凡镜一事。李道童最后交代:“仙子,下凡之期只有七日,七日之后你定要回来。”
绯游一口答应。
此时天界一片白茫茫,凡间天光乍亮。
王白快速赶到汴城,通过黄符的指引来到了一条小巷,看巷子尽头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日光下像是一缕飘渺的青烟,一阵风拂过似乎随时就散了。
王白一惊,赶紧跑了过去。
李尘眠倚在墙面,脸色煞白,她面色一变:“李尘眠!”
李尘眠眉头一皱,勉强睁开眼,对她勾了一下嘴角:“我无事。”
王白刚想用灵力在他身体转一圈,他就咳了两声,勉强坐起来:“天亮了,坐在这里会引人注意,还是先离开吧。”
王白扶他起来,敲开了一家医馆的门,大夫给李尘眠摸了摸脉,说他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体质虚弱无法治愈,只能休养。
到了客栈,王白拧了一下眉头,低声道:“我以为那颗丹药已经让你的身体转好”
李尘眠躺在床上,接过她递过来的汤药,微微抿了一口:“那药只能拔出我身上的丹毒,我的病是从我出生时就带来的,什么神丹妙药都治不了的。”
王白想起佛寺的高僧说过的话,李尘眠的上辈子是一个江洋大盗,所以这辈子才会体弱多病。王白知道因果一说的,几界之内没有人能逃脱得了这个轮回。
只是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她遇到了上辈子的李尘眠,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对方,遇到这辈子的李尘眠,她就只有
感觉到自己胸口莫名一揪,她回过神:
“为何今日这么严重?”
李尘眠笑意未变:“我本是一个病秧子,许是来的路上着了凉,旧病复发了。”
王白拧了一下眉,如果不是被自己连累,对方何至于和自己这么奔波,抱歉的话说多了无用,她只能道:“我现在学会了炼丹,也许我可以找办法治好你的病。”
李尘眠摇头:“没有用的。”
王白道:“我会努力的。”
“我爹娘几乎找遍了十个城的名医,他们皆说我身体天生就乃如此,无法治愈。”
王白还是道:“我会努力的。”
李尘眠一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道:“阿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放弃”
王白道:“若是一开始就放弃,就没有如今的王白了。”
她神色平淡,但朝阳从窗外射了进来,落在她的眼角,像是幽暗里唯一燃烧的一团火焰。
李尘眠目光闪动,半晌将药碗放下一笑:“你这样……很好。”
王白还想说话,他转移话题:“你可捉到了那个魔?”
王白道:“没有,她只剩下一个魔核逃走了。但我会捉她回来的。”
李尘眠道:“不急。虽然她当初迷惑了我,但我现在无事。也没有立刻找她报仇的心思,还是以你的意愿为先。”
王白点头,神色平淡而幽深:“不会太久的。”
待王白下楼后,李尘眠脸色突然一变,侧身咳了几声。瘦削的脊骨剧烈起伏,他用拇指摸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腥,面无表情地拿帕子擦了擦。
这次冒然把神识逼出来冲回神界,到底还是伤了身体。他本来想要在这具身体里待上二十年,如今看来这个时间要提前了……
王白下了楼,看楼下的一条街早已苏醒,烟火袅袅格外热闹。
然而满街的喧闹皆入不了她的眼。
虽然在客栈里她对李尘眠说会马上抓住甄芜,但她知道,如果不杀死隐峰,即使杀死甄芜也没有办法让李尘眠彻底安全。只是对付甄芜她有办法,对付隐峰就麻烦了些。
她记得甄芜说,隐峰虽不能看出她的真身,却能一眼看出她替身的真假,所以用替身迷惑隐峰无用。但如果自己亲自对付对方,岂不是会被对方抓住机会挑起心中的恨意遭到反噬?
王白抬眼,看满条街的人喧声吵闹,心中却难得寂静,开始顺着人流缓缓而行。
她知道自己心中藏着恨,那是对前世自己被当成重缘替身的不甘,对自己身为凡人被别人肆意摆弄的不忿,这恨像是一团被冰包裹的火一直藏在她的心里。
她不觉得自己的恨有什么不对,也不打算如高僧所说放下一切消弭掉它,只是如今自己心里这团火若是被别人利用,反而将自己燃烧殆尽,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的。
“翠儿,你让车夫慢一点!”
王白回头,看到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池心坐在车里探头对她的丫鬟轻斥,两人神色疲惫却难掩笑颜。
翠儿脆生生地道:“夫小姐,如今终于把最后一点东西从杜家搬出来了,想必老爷已经等急了,就等您回去吃团圆饭呢!”
听到“杜家”二字,池心的眼眸一暗,她最后看了一眼杜家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笑道:“是,那让车夫快走吧。”
马车和王白擦肩而过,车上的池心似有所感,一拉开车帘就看到一个面相普通的中年妇女走了过去,她内心一动,隐约觉得这人面熟,却还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看过对方。
不过即使认得又如何,不久她就要和父母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了,斩断一切和汴城的联系,才是她现在最应该做的。
马车后传来凄切的呼唤,她闭上眼充耳不闻。
王白向前走几步,看到杜晋披头散发,只穿着单薄的单衣就跑了出来,不知被谁绊倒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哭嚎:“池心!池心你莫要走啊!心儿!心儿我错了!”
在他身后,杜母流着泪要拽他起来:“晋儿啊,你莫要追了,她走了就是走了,就当你们两个有缘无分吧!”
杜晋突然甩开杜母的手。面色狰狞地埋怨她当初为何和妖魔一唱一和,赶走池心,若不是池心伤透了心也不会弃他而去。杜母愕然,打了他一巴掌,杜晋捂着脸怔愣,半晌和杜母抱在了一起。
母子两个在街上哭成一团,如同两条布满靳棘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王白一转眼,看卖面的那个面摊老板把面摊搬到了这里,老板看出街的花魁又看直了眼,老板娘拿着擀面杖对着他的背狠狠一敲,两人拌了两句嘴,但等老板娘被水烫伤了手后又亲热了起来。
花魁走后的芳香还未散去,远处出殡的白纸钱飘飘扬扬,滚到了王白的脚边,哀乐直冲云霄,王白刚一抬眼,就听到远处的街传来欢喜的唢呐声,鞭炮齐鸣带着耀目的红绸,喜悦一直飘到这条街来。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贪嗔痴恨、七情六欲。
这就是人的一生。
有爱也有恨,如同魔与佛,皆在人的心里,此消彼长便是人性的变幻莫测。正因有了人与人的不同,人性与人性的高低,这才有了这绚烂而又苦痛的人间。
她生为人,甘为人,傲为人。心中有恨却不受制于恨,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王简,还有表姐,还有……李尘眠。
王白感受自己鼓动的胸口,微微闭上了眼。
她想,她知道抵抗隐峰的办法了。
客栈内,李尘眠低着头看着在街上陷入沉思的王白,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王白定是陷入了冥想,这种冥想对修道者来说十分珍贵,比起法力的精进,心境的变化更为重要。况且此时王白的力量已经精进得可以与隐峰匹敌,剩下的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打破瓶颈,将法力提高到另一个境界了。
他没想到,当初只是领着她入门,如今她已经成长得如此之快。
“好好修炼吧,我的傻徒儿。”
夹杂着笑意的叹息一出,顿时随着人间烟火飘进了秋风里。
在汴城休息了两天后,王白怕甄芜再找上门,于是决定先把李尘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李尘眠道:“我在客栈就好,你不用顾及我。”
王白摇头:“我不能再连累你。等我杀了坏蛋就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回来。”
李尘眠知道她执拗,只得从了她。只是出发的路上,看道路越走越熟悉,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要带我去何处?”
王白道:“去后山,找我师父。”
李尘眠:“……”
第42章 震颤
李尘眠的脚步顿时一顿。
王白扶着他,感觉手臂上的力量一沉,转过头问:“怎么了?”
李尘眠沉默了一下,咳了两声:“山路难行,我恐怕是到不了山顶了。”
王白暗道是自己想得不够周到,赶紧微微躬起身体:“那我背你吧。”
看着王白比自己瘦小却结实许多的后背,李尘眠无奈一笑。也不知道对方是真的不懂男女大防还是对他如此信任,竟然想要背他一个大男人上去。
他道:“我虽然体弱,但到底是个男子,怎么能让你背上山?罢了,慢慢走吧。”
王白回过神,想到自己的行为是有些唐突,她直起身来,脸颊莫名有些发红,扶着他的手腕都不敢用力:
“这山上就住着我的师父,有他在,你肯定会很安全。”
所以王白是想要他“自己”保护“自己”?李尘眠想,若是甄芜找上门来,还是他自己迎敌,这么想来倒是另外一种程度上的安全了。
李尘眠哭笑不得,没有想到当初心血来潮扮作道士教这个傻姑娘道术,现在却被对方把自己的真身送到“假身”的手上,实在是天意弄人。
他暂时还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身份,刚想拒绝,但一张口看王白执着的眉眼也只得沉默。毕竟按他的身体状态来看,目前为止“拖后腿”的人可是他。
他知道王白还要对付隐峰,若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有“自己”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他现在本人在这里,山上怎么会有一个“莫得”?
难道要他再凭空变出一个来?
只是以前他教王白时道术,即使山路再难行也会亲自上山,从未有一次用替身代替过。体力不支就用控风术协助,强忍疼痛也要忍住咳嗽。面对王白,他总不想用道术敷衍。因此几次下来身体被折腾得无比虚弱,也从未有一次失约过。如今王白硬拉着自己上山,他总不能躲起来先变成莫得下来吧。
看来即使再不想骗她,也只能骗一回了。
转而一想“莫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欺骗,他纠结于这种“小事”上,也不知是“善”还是“不善”。
复杂地勾了一下嘴角,垂落在长袖里的苍白指尖一动,一张黄符瞬间燃烧起一个角。
远处道观内,一个“莫得”刚形成一只胳膊,他的胸口就开始闷痛,“莫得”瞬间溃散消失,他也不自禁咳出了声。
王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李尘眠低了下头,将手背过去道:“无事。”
指尖一捻,上面的猩红顿时了无踪迹。
王白知道他是在强忍,语气带了一些焦急:“我用道术带你上山,让师父给你看看身体。”
说着,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臂,指尖一挥一股风瞬间带着两人上了山。来到山顶,王白喊莫得的名字,但是喊了半天却不见莫得出来,难道是看她带了外人所以不想出来?
她推开莫得常住主屋的门,阳光一瞬间就泄了进去,浮沉在空气中跳跃,桌椅上蒙了一层灰,像是好久都没有人住一样。
王白抹了一下桌上的灰,微微皱起眉。
看王白的眉头拧成一团,李尘眠顿了一下道:“许是他不想见到我这个生人。我暂且待在这里,你出去找时也许他马上就会出现。”
王白点头,小心地将李尘眠安顿好:“我马上回来。”
李尘眠躺在床上,亲眼看她走出了屋子。
王白缓缓关上门,看李尘眠的脸渐渐在自己眼前消失,一转身就被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莫得站在她的身后。对方逆着光,只能看到他漆黑的袍子和几乎荡到脚边的长发。
王白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莫得了,思念和焦急一起一起唤出来:
“师父。”
莫得垂眸看了她一眼,负手而立:“你不是在山下降妖除魔吗?为何有时间来我这里?”
王白看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道:“我有一事相求。”
“有何事直说。”莫得坐在石桌上,想要倒一杯茶,但刚把茶壶抬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微一变。王白没有察觉出来他的异样,自然地接过茶壶,指尖一动,汩汩的流水涌了出来,清凌凌地在杯子里转动。
莫得喝了一口水,道:“你如今的道术已经精进到对中乘法术信手拈来了。”
王白道:“我学会了精准控制。只是还不太熟练。”
“多练练就好了。”莫得这才抬眼:“你想求我什么事?”
许是觉得以莫得冷淡的性格自己的请求有点强人所难,王白板板正正地站好:“师父,我想请您暂时收留一个人。”
“就是屋子里那个人?可以。”
王白准备了一肚子请求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不由得一愣。莫得就这么容易答应了?
许是看她发愣,莫得微微皱眉:“事情我已应承,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这就下山吧。”
王白莫名有种对方在赶自己走的感觉,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尘眠所在的房间,轻声说:“师父,能否请您看一眼我朋友的身体,他最近莫名开始虚弱,但大夫都束手无策。”
莫得声音平淡:“他既然先天不足,那就是命中注定,我又不是大夫,无法为他医治。”
王白下意识地回:“可是命中注定,就要认命吗?”
这句话问得并不激烈,但王白面色坚定,与其说是疑问,但答案早就写在了她执拗的眼底。
莫得一愣,他放下茶杯,缓缓地问:“你可是真想救他?”
王白认真点头。
莫得又问:“为什么?”
莫得难得问她这么多的话,且问得没头没尾,王白还是认真地答:“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因为他受我连累,因为人不该认命。”
莫得的神色变得有些意味不明:“那若是他自己也无坚持的意愿呢?”
王白一愣,想到在自己打败济世之前,李尘眠即使知道济世的丹药会拖垮他的身体但还是吞下去了,还有一直以来对方神色的倦怠,她以前就觉得他对自己的性命不以为意,如今对方的身体莫名虚弱也不见他有任何焦急,难道李尘眠真的
看她神色怔愣,莫得回过头,看着清凌凌的水,意味不明地垂下了眸子。
却没想到王白突然又道:“师父,您一定要救他。李尘眠他其实并无厌世之心。他会画画、懂得很多知识,对很多吃食的来源脱口而出,他其实很努力地在生活。但他就像是”
王白一顿,想到李尘眠青色的身影,声音变轻:“就像是我看过的皮影,即使再鲜活也透不过一层幕布,参入到凡世来。”
她总有种感觉,在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其实是一层假象,真正的李尘眠是热切的、鲜活的,只是找不到踏入红尘的入口,所以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他无法进入红尘,索性就操纵着孱弱的躯壳,透过幕布冷静地审视每一个看客,他对生死毫不在意,对病痛丝毫不觉,只是觉得这具皮囊早晚会有腐烂破败的一天罢了。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向李尘眠所在房间。
而她却没有看见,莫得也抬头看向她。
那双想来古井无波的双眸内,第一次出现了震颤。不,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那个凄切的雨夜,那晚繁星满月同天,他听见了母亲凄切的哭声,又听到了声声不甘而又迟缓的控诉。
“王白……”
“我叫王白”
一声一声像是雷鸣一样震醒他的神识,他睁开眼,看到一双不甘的双眼,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冲天的恨意与对生命的热切在一个人的身上交织,像是一团冰包裹着炙热的火。
他的神识不由得震颤,如今转眼已经快一年。这一年内,他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一个执拗呆愣的王白成长成冷静成熟的王白,本以为自己和她的关系只是短暂的师徒,但没想到自己会为她破例那么多,无论是送出去的纸灯,还是夜晚一次次的相守,两人的命运在不知不觉地交织,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对自己知之如此甚深。
似乎他在这红尘短短二十载,注定就要被一个叫王白的凡人乱了心弦。
以前从未有人说他像是一个皮影,也从未有人看透他从未踏入这红尘。毕竟在别人眼里,他会琴棋书画,博学多才,孝敬父母,是人间最普通的一介书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与凡世有多格格不入。
他自以为可以融入人世,但他活得太久了,看得太多也懂得太多,即使装作再正常也始终觉得无法感到凡世的热切,无法,只好始终装作正常维持着这具皮囊,他以为自己会活到这具皮囊丧失生机,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假象有一天会被王白看破。
似乎在王白身上,总有意外发生。
他看向王白,对方皱着眉看向屋内,灰扑扑的衣袍遮不住身上的热烈,身后的柴刀格外冰冷,但刀刃却闪着耀目的光。
杯中的水被风吹皱,从王白肩上滑落一片树叶,轻飘地掉进了水里,在激荡中水面隐约映出他微颤的双眸。
“也许早已有人用刀划开了幕布,将他带入了红尘中”——
作者有话说:这章走一下感情,下章准备杀魔尊。
第43章 时机
王白回神,转头对他问:“师父,您说什么?”
“没什么。”莫得,不,李尘眠一眨眼,掩去了眸中的情绪:“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就勉强一试。”
王白心中沉石骤然落下,真心实意地道:“谢谢你,师父。”她知道莫得一出手,李尘眠即使不会痊愈身体也会大好。
没想到自己的徒弟竟然有一天会谢他“自己”救了“自己”,李尘眠不由得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问:
“你此次把他带上来,可是为了专心下山对付魔?”
王白点头,有些话她不能对莫得说,但她猜莫得可能知道一切,毕竟一个魔尊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以莫得的道行不可能不察觉。
她现在也有些好奇,莫得到底知道多少,且他的真正实力到底如何。
她道:“您上次告诉我如果遇到魅魔,心智不坚者容易受其所惑。其实我当时就遇见一个魅魔,李公子被她迷惑,李伯母被其操纵,汴城的杜家也深受其害。我设计抓她,却被她逃了出去。不过她现在只剩下一颗魔核,想必躲在哪里。我这次下山,不仅要抓她,还要抓她的主人。”
听到“李公子”三个字,李尘眠的神色有些奇异:“李尘眠看来心智不坚。”
王白摇头:“不怨李公子,他身体虚弱,自然抵挡不住魅魔的法术。”
李尘眠忍不住一笑。王白觉得他这个笑有些奇怪,不像是嘲笑也不想是开心的笑,有些纳闷:“师父,您笑什么?”
“无事。”李尘眠想喝一口水,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水里已经飘进了一片落叶,他轻摇晃走:“既然是魅魔的主人,法力自然不在她之下,你可有把握抓住他?”
王白想了一下,缓慢摇头。
“这个魔头手段比魅魔还要多。我虽有办法抵抗他入侵心智,但魔头身形鬼魅,似云若雾,想要抓住他且让其暴露魔核很是困难。”
李尘眠听着,如果以往听到王白说的这些话,他心中会毫无感触,反而会冷静地看着,看她会如何对付隐峰,是会死在魔的利爪之下还是会绝地反击。然而现在,他不再冷静,也不再冷淡,而是温和地平视她,虽嘴上不说,但心中笃定她定然会有办法。
果然,王白虽陈述着困难,但面上并无气馁。她面对莫得,像是初出茅庐但已学会静待猎物的小兽,勾了一下嘴角:“不过我并不是毫无办法,只是时机未到。”
阳光下,王白越来越柔顺的头发微微扬起,像是小兽在舒展身体抖散皮毛,这只与命运斗、与天斗的“小兽”终于露出了她的利爪。
李尘眠的指尖微微一动,几次抬起,最终轻轻地放在她的脑袋上:
“我知你聪颖。但不屈不挠、从不放弃才是你最动人之处。”
王白一愣,她感觉到莫得修长的指尖落在头顶,莫名觉得今天的莫得有些不一样。像是一块冰看似寒冷,却突然融化了一角。她想起李尘眠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问她是否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放弃,只是前者让她心颤,后者让她心暖。
从不放弃?可能也有吧。从小她就执拗,执拗地想要从王大成和葛碧云身上寻找亲情,执拗地想要让隐峰给个说法,执拗地不愿听从慰生死亡的威胁。若不是她这个石头一样的脾气,恐怕自己的意识早就变成了重缘的南柯一梦,“王白”这个名字也会变成仙人一生难以抹除的污渍。
她乖乖让师父摸头:“谢、谢谢师父夸奖。”
一声“师父”让李尘眠回了神,他收回手,道:“只要是生灵就会有弱点,我知你聪颖定然会找出来。但魔族心思诡谲,你对付他时莫要冒进。事成之后早日回来,我再教你如何精进道法。”
王白点头:“我知道,李公子说过,越想得到什么越会暴露什么。我相信即使是魔头也会有害怕的东西,我会耐心观察的。”
就像是济世,越想得到法力却越会受到妖力的反噬,行森越想得到她的信任反而越接受不了胡力的“背叛”,魅魔越想得到别人的痴心自己反而对隐峰情根深种,蓝檀越想得到法力却越会改变相貌。她遇见过人鬼魔妖,还不知道身为仙人的慰生怕什么,但她不着急,对方迟早会找上门来,届时自然会有暴露的一天。
这样想来,无论是人鬼仙魔妖,都逃脱不了这个规律。
只是
她内心一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师父,您是不是知道神?”
李尘眠拿着茶杯的手一顿,他看了一眼王白,又垂眸:“知道。为何又问此事?”当初初教她法术的时候,她已经问过神的力量,不知今日为何又提起。
王白道:“李公子还说无论是仙魔神妖人鬼都会有弱点,但他又说神已经活了上万年,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那‘它’的弱点是什么,力量又是从哪里来?当初您说我初学法术,不宜接触这些,如今我法术已成,我想知道更多。”
“李公子说……”、“李公子还说……”
王白不知道,她眼里是他这个师父,但口里已经是声声不离这个“李公子”了。明明他就是这个“李公子”,还坐在对方对眼前,只是此时他变作老人模样,顶着一脸的皱纹胡子,听着对方在“自己”面前谈论“自己”,心中不免异样。
是“酸”还是“甜”?
李尘眠有些说不清。
见王白一直看着自己,他回神。
低头想了一下,知道王白此时已经隐隐接触到“大道”,对力量求知若渴,便轻声道:“你那个李公子说得不全。这世上只有一个神,但他一直在神界,神界格外隐秘,于是没有人知道其地址,自然就没有人见过神的真面目。也就无人了解他的力量……”
说到这里,李尘眠缓缓抬眼:“其实他和魔一样,是没有灵魂的。”
王白微微一愣。
李尘眠看着杯中的水,接着道:“他也没有魔核,也没有妖丹,有的只是神识。但这神识如同灵魂一样,毫无力量,他的力量全都在身体里。而力量的来源是万千意念的集合,也就是仙、魔、妖、鬼、道的力量。不,应该说在那些力量被赋予名字之前,他们叫这股力量为‘神’力。随着斗转星移,他的力量缓缓消逝,这股力量又被分到了六界之内,成为了你所熟知的力量。”
李尘眠说得缓慢,王白听得入神,她在脑海里构想一个拥有六股力量的一个‘人’的影子,但只能想象得到一片虚无光白。
她很快回过神,她想了想,道:“既然所有力量都是由神力转换而来,就说明这些力量都有可能会互相转换。就像是行森的妖丹被炼化之后就会成为灵力,蓝檀由鬼变魔,也就拥有了一部分魔力。”
李尘眠看着她,看她面色无波,但双眸澄澈,说起道术来仿佛枯木生花,格外富有生机,他不由得内心一动。
“你说得对。所以道术练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就会转化为仙力。力量是互斥的,又是互通的。待你学到上乘法术,自然会了解。”
王白点头,又道:“拥有这么多的力量那神应该无所不能。”
李尘眠一笑:“你不是说李公子说过吗,是生灵就会有弱点,连神也不例外。”
王白下意识问:“那他的弱点是什么?”
李尘眠笑而不答。
王白暗道神的弱点莫得一个凡人又怎么会知道,但念着“越想拥有什么,就越会暴露什么。”若反过来推想,越暴露什么,那他最大的弱点就越是什么。这么想,她内心一动:“是……时间?”
李尘眠长睫一颤,他放下茶杯,也缓缓伸出手掌,和王白的有力手指相比,枯瘦了些,微微转动,落在石桌上的影子像是转动的日晷:
“对,就是时间。”他翻过手掌,虚虚地似乎在拢着什么:“一个神几乎拥有无尽的寿命,时间就是他的生命……”
王白看着李尘眠,明明是布满皱纹的手指,只有茶具的桌面,却感觉他的手心下是时间的齿轮,时间随着他的指尖转动而转动,她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斗转星移、白驹过隙的声音。
然而转瞬之间似乎都是错觉,李尘眠收回手,声音变得平淡:“但若是寿命太过漫长,沧海桑田对一个神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六界之内万般绚烂都如浮云,如此一来时间便没有了意义,有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消亡的那一日。他活得太长了,时间对于他自己来说便是弱点。”
在李尘眠平淡的语气下,她似乎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人”枯坐在空寂的神殿里,眼前除了白云便是星月的画面,凡人若是待上一年,恐会崩了心智,那个神竟然已经这样活了万年,只要微微一设想,便觉得有无穷无尽的孤独向自己涌来。
对于这个唯一的神,王白莫名地想要知道更多一点:“李公子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您知道吗?”
李尘眠一顿,缓缓摇头。
他看向王白,沧桑的瞳孔有些奇异:“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与他交流。恐怕他的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等你知道他的名字时,就能见到他了。”
王白并没有失望,毕竟神的名字若莫得也知道,那他岂不是如同仙人了?不过她也很意外,似乎除了这个神的名字,师父竟然知道得比李尘眠还要多,难道对方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吗?
她道:“您知道得真详细。”
李尘眠道:“全是猜的,我从未见过神,哪里会知道他的弱点?”
王白:“……”
她又道:“若您说的是真的,他要是等到消亡,恐怕还要等上几万年了。”
几万年
又一片落叶落在他的手边,枯黄的叶脉显示着逐渐消失的生机,李尘眠意味不明地一笑,却也没解释,见天色不早,正色道:
“神力也是万千世界众的一股力量,并无什么不同。但无论是什么力量,都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使用者的品行之分。阿白,凡间灵力最是低微,因此道术发展最为缓慢,但你若是持之以恒,定然能与其他生灵抗衡。”
王白点头。
她知道自己只剩下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但那又如何,李公子和师父都说她不会轻易放弃,那她就不会放弃。道术,本是她用来自保和复仇的工具,然而修道至此,她已经体验到了道术的奥妙,即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不会放弃对道术的精进。
天色渐晚,王白要和屋内的李尘眠告别。
她刚对莫得说完,一抬头就看到对方没了身影。今日的师父格外地不对劲,王白没有多想,回身推开了房门。
门内,李尘眠半倚在床上,看见她进屋微微一笑:“和你师父聊完了吗?”
王白点头,给他倒了杯水:“师父说会治好你的病。你安心养病,等我办完事之后就会接你下山。”
李尘眠咳了两声,接过水顿了一下还是喝了。他变作莫得的时候喝了一肚子的水,此时虽然不渴但也不想敷衍王白。
王白接过水杯,看他眉头微拧,赶紧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李尘眠哭笑不得,他这是自作自受,只是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微微皱了下眉就让王白紧张至此。不知是自己太过“柔弱”还是王白太过小心。但王白不同于以往对自己越来越明显的反应让他心里一动,于是道:“我无事,阿白,你不用担心。待你师父过来,我的病自然会好转。”
以前他知道自己的寿命未到,所以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如今他知道王白在意,自己也就不得不在意。
“我相信师父,但你也要好好休息。”王白却不敢太过放松,将碗放在桌上,见他神色倦怠,于是道:“天色不早了,那我、我走了?”
李尘眠点头,见王白转过身,突然又唤住她。
王白疑惑回望,他张了张嘴,半晌道:“你万事小心。”
王白点头一笑,夕阳的橙红映在她的眼角,像是一朵燃烧的太阳花。
待王白出门后,李尘眠缓缓起身,看对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他接住窗边的落叶,指尖苍白,皮肤没有一丝皱纹,像是探出窗棂的一枝玉兰。
然而谁也不知道这几根纤细的手指却带着几乎毁天灭地的力量,李尘眠垂下长睫,指尖一松落叶落在了地上,一声叹息也随着风被卷入了尘埃里:
“傻姑娘,你可知神若是还有几万年,又怎会来到人间?”
清风微拂,他缓缓地收拢五根手指。
飘渺虚无的云宫之内,神殿发出嗡鸣的声音。其实李尘眠还有一句话没有说,“时间”既是神的生命,又是神的武器。
斗转星移、逆转时空,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而已。
于此同时,九天之上的慰生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主宫,莫得正在屋内打坐,看他冲进屋内双目赤红,不由得吓了一跳:“师、师祖!您怎么了?!”
他刚要上前扶起对方,慰生一挥长袖就将他甩飞在墙上,莫得吐出一口血,勉强抬起头,朦胧视线中看到慰生东歪西撞地回到了寝宫。
慰生来到密室,摸索着墙上的机关,打开一个盒子。
这盒子是他师父在一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前送给他的宝物,告诉他只有在他死后之后才能打开,这里面装的是能进入神界的秘密,但进入神界需要九死一生,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打开。
如今鉴凡镜已毁,神眼受伤,就算不修复鉴凡镜,为了恢复眼睛,他也不得不冒这一次险。
想到这里,缓缓打开盒子。盒子发出金光,一道只有他能听懂的密语传入他的耳中:
“徒儿,若想进入神界,必须在月圆之夜穿过惊雷渊,九死一生之时便可看见神界大门。”
慰生一惊,宝盒顿时被他捏成了粉末。
惊雷渊?那不是仙人犯了大错之后被罚受雷刑的地方吗?难道他想要入神界,还要遭受雷刑,被夺走半条命?
这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不是师父亲手交给他的盒子,他差点以为是天界哪个看他不顺眼的上仙设的陷阱。但仔细回想,师父当初确实隐约透露过一点对方曾犯错被天帝惩罚之事,难道师父就是那个时候找到了神界入口吗?
慰生单膝下跪,牙关紧咬。他从未进入过神界,如果进入不成功,不仅治不好眼睛,还没了半条命该怎么办?
正挣扎之时,手心下的仙剑突然一震,慰生面色微变,格外温柔地按住剑鞘。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终于笃定。
罢了,去就去。如果他找不回神眼,岂能有和行森、隐峰一战之力?如何又能得到重缘的心?
况且一旦进入神界,向那位师祖讨要一瓢神水,届时自己功力大增,自然不会白白受伤。
想到这里安心下来,掐指一算,月圆之夜就在七天之后。
他握紧了仙剑,轻声道:“重缘,你放心,我会治好眼睛找回你的。”
————
王白从半山腰上远眺,远远地看见自己的黄符纸人和隐峰站在院子里,似乎在轻声说着什么话。她看了看天色,决定先不回去,毕竟甄芜现在身受重伤,很有可能会吃人血肉疗伤,她不能任其躲藏。
想到这里,一个转身消失了踪影。
王白化作幻虚,发出要寻找魅魔的消息,甄芜果然不敢轻举妄动,一直躲着不出来。王白算了算日子,感觉时机成熟,在三天后回到了李家村。
一早,假王白上山砍柴,王白和她交换了身份。
假王白装她有了一段时日,渐渐有了一点灵性,见到她微微一笑,恭敬地弯了一下腰后化作一张符飘进了王白的手上。
这段日子多谢了。王白将黄符塞进袖子,背上干柴缓缓下了山。
还未到家门口,就看到隐峰迎了上来:
“阿白,我不是说以后由我砍柴吗?为何又偷偷上了山?”
说完,把手很是自然地往她的肩头一放。
王白的脚步顿时一顿——
作者有话说:李尘眠:
以前:活得太长了,就这样吧。
现在:为了阿白,还可以苟一苟。
有奖问答又来啦:猜男主真身到底叫什么。
提示:和文案有关,和男主的弱点也有关,两个字。
答对的在揭晓之日有红包。(87)章
第44章 情义(小修)
在王白不在的这几天,隐峰和假王白的关系进展得非常迅速,已经达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恐怕隐峰的眼里,此时的王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在隐峰诧异之前,王白很快抬起脚,不动声色地错开他的手:“我……不放心你自己上山。”
隐峰一笑,丝毫没有察觉出眼前的王白和前几天的王白有什么不同:“我的腿已经大好,身为男子,这点活怎么能让你去干?”
王白放下柴火,视线落在他的腿上。
腿伤自然是假的,隐峰当初用伤口做借口就是为了能在王白这里留下来,如今见王白已经对他倾心,这借口自然用不上了。
王白点了点头。隐峰和假王白的关系变化在她意料之中,她也并不打算阻止。毕竟如果不让隐峰安心,这个魔头恐怕还会对李泗等人下手。与其等他动手,倒不如让他先放下戒心,待他志得意满之时再对付他也不迟。
她知自己和假王白还是有些许的不同,因此只点头并不答话。
隐峰看着她在阳光下愈发朝气的脸,内心一动:
“明日就是那个李公子的头七,你与他相识一场可要去李家看看?”
王白道:“我和他只是相识。头七去,不妥。”
见隐峰嘴角一勾便要过来,她话锋一转:“而且明日我要去汴城。”
“汴城?”隐峰的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来:“在家里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去汴城?”
这几日他和王白独处,过得不知如何浓情蜜意,在他眼里王白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他自然不愿看到王白接触外人。毕竟在这种封闭孤独的环境里,一个女人才会不自觉地全身心地依赖一个男人。【注】
王白不紧不慢地说:“我去汴城看小妹。”
原来是去看亲人,隐峰松了一口气。
“小妹想必也想家了,你若是想她我就把她接回来如何?”
王白道:“不用,她要读书,不能荒废学业。”
隐峰只好松口:“那好,明日我送你。”
说着,就要拉起她的手,王白转身:“我去劈柴。”
隐峰眯起眼,搓了搓只摸到空气的指尖。他还想上前一步,但突然感觉到胸口一痛,像是有什么在蚕食心脏,细密的疼痛充斥在胸腔。他顿时停下脚步变了脸色。
难道被行森打伤的胸口还没有痊愈?
又或者是他也不愿意承认的……另一个原因
他看着王白的背影,咬牙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月黑风高。王白躺在主屋里安眠,窗外的树影摇曳,透过窗纸的暗影落在她安静的眉眼上。
屋内,关得很是严实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冷气溢了进来,一点黑袍的衣角出现在门缝里,隐峰狭长的双眼出现在了门后。
他看向床上的王白,视线从她放在被褥上的手移到她的脖颈,最后落到她的脸上。月色下,她的脸一半被隐藏到阴影里,更能看到轮廓的起伏。没有飘然的仙气,也没有白皙的皮肤,但仅仅一张沉睡的脸就能想象得到她白日生机勃勃的坚韧来。
隐峰内心一动,只觉得有一股火。热涌上心头,不自觉地推开房门,指尖缓缓向王白伸去。刚要碰到她的脸颊时却突然变了脸色,胸口传来的熟悉的疼痛,他迅速地抽回手。
惊慌之时,一个念头突然涌了上来:
他当初为了和行森、慰生夺爱,特意在重缘面前吞下情蛊,情蛊会判断一个人是否会变心,若变心就会啃噬他的心脉。不仅如此,情蛊为了让中蛊者对蛊主一心一意,也会不断游走于他的身体,确保他不会与另一个身体交。合。
如果此次他对王白那岂不是会受到反噬之苦?
况且他这几天已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隐峰面色一变。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早已受到反噬之苦,只得按捺下心口的疼痛,不甘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回转的寒气显示出曾有人来过。
王白缓缓睁开眼,见窗外树影摇曳,半晌,闭上眼睛呼吸这才真正平缓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独自赶往汴城。
路过李家时,看到李家门口还挂着白灯笼,李夫人的哭声隐隐传了出来,她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如果不是知道李夫人只是做戏,真正的李尘眠还好端端地在山上,她恐怕此时会为了连累李尘眠而愧疚不已。
不过她有预感,隐峰的死期就在不久,如今只能暂时委屈李家人了。
脚步不停,李夫人似真似假的哭声一时冲向云霄,一时又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王白的眉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她隐约觉得这哭声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她隐约觉察到隐峰在身后盯着自己,只好收敛心思赶往汴城。
她这次到汴城,不仅是为了看王简,更主要的是,她猜在她不在的这点时间,甄芜肯定会回去找隐峰求助。她给甄芜这个机会,也是为了等那个“时机”
来到葛碧云住的地方时,葛碧云看见她很是拘谨。毕竟是自己抛弃了王白,也不敢再在王白面前端出母亲的派头。她满脸含笑地让王白进来,见王白面色如常,心里不觉得又是酸又是苦。她是看着王白长大的,哪里不了解王白的性子,这丫头虽说平时不声不响,但是性子在这四个孩子里最是执拗的,此时没有反应便是最大的反应,已然不认自己这个娘了。
又一想,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面上的笑就不由得更加勉强了。
她面色复杂,哪想到王银芝见了王白反应更大,活像是青天白日下见了鬼,赶紧蹿回了屋里。
葛碧云回神,不由得纳闷:“银芝今天怎么了?”
葛碧云哪里知道,王白上次只是施了一个小法术就把王银芝吓得魂不附体,银芝一见到王白下意识地就想到那晚王白脸上的煞白,在银芝眼里,王白就如同鬼魅,她躲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迎上去?
王白不说话,葛碧云只当银芝是和王白关系不好,没有多想。比起银芝的异样,她更在意的是今早银芝把自己留的饼子都吃光了的事。虽说之前留下银芝是为了给自己做个伴,但时间一长她发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银芝到哪里都是个混吃等死的性子。自己把对方留下不仅浪费吃食不说,还让自己多了一肚子气,真是得不偿失。
“罢了,也不用管她,让她自己在屋里待着吧。哪日自己去外面吃吃苦,这性子就能改了。”葛碧云难得说了一句重话,又问王白怎么突然来这里,王白道很是想念王简,所以来看看。
说完,王白看了一眼王简,王简对前几天王白早就偷偷看她的事只字不提,两人相视一笑。
趁着王简还未上蒙馆时,王白带着王简在汴城内转了一圈。
王简却先带着她往城东跑去,王白问她为何,王简道:“三姐,之前住在我们前院的杜……池心姐姐要离开汴城了,她曾给我好多好多点心吃,我今天想送送她。”
池心今日就要走了?
王白想到前几日在汴城听到的话,和王简快步走到城东。刚来到池家门口,就看到门口一排长长的车队,池家的家丁都在搬运行李。池心被丫鬟翠儿扶着,正要上车。
王简脆生生地一喊:“池姐姐!”
池心一愣,回过头看见了王简,布满愁容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笑意:“小简。”
王简跑过去,与池心见了礼,送上王白刚买的践行礼物。池心打开盒子,发现是一块手帕,帕子虽然算不上名贵,但上面绣的一枝梅花很是精巧。
池心的指尖划过梅花,不由得喃喃道:“梅花香自苦寒来”
自从因为手帕被冤枉后,她就一直没有再用过手帕,如今见到这块手帕,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郁郁一扫而空。
池心问:“小简,你哪里来的钱买这块手帕?”
王简向后指了指,王白缓缓走上前,对池心道:“池姑娘。”
池心见她衣着朴素,但气质淡然,仔细看时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不由得心生好感:“我总听小简说她有一个特别好的三姐,想必你就是那位王白姑娘吧。”
王白道:“之前听小妹说,池姑娘对她经常照拂。今日你要离开汴城,我来送你。”
池心摸着手帕喃喃道:“只是几块糕点,谈何照拂?倒是你这块手帕,解了我心中郁郁,我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王白道:“池姑娘,前路难行,但心中有根,自然不惧任何风雨,苦寒之后便是梅香。”
池心也听王银芝说过,她有一个迟钝呆愣的三妹,因此在池心心里,王白是一个有些和善和呆傻的姑娘,如今见了,只觉自己以往的想法错得离谱,眼前的王白虽然语速缓慢,但神色淡然,双眸幽远,是真正胸有沟壑的人。
她不自禁喃喃:“我见你面熟,却不知何时与你见过。只想着我今日便要离开汴城,不能和你促膝长聊,真是相见恨晚。”
王白摇头:“若是两人有缘,心中有义,便是情义,真情岂要朝朝暮暮。”
池心一笑,觉得王白不仅说话慢,想法也是奇奇怪怪,但若是仔细想来,倒还真有一番道理。
她叹口气:“你说得对,既然我在临走之时遇见你,便是上天的旨意。王姑娘,我与你便是朋友了。汴城乃我伤心之地,恐此去非百年不回,朋友的心意我收下,只希望有能与你再见一天。”
她们两人,一是再也不愿回这伤心之地,一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此时相见恨晚,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王白只得道:“山高路远,池姑娘珍重。”
眼见池心被翠儿扶上马车,王简眼眶一红扑进了王白的怀里。王白暗道池心离开这里也好,只愿对方能挣脱命运的束缚,能快乐自在地过完一生。
待池家的马车没了影子,王白带着王简刚想往回走,突然脚步一顿。
王简一愣,抬眼一看自己的三姐虽面无表情,但眸色很是深沉。
她刚想说话,王白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格外机灵,赶紧装哭不说话了。
王白停住脚步,并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感受到了什么。
在她身后有一个“人”,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一个生灵。毕竟一个人的目光不会有如此之大的力量,让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点灵力的外泄。
所以是谁在监视她?
是隐峰的手下,还是行森卷土重来?又或者……是天界的人?
王白面色如常,带着王简转过身。她转得无比自然,但身后那人似乎是第一次干监视这种事,在王白回头的时候躲藏慢了一些,露出了一块白色的衣角。
王白和王简走过去,发现那条巷子只有落叶,并无旁人。
王简小声道:“三姐……”
王白松开她:“无事了。”
王简这才大口大口喘气,待两人走到没人的地方,王简小声问:“三姐,你最近是不是又有大事要办啊。”
这次王简来,虽然面对她面带笑意,但是她总觉得王白的心里压着什么。刚才更是奇奇怪怪,以王简的直觉,王简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特意来看她一次。
王简虽然担心,但并不害怕。因为在她心里,王白是一个默不作声办大事的人,毕竟王白在几个月前还很是平常,一段时间不见就能来无影去无踪还能带她飞上房顶,这样的王白在她眼里简直无所不能。
王白道:“只是小事。”
虽每一次要对付敌人她都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她也存好了有去无回的心思。面对王白,她不会说出一凡人的肉体凡胎对付魔尊有多危险,她只希望王白什么也不知道,就这么平安健康地长大。
将符纸塞进王简的小香囊里,她道:“只是这次有些麻烦,需要花多一点的时间。”
王简主动说:“三姐不用顾虑我,我会好好学习不让你分心的。等你忙完事,一定要回来接我。”
王白一笑,摸了摸王简的头。
在汴城待了一天,待夕阳西下,王简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
王白让王简回去,刚一转身,眼睛猛地抬起。
她留在李家村的黄符突然有了反应,看来果然如她所料,甄芜跑回李家村向隐峰求救了。
——
华灯初上,暗淡的星光开始变得生辉。
甄芜为了躲避幻虚的追捕,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天后,终于忍受不了只有半颗魔核的疼痛,颤颤巍巍地飞回了李家村。
此时,隐峰正在屋中打坐,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修复胸口的伤,然而除了伤口愈合之外无济于事,因为除了伤口的疼痛,还有从心口处传来的啃噬之痛,这痛比行森妖力的侵袭更让人难忍。
即使隐约知道痛来自何处,隐峰也不想主动去镇压这种痛苦,似乎一旦承认这痛苦得来源,就相当于承认他的不忠,他已经把王白和重缘当做两
心神不宁之时,突然听到窗外传来异响,他眉头一皱大步走向门外:“是谁?”
片刻,院内卷起一震凉风,半颗魔核浮到他的面前,发出痛苦得近乎哀鸣的声音:
“尊上,是我”
隐峰大惊:“甄芜?!你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甄芜忍着疼痛,把在汴城的事简略地说了,末了十分郑重地强调:“尊上,您若是遇见这个幻虚定然要小心,他心思诡谲手段狠辣,若是不用十分心思对付恐会中了他的阴招!”
隐峰听罢,一边对甄芜的不中用嫌恶,一边对她的忠告冷漠:“再厉害也只是凡夫俗子罢了,妖王都不能拿本尊怎么样,更何况一个肉体凡胎只会一点法术的道士?你学艺不精也就罢了,竟敢质疑本尊的能耐?”
甄芜还想再说,隐峰制止她:“念在你这次杀李尘眠有功,我就不降你无能之罪。你既然身形溃散,不去找凡人恢复,又回来做什么?”
甄芜战战兢兢地道:“那幻虚满世界地找属下,属下不敢轻易现身。才缓了一点的精神这才回来找您求救。”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不知为何,此时甄芜莫名地想起幻虚那个道士说过的话,尊上会救她吗?她有些犹豫地看向对方。
隐峰皱了一下眉,甄芜这个意思,难道是想让他帮助她恢复身形?
只是魔族的魔气何其重要,他怎么会为一个小小的属下浪费自己的力量?
刚想要拒绝,但目光扫到甄芜剩下的那半颗魔核上,内心一动。虽光华暗淡,但到底是魅魔的魔核,与他体内的情蛊同出一源,定然能压制住胸口的疼痛。
思忖了几息,他眸光流转,声音缓和了些许:“你既然是我的属下,我岂有不救之理?只是你知我如今重伤未愈,若是想助你恢复身形,恐怕勉强”
甄芜喜不自胜,能让隐峰亲手助她疗伤已是万幸,又怎么会强求对方将她治愈?她赶紧道:“只求尊上能助属下一臂之力,万万不敢贪图太多。”
看来真是她多虑,她对隐峰忠心耿耿,这么多年的付出所有魔族有目共睹,如今自己危在旦夕,即使尊上再冷漠也不会视若不见。
隐峰点头。缓缓抬起手就将魔气注入甄芜的魔核内,半晌,甄芜勉强凝结出了身形,但也是一团欲散不散的迷雾。
她跌坐在地上,喜不自胜地对隐峰一拜:“多谢尊上救命之恩。”
让他输出魔气可不是一点代价都不拿的,隐峰漫不经心点头,缓缓抬起化作利爪的右手,刚欲开口,但一转眼就见甄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眸光盈盈,再苍白的脸色也掩饰不住脸颊的微红,他不由得止住了话头,微微眯起眼睛。
“你我是主仆,无需客气。”
甄芜一笑,再度抬眼,见屋内灯光昏暗,不见王白身影,脸上的笑意就是一收,试探地问:“尊上,王白为何不在屋内?”
“你为何要问起她?”
甄芜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毕竟属下是为了帮您接近王白而来,如今李尘眠已死,障碍已除,想必您和她”
话音未落,隐峰就盯着她道:“我与她关系已然大进,她已对我芳心暗许,私定终身。”
甄芜的面色猛地一变,没想到短短几日王白就已经和尊上在一起了?
她内心虽早有准备,但妒意让面容还是微微扭曲。
隐峰看得真切,此时明了,怪不得魅魔对他言听计从,以前他只以为甄芜是对他忠心耿耿,原来是对他情根深种。若是如此,那他想要对方魔核镇压情蛊一事必然不能直说。魅魔虽然忠心,但魔就是魔,痴易生妒,他若是实话实说强行要了对方的魔核,恐会遭到对方的抵抗,如今他伤势未愈,拿出寿元谱的关键还在对方那里,魅魔对他还有用,他暂且还不能让对方对他离心。
一个痴情的魅魔……想来可笑,但转而一想,痴情的女人最易欺骗,也最为好用。
看来必须想另一个法子,让她自愿交出魔核。
想到这里,话锋一转:
“但本尊与她的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话音未落,他突然面色一变,捂住胸口狠狠地咳了一声。
甄芜一惊,赶紧站起来:“尊上!?您怎么了?”
隐峰皱了皱眉,抬起头露出苍白的脸,咬牙道:“无事。”
甄芜看他面色不好,仔细一想不由得一愣,面色动容:“难道是为了属下疗伤,让您的伤势又加重了吗?”
隐峰闭上眼,艰难地点头:“本尊本就重伤未愈,如今又为你疗伤导致魔气丧失,魔核已然有碎裂之危,不过让本尊疗养片刻就好。”
甄芜一听,心神巨震,只觉心中酸涩,又是愧疚又是焦急:“尊上,属下何德何能能让您冒着碎核的危险为属下疗伤?”
隐峰甩开她的手:“你既然跟了本尊这么多年,又因为本尊的事差点被道士所杀,我救你是应该。我隐峰身为魔尊,还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属下死在我面前的道理。”
甄芜被甩得退后了两步,但却不恼怒。她第一次听隐峰说这样的话,虽然无关情爱,但这种信任与真诚让她无比满足。比起隐峰与重缘的情爱,这种全然信任的主仆情义让她隐隐有了倨傲之感,她又是满足又是心疼地扶住隐峰,格外懊恼自己刚才竟然会受到幻虚的话都影响。那个幻虚不知她们主仆情义,以为一两句话就能挑拨她和尊上的关系,实在是可笑。
想到这里,看隐峰眉头大皱,咬牙道:“我去为您找凡人疗伤!”
隐峰道:“找凡人献祭是恢复魔气最低劣的方法,本尊身为魔尊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会用这样的办法,一旦魔气被凡人的血肉染上污秽,你让本尊如何对付行森和慰生?”
甄芜一愣,下意识问:“那属下应该去哪里给您找上好的魔气修复呢?”
难道要把自己刚得到的魔气再度送回去?
隐峰咳了两声,闭上眼道:“本尊伤的是魔核,魔气只能治标不治本。”
要想修复魔核,只能用魔核。但是如今她哪里去找另一个魔核?
想到这里,她突然一愣,缓缓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隐峰眸光一闪,低着头不说话。
甄芜想了又想,半晌坚定了心思,咬牙道:“尊上,您放心。属下定然会治好您的伤。”
想到这里,手掌化为利刃,主动伸向了自己的胸口。她的面色一变,本就虚幻的脸又变得若有似无起来,惨叫了一声,硬生生地挖出了自己魔核的一半。当初她为了让隐峰夺爱成功,主动上交一半的魔核炼成情蛊,如今为了救隐峰,又挖出了一半的一半,她只剩下四成一的魔核了。
魔核对魔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她恐怕会因此而短命。然而此时的甄芜甘之如饴。
此时的甄芜格外虚弱,她颤巍巍地将四成一的魔核交上:“尊、尊上,请您疗伤。”
隐峰虽怀疑甄芜是否能交出魔核,但却从未想过她如此坚决,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然而就只是一眼而已。
毫不犹豫地将魔核收下,他咳了一声道: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同类疗伤。甄芜,你的忠心本尊会永远记在心里。”
甄芜艰难一笑,挡不住眉宇的喜悦:“只要尊上无事就好。”
隐峰将甄芜的魔核吞入肚中,然后拉她起来。甄芜又没了半颗魔核,此时摇摇欲坠,但心中格外满足,她看向冰冷的屋内,想到还有一个王白,满足顿时消了一半,下意识地问
“既然尊上和王白已然定情,那么何时让她受情伤渡过情劫?”
让王白渡情劫?
隐峰此时正与王白“浓情蜜意”,具体的时间倒真未想过。此时被甄芜一提醒,他莫名地有些焦躁:“此事……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
甄芜察觉出隐峰的犹豫,眉头一皱。隐峰刚收下对方的魔核,不愿再生事端,只好将自己的计划敷衍地说了。
原来他是想先陷害王白变心,再找人假扮未婚妻说是自己的未婚妻让王白伤心,这样既能让他摘下变心的帽子,也能给自己留条后路。
待王白渡过情劫后自己再出现表示误会了对方,王白独苦无依时自然会喜不自胜原谅他。届时他再将王白带回魔界,只等她渡过死劫便可。
虽说这一计能让重缘快一点回来,但王白此次吃的苦少是不了了,似乎想到王白苦苦哀求的样子,甄芜的内心微妙地畅快了些,她此时虽还嫉妒王白,但想到自己如今在隐峰心中的地位,也就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于是道:
“属下愿为主上付出犬马之劳,待来日主上帮王白渡情劫时,属下愿成为那个告诉她‘真相’的女子。也就是您的未婚妻。”
甄芜此时为他付出魔核,虽无邀功之语但有邀功之嫌,隐峰的眉头若有似无地一皱,眼角瞄到树后的白色衣角,他想要说什么,但看甄芜执着的眉眼,只得含糊点头:“来日方长,届时再说。”
说完,见天色已晚,道:“你现在身形不稳,只靠本尊的魔气坚持不了多久。不如去更远的地方找人献祭,量那幻虚再厉害也追不到天南海北。”
甄芜觉得隐峰说得有理,那个道士再厉害只是肉体凡胎,即使是用道术飞行,能有她一个魔飞得快吗?
想到这里,心里大定:“谢尊上提点,属下定然会找回上好的魔气回来,助您疗伤。”
隐峰点头,道:“你可退下了。”
甄芜缓缓退下,视线不舍地在隐峰的脸上一落再落,终于化作一团迷雾飞向远处。
此时,李家村的路口出现了一道摇摇晃晃的光,隐峰目力所及,看到是王白回来,他眸光流转勾了一下嘴角。
走向屋子时,从身体里拿出甄芜的那一点魔核,手心魔气一放,那一点魔核顿时变成了一颗黑色的丹丸。
那丸子通体漆黑,若仔细看时似有什么在其中涌动。
若是甄芜在此,定然会认出这是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情蛊。若是被人吞下,定然会让中蛊之人无法变心,若是变心半分,就会受到情蛊反噬之苦,若是叛身,修为就会倒退。比起毒药,让无数有法力的生灵更加闻之色变。
隐峰将情蛊扔在了热汤里,缓缓化开,他将自己的血滴进汤碗里,端起碗勾唇一笑。
王白虽然对他倾心,但这样还不够。毕竟要让王白渡情劫,情劫一过变数太多,他必须保证王白不会变心,因此给对方喂下情蛊是万全之策。
况且如果慰生和行森找上门来,为了不让王白不受锥心之苦,也不会与他相争。
——这才是他拿走魅魔魔核的主要原因。
他自觉一箭双雕,不由得挑起了眉梢。
远处,豆大的烛光在风中明灭,王白拿着纸灯,缓缓走近了——
作者有话说:【注】隐峰的个人偏见,不代表定理。
第45章 嫉恨
王白借着月色提着灯缓缓向回走。
夜深人静,远处小木屋坐落在山丘之间,昏黄的灯光像是一颗黄豆在幽暗里上下起伏。却不知为何,以往温暖的灯光此时却如同鬼魅的一只眼,一边灼。热地盯着她,一边在无声地张开巨口,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王白走到门前,大门自动打开,隐峰站在门内对她咧开嘴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可要去汴城找你去了。”
王白道:“王简下蒙学下得晚,就多陪她了一会。”
隐峰道:“若是晚了大可在汴城住上一碗,我一个男子独自在山里也是无碍的。”
说是这么说,但他已经打算今晚就对王白种下情蛊,莫说明天,便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随着“吱呀”一声,隐峰缓缓关上门,看着王白的背影语速缓慢:“今夜风大,想必你很可能受凉。我给你热了一碗汤,就放在桌上,喝了它吧。”
王白走进屋内,看昏黄的灯下一碗热汤缓缓地飘着热气,明明是对于夜归人最温暖的画面,然而周围的寒意太重,连热汤上的热气都像是沼泽里里喷涌而出的毒气,氤氲蒙蒙。
隐峰走近,双手放在她的肩头:“怎么不喝?是不是不喜欢?”
王白没说话,只有目光清凌凌。
隐峰走到她旁边,端起汤碗,用勺子微微搅了搅,热气更加蒸腾起来,几乎模糊了他的面孔:
“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汤,花了我一个时辰的时间。你若是不喝,明日可就要受凉了。喝了它吧,喝了它身体就会舒服些。”
说着,舀起一勺汤,递到了王白的嘴边。
王白缓缓垂下视线。
如果她像是上辈子一样不谙世事可能会喝下这碗汤,如果她没有经历过行森一事也有可能喝下这碗汤,如果她不是知道隐峰的性格更有可能喝下这碗汤。
但是此时的王白不是往日的王白。更何况她对隐峰格外戒备,不知这碗汤的来源,更不可能喝下它。
汤匙几乎碰到了她的嘴唇,隐峰上前一步,声音轻缓:
“难道,你是想我喂你?”
王白抬起手接过汤碗:“我自己喝。”
隐峰紧紧地盯着她,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王白抬起眼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
隐峰不自觉松了一口气,笑着接过碗:“这样才乖。天色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王白坐到床上,但隐峰并未离开。
他将门锁上,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异样。
“阿白……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但并未找到机会,今日我不得不说了。”
说着,缓缓走向她,坐在王白身边,深情款款:“虽然你我之间心意互通,但我一介武夫,除了一身功夫身无长处,总想着会耽误了你”说完,仔细观察她的反应,见王白不说话,微微眯了一下眼,笑道:“但我知你并非嫌贫爱富、十分肤浅的女子,所以,你肯将你自己托付给我,我定然不会负你。我赵峰发誓,我会用我一生照顾你,呵护你,再也不让那些人欺负你。”
窗外的树影摇曳,王白缓缓眨了下眼,隐峰只当她是害羞,他目光深沉,渐渐地有红光闪现,双手也由王白的肩移到她的脸上:
“我知你性子慢,你若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应承了。阿白,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说着,一挥手桌上的蜡烛骤灭,室内陷入昏暗,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开始缓缓靠近
王白放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一张符纸刚要点燃,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道冷气游了进来,她不由得一愣,缓缓放下了符纸。
____
半柱香前。
甄芜听从隐峰的话,化作一团黑雾疯狂地向梁城的方向飞去。她之所以前往梁城,是因为之前就听说过最近梁城附近有瘟疫发生,想来死病无数怨气冲天,她先杀几个凡人恢复魔气不会引起幻虚的注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家村在她眼里渐渐变得渺小,离梁城就越近,她的心就越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
她以为是缺失魔核所致,但看着昏暗的天空,心里大不安越来越扩大,想是忽略了什么事情。眼前一会浮现出隐峰对她的话,一会浮现出对方拿走她的魔核的样子,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幻虚的那些话莫名其妙地在她的胸口回荡。
幻虚说尊上不是一个好主人,让自己回头是岸,笑话,尊上即使忍受重伤的疼痛也要为她治伤,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好主人?
这么想着,心口只剩下四成一的魔核又是一痛,甄芜面色一变化成人形,伸出手发现自己的身形更加虚幻起来。
刚才尊上是救了她不假,但是也要了她一半的魔核……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怨怼,她脸色微变,连连告诫自己莫要多想,尊上为了帮自己疗伤导致魔核受损,拿她的魔核疗伤是应该的,待回到魔界对方自然会还回来。
只是甄芜眼神闪烁,她看着自己几乎能透视出杂草的右手,只是尊上的伤果真那么严重吗?以往尊上受伤再严重可是不会在他们这些属下面前显露半分的
甄芜在人间多年,看惯了痴男怨女,对人性的了解不比隐峰少,因此当被救下的欣喜褪去后,心里的怀疑便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飞了回去。她只是不放心尊上的伤而已——她不愿承认自己和隐峰之间的信任出现了问题,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回到李家村外,见王白住的那间小屋默默地坐落在山丘之间,已到深夜竟然还未熄灯。
她察觉到了屋内有两个人的气息,见窗纸上映出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面色微微一变。据她所知,尊上一直住在房外,如今已快到二更,他为何还在王白房中迟迟不出来?
想到这里,化作窗外的一条树枝,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屋内没有王白的声音,因此隐峰的声音就格外清晰:“……我隐峰会用我的一生照顾你,呵护你,再也不让那些人欺负你。”
甄芜心神一震,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会出自一个魔尊之口,这是肺腑之语还是欺骗之言?甄芜想到隐峰最近的异样,目光闪烁,心跳如鼓。
她告诉自己,隐峰一直以来对重缘情根深种,王白身为重缘的转世,隐峰对其说这些也是情有可原。但是下一秒,只见屋内的烛光一灭,万籁俱寂,但半晌隐峰都没有出来。
甄芜一惊,她的目光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窗纸,射到屋里去,接着她听到隐峰说的那些暧昧的话,还有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
难道隐峰竟然要和王白……。
甄芜为自己的发现震惊,尊上竟然要和王白在一起?!他不是一直对重缘这个人间的臭皮囊格外嫌恶吗,为何现在又要和她亲近?难道王白学会了什么魅术,迷惑了尊上不成?
况且若尊上真想和王白在一起,情蛊会探查到他身体的变化,届时他就会受到反噬之苦,难道尊上不顾自己的伤势也要和王白亲近吗?
甄芜惊慌失措,差点维持不住化形从树上跌了下来,突然,甄芜感受自己刚失去一半魔核疼痛的胸口,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了脑海。
当初她献上自己的半颗魔核,为隐峰制作了情蛊,因此情蛊和她的魔核同源,她的魔核自然就有对情蛊的镇压之效,所以隐峰想要与王白亲近,镇压情蛊时,她的魔核就是最好的工具……
所以,刚才隐峰所说的因为救她伤势加重是假的?演一场戏骗走她的魔核只为了和这个凡人一场欢好?!
甄芜惊怒交加,身。下的树叶不断颤动。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凡人比下去,不相信尊上竟然不顾多年的主仆之情,只把她当成工具,不相信竟然假装受伤只为了骗走她的魔核和凡人欢好!
甄芜的魔核疯狂震颤,嫉妒、不甘、愤怒逐渐占据了她的理智,她化作一团迷雾瞬间钻进了屋内。
魔尊的实力太强,她虽无法长时间迷惑对方,但用尽全力也能迷惑对方几瞬。时间虽不长,但对于她来说足够了。
烟雾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隐峰的眸子变得涣散,王白的视线也变得虚无。
甄芜化作人形,强行用魔核的力量迷惑隐峰,她自己也受到了反噬,但只要能破坏隐峰的计划,她甘之如饴。想到这里,她咬着牙得意一笑,转眼看王白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心中嫉恨,尖利的指甲顿时扣向对方的脸,但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却想到了什么突然松开。
王白还暂时不能杀,如果杀了王白尊上势必会迁怒与她,倒不如先留对方一命,她还要亲眼看到王白受情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
想到这里,收回爪子让王白站起来,咬牙道:
“也不知你有什么魅力,能让男人为你倾心至此。尊上即使要骗走我的魔核也要与你欢好一回。还有那个李尘眠也是如此,竟然能在死之前冲破我的魅惑……。”
她没有看到王白的眸光微闪,笑道:“不过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等过了情劫你的死期就到了!”
说完,让王白站在门口,自己化作她的的样子坐在了隐峰面前。
室内的烟雾一收,隐峰马上恢复了神智,他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的“王白”,莫名觉得此时的“王白”有些许的不一样。
“王白“有些不熟练地对他勾了勾嘴角,轻声道:“赵郎,我愿意”
说完,对着呆愣的王白得意一笑。
隐峰一喜,拉着她顿时倒了下去。
门口的王白眨了眨眼,瞬间恢复了神智。
她现在的法术操控已经炉火纯青,因此将灵力聚到眼上抵抗魅魔的魅惑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床上传出的声音让她眉头一皱,留下一个替身瞬间化作一道风离开了此地。
飞到窗外,心绪渐渐平稳。她没想到隐峰竟然想与她对方不是一直嫌弃她的凡人之躯吗?难道这又是另一个计谋?
还未来得及深想,突然感受到小木屋前传来的灵力波动,这波动不似寻常灵气运转,竟似情绪不稳的外泄,且比妖魔的气息纯净得许多。这气息顿时让她想起在白天汴城时感受到的那个监视的灵力,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白衣女子躲在树后,对方咬着唇看向房间,双肩颤抖,泪盈于睫。
看到这身白衣,王白猛地一惊。
她终于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了,原来她就是上辈子扮作隐峰未婚妻的那个白衣女子!
王白之前怀疑是甄芜所扮,但甄芜不可能同时扮作两人,于是她一直未下定论,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见她周身光华萦绕,气度不凡,不似妖魔,且比修道之人气息更加精纯,难道是……天界之人?
可是天界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看着房屋哭?是和重缘有关系,还是和隐峰有关系?
对方又为何扮作隐峰的未婚妻欺骗她?
对方出现得太过蹊跷,王白皱了下眉,不想打草惊蛇,想到对方早晚会找上门来于是飞向了后山。
来到后山山脚,她点了一下喉咙,一口汤顿时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的是一团黑雾。王白看着这团迷雾,感受到和甄芜的魔气一样的气息,不由得一愣。
隐峰到底给她吃了什么?
当时她心有戒备,当然不会真的喝下去,只有用障眼法骗过对方的眼睛,她以为那碗汤和行森给她的那碗类似,都是毒药,却没想到里面竟然包含着甄芜的魔气。
甄芜乃是魅魔,对方的魔气对她有什么用?
她拧眉思索,片刻只觉得脚边一痒,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黄符纸人。
小纸人一张嘴,发出莫得的声音:“夜半不休息,为何来此地?可是有什么难处?”
王白将魔气递了过去,让莫得辨别,莫得用纸符人摸了一摸,声音微变:“这竟然是情蛊!?!”
声音虽平稳,还还隐隐可辨一丝惊怒,甚至连苍老的嗓音都暴露出了一丝清润。
但处于深思之中的王白并未察觉,她正琢磨这团迷雾,情蛊?
莫得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这是由魅魔的魔核炼化而成的情蛊,本来是用来制约魔族的,但人一旦吃下之后,只要变心身心就会遭到反噬,连灵魂都逃脱不了这个痛苦。”
王白皱眉,记得在上辈子死之前行森和隐峰提过这个情蛊,隐峰为了向重缘表明忠心特意吞下了情蛊,如今对方又给她喂下情蛊,难道是想要借此控制她吗?
情蛊的阴毒不用多说,莫得也想到这里,背过双手沉默不语。
王白莫名觉得,这只小小的纸人在生气,且气势惊人。她道:“师父,这东西我没有吞下,我无碍。”
莫得摸了摸她的手腕,点头道:“你无事就好,万事小心。”
王白将魔气收起来,问:“李公子……他身体可有好转?”
莫得一愣,似是有些惊讶她会突然提起李尘眠,斟酌了一下道:“我是道士,又不是神医,不可能将他全然治愈。但他这几天身体好转,行动如常人指日可待。”
王白松了一口气:“谢谢师父。”
莫得想说什么,但是纸人的嘴巴张了张,又紧紧地合上。
半晌,终于道:“你可想与李尘眠说话?”
王白一愣:“可是李公子不会道术。”
“有我在身边,他可用纸人与你对话。”
王白莫名地想要勾起嘴角,她点了点头。
一瞬间,佝偻着身形的黄符纸人直起了腰板,像是李尘眠一样背过一只手,对王白轻声唤道:“阿白。”
清朗的声音一出,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纸人似乎也能显露出独属于李尘眠的风骨。王白似乎能透过纸人看到李尘眠老学究的样子。
王白道:“李公子,你的身体可有好转?”
李尘眠道:“行动已经自如,你莫要担心。”
王白点头,面对这个小小的纸人莫名有些拘谨,她绷着脸不说话。
李尘眠咳了一下,声音低沉:
“阿白,既然有人对你下情蛊,那么此人居心不良。你要小心。”
王白点头:“这次是我没有算到,有些大意。以后我会小心。”
然而哪里会放下心?李尘眠的视线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地上的残存的魔气上定了几息,小小的纸人竟然在一刹那有了惊人的气势,他抬起头声音平稳:“无论是人鬼妖魔,只要有欲望就会有恶念,你不可大意。”
王白莫名觉得李尘眠这句话很像是莫得,她道:“我虽无法预知所有恶念,但我对恶意的直觉很准,你莫要担心。”
李尘眠点了点头,刚要说话见远处天光欲亮,声音低缓了下去:“天要亮了,阿白”
王白道:“那你让我师父出来吧。”
李尘眠:“……”
纸人的声音又变得沙哑,莫得只草草地嘱咐了两句话就让她去办自己的事情,王白目送莫得的黄符纸人离开,微微发怔。
因为她想起甄芜刚才说过的话,甄芜说李尘眠在“死”之前冲破过对方的法术。当时她也只以为李尘眠是受惊吓之下自动解开,但听甄芜的意思,李尘眠是因为对她
还未来得及深想,远处第一缕阳光落在她的眼角,她回过神。看着橙红的东方,瞬间回到了李家村。
回到房内,甄芜已经整理好了衣物,对方看着隐峰的睡颜,一时愤恨一时迷恋,脸色变幻不定,回头看见王白,一咬牙给她灌输了一段亲热的记忆,瞬间飞出了窗外。
隐峰醒时,快到日上三竿。
他刚睁眼,就看到王白在院子里垂眸喝茶。
日光落在她的鬓角,热气迷蒙了她的眉眼,虽气质朴素,但周身蓬勃的生命力与重缘有着巨大的差别。
他回想起昨夜种种,内心一热,刚想起身却突然胸口剧痛,不由得狂吐出一口鲜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