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断定
吃过了饭,池心送杜晋出门,临走之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细语:“我看后街那附近有一家蒙馆,那里面的孩子都是勉强能上得起学的,虽然给教书先生的钱不多,但孩子们爱学,也都挺乖巧——咱们邻居那个小简就在那里上学,你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去试一试?”
杜晋拧了一下眉,叹口气道:“我寒窗苦读十多年,可不是给一个蒙馆当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你放心,我既然决定出去找个营生,肯定不是这点抱负。穿过后街有个画馆,我先去那里看看。”
池心欲言又止,最后点头一笑:“你既然胸有成竹,我就听你的。今晚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一只鸡好好补补。”
杜晋握了一下她的手,轻声道:“心儿,你放心。你如此辛苦,我定不负你。”
池心羞红了脸,连道身后有婆婆看着,让他尽快出门。
将杜晋送走后,她转过身伺候好婆婆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将屋内都收拾得干净之后,又和翠儿去了后院晾晒衣服。途中想起还有一件衣服落在了洗衣台上,赶紧让翠儿回去取。
一转身,突然听到后门一响。
池心吓了一跳,拿起晾衣杆走到门前:“谁?”
后门被挤开一个小小的缝,一张纸飘了进来:“杜夫人,我们少爷自打昨日一别,十分惦念您的身体,这是给您的信。”
说着,把纸条塞进来,池心打眼一看,哪里是什么信,分明就是臭不要脸直白露骨的“情诗”!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曹家竟然欺负到家里来了,池心又气又急,把晾衣杆从门缝里怼了出去:“滚!告诉曹横别说杜晋还在,就算杜晋不在我就算撞死,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小六子被怼得肚子生疼,赶紧退了出来。
池心哼了一声,将那封“情书”也丢了出去。
待门外没了声响,她脸上的怒意刚褪了下去,一转身却发现魏姽就站在自己身后,不由得吓了一跳:“妹妹!”
魏姽一笑:“姐姐,是谁惹你生气了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池心一顿,不答反问:“你何时来的?”
魏姽道:“我也是刚到,听见后院有声响,一过来就看你的脸气得红扑扑的样子。”
池心松了一口气,不自然地一笑:“只是家里来了只野猫罢了。”
魏姽意味深长地一笑:“那还是真是只不长眼睛的猫。”
池心问她来做什么,魏姽道:“昨夜我想着你和我说过的话,一直睡不着。今天看你得了空,就想过来问问你。”
池心心不在焉,生怕小六子随时回来,随口问什么事,魏姽缓缓靠近,声音轻飘:“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离不开相公,若他有一天变了心,有了别的女人呢?”
池心稍稍回过神,不明白魏姽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乖乖回答:“那也是自然的事。我一无所出,暂时也帮不上他什么忙,若他万一真带回来一个女人来,我身为正室也是能容得下的。况且现在也不是已经有了你吗,我又岂会吃那没来由的醋?”
不提池心从小和杜晋的情分,就说池心是富家小姐,从小被教导女人要三从四德,对男子要三妻四妾的现状早就习以为常,要不然也不会因为自己无所出就主动给杜晋纳了一个妾。
她现在对杜晋情根深种,恐怕也只有鬼差能将他们分开了。
魏姽眯着眼不说话,池心莫名地觉得对方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妹妹为何问起此事?”
魏姽掩嘴一笑:“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池心松了一口气:“后院风大,你赶紧回屋去吧。”
说着,翠儿拿着衣服过来,却看地上没有晾衣杆,不由得纳闷:“夫人,那晾衣杆呢?”
晾衣杆被池心扔出去了,她心下一紧,赶紧道:“许是被风刮跑落在哪里了吧,把剩下的衣服搭起来,赶紧回去莫要着凉。”
说着,拉着翠儿和魏姽就要回去,魏姽突然低头:“我的簪子掉在这里,你们先回去,我找找就回。”
池心看了一眼后门,暗道这么久也没动静,曹横定然是知难而退,于是道:“小心肚子,莫要着凉。”
待池心和翠儿走后,魏姽——甄芜幽幽地叹一口气:“池心啊池心,你若是真对杜晋有一点怨怼,我也能安心带你走,可你偏偏对他情根深种,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现在刚恢复不久,不宜动用法力,但深谙人性之劣的她根本不需要法力就能把杜家搅得天翻地覆。
这么想着,捡起池心落在地上的手帕,微微一笑。
墙外,曹横搬着凳子坐在自己门前,吐着果皮看小六子垂头丧气地出来,不由得眉头一皱:“信呢?信可是送出去了?”
小六子小心地回:“回公子,信是送出去了,但又被丢出来了,附带一个晾衣杆”
“晾衣杆?”曹横纳闷,只听说女人欲拒还迎的时候会掉撑窗杆,从来没听过会扔晾衣杆啊?【注】
他正待上去,小六子就拉住了他:“少爷,您今天让我光天化日之下去敲杜家的门已经是胆大包天了,如今还想亲自过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别人知道又怎样??”曹横拧着眉,他还就怕别人不知道呢。“就算别人知道了,谁敢骂我曹横?况且以杜晋那个虚瘦的模样,他若是知道了又能奈我何?”
小六子哑口无言,看曹横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还未走到门前,就看到墙上探出一只玉手,手里拿着一条手帕,摆了三摆,然后徐徐地落了下来。
曹横一愣,捡起手帕深深地嗅了一口,看到手帕上的一个“心”字又是惊喜又是不敢相信:“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六子也是一愣,想了一会后突然高兴:“恭喜公子,这是杜夫人对您的暗示啊!”
“什、什么暗示?她之前不是一直对我不假辞色吗?”
“晾衣杆,贴身的帕子,这就是暗示啊!杜夫人现在才暗示您,定然是昨日一会,对您芳心暗许,只是小的那么冒昧过去肯定让杜夫人有了顾忌,她这是在告诉您她对您也是有情义,只是不能这么明目张胆,这是在偷偷回应您呢!”
曹横一听顿时红了眼睛,下意识地就要爬上墙,恨不得立刻冲进杜家的大门,小六子赶紧拦住他:“我的好少爷,您要是高兴也不必急于一时啊?”
“老子不急那就是傻子!”
“您要是现在去万一被杜晋碰到了怎么办?刚才杜夫人挥了三下帕子,不就是在说三更时分让您再去吗?”
“真的?”曹横有些怀疑。
“真的!小的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对女人这点心思一清二楚,少爷您就听小的,准没错!”
曹横满意极了,把手帕囫囵塞到怀里,然后赏了小六子一块银子,回去拎起鸟笼叉开腿溜达走人。
小六子纳闷跟上:“公子,您去哪儿啊?”
曹横一挑眉梢:“本公子今天高兴,去赌坊爽爽!”
杜晋来到岔路口,左边,是前街,去往赌坊酒楼的地方。右边,是后街,去往蒙馆画馆的地方。
想起出门之前对池心的保证,他深吸一口气拐向了右边。
却在一抬脚——
“哎,那不是杜晋吗?杜晋!你走错了,赌坊在左边!”
杜晋充耳不闻,然而还是被四五个人架了起来:“装什么听不见呢,不是说好今天一起翻盘的吗?”
杜晋刚想挣扎,但是鼻子嗅到了一丝酒水的醇香,又听到了远处赌坊的吵闹,这些像是一条条绳子一样,紧紧地牵绊他的四肢。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玩过一把之后,他马上去后街,到时候别说是画馆了,蒙馆他也可去得!
赌坊的声音越来越大,池心的脸在他的眼前也越来越虚无。
然后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未清醒,就这么被众人带到了赌坊。
他本想着一把翻盘,却没想到上天今日还是不站在他这一边,最后一点闲钱被输个精光,还欠了一大笔赌债,杜晋十分不甘地倚在门口。一抬眼,却看曹横趾高气扬地迈进赌坊,然后意味深长地看自己一眼。
对曹横这个“抢”了他家的房子死对头,杜晋不愿在对方面前露了怯,下意识地直起腰。曹横对他不屑一笑,鼻孔朝天地走进去。
杜晋正要走出去,眼角突然瞄到曹横胸口的一点白,摇摇晃晃地露出一个字来,他下意识地把帕子拽出来,待看到上面的“心”字后,突然红了眼睛,瞬间揪住曹横的领子:
“你怎么会有这条手帕?!”
————
王白和李尘眠下山的途中,在城里遇到了戏班子。
此时李尘眠是年迈老人的模样,百姓看了很是恭敬地把他请到前面,王白也顺便跟着沾光被挤到了前面。戏台上黑白蓝三种面具,唱的是一千年前的仙魔妖大战,斧钺刀剑、劈叉翻腾好不热闹。
王白虽没有表情,但心中翻涌。她心里判断池心不是魅魔,但杜家一共四个女子,若池心不是,那么剩下的谁会是?
一个是杜晋的母亲,这个自然排除,一个是池心的丫鬟,剩下一个是一个叫魏姽的姨娘。除了母亲和妻子,杜晋和她们的感情也只是寻常,怎能给魅魔提供痴气?
难道杜家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不成?
如若按这样想,如果魅魔的目标不是杜晋,杜家只是她隐藏身份的一个住所,那么就连杜晋和杜老夫人也都有所嫌疑了。
目前为止查探魔气的符纸还未传来消息,王白只觉得杜家的事越查越复杂,不由得暗道自己若有一双能看破一切的双眼就好了。
她摸了摸眼睛,默默地想着办法。
台上打得热闹,台下她看得心不在焉。
李尘眠突然问:“你可知台上打架的都是什么‘人’?”
王白回神,一打眼就看了出来:“一个魔,一个妖,一个仙。”
仙魔妖在凡人眼里是最容易区分的正邪阵营。只需看戏台角色扮相便可知。
“台上唱的是一千年前仙魔妖的混战,那个时候天上地下大乱,生灵涂炭。仙界陨灭了一个战神,魔界和妖界各陨落了一个君主。如今天界的上仙还有魔界妖界的君主,全都是三人的继承者。”
王白听出一点端倪:“为什么只有仙魔妖,你说的那个神呢?”
李尘眠突然顿了一下,语气意味不明:“谁知道呢,毕竟从来都没有人听过他的消息,他活得太久了,这种‘小’事对他只是弹指一挥的事。恐怕便是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吧。”
王白想到自己只有不到半年的寿命,心有所感:“他有那么长的寿命,也不知道会怎么渡过。”
李尘眠一笑:“寿命再长的生灵,若一生庸庸碌碌,那也是长生如死。寿命再短者,一生百折不挠,那也如同永生。我想他活了那么长的时间,肯定已经对世间了无生趣,不是在梦中就是在等待死亡吧。”
王白内心一动,有些对李尘眠口中的这个神感了兴趣:“这都是书上告诉你的吗?我为何没有看见?”
李尘眠意味深长地道:“忘了在哪本书中了,你也许有缘才能得见。”
王白还想说话,台上的戏又换了一出。
这一次将的是一对人间夫妻和狐狸精的故事。人类夫妻从小青梅竹马、恩爱非常。狐狸精见了,十分嫉妒,然而更多的是羡慕,于是化作人形接近丈夫,待将丈夫迷惑过来后,见那男人为了她抛妻弃子,变了心肠,竟不得意,反而一爪将男子掏了心。原来这狐狸将男子魅惑到手后这才明白,自己倾慕的不是这男子,而是男女之间的“情”罢了。这一出讲的就是妖怪阴险,以及人性的复杂。
台下的人看得唏嘘,王白却猛地一怔。
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我也想错了。甄芜要找的人不是杜晋,而是池心。”
她只以为甄芜寻找痴气,必须要找对她倾心者。但凡间痴情者虽少也并不是没有。池心就算一个,甄芜又何必舍近求远?想必对方定然是看中了池心对杜晋的痴心,这才潜藏在杜家。
所以,能接近池心,又能融入到杜家的,只有……
“不好了!”
远处突然传来骚乱,有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惊慌大喊:
“不好了!杜公子因为杜夫人的事和曹公子打起来了,杜公子被曹公子打死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准备】抓魅魔
【注】说的是潘金莲
第37章 降雷(小修)
什么?杜晋被打死了?
王白一惊,赶紧拉着李尘眠顺着人群的方向向前跑去。
跑了不远,就看到在街的赌坊前围着一大圈人,吵闹和哭声像是不断回旋的乌鸦,一声扎进人耳,一声又揪住人心。
王白喘了口气,拧着眉向里面看。
人群中央是杜家一家人。池心抱着面色苍白已无人气的杜晋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泪。杜家老夫人哭得几乎背过了气,在她旁边站着杜晋的小妾魏姽,她抱着肚子哽咽落泪,几欲昏厥的样子比不声不响的池心看起来更加可怜。
赌坊门边,曹横捂着被打破的头,看着杜晋的尸体又是后怕又是嫌弃地“呸”了一口。
王白向旁人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热闹的人先是唏嘘地叹了一口气,这才简略地说了。
原来今天早上杜晋来到赌坊赌钱,把口袋里最后一点钱都输光后凑巧遇到了也来到赌坊的曹横,看到对方怀里的手帕,一眼就认出了是自己夫人的东西。杜晋问曹横是从哪里偷的,曹横说是池心给的。杜晋红了眼,和曹横厮打起来,赌坊老板一边让人分开二人,一边让人赶紧把池心叫过来。池心急忙赶来,杜晋上来就怒问她手帕是怎么回事,池心连说不知,解释定然是自己不小心丢了被曹横捡到了。
怎么就那么巧被曹横捡到了?杜晋不信,又问曹横,曹横一口咬定是池心给的,又把晾衣杆和昨天在佛寺里发生的事情说了。
杜晋仔细回想了一下,目眦尽裂地指着池心:“怪不得你昨天回来支支吾吾,原来是和他在山上暗通款曲!”
池心面色大变,嘶声否认,杜晋却再也不看她一眼,和曹横又扭打在一起,混乱之中用骰盅砸了曹横脑袋,曹横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
杜晋被推得连退几步,后背撞到圆柱上,本以为只是轻轻一撞,没想到他当场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就没了气息。
眼看事情闹大,有人把杜家一家人都带了过来,无论是前街还是后街,又或者是来汴城溜达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王白的视线一寸寸地滑过杜家众人的脸,目光闪动,最后落在杜晋死灰般的脸上。
大夫过来,给杜晋把了脉,然后摇了摇头:“杜公子本就外强中干,如今急火攻心,又受外击,心脉已断。便是大罗金仙也是难救了。”
池心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她抖着唇看着大夫,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竟比杜晋还要像个死人。
“你们看看,这是他自己本身就虚,要不然也不会被我一推就死了,这可不干我的事啊!”曹横赶紧道。
“若不是你推他,晋儿岂能没命!?”一直萎靡哭泣的杜老夫人突然暴起,愤恨地瞪了曹横一眼,然后举起拐杖就冲池心后背打去:“都怪你!都怪你这个偷人的烂货!要不是你和曹横勾搭在一起,我的晋儿又怎么会被打死啊!晋儿!你在天有灵,定然要取了这对狗男女的命啊!”
池心被打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反抗一下,她紧紧地抱住杜晋的尸体,对着杜老夫人泪眼婆娑:“娘,您别信他的话,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人……。”
丫鬟也赶紧解释:“老夫人,您真的冤枉夫人了,昨天她真的是被困在山”
杜老太太的拐杖一拐,差点落到翠儿的背上去:“你到底是杜家的丫鬟还是池心的丫鬟!?竟然为这烂货说话!”
翠儿一梗,还想说话,远处突然铜锣一响,有人尖声喊:“县令到!”
不多时,众人纷纷恭谨地让开路。
县令的轿子被衙役簇拥在中央,排场极大地过来,后面跟着一辆更加奢华的轿子,轿帘上硕大的一个“曹”字。
汴城的县令姓钱,名川,由于太过爱财,不给钱不升堂,因此老百姓私下都叫他“钱串子”。此时听到“钱串子”过来,所有人边让开边唏嘘一声,谁都知道县太爷和曹家走得近,如今钱串子亲自过来,曹老爷也跟着,看来这杜晋是白死喽。
一看见钱川和自己的爹过来,曹横眼前立刻一亮,赶紧凑了过去。
钱县令缓缓下轿,先是对曹横若有似无地一点头,眼睛一斜就问发生了何事。杜老太太被魏姽扶着,连哭带叫地把事情说了。
她道是曹横先是勾引自家儿媳,后又恼羞成怒打死了自己儿子,这等穷凶极恶的坏人定然要被当场砍脑袋方能解她心头之恨,说完,哀哀对钱县令拜了下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听杜老太太说完,曹横的眼睛顿时一瞪:“哎,你这老不死的,你怎么能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勾引你的儿媳了,我和池心是两情相悦!要不是杜晋从中作梗,我们两个早就是一对恩爱鸳鸯了,至于你说我打死你儿子?所有人眼睛看着呢,是你儿子不中用!被我轻轻一推就死了,那是他命该着!他就是早死的命,老子今天就算不推他,他出门摔个跤也得没命!”
杜老太太眼睛翻白,抖着唇就要怒骂,池心却摇摇欲坠地站起来,面色苍白地道:“曹横,你含血喷人!我什么时候和你两情相悦?你辱我在先,杀我夫在后,你实在是枉为人!”
曹横正要还嘴,钱县令拉住了他的手臂:“哎,曹公子,有些话不忙着说。本县在此自然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你们可要记得,现在说什么一会可都要成为呈堂证供的。曹公子,本县问你,你是否真的如杜老太太所说,和杜家少夫人暗通款曲,又因爱生妒失手杀死了杜晋?”
听钱县令这么问,曹横猛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他若是说自己和池心两情相悦,岂不是被钉死了自己有谋害杜晋的心?以前他巴不得让别人知道他和池心有染,到时候使点手段自然能把池心弄到手,以杜晋的窝囊样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杜晋就这么死了啊,若是死了人这问题可就大了,这么多人看着,万一一个失口给自己扣上个“通奸谋杀”的罪名,恐怕他爹就算是再手眼通天,自己也难逃法网啊。
想到这里,脑袋灵通,嘴上的话就是一转:“回县令的话,那都是小的为气那杜家老婆子说的气话,本公子和池……杜夫人根本没有两情相悦,我是清白的!我是冤枉的啊!”
钱县令咳了一声摸了摸胡子:“那杜晋在你身上搜出来的池心的手帕是怎么回事?”
曹横一愣:“帕子……帕子是、是池心硬塞给我的!”
池心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曹横。
曹横顿时找到了一条借口,不由得心口大松,越说越顺畅:“今早我在后门喝茶,突然看到池心站在杜家墙上把一条帕子扔了下来、还附带一封信、一根晾衣杆。以前有那个潘金莲拿着竹杆定情,现在她又是竹杆又是诗的,这、这到底是何意恐怕是傻子都能明白。小的不想招惹是非,于是就赶紧来赌坊躲清静,没想到忘了那帕子挂在身上,那杜晋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我,没想到自己体弱撞到柱子上就没气了,大老爷,小的什么都没做,你可得为小民做主啊!”
这番解释说得漏洞百出,偏偏钱县令听得连连点头。
“那信可还在?”
曹横对小六子挤眉弄眼。
小六子顿了一下,犹豫地把曹横写的那首酸诗拿出来。
钱县令接过来,一打开一眼就看到上面的字迹,瞎子都能看出来上面的狗爬字不可能出自池心这位大小姐之手,但他一目十行看罢,眯着眼点头:“果然是出自池心之手,如今人证物证具在,案件已然明了。”
眼看至此,池心哪还有不明白的,她被气得牙龈快要咬碎,上去就要和曹横拼了:“曹横!你血口喷人!你血口喷人!”
她气得神智浑噩,翻来覆去只会“骂”这一句话,曹横被她的狰狞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拦住她,想到自己就差掉脑袋了,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赶紧回嘴:“我、我何时冤枉你?明明是你看杜晋外强中干,闺中寂寞所以才要勾引我!你昨天看我要上山上香,于是带着丫鬟制造偶遇,当时山上人少,但可是有人看着呢!你可抵赖不得!今天又用一条帕子赖上我,又让你的丈夫杀了我,池心啊池心,你可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池心差点呕出一口血,她浑身哆嗦着说不上来话,刚被人拉回去杜老太太一拐杖敲在她的背上:“本以为你和外人通奸已然是不要脸的,没想到你竟然倒贴!我们杜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赔钱货进来,你不仅一无所出,还害死了我儿子!我就算是死,也要让你给我儿子赔命!”
池心踉跄栽倒在地,拍打着杜晋的胸膛声声泣血:“相公!相公,你为什么不信我啊!别人不信我我无所谓,你为何不信我?!杜晋!杜晋你快醒来啊!”
钱县令一挥手:“别哭了,再哭人死也不能复生。不如跟本县回衙门,听候发落。”
有人问池心只是想要偷人,又没有杀人,为何要去衙门。钱县令提了提腰上的玉腰带:“当然要去衙门,是池心勾引曹公子在前,曹公子失手伤人在后,量曹横是无心之失,且杜晋气虚体弱,曹横可以从轻发落,但池心不守妇道,是导致这起命案的根本原因,本县当然不能饶了她。”
众人一时神色复杂,眼看着池心绝望地跌坐在地上。
杜老夫人身后的甄芜微微眯起眼,虽然现在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预料,她也没想到杜晋会这么快就死,但池心被带走也好,虽说对方可能要受些苦,但对方在牢里,自己带走她更加容易。届时将池心弄成假死再来骗这些凡人简直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她施施然地坐在地上,默默垂泪。
钱县令一抬手,就有衙役要将池心带走,池心紧紧地抓住杜晋的手大叫:“我是冤枉的!娘,您信我啊!求求你们信我啊!”
杜老太太哼了一声:“我儿子都不信你,你让我如何信你?”
这句话比别人的冤枉更加伤人,池心面色一变,咬着唇哽咽出声。
李尘眠道:“曹家和县令沆瀣一气,恐怕为了让曹公子平安无事,池小姐不会有善终了。”
王白面色微变,下意识地要上前,却突然感觉到面前一阵风呼啸而过,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灵力在眼前运转,顺着风向抬头一望,顿时一愣。
只见在杜晋尸体的上方,一道灵气缓缓飘起,浮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白影,这影子时聚时散,灵气环绕恍若仙人。
仔细一看,那白影的面孔和杜晋有九成九的相似,只是眉宇更加飘然,白影低下头看了一眼众人,视线落在杜老夫人身上,先是一叹,又落到池心身上和曹横身上,面上露出恍然,愧色在他面上一闪而过,他咬了咬牙身形更加凝实,竟似风一般欲要直飞云霄。
王白惊讶,看了看天上的白影,又看了看地上杜晋的尸体,联想到前世临死之前所听到的话,突然内心一揪,难道、难道杜晋也是仙人,这一世竟是为了渡劫而生的转世?!
杜老爷之死对他来说是亲劫,以为池心背叛,对他来说是情劫,如今身死对他来说就是死劫?!
如今三劫已过,杜晋的灵魂就要回归天界了。
可是他若是一死了之,待他变回了仙人,那池心怎么办?
池心如今孤立无援,旁人对她的诬陷她不会在乎,丈夫对她的不信任才是致命的打击。
王白也没想到,池心一腔深情,在杜晋心里却抵不过旁人的一句污蔑。
毫无信任的“伤心欲绝”,这就是所谓的情劫吗?
仙魔妖三人,以“渡劫”为由,烧她、辱她、杀她,如今天界又以情劫为由,让池心蒙受不白之冤。凡人在这些非人之人的眼里,悲欢离合皆是历劫工具,生老病死全是渡劫时机,它们可曾想过凡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是生灵而非蝼蚁,更不是它们回归的升仙梯?!
杜老太太和池心的哭声声声在耳,王白看着杜晋疾速升空的背影,猛地握紧了拳头。
此时,九天之上的鉴星宫内。
鉴命星君把视线从鉴凡镜上收了回来,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仙茶:“卜为仙君终于要回归天界了,依本星君看,他这次至少是个上仙。”
道童的视线还牢牢黏在镜子上,看镜子里的池心泪眼婆娑,有些犹豫地问:“师父,若卜为仙君回了天界,那他的妻子怎么办?”
鉴命星君随意地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现在人仙有别,没了卜为,她接着当她的凡人呗。”
道童眉头一皱,小声道:“可是、可是卜为仙君毕竟误会了她啊,她万一一个想不开怎么办?”
“啪”地一声,茶杯在桌上一放,鉴命星君挑眉:“你何时会关心一个小小凡人的命数了?人类生老病死自有命数,况且她身为仙君的情劫对象,与仙君有一场姻缘算是耗光了几辈子的福气,若还奢求寿数恐会遭到天谴,她这辈子若是一个想不开,那是她命该如此,大不了本星君和地界说一声,下辈子给她安排个好胎就是。”
道童喏喏地表示受教。
鉴命星君看他一眼,突然一笑:“你看了这么多年仙人渡劫,怎么今天突然就如此激动起来?”
道童面色微变,不敢再看镜上苍白的面孔一眼:“徒儿徒儿……”
还未说明白,突然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慰生的曾徒孙,莫得下仙。
鉴命星君没动,道童主动站起:“莫得下仙。”
莫得一袭灰色的衣袍,面无表情,对道童的施礼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鉴命:“星君,我想来看看重缘的近况。”
说是看,也只是听鉴命转述罢了。毕竟鉴凡镜被下了禁制,只有特定的官职才能查看里面的内容,其他人要么是只能看到一片白,要么就会受到反噬。
按辈分来说,莫得该叫鉴命一声星君,但对方态度冷淡,丝毫没有恭谨的意思,这让鉴命很是不满,但想到莫得背后的慰生上仙,也只好把不满按捺下,冷淡地一抬手:“卜为仙君正处在渡劫的关键时刻,鉴凡镜不能一镜二用。不过好在卜为和重缘都在同一片区域,我也好查探,只需要下仙稍等片刻即可。”
莫得缓缓点头。
道童将莫得引到旁边,莫得端正坐下,道童起身自然地与莫得对视一眼,这一眼看到莫得眼里十足的冰冷淡漠,不由得突然打了个了冷颤。
“徒儿,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快回来!”
道童赶紧道:“师父,我这就来!”
也许是看错了吧,他按下心中的悚然,赶紧回到鉴凡镜前。看镜子里卜为的仙灵已经凝实,还在缓缓上升,如此令人激动的时刻,莫名地,他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眼前只有那一双婆娑的泪眼。
鉴命星君捋着胡子道:“卜为仙君受苦了,人间几十载,恍似数百年啊。不过回来后就能成为上仙,这苦倒也不白受。”
道童耳边又出现池心的哭诉,他摇了摇头若有似无地叹口气。
人间,杜晋的灵体越飞越高,而池心的手被硬生生地从杜晋的手腕上扯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尘眠看了王白一眼,轻声问:“看到什么了,面色如此难看。”
王白沉默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我看到,天道不公。”
池心的手被衙役硬生生地扯下,指甲被掀开鲜血淋漓,她看着周围人冷漠的神情,看到婆婆嫌恶的双眼,又想到杜晋临死之前对自己的愤恨,心中的不甘和无力一阵一阵地翻涌而来,几乎将她吞没。然而她心中的恐惧又让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开衙役的桎梏,对着众人磕头求救:
她知道自己此去衙门有去无回,如果此时没有人信她,那她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人!你们信我啊!为什么不信我啊!”她声声泣血,跪着看向所有人:“我池心是池家的千金,从小就被告知女人要三从四德,我怎么可能会偷人啊!你们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不信我!”
她十指鲜血淋漓地向前抓,众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池心扑倒在地,却被一个人稳稳地扶住,一抬头是一个有些陌生的中年女人的脸,池心已无神智,只知道不断地重复:“信我啊!求你们信我啊!”
“我信你。”有些缓慢却坚定的声音一出。
池心顿时一愣,泪眼婆娑地看向面前的女人。女人——王白用力地握住池心的手臂,一字一顿:“我信你。”
池心顿时大喜,但眼睛仓皇地望了一周,面色灰败:“我百口莫辩,只有你一个人你信我又有何用?”
王白道:“有用。我和你一起赌一赌。”
“赌什么?”池心听不明白她的话,但对方坚定的神情和平和的语气莫名地让人心中一安。
王白没有回答,她缓缓起身,袖中单手捏住一张符。
赌她这一招能不能拽回无情之人,赌她这一式能不能让老天开眼,在强大的灵力下骗过鉴凡镜。
看着杜晋几乎要消失的身影,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指尖上还带着池心的血,池心的哭喊声声在她的胸膛里回荡,她猛地睁眼,指尖一动,手中的纸符猛然燃烧,带着无形而又庞大的灵力,带着无尽的愤怒,咆哮地冲向云霄!
九天之下,杜晋,不,是卜为仙君的灵体缓缓上升。
看着下面的人群越来越小,他缓缓松了一口气。虽然灵体刚从身体里脱离出来的时候有些浑噩,但随着灵体越来越凝实,他也渐渐恢复了在仙界的记忆。
他这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卜为仙君,此时下凡是为了增长实力历练渡劫来了。在下凡之前,他就已经打点好鉴命星君,对方说他这一世渡劫会十分顺利,且会飞升为上仙。但他回想这一辈子,年轻就丧父,后又被妻子背叛,被奸夫杀死,还是觉得有点困苦,但想到回去后就会变成上仙了,这点痛苦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欣喜之余,他不经意地就瞄到池心的泪眼,心里下意识地浮上愧疚。
变成仙体后,他这才能看清很多事情,他此时能看到曹横脸上的心虚,还能看到妻子池心脸上的委屈,顿时明白是自己误会对方了。然而即使再愧疚,他此生已了,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安慰池心。只能安慰自己和池心的情缘已断,人仙殊途。待他成为上仙之后,求鉴命星君给池心一个好的结局吧。
他不敢再看池心的泪眼,不敢再听她的哭喊,咬牙转过了头,满眼都是那个似乎近在咫尺的天界。
心里的念头刚落下,一转身一道炸雷轰然一声对着他当头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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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众人还待看池心被衙役带走,突然头顶电闪雷鸣,乌云压顶甚是骇人。
翠儿拉住池心的胳膊,又是绝望又是欣慰地一笑:“这是老天开眼了,老天都在为夫人的冤屈哭诉呢!”
说完,一道闪电如若白色赤练,蜿蜒如长舌般吐着白信直直降下,竟向杜家人而来!
众人躲无可躲,治好紧紧闭上眼等待雷霆,但甄芜可不会坐以待毙,暗道好端端的天怎么突然落下来雷?她一咬牙运转身体为数不多的魔气,在头顶升起一层防护罩。
轰然一声!
众人抬眼一看,那雷竟然劈在了杜晋身上!
众人大惊,喧闹的汴城像是被人用了定身法,安静了几息。
一个眨眼,地上的杜晋突然胸膛一挺,倒吸一口气。
众人骇然,连连后退几步,杜晋这是……被雷劈得诈尸了?!
九天之上,鉴命星君看着鉴凡镜里卜为的灵体渐渐消散,半晌回不过来神:“这、这是怎么回事?卜、卜为的渡劫怎么失败了?”
道童也是一惊:“师父,刚刚莫名其妙来了一道雷!”
鉴命道:“仙人渡三劫遇雷,那是千年一遇的事,怎么就让卜为赶上了,难道真是他倒霉?”
说完,又是气愤又是懊恼地顿足:“怎么就失败了呢?怎么可能失败呢!”他为了能让回归的卜为对自己感恩,特意没有对他的劫难严加看管,为了应付天界不知道付诸了多少心力,这怎么就突然失败了呢?
自己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
道童仔细查探,突然眉头一皱:“师父,我在卜为星君附近发现了魔气!”
“魔气?”
这话不是鉴命问的,而是莫得问的。他大步向前,冷着脸走过来:“你们说在重缘的附近发现了魔气?”
鉴命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下仙吓唬住,面上不由得挂不住,冷着脸点头:“确实是这样,只是重缘仙子她现在正在李家村”
话音未落,莫得上前就推开他,竟然就要亲自去看鉴凡镜。
鉴命星君一惊,下意识地拦住对方:“莫得下仙,万万不可啊!且不说这镜子被天帝下了禁制,就说以你的修为一旦看了就会遭受反……”
话音未落,待看到莫得闪着金光的双眼,面色大变:“你、你不是莫得,你是慰生上仙!”
仙人皆知,慰生上仙有一双神眼,传说那是用神界之水浸润所致,神界是神休息的地方,从古至今只有慰生的师父进去过,因此慰生的师父自诩为神的唯一传人,慰生也就是神唯一的徒孙,因为继承了神力,拥有许多天材地宝,受到天帝的青眼,自然成为了天界的中流砥柱。
而慰生的神眼更是为人所称道,传说那双眼睛能看破一切,无论是仙魔妖的障眼法,还是一切迷障,在那双眼睛下都会无所遁形。
若是让慰生看了鉴凡镜,那么重缘的所在地岂不是就被暴露了?
天帝可是连连下令,不能让慰生知道重缘的一点消息,否则他道心大乱再跑下凡间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鉴命赶紧拦住他:“上仙!上仙!只是一点魔气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的!”
“你懂什么?”
“莫得”,不,是慰生冷冽地看对方一眼,他不是怕魔气,而是怕魔气使出来的背后之人是隐峰,谁都知道妖王行森、魔尊隐峰对重缘觊觎,如今重缘周围有魔气出现,他不得不多想。
想到现在隐峰有可能将重缘的转世抱在怀里,他就恨不得马上冲下凡去,只是如今天帝对他下了禁制,他根本出不了府邸,只能变成莫得的样子对重缘的消息打听一二。
虽然鉴凡镜有禁制,但他的神眼是神水所炼,鉴凡镜还没有反噬他的资格。
想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眼中金光大盛,瞬间向鉴凡镜射去。
与此同时,在凡间一直注视王白的李尘眠突然微微皱眉,猛地望向天空。
长空万里,狂风呼啸,在骤然拔高的视线中,有不知名的仙云缭绕之地,一扇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厚如山,发出低低的嗡鸣,门上金玉刻画的奇珍异兽昂首咆哮,似在恭迎无上之尊回归此地。
在仙阶的尽头,一樽为祥云织就,流水为柱的宝座之上,一身白袍,通体白得近乎于“无”的神坐于其上,他一手慵懒地拄着头,白发蜿蜒落地,与座下的神水徜徉在一起。神识从门外疾射入眉心,他缓缓睁开双眼。
在鹤羽的长睫下,是一双似盈流云,似含白雪的白眸,瞳孔之中,一圈耀目金轮缓缓转动,微微一垂眸,似人间已轮回千年的风雪,天界流散万年的行云。
万般沧桑,千般飘渺变化只在长睫震颤的一瞬间。
只是一眼,整个神殿微微震动,疾风骤起,金门紧闭,无形的波动掀起正个天界流云溃散,九天之上道童一个身形不稳,再一看时只听“啪”地一声,那块停了上千年的鉴凡镜轰然炸裂!
慰生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颤抖着放下双手时,双眼猩红一片,流下了鲜红的血——
作者有话说:知道为什么叫“尘眠”了吗?男主真的在“睡觉”
还有类似的带隐喻的名字,我看爱情篇完结后能不能一起说一说。
第38章 暴露
看到已经被大夫宣布死亡的杜晋倒吸一口气活过来,众人吸的凉气比他还要足。
“活、活了?!”
“这怎么被雷一劈就活了,难不成是诈尸?!”
“孙二家的,你爹不是刚死没两天吗?赶紧把他挖出来也看看,被雷劈一下能不能活?”
“我去你m的!老子现在就劈死你!”
现场乱成一团,所有人都退后一步,在最前方的钱县令提着腰带慌忙向后退,大喊衙役上前保护他,衙役们纷纷抽出刀,但刀尖抖得比钱县令脸上的肉还要厉害。
这么多人看着,有好奇的有吃惊的,要说这里面谁最害怕,那就只有曹横了。曹横看着杜晋缓缓睁开的眼,似是看到洪水猛兽,转身就要跑,却没想到一回头差点撞到衙役的刀上,顿时软了腿栽倒在地,小六子扶都扶不起他:“公子,公子你别怕啊,他、他这也许只是诈尸呢!”
曹横被吓得魂不附体,杜老太太也有些害怕,试探地喊了两声:“晋儿啊!晋儿!”
甄芜撤下防护罩,有些疑惑地看向杜晋,她活了这么多年,确实看过人死复生的事,但那大多数是还没死透,她确定杜晋已经没了气息,怎么就突然就活过来了?难道是地界里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杜晋是死是活也无所谓了,杜晋对池心毫无信任,如今大局已定,他死而复生也改变不了。想到这里,冷静下来看戏。
所有人都谨慎不敢上前,只有池心一把扑上去:“相公!相公你可是活过来了?”
杜晋睁开眼,眼珠微微一动。他似乎做了一个梦,然而这梦到底是什么却记不清了,只记得似乎是飘到了云层里,然后被一道雷当头劈下……
“相公!你真的活了!”
池心看他眼珠在动,又哭又笑,赶紧扶他起来:“老天有眼,让你起死回生!你真的活过来了!”
听到这声音,临死之前和曹横说过的话顿时又涌入了脑海,杜晋猛地变了脸色,起身将池心推开。
池心一愣,倒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杜晋回避池心的眼神,咬着牙说:“我与你夫妻情分已断,不用你假惺惺。“这时杜老太太冲了出来,扑到杜晋身上:“儿啊 !儿啊!你果真是活了啊!”
杜晋与杜老夫人抱头痛哭,众人见他能说能哭,便不是诈尸,这是真活过来了,不由得惊奇。曹横被小六子扶起来,有些谨慎地躲到柱子后,钱县令扶了扶官帽,咳了一声道:“杜公子起死回生,乃是天下奇闻。想必地界见你阳寿未尽,特放你回来了结此案。杜公子,你既已无大碍,就随本官一起回衙门,好好梳理此案吧。”
杜晋有些回不过神,池心脸色一变,赶紧爬到杜晋旁边:“相公,你要相信我啊,我和曹横根本没有什么的,那个手帕是我的不假,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到了曹横的手里,相公,你我是结发夫妻,我和你多年的情义竟然比不上旁人一句污蔑的话吗?”
杜晋道:“那你为何对昨日去佛寺一事支支吾吾?”
池心还想解释,钱县令的大手就是一挥:“有什么话去本官的堂上说吧,来人,把他们都带走!”
池心一惊,她此番看出来钱县令和曹家是一伙的,此时钱县令为了摘下曹横失手杀人的罪,定然要把所有脏水往自己身上泼,此时若是被带去县衙,岂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只是若她反抗,可会抵挡这些膀大腰圆的衙役?若她不反抗,可有一人信她,为她作证?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地想到刚才扶住自己的中年女子,满目仓皇地寻找对方,但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池心不由得绝望。
就在她要被衙役带走之时,突然听到人群之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且慢!钱大人,本道知道此事的真相!”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惊涛瞬间拍进人耳里,众人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在众人背后,一个个子不高,一袭灰衣的道士甩着拂尘缓步而来,他满脸沟壑,面目平凡,像是随便就能从道观里揪出来的一个普通道士,但若是对上其双眼,就能发现其双眸幽静,有令人心平气和之感。
道士走到人前,对钱县令道:“大人,此案另有蹊跷。但本道知道其中隐情,若你给本道一盏茶的时间,我会当场为您查出真相。”
一个道士竟然也能查案?众人看得稀奇,但一想杜晋都能起死回生,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的?
池心看着道士,满脸陌生,不知此人到底为何而来,为何说知道此中隐情,难道昨天在佛寺时他也在?可是他一介道士,即使说了真话又有何用,杜晋不会信,钱县令更不会取信。想到这里,池心的眼光暗淡下来,她低下头只希望这道士能拖延一些时间,其余的也不奢求了。
甄芜跪坐在杜晋身后,听道士一番话不由得冷笑。一个小小的道士而已,即使对方看到了什么难道以为就会打乱她的计划吗?
钱县令见这道士一身朴素,见自己拜也不拜,立刻就冷了脸色:“哪里来的臭道士,竟敢插手本官断案?!”
道士微微施礼:“贫道法号幻虚,一个无名道士罢了。”
“什么幻虚肾虚,来人啊,这个臭道士胆敢打扰本官断案,把他给我抓起来!”
衙役们抽出长刀,白花花的刀刃在阳光下格外晃眼,众人下意识地散开,正想看这个不自量力的道士怎么求饶时,却看他不紧不慢地一抬眼,长袖一挥,衙役们的手中的长刀纷纷被一股风卷到空中,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在场人到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们眼花了?这刀怎么都飞起来了?
甄芜脸上的笑意一顿,她微微眯起眼,缓缓坐直了身体。
衙役们骇了一跳,看见幻虚如同看见洪水猛兽,连滚带爬地后退,钱县令被挤得丢了官帽,哆哆嗦嗦地大喊:“都给本官回来!”
衙役们哪里肯听,他们当差多年,平时就是抓抓人打打囚犯,哪里见过这种世面?
眼看钱县令抖如筛糠,幻虚道:“大人不必害怕,本道在山上修炼多年,一心向道,虽学了些法术,但不会害人。”
钱县令大松一口气,膝盖也软了下去:“本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望仙人恕罪!”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都拜了下去,幻虚微微一抬手,众人皆觉得膝盖下有一股风托他们起来,不由得又惊又喜,这等高超的法术,他们是真遇到仙人了?
甄芜看得分明,这道士刚才用的是控风之术,本以为对方是个招摇撞骗的,没想到真有两分真本事。
她心下微紧,但转而一想这控风之术在凡人来看是中乘法术,在她们魔族里是最不起眼的法术,实在不值一提。况且以这个道士现在这个的年纪,能使用中乘法术的人不多,但并不是没有。
想来只是一个会两下法术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臭道士罢了,就算对方能唬住那个县令,池心“通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等隐秘的私事,若对方拿池心说事,难保不会把脏水引到他身上,到时候别说他是高人了,就算是仙人也没用。
想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安心地跪坐下来。
幻虚道:“我乃是凡人,不是仙人。你们叫我幻虚即可。”
钱县令点头如捣蒜:“是、是,幻虚真人,小的省得了。”
幻虚又转过头,视线略过一脸惊奇的池心,还有不明所以的杜家母子、一脸莫测的杜家小妾,在瑟瑟发抖的曹横身上多落了几息,最后定在众人身上:“各位,本道今日来此,是因为本道在这里发现了魔气。这魔气来自一位魔族,而魔族就潜藏在杜家。正是由于她的存在,才引来杜家一系列的祸事。本道今日是为了帮大人断案,也是为了抓魔。”
甄芜一惊,这道士竟然是为了抓魔?
难道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魔?不,不可能,以它们魔族的伪装水平,除非对方有慰生那样的神眼,否则不可能会看出什么破绽来。
想到这里没有轻举妄动,她倒要看看这个道士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魔?”钱县令不是没听过魔的大名,但是相比起妖,魔的名声就更小了:“这、这世上真有魔吗?”
幻虚道:“魔善于伪装,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她潜藏在人群里,就为了吸食人气,天长日久人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直至死亡。本道来此,就是为了揪出这个魔。”
杜晋喃喃道:“难道我最近如此体弱,竟然是因为家里潜藏了一只魔?”
幻虚道:“正是如此,杜公子死得蹊跷,恐怕和魔脱不了干系。”
甄芜眯起眼,冷笑了一声。
她起身偷偷对杜老太太说了两句话,杜老太太道:“道长,您既然说这魔善于伪装,所有人都长得人模人样,又凭什么说我们杜家里的人是魔?”
众人也疑问,幻虚让赌坊的老板打来一盆水,放在杜家人面前,然后不紧不慢地道:“杜夫人此话问得好,这魔若化成人形,与人的相似十成九,若本道空口白牙你们定然不信。不过好在她昨天晚上身受重伤,在回来的途中泄露了不少魔气,就是这一点魔气让本道捉住,追到了这里。本道发现,这只魔为了恢复元气,在昨天半夜吃了一个人”
他把视线转到战战兢兢的曹横身上:“曹公子,你家可是没了一个小斯?”
曹横一愣,连连点头:“是,是没了一个小斯,他昨夜倒恭桶来着,本公子还纳闷呢,他怎么……道士,你的意思是我的小斯被吃了?!”
幻虚点头:“正是。你们若是不相信,就由他亲自对你们说吧。”
话音一落,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黄符纸人,轻飘飘地扔到水盆里,众人不自觉地低头去看,竟看那水面微微波动,半晌突然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仔细看来那张人脸赫然是曹横小斯邓安的脸!
众人大惊!倒吸一口凉气挺直了身体,水中的邓安睁开眼,眼珠动了动。
曹横头皮一炸,被吓得魂不附体僵成了石头。
邓安一张嘴,水面就咕嘟咕嘟地冒出了泡,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
“这是哪儿啊……”
甄芜脸色微微一变,看着幻虚面无表情地脸,心中的得意被不安一点一点地蚕食,她没想到这道士竟然会引魂之法,可恨她昨晚杀死那个小斯的时候没有将对方打得灰飞烟灭,让道士钻了空子。
她咬紧了牙,有些愤恨地盯着水面。
所有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还是钱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抖着声音问:“本、本官且问你,你可是杜家的小斯?”
“是,我叫邓安……”
“那你是怎么死的?”
水盆里的水突然一炸,邓安的声音大了些:
“我死得好冤啊我昨天晚上去倒恭桶,没想到会碰到一团黑雾,那黑雾把我身上的血肉吃了个精光,还用法力销了我的骨头,我尸骨无存,求大人给我做主啊!”
钱县令赶紧道:“做主、做主!我给你做主!可是你可知到底是谁杀了你?”
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露出本体,甄芜还是下意识地揪紧了自己的衣裙。
邓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它只是一团黑雾。”
甄芜闭上了眼,微微松了口气。回过神后不由得暗骂,她竟然被一个道士用引魂术吓成这样,若是过了此关,定然要将对方挫骨扬灰!
“那你可看到它向哪里飞走了?”
“我变成鬼魂的时候,看到它向杜家飞去了。”
话音一落,所有围着杜家的人大退了一步,看他们如同看着洪水猛兽。
钱县令道:“本、本官都知道了,定然会为你做主,你、你安心投胎去吧。”
邓安应了一声,突然眼珠一动,视线落在曹横身上。
曹横的双腿一软,下意识地想起昨天晚上骂邓安的话,连滚带爬地跑到小六子身后:“邓、邓安,昨天晚上本少爷说的都是屁话,你、你安心走吧,我会好好善待你母亲的!”
水面一动,符纸无火自燃,邓安的脸开始消散。
钱县令大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发现后背都是冷汗,见过幻虚能把亡魂都招上来,此时对他深信不疑,赶紧问:“真、真人,我信您的话,杜家里定然有妖魔藏匿,您说是生杀还是火烧?!”
幻虚道:“不必如此,若是伤及无辜恐会造杀孽。本道抓捕妖魔多年,早已找到一个揪出它们的法子。”
钱县令眼前一亮:“请道长快快施法吧!”
甄芜一愣,揪出魔族的方法?莫说是道士,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还有这样对方法。别是这道士的大话吧?她带着怀疑带着惴惴,侧耳听着。
幻虚指了指地上的那盆水:“魔与妖不同,它们没有灵魂只有一个魔核,若想要伤到它们,非深入骨髓的痛楚不可。我这盆水,放了我以前杀过的妖的妖丹粉末,又放了邓安的怨气。一为攻其形体,一为伤其魔核,谁若是喝了它之后肚子剧痛,那谁便是魔。”
钱县令赶紧道:“把杜家人抓起来,把这盆水给她们灌进去!”
幻虚道:“大人不可莽撞,若把魔逼急伤人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你们都退后,给他们一人一个碗,本道会亲眼看他们喝下去。”
赌坊老板赶紧找来五个海碗,小心翼翼地把符水倒进去。
此时杜家人神态各异。杜家母子面色平静,池心面如死灰毫无波动,翠儿担心地看了池心一眼,闭上眼喝了。甄芜端着碗,银牙几乎咬碎。
她没想到幻虚竟然对它们魔族的弱点一清二楚,说得头头是道,难道对方真的是什么隐士高人,这碗水真的能让她现原形?
无论是真是假,这碗水一定不能喝。
如果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无法再接近池心是小,自己重伤未愈被对方盯上是大。
但有幻虚盯着,她此时是万万不能使用法力了。
正焦急时,她看到了自己长长的袖子。
杜家人将符水齐齐喝下,众人远远地围成一圈,紧张地看着他们的脸色,似乎谁先捂住肚子,就要将谁大卸八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久,跪坐在最前的池心突然一个闷哼,脸上冒出虚汗不由得捂住肚子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齐齐低喝一声,最先跳起来的是杜晋,他喘着粗气抖着手质问她:“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你就是潜藏在我们家的那个魔!怪不得、怪不得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原来是你在捣鬼!”
杜老太太也起来怒骂:“你这个妖魔!怪不得你生不出孩子,原来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人!你吸我儿精气在先,又联合外人害死我儿在后,你这妖魔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曹横赶紧道:“可不干我的事!”
看着池心疼得变了模样的面孔,想到自己前几天还向她献殷勤,不由得后怕地打了个冷颤。幸好这女人没接受他,否则他岂不是会像是杜晋一样,被吸成人干了?
翠儿赶紧扶起池心,含着泪道:“夫人怎么可能是妖魔呢?少爷,您不是说她和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她是人是魔您最清楚了啊?”
“那她便是从小就潜藏在我身边,实在是恶毒至极!”
翠儿还想再说,池心勉强摇头让她莫要辩解了,她看向杜晋,看到他脸上的嫌恶与恐惧,突然看开了。不是不信,而是不爱。若爱,岂会答应她的纳妾之语?若爱,岂会看自己辛苦而不顾流连于赌坊酒馆?若是爱,又岂会听从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
这么多年,她陷于自己编织给自己深情的情网而不自知,终于“作茧自缚”害了自己。藏在自己心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杜晋,终究是死了。
池心落下泪来,看着一圈面露恐惧的人,视线落在那个道士身上。
她本以为对方是让自己得以喘息的救命稻草,却没想到是把自己推入火坑的割命煞星。
罢了罢了,是她自己命不好,若是远在城东的父母知道,乞求老天保佑他们身体无碍吧。
这么想着,认命地闭上眼。
钱县令让人拿着刀把池心拿下,幻虚道:“莫急。”
钱县令还在莫名,突然听到杜晋发出一声惨叫,他额上冷汗津津,抱着肚子瘫倒在地,接着是杜老太太、丫鬟翠儿,一个个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皆倒在地上。
钱县令懵了:“真、真人,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都是妖魔不成?”
幻虚走上前,声音清朗:“真相昭然若揭,那只魔就是杜公子的妾室,魏姽!”
众人大惊,甄芜缓缓站起,她看向倒地的杜家几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碗,突然明白过来,糟了,她上了这个臭道士的当了!
看所有人不解的目光,幻虚道:“那盆水只是普通的水,里面放的不是什么怨气,而是过了效的伤药罢了。”
这还是给隐峰治伤的时候留下来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这药吃下去自然会肚子痛,只需要排出来就好。而魔却做贼心虚,不敢喝这碗水,它自然不会肚子痛。杜家五人,只有魏姑娘平安无事,她这是不打自招。”
众人恍然大悟,此时看池心哭得几乎虚脱,又看甄芜面无表情,又是信了三分。
甄芜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道士,我还怀着相公的孩子呢,你可别血口喷人!”
王白让大夫过来,给杜晋诊脉:“杜晋体虚,无法生育,你那孩子是从何得来?”
大夫放下杜晋对手腕,点头道:“道长所言不假,杜公子确实是无法生育。”
此话一出,不仅是众人,就连肚痛的杜家母子都抬起头,异口同声:“不可能!”
老大夫虎了脸:“你的意思是老夫的医术不准吗?”
杜晋的目光闪动,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甄芜,半晌已然信了幻虚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能、不能生育的竟然是我?!”
他喃喃自语,最后无比复杂地看向池心。
池心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两声,眼里却流下泪来。这么多年她无比愧疚自己不能为杜晋生一个孩子,常年烧香拜佛吃补药,还因为愧疚主动为他纳妾,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杜晋的身体,原来这都不是她的错,而是杜晋的问题!
老天啊老天,为何要这么玩弄她,她池心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错,今生要受这样的折磨?!
幻虚——王白垂下眸子,这事她也是刚知道,在扶起池心之时,她就用灵力探查了对方的身体,发现对方除了体虚之外并无异样,无法生育错不在对方,那么就只能是杜晋了。
众人道:“原来魏姽才是魔啊!”
“她藏得真够深的!”
“杜家除了这么多的事都是因为她?这魔可当真是歹毒!”
“这么说池心通奸的事也是被陷害的了?钱大人,你快放了池心吧!”
“是啊钱大人,池心是无辜的,您快为她做主吧!”
听着众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甄芜的脸色无比阴沉,她知道自己这次是栽了,不由得恨极:“臭道士,你到底为何针对我?”
幻虚道:“我针对的不止是你,是不公罢了。你为了一己私欲,陷害池姑娘,扰乱凡尘、杀人毁尸,罪不容诛!”
说着,她手一挥扶起池心,问:“池姑娘,你可看破?”
池心抹了抹眼泪,看着幻虚的双眼,明白了什么微微一拜:“多谢道长设计,让小女看透人心。”
王白在魏姽设起防护罩的时候就发现了魔气,确认魏姽就是甄芜。若直接指认,恐会被众人误解遭到阻挠,且无法还池心一个清白,于是就想出这么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
邓安的魂魄是假的,那只是她设下的障眼法,就是为了动摇甄芜的心神,让对方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待池心腹痛之时,人人皆以为池心是魔,若把这些怀疑移到甄芜的身上,同情和愧疚自然会洗脱池心的所有嫌疑。
——既然她无法戳破甄芜的伪装,不如如让对方暴露身份,能让池心看透人心,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她虽也是仙人的转世,在面对“劫难”时,在某种程度上也和池心算是同病相怜。天界为了能让仙人成功渡劫,竟然不顾凡人的心意,将凡人的喜怒哀乐变成渡劫的工具,实在是可恨。
有朝一日,她只希望这些神仙真正能做到“人仙殊途”,不再来扰乱凡人命数。
池心轻声道:“道长,小女虽已看破,但仍有不甘,我只想知道前因后果。”
王白提高了声音,说给她也是说给别人听:“眼前的这只魔化作人形接近杜晋,就是为了吸食他的痴气,哪想到你的痴情引起她的注意,让她把目标变成你。为了独占你,它假扮成你将你的帕子丢给曹横,为了让你被杜晋误会心死。只是没想到杜晋被曹横失手杀死罢了。”
池心看了一眼甄芜,拧眉落泪:“我视你作为亲姐妹,没想到你竟然陷害于我。我真真是一腔真心错付了。”
甄芜下意识地向前几步,众人大惊纷纷抄起家伙对准她。
杜晋听罢,脸上愧色心虚五味杂陈,摇摇欲坠地就要过来。但池心退后一步,道:“杜公子,用你的话说,咱们的夫妻情分已尽,以后就是桥归桥、路归路吧。”
她面色平静,当真是满腔爱意也无了。
杜晋嘴唇剧烈颤抖着,想到池心对他的痴情,想到自己的轻信与不信,一时间懊悔、痛苦翻涌而上,竟似有一双手活生生地撕裂胸膛,他叫了一声:“心儿!”
然后吐了一口血,栽倒在地。
杜老太太大惊,抱着杜晋不撒手,还是大夫给摸了脉,说杜公子只是忧思过度,暂时死不了。
池心的脚又收了回来,她轻叹一声,对方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了,她不必如此担心。她的丈夫早在被雷劈之前就死了。不,早在借酒消愁的时候就死了,就让那个意气风发的相公永远留在她的心里吧。
王白收回视线,一边盯着甄芜,一边对县令道:“钱大人,你可听到了百姓的呼声?他们让您池心一个清白。”
钱县令抹了把汗,知道民心所向,这次是陷害池心不成了,只好结结巴巴地道:“本县宣布,鉴于杜池心是被魔所陷害,与曹横毫无干系,因此池心无罪。至于、至于曹横……”
王白回头,钱县令赶紧道:“曹横为一己私欲污蔑妇女,虽杀死杜晋是无心之失,但毕竟有伤人之实,暂押监牢,容后处置!”
曹横一惊:“你们干什么?要抓我?!爹!爹!爹你快来救我!”
他爹曹老爷早在邓安出现的时候就吓晕过去了。
甄芜冷眼看着,突然一笑:“道士,你救了这么多的人,可有想过要救你自己啊?!”
说着,鼓起的肚皮一瘪,瞬间化作一团黑雾冲了过来,众人大惊,赶紧让开,王白正要迎击,却看对方拐了个弯瞬间向远处射去。
想必甄芜此时重伤未愈,不想和她正面相对所以逃了。
王白用灵力一挡,甄芜一时飞不出,瞬间变了方向射向人群,众人大惊四散奔逃,只有钱县令和曹横吓得呆若木鸡,被这团黑雾一击即中,回过神来时看左右手臂皆没了血肉,只剩下鲜红的手骨,两人又惊又痛,叫得无比惨烈。
王白下意识地想要追,却想到了什么微微回头。
李尘眠站在角落里,不知为何面色十分苍白,对方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对她做了个口型:“去追。”
王白一咬牙,也化作一团光飞了出去。
第39章 缚魔
王白追甄芜追到了郊外。
甄芜虽然重伤未愈,但逃走之前啃噬了曹横和钱县令的左右臂,魔族可由人类血肉进补,因此还能勉强撑得一时。
甄芜飞得迅速,但王白追得寸步不离。她不由得暗恨,她如今重伤未愈,若不是怕双拳难敌四手又怎会逃离汴城,现在对方对她穷追不舍,像是狗皮膏药一样实在可恨。但转而一想如今这老道士落了单,自己拼尽全力赢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想到这里,看王白一挥手一道灵力挡在自己面前,她一顿,直接化作人形落在地上。
她微微喘了口气,看王白气定神闲,不由得咬牙道:“幻虚,你真以为仅凭你的中乘法术可以抓到我吗?”
王白没有回答,直接抽出身后的长刀作为回应。
甄芜一愣,以前她碰到的那些降妖除魔的道士,不是拿着拂尘就是拿着符咒装模作样,她还是第一次看有道士拿刀除魔的,但想到这道士心思诡谲,也许这又是对方耍出的什么花样,她万万不可像刚才一样大意。
两人相隔十多米,她边缓缓绕着王白走,边观察王白的破绽:“我劝你不要自不量力,你以为会两招控风术,喷个火引个水就能捉住我们魔族了吗?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王白缓缓抬起长刀,刀身崭新,刀刃冰冷。
甄芜看她满身的破绽,连握刀的姿势不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她以为对方是一个有两下子的道士,但看起来也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能把她揪出来也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一个道士用刀不说,连刀都握得不如凡人的刀客,这样满身破绽的人仗着会几个法术就想抓她?简直是笑话!
况且它们魔族战斗的方式和妖族并不一样。这种刀剑只能伤它们的皮毛,魔核才是她们的弱点。然而让魔族露出魔核何其困难,当初妖王行森和魔尊战斗时也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反而是用了半个城的人命才能堪堪封印住魔尊。
想到这里,用刚啃噬县令和曹横血肉新汇聚起来的魔气幻化出利爪,猛地飞了出去:“既然你想知道魔族的厉害,我就成全你!”
一道黑烟顺间而至,利爪撞在长刀上,王白被撞得硬生生地退后三步,一抬头看到甄芜得意的双眼,手腕一转,灵火从指尖流转到刀刃上,一瞬间划出一道火弧。
甄芜一惊,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险险躲过这一击,看王白双眸平淡,心中不甘再度翻涌向王白后背击去,王白反手一挡,利爪和刀刃想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王白退后一步,左手双指一捏,一张黄符无火自燃,一道火龙凭空出现,昂首咆哮一声瞬间冲甄芜飞去。
甄芜大惊,险些被烧得溃散了身形,她只知道会中乘法术的道士顶多会喷个火,但却不知这个道士竟然能引来灵火!这道士若一直用灵火对付她,她岂不是无法近身?
她尖啸一声,将体内为数不多的魔气分散,四股魔气瞬间同时射向王白。
她就不信这个道士会有三头六臂,能同时应付这么多的攻击?
四股魔气同时向王白袭来,她面色微变,左手黄符一变,瞬间有一道旋风从天而降,席卷起火龙在她身边围成一道火墙,四股魔气被火墙卷得溃散,甄芜一个躲避不及,差点被撕碎了形体。
她猛地向后退,却是晚了,一柄长刀冲出火焰,瞬间劈开她的身形,甄芜惨叫一声,金灿灿的半颗魔核就这么暴露出来。
王白从火旋里冲出,眸光比刀刃还要锐利,刀尖径直冲甄芜的魔核而去,甄芜骇然失色,想要后退已是来不及,她只得硬生生地将自己分成两半,冰凉的刀刃贴着魔核擦边而过,那种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战栗不由得让甄芜惊叫出声。
她在空中一个旋身,魔气艰难地汇合,再次化作人形时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伏在地上心有余悸地瞪着王白。
她没想到这个道士竟然会有这样的本事,以往她遇到的那些道士,法力低微的,会装模作样摇铃撒米,法力高超的,也只会喷火耍剑,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能有人将道术运用至此,一招接着一招,打得她毫无喘息的机会。
就在刚刚,她的魔核暴露出来,差点被那人劈成两半,想到刚才刀刃上冰冷的寒气,她顿时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王白收了灵火,走到甄芜面前:“人类的道术千变万化,即使只是喷火引水也足够了。”
况且她已经吸收了行森的半个妖丹,为了不引起灵力波动还没有使出全力,只用一点中乘法术对付甄芜就已经游刃有余。
只是她这句话只是陈述,在甄芜耳里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的炫耀。
甄芜咬牙,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凡间的道士逼迫至此,她们魔族,向来只有看人类跪地求饶的样子,哪有被别人逼出魔核的时候?
想到这里,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冷笑:“幻虚,你莫要得意,我重伤未愈否则怎会落了下风?我们魔族真正的厉害你还没有领教得到呢,受死吧!”
说着,身体瞬间四散,化作千万捋极细的魔丝疯狂向王白涌来。
它们魔族与旁人交战,向来是先“武”后“文”,若是外力占不到便宜,就会用攻心术。法力一旦进入对方体内,引导对方的恶念,即使对方内心有千分之一的恶,也会被它们扩大成十成九的恶,最终走火入魔反噬而亡。
这道士即使法术再厉害又如何?对方毕竟是个凡人,凡人就没有谁是完全没有恶念的,她就不信对方会有一个金刚心抵挡得住她法力的攻击?!
万千魔丝铺天盖日,如同夜幕下的蚊虫一般疯狂向王白涌来,这里只要有一丝进入王白的身体,王白必然会受到恶念反噬,万劫不复。
王白聚起灵火,在自己周围行程屏障,魔丝像是怕火的萤虫一样缩了回去,但她却没有看到脚底一缕丝线,顺着她的裤脚蜿蜒爬行,爬到她的后颈上一瞬间扎了进去。
一瞬间,王白的眼神猛地涣散,灵火缺了一个小口,剩下的魔丝如同飞蛾一般,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甄芜大喜,瞬间闯进了王白的识海,看这里白茫茫的一片,代表着愤怒和恨意的闪电在头顶不断闪烁,不由得得意大笑:“我本以为你这个道士是个清心寡欲的得道高人,没想到是个虚有其表的假道士!你心中竟然有这么多的恨!一个满腔怨恨的人谈何修道,有什么资格抓我们魔?!”
王白闭上眼,额上青筋鼓起,手中的长刀嗡鸣不止。
甄芜肆意地在王白的识海中游荡,用法力牵动这些恨意,格外轻柔地说:“所以你到底是在恨什么?我看不到你的记忆,所以很好奇,一个道士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恨,难道是你在成为道士之前被人抢了老婆?还是被杀了全家?难不成……”
她微微一笑:“是被哪一只魔欺骗了感情?”
王白还是不说话,甄芜在她的识海内横冲直撞,肆意挑起她的情绪:“你心潮起伏,看来我猜对了一半。剩下的我也就懒得知道了。只是我若是有魔尊的力量就好了,一眼就能看透你的记忆,何必与你周旋这么多的时间?”
她不屑一笑,疯狂地鼓动王白的恶念:“无论你在恨什么,尽情地恨吧!恨你的无能!恨你的弱小!恨你能恨的一切!”
甄芜得意地笑着,似乎能预见到王白走火入魔七窍流血的下场。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感觉周身的温度在升高,像是有什么在燃烧,王白的识海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如同一张被燃烧的水墨画一般分崩离析,她骇然抬头,看到头顶之上白茫茫的一片轰然碎裂,如同从蛋壳破碎的一隅,看到外面冲天的火焰。
她下意识地有了不好的预感,赶紧从王白的识海退了出来,这一退不由得骇然失色,在她面前的哪里是道士的身体,而是一张正在燃烧的巨大黄符纸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甄芜又惊又怒,于此同时感觉到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她的魔气竟然开始燃烧了
火龙随着旋风不断盘旋,逐渐将甄芜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球,在一声声震颤的龙吟中,空气被灼烧得扭曲,一只脚从半空中迈了出来,王白现了身形。
道:“这是最低级的傀儡术和障眼法。”
唯一不同的是,由于她的法力精进,现在的傀儡已经可以单独使用法力,接近她的分。身的存在了。
甄芜骤然回头,看另一个“王白”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她刚才进入的不是道士的身体,竟然只是一个黄符替身!这道士用黄符引她入体,用障眼法骗她施法,最后再用灵火将她困在这里,这样诡谲的心思,实在是恶毒!
想到自己一个魔,竟然被最低级的法术骗得团团转,甄芜就不甘地低吼:“你这样卑鄙无耻的人类,待我出去定要”
话音未落,缠绕在她身旁的火球骤然缩短了一圈,甄芜被烧得大吼,身上所剩不多的魔气缓缓消散,她很是识时务地求饶:“道士、道士!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王白摇头:“你杀了那么多的人,我不可能饶你。”
甄芜赶紧道:“我乃是魅魔,一向以人的痴气为食,如非迫不得已我是万万不会伤人的!杀了那个小斯我也十分愧疚,我定然会交代地界的人,让他投一个好胎的!”
王白道:“来世他即使是做了皇帝,也弥补不了今生之苦。况且你即使是吸食痴气,也扰乱凡人命数,你莫要多说。”
眼看王白要活生生地烧死她,甄芜惊慌失措,疯狂地想着借口:“我吸食痴气,那都是那些臭男人凑上来的,他们若不是先起色心,又岂会给了我机会?”
王白道:“你主动接近杜晋,害他体弱易死,害池心被冤枉。多说无益。”
眼看那灵火要烧到了魔核,甄芜急得声音都破碎得不成样子:“杜晋的身体可不关我的事!我自始至终都没有魅惑过他!是他自诩对池心痴情,却还是为我的身体着迷!他这么体弱,完全是被酒气掏空了身体!至于池心你怎知我们魔没有真心,我又岂不是真心想带她走?”
王白一愣,倒真没想过杜晋是自愿上钩,那池心岂不是
好在池心已然回头,如今再追究此时已无意义了。甄芜巧舌如簧,无论对方怎么说,都改变不了杀邓安,害池心的事实。
她若是想带池心走,并非只有把池心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一个办法,归根究底,是因为在这些非人生灵面前,凡人如同蝼蚁可以肆意摆弄罢了。
她凝了神色,再无他语。
看王白冷了神色,似乎定要置自己于死地,甄芜在怕中又生出恨来,嘶声道:“臭道士!你胆敢杀我!你怕是不知道我的主人是谁!我的主人若是知道你杀了我,定然会让你灰飞烟灭”
话音未落,王白就抬眼:“正好,我正等着隐峰找我。”
甄芜顿时一愣,不由得大惊:“你为何知道我主人名讳?”
王白道:“我一直降魔除妖,知道魔尊的大名也是正常。”她顿了顿,突然主动问:“你确定隐峰会救你吗?”
甄芜嘶声问:“你这话是何意?”
王白道:“他若是真在乎你,你就不会在重伤之后靠吸食人类血肉续命,而是会去找他。”
“你知道什么?!”即使在火焰中,甄芜的声音也比刚才更加高亢嘶哑,像是说给王白听,也想是说给她自己:“尊上是因为身受重……”
话音未落,她以为王白是在查探魔尊的信息,马上闭上了嘴:“你一个道士,竟敢想从我口中诈出魔尊的信息?难不成你还想连魔尊一起除掉不成?”
王白不说话,但看样子已经默认了。
甄芜即便快要溃散,也觉得王白不自量力的样子十分好笑,断断续续地道:“不自……量力……你这点手段对付我可以对付主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真假……”
王白一垂眸,火势顿时小了一分,甄芜被烧得只剩下魔核,甄芜一喜,看准机会,将灵识汇聚到魔核内,瞬间冲出了火墙:
“臭道士,来日我定然会回来取你的命!”
王白并不惊慌,她的声音徐徐传送过去:“隐峰不是一个好主人,待你回心转意,可上一炷香找我。我随时恭候。”
甄芜的那半颗魔核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天际。
王白收了灵火,遥遥望去,远处红霞满天,天际线吞没了最后一丝光线。
不知不觉,天已经开始变黑了。
她伸出手,手中是一团从甄芜身上烧下来的黑雾。甄芜逃走是她分心也是她故意为之的结果,因此她并不打算追,毕竟让对方活着对她还有大用。
此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在地上画了一道符,手中灵火一燃,甄芜的魔气开始燃烧,待天际第一个繁星出现,地面突然出现大股大股的黑气,如同沼泽一般血腥幽暗。
王白退后一步,垂眸看着。
片刻,地面露出一条裂缝,五根无比粗壮的手指瞬间扒上了地面,一个手大肚大,四肢却无比纤细的鬼魂跳了出来:
“甄芜,又是因为何事把老子叫出来?”
话音一落,手指就碰到了一双灰扑扑的鞋,鬼魂下意识地觉察到不对劲,猛地一抬头,就撞进一双无比幽深平淡的眼。
“你、你是何人?!”
“抓鬼差的人。”
王白道——
作者有话说:我们这里这几天昼夜温差大,大家注意身体。
第40章 胁鬼
蓝檀从地界爬出来,本以为会看到自己的老相好甄芜的身影,却没想到会看到一个相貌普通的老道士,一听这老道士竟然要抓他,又是惊讶又是不屑:
“你是哪座观里的道士,竟敢大言不惭地抓我?你可知本差的身份?”
他身为鬼差,且是地界十层之首的眼前红人,连牛头马面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一个凡间的道士。
王白道:“我知道你,你叫蓝檀,是一个鬼差。”
蓝檀扶了扶自己的高帽,挺起肚皮眯着眼看向王白:“既然知道本官是掌管凡人生命的鬼差,还不速速下跪?”
王白二话不说,直接将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蓝檀:“”
他的面孔微微扭曲:“你这是何意?”
“我说过,抓你。”
蓝檀一看王白应是认了真,心中又惊又怒,竟然不知道人间何时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竟敢威胁鬼差?他露出自己的獠牙,狰狞一笑:“敢抓鬼差?你恐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也罢,本差几日没有食生魂,今日就拿你开开荤!”
说完,眼中红光大盛,如同暗夜里两个拳头大的红灯,獠牙一亮瞬间向王白冲了过来,王白手腕一翻,灵火如蛇一般顺着手臂蜿蜒而上,一个收刀,只听“咔嚓”一声,蓝檀的身体顿时不动了,又是一声闷响,蹴鞠大小的球体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
那“球体”滚到王白的脚边,月光下露出一双瞪得极大的双眼,竟然是蓝檀的人头!
王白看着蓝檀的头颅,退后一步。
仅剩下的那具没有头颅的身体,双手茫然地向前摸了摸,然后轰然倒下。
蓝檀目眦尽裂地看着王白,嘴巴大张着,啃了一嘴的泥土。然而此时此刻他也管不了许多,他满眼满心只有一件事:眼前这个不起眼的道士竟然只用一招就割下了他的头颅?!
他蓝檀虽不是什么功力深厚的鬼王,但也在地界作威作福了百年,吸食生魂魔气妖力不计其数,自诩有点能耐,如今自己还没有看清对方的手段就掉了脑袋?
如此雷霆手段见所未见,这个道士到底是何人?!
他心惊胆战,但好在身为鬼即使断头断体也不容易死,于是赶紧操纵着自己的身体寻找头颅,无论如何他知道今天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还是先走为妙。
而且他想到刚才引自己来的那股魔气是属于甄芜的,如今这里只有一个道士并无甄芜,用脚丫子想也能知道甄芜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了,甄芜一个快五百年的魅魔也糟了毒手,他一个百年的小鬼就更加危险了。
想到这里,惊慌失措,疯狂地滚动头颅就想与自己的身体汇合,王白扔了一道符,他像螃蟹一样四处划拉的身体顿时不动了,周围猛地升起一团灵火,将他的头颅与身体隔离开。
“你不能走。”
鬼不容易死,却不是不会死,那灵火只要靠近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他就会灰飞烟灭,蓝檀又怕又急,嘶声喊:“你这个道真人!真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鬼差啊,不知何时得罪了真人,望真人示下,我马上就改,真人饶了我吧!”
王白道:“你得罪的不是我,是被你威胁过的生魂与妖魔。”
蓝檀一愣,这个凡人道士今日竟然是为了那些非人的生灵讨公道来了?人类哪里会有这么好心,难不成自己吃的那些生魂里有他认识的人?
想到这里,赶紧求饶:“真人!小的知道错了!是小的贪得无厌,想着没有人看管就随意食魂吸取妖气,不知道伤的是您哪位相识,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以后定然改邪归正,不再干这勾当!您就饶小的一命吧!”
说着,眼珠一转,声泪俱下:“况且,小的是在司命殿君座下做事,如今已经是殿君的左膀右臂,若小的突然消失,恐怕殿君会大发雷霆的!”
王白一挥手,他的头颅自动回到了脖子上。蓝檀试探地歪了歪脑袋,看自己的大肚子还好好的,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多谢真人不杀之恩!”
王白没说话,蓝檀低着头眸光一闪,暗道这道士竟然这么容易就放了他,看来是惧怕了殿君的威名。不过对方选择放了他,可真是走了一步错棋。他虽然打不过对方,但回去再叫两个黑白无常,直接把对方的魂拘了,看这道士还敢不敢如此神气。
想到这里眼珠一转,转身就想钻进地里:
“老道士,没想到你如此好骗,敢惹本差你真是不自量力,且在这里等本差回来拿你的命吧!”
他张狂一笑,却没想到刚一跳,突然感觉肚子剧痛,像是有千万条火蛇在腹中横冲直撞,他顿时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蓝檀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腹痛,低头一看肚子发红,里面像是真的藏着一团火,隔着薄薄的肚皮,还哼看到那团火在腹中肆意冲撞着。
他叫得喉咙嘶哑,一抬头看见王白幽静的双眸,狠狠地打了个冷颤,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定然是这道士搞的鬼,不由得涕泪泗流扒住对方的鞋子:“真人!真人!小的错了!小的刚刚都是胡说,你别往、别往心里去,饶了小的吧!哎呀痛死了呀!”
王白道:“我从没有说过要饶过你。”
蓝檀正觉万念俱灰,王白又道:“只是你现在还不能死。”
说着,收回灵火:“这火就藏在你的肚子里,一旦感应到你再食生魂、吸魔气或者妖气,就会燃烧,届时你会灰飞烟灭。”
蓝檀冷汗津津,被灵火折磨了一通,肚子里的吸收的那点魔气和力量全都吐了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竟然恢复了在人间的模样,看样子是一个小眼阔嘴的普通人,他死里逃生,对王白怕多过恨,战战兢兢地拜倒在地:“蓝、蓝檀多、多谢真人高抬贵手。”
王白多看了他一眼。
蓝檀在人间是个善于钻营的贪官,在地界又混了百来年,心思油滑得恐怕连苍蝇都站不住,很快就猜到了王白的疑惑,拎起身上不合身的袍子道:“真人可曾听过相由心生?小的在凡间是个人样,在地界又是一个模样。小的因为贪婪,抢夺他人财务,吸食生魂妖魔生气,因此在这一百年中,逐渐长出了獠牙,手掌变大、肚子也如扣锅,形似恶鬼了。”
蓝檀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贪婪,生前改不了这毛病,死后也改不了这毛病,对于自己这样的下场,并无悔意,也算是另一种“清醒”了。
王白道:“生魂要么浑噩,要么怨气冲天,你一身恶念,双眸如灯,竟似妖魔。”
蓝檀不在意一笑:“您以为只有恶念汇聚而成的生灵就是魔吗?那么人间“走火入魔”的这个词又是从何而来?仙、魔、妖、人、鬼,在这几届之内但凡执念过深,被自己的恶念束缚者,全都有可能成为为魔。魔不只是生灵,还在生灵的心里。”
他拍了拍干瘪的肚皮:“小的生前死后都犯了一个‘贪’字,由人变鬼、由鬼变魔,那是小的咎由自取,只要东西在我肚子里,外相是何种模样又有何干系?那些死后被仇恨所缚,被迫由鬼变魔的生魂才是不值当。现在地界的一层里,还有一整座城的生魂挤着呢。他们死得莫名其妙,死后怨气冲天。到现在都不愿投胎,实在是可怜呐……”
说着,他感叹地“啧啧”两声,面上却无半点心疼之意。
王白沉默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蓝檀要询问时,她突然道:
“我有一事要让你做,可延你性命。”
蓝檀知道眼前这个高人软硬不吃,为了保命只能听从,于是赶紧道:“请真人示下,小的定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王白道:“司命殿君可有一本寿元谱?”
“有。”蓝檀回答,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真人可是想让小的帮您偷……拿来?那寿元谱乃是天界授予的仙物,若是趁殿君小憩时借来一时片刻可,但若是想要拿走……”
王白道:“我不借,也不想要。”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一动掌心自动幻化出来了一本书:“我知道甄芜曾找你借过这本书,若是下一次她来或者别人来借,你就把这本给他。”
蓝檀下意识地问:“甄芜没死?”
王白道:“只剩下魔核了。”
蓝檀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恭谨地接过来:“您若是想要交代这点小事,直说便可,何必这样折磨小的……”
说完,又想起来眼前这位可能真是为那些生魂妖魔讨公道来了,不由得讪讪不语。
将假的寿元谱收起来,他对王白交代的事并无多少抵触,毕竟这寿元谱十分重要,若是有旁人来借他也好有个搪塞。
远处天光欲亮,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王白的神色,道:“真人,天就快要亮了,我们鬼魂不能在阳光下暴露,如没有其他的事,小的可否……告退?”
王白点头,蓝檀松了一口气,刚想钻入地下,突然想到什么试探地问:“真人,咱们打交道这么半天,小的还不知道您的名讳呢,若是、若是这肚子里的灵火出了什么事,小的找不到您不就是等死,您可否示下……”
王白道:“我叫幻虚。”
“幻虚”
蓝檀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从哪个冤魂的嘴里听到,他一边想着一边扒开地缝钻进去,刚一进入地界,突然想到了什么梦到打了个激灵。
幻虚?听那些冤魂说,几个月前帮她们斩杀胡力的那个道士是不是就叫幻虚?
这个幻虚到底是什么来头?
————
天光乍亮,王白收到留在李尘眠身边的黄符传来了消息,面色一变瞬间消失在原地。
微风轻抚,地面上除了一点烧焦的痕迹,一片平静。
而在九天之上的星鉴宫内却一片狼藉。
慰生自从被鉴凡镜反噬后,双眼破裂鲜血,惨叫着几乎撞碎了宫内大半的东西,鉴命星君心疼得紧,却偏偏碍于慰生的身份不好说什么,只好让道童把房门关上,询问慰生的伤势。
慰生咬着牙,痛得额上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这鉴凡镜的反噬如此厉害,竟然会刺瞎他的神眼,这神眼是由师父留下来的神界之水洗炼而成,传闻那神界之水是神亲手所赐,三千年才能取得一瓢,自己仅从师父那里得到两滴就已经炼成这双看破一切的神眼,如今神眼在鉴凡镜面前竟然不堪一击,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难道是天帝下了最严厉的禁制?!
想到自己以后可能再也看不见,他心中惊怒,抽出长剑对准鉴命星君的胸口质问这镜子到底有什么问题,仙剑的寒气让星君战战兢兢,连呼冤枉,这镜子是北荒神石所化,一千年了都没有出问题,怎么今天就碎了?他还没有追究慰生把他的镜子弄碎,对方先质问起他来了。
他委屈地道那镜子没问题,天帝下的禁制虽高,但也只会让慰生受一些伤,怎么可能会伤到他的眼睛。剩下的话鉴命星君说不出来,镜子没问题,禁制也没问题,慰生的眼睛出了问题那就是慰生自己的问题。
慰生也想到这点,他万万不会承认是自己修炼得不到位,毕竟当初师父如此笃定,他岂会质疑师父?
想到这里,长剑一挥寒气逼人,竟然要毁了这鉴星宫泄愤,鉴命星君大惊,赶紧道:“慰生上仙,万万不可!您现在已经毁了鉴凡镜,如今又要毁了星宫,是要把天帝引来让您再度被禁足,届时岂不是再也见不到重缘仙子了吗?”
果然,听到“重缘”二字,慰生冷静了下来。对,如今凡间出现了魔气,就算隐峰不在那里也和对方脱不了干系,自己的禁足禁制就快要解开,如此重要时刻他万万不能再触怒天帝被关在天界。
想到这里,他问:“可有什么方法补救?”
鉴命星君道:“鉴凡镜碎了,只能用北荒神石修补,但神石十分稀有,早在千年之前就被各路神仙夺走炼成法器。如今还藏有北荒神石的地方似乎就只有……神界了。”
慰生一愣,神界?
是师父去过的地方?
听说那里不仅有神,还有神水和各种珍宝,是无数仙人向往的地方。
鉴命星君又道:“您乃是‘那位’在仙界唯一的弟子,想必进入神界十分方便,向‘那位’讨来一块两块神石也该也没什么问题”
慰生沉默不语,神界可不是谁都能去的,他虽然是神的弟子,但从来都没有进入过神界。
千百年来,无数的仙人找寻了无数的办法都无法找到神界的大门——除了他的师父辻逞。
自有记忆起,师父就被说是神的传人,没有人见过神,也没有人进入过神界,但听说只有师父去过一次神界,不仅得到珍宝,还得到了传承,成为了神在几界之内唯一的弟子。
正因为如此,师父才得到重用,成为了天帝的左膀右臂。
身为师父的弟子,他也自诩为神的弟子,自然对神界向往,也想随着师父去神界看一看,最想看的就是他的师祖,那个天上地下,仅此一位的“神”,但他的师父脸色一变,告诉他这方法消耗巨大,他法力低微擅自进入很可能导致道心不稳,徒增心魔。且神界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他只能在师父死后才能进入。一千年前师父在仙魔大战中消失,从那以后他一直寻找师父,心中也时刻谨记着这方法,却从未试过。
如果只是寻找北荒神石,他不值得冒这次险,如今他现在双眼被废,为了神水也不得不走这一趟了。
想到这里,冷声道:“我会把神识带回来,还请星君为本仙在天帝面前搪塞一二。”
鉴命星君勉强答应。
待慰生跌跌撞撞地走后,拿着扫帚的道童赶紧凑过来:“师父,听慰生上仙这么说,他是准备去往神界了?”
鉴命星君冷笑一声:“谁让他是‘那位’的徒孙呢。当初他的师父辻逞上仙就仗着是‘那位’的徒弟得到天帝青眼,在天界无比张狂,如今慰生上仙承接了辻逞的衣钵,也成为了‘那位’唯一的弟子了。想来能进入神界,也是自然的事。”
道童没听出来师父语气里的酸意,他对以前的事一知半解,只会愣愣点头。
鉴命星君长袖一挥,东西瞬间恢复了原样:“这次慰生前去,定然会带回来一些好东西,若是想让本星君保守秘密,不拿出十倍的赔偿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看向碎裂的鉴凡镜,脸上愤怒的神色一变,心疼地流下泪:“我的镜子啊”
道童也看向镜子,毕竟守了这么多年了,也是心疼。但一想,镜子碎了,但在碎之前看到卜为仙君渡劫失败了,那是不是说明杜晋又回到池心身边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心中有了些许欣慰,但多了一点莫名的酸。
他叹口气,拿着扫帚走出宫外。
刚出了门,就看到一白衣仙子犹豫的躲在柱子后,他不由得一愣:“绯游仙子?”
女子一惊,缓缓转过身来。这女子眉目温婉,是一个让人见之舒心的长相:“李道友。”
“仙子直接叫我道童就可,我可算不上什么道友。”李道童有些羞赧。
绯游捂嘴一笑,道童问她所谓何来,她犹豫了半天,小声问:“我想问重缘怎么样了。”
在天上,绯游和重缘是好友,曾一起去凡间采集凡花。如今重缘历劫许久,算一算也快回来了,她知道星鉴宫能知道凡间的情况,忍不住来此问一问。
李道童有些犹豫,仙人渡劫这些事,他们是不能和别的仙人说的。
绯游想了想,指了指慰生府邸的方向:“我刚才看到慰生上仙的徒孙进来了,却看到他化作一道光匆忙飞走了,可是、可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那“莫得”就是慰生,道童不能说这个秘密,却能会意绯游的言外之意。
对方是想让他侧面透露点重缘的消息。
想到重缘心善,和自己也算是点头之交,如果太过漠然实在是说不过去。
况且他和绯游交情不浅,透露给对方一两句也没什么,于是小声道:“慰、莫、莫得仙人知道了重缘仙子附近有魔气。不过你放心,可能和重缘仙子无关,是另一个仙人渡劫时出了问题。”
他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绯游变了脸色:“魔气”
她回过身,面上出现了恍惚,边走边喃喃自语:“重缘附近竟然出现了魔气,难道是隐峰!?”——
作者有话说:猜这个绯游是谁,前文提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