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安好
“卫音?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张榕, 你现在很安全。”
“小音,小音,我是梅姨, 你醒醒,醒一醒……”
“我是鸦青, 姨妈他们都来看你了,你醒了就睁开眼。”
首都二院裏,卫音的病床前围了一群人。
张榕拖着脚上的石膏, 离卫音又近了半米, 拍拍她的脸:“好家伙,还没醒。”
Pedro看了眼点滴, 担忧道:“麻醉过量是不是有危险?”
“还好,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王琦瑶对麻醉不敏感,卫音相反。这种情况常有, 只要没发现别的问题就没事,”张榕看了眼卫音的实时监测数据, “已经昏迷二十一个小时, 如果再过六个小时还没醒, 就给她重新配液。”
许鸦青将张榕的腿仔细护好,把人轻轻推开:“我们在这儿守着, 你先回自己的病房吧。”
Pedro冲张榕点头:“对,你先去休息。”
张榕笑着摆手:“我没事,就是点皮外伤。”
她的情况确实不算严重,轻微骨裂, 本来不用打石膏,但许鸦青说什么也不肯, 为了哄人才弄上石膏,看起来严重而已。
卫音救下得时机刚刚好,麻醉清醒后就不会有事。
“别急,情况不会再坏了,”Pedro安慰大家,“鸦青你陪张医生回房,华榆的爸爸妈妈也去看看华榆吧,这裏有我。”
华父华母神情憔悴,来回奔波,见卫音这裏有人,点点头离开房间。
许鸦青也扶着张榕离开。
屋子安静下来后,Pedro将卫音扶起来,坐姿更容易恢复清醒。
做完这一切,Pedro开始处理各类工作,尤其是王虹事发的善后。
尘埃落定,省院门口挤满了记者,没人知道卫音和华榆都在首都二院裏。
终于,又是三个小时。
陷入昏沉梦境裏的卫音像是一只拼命溯游的鱼,奔着河岸上的月亮拼命游动。
“华榆…华医生……”
Pedro捂住手机,偏头看向卫音,惊喜道:“小音?!”
她拍拍卫音的脸,卫音的脑袋在她掌心左右摆动,禁闭的眼皮颤抖起来,颤巍巍掀开一丝眼皮。
“能看见我吗?听得见我说话吗?能听见就点点头,或者眨眨眼。”
卫音按照Pedro说的,缓慢眨眼点头。
Pedro叫来医生,给卫音检查完,给她颈后的伤口重新上药:“病人恢复很好,再观察一天,没有情况就可以出院。”
医生离开后,卫音已经从最开始的茫然悲伤的状态中缓了过来。
“饿不饿,给你点了粥,吃点再躺会儿。”Pedro轻声说。
卫音望着面前的人,Pedro已经四十多岁,而且没有精细的保养,现在看上去甚至比同龄人要老一些,细纹在她的眼角漾开,她平日冷淡的气质都散去了,恍然间,卫音从她身上看见了妈妈的影子。
“谢谢梅姨,让你们担心了。”卫音的声音有点哽咽。
Pedro怔愣几秒,随即很淡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没事就好。”
卫音安静下来,但很快她就看向门口,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Pedro没注意到她的动作,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水。
卫音捧着杯子,瞅着门口发呆。
Pedro这次注意到她的视线,问道:“看什么呢?”
卫音心裏有些不安,下意识起搓杯子的外壁,咯吱声刺耳,她又吓到了,连忙停下。
“梅姨…华榆在哪儿?”
她询问的声音不大,也带上点怯意,但更多是担心,与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恋。睡醒没看见华榆,这一事实让她有点失落。
Pedro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说实话,神色略显迟疑。
卫音察言观色,轻声道:“她出事了对不对?”
“是你太敏感了,”Pedro也放轻声音,“还是我表现得太明显?”
卫音半晌没说话,表情就像西沉的太阳,一点点黯淡下去,难过的气息简直要化成实质。
Pedro见她这样,干脆也不遮掩,直接道:“她在楼上的病房。”
卫音猝然抬眼,着急道:“病房?华医生怎么了?”
“放心吧,就是救你的时候信息素释放过度,”Pedro眼神往旁边瞟,说话不连贯,“医生说什么来着,哦对,腺体透支,加上之前就有点小病竈,正好一起治了,问题不大。”
卫音撩开被子就要下床,Pedro连忙扶住她:“她还没醒,放心吧,她的看护等级比你高。”
卫音一点儿都没办法放心。
梦裏那个要陪她一起沉入海底的声音,和那双钴蓝色眼睛,彙聚成华榆的模样,像是一根针刺入心口,带来绵密的刺痛,令她的呼吸都难以维系。
“她为了救我?对了,我被一群人带走,他们先用□□弄晕我,后来我的意识清醒点,听见有人说要把我的腺体摘掉……”卫音终于开始回想自己身上的事情,后知后觉浮上几分恐惧,抬手去摸颈后,“我的腺体…还在,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Pedro把一把椅子放在卫音面前,抬手看向腕表:“给你点的粥很快到,你先吃完,然后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你。”
卫音的情绪正是激动的时候,Pedro让她吃完粥,稍微冷静一点,把她的失踪与王琦瑶、张榕的失踪合并到一起讲给她听。
“华榆最先察觉到不对劲,腺体这种东西与眼角膜有点相似,人与人之间的配型率很高,尤其王琦瑶这种身体状态,不可能配一个健康的腺体,于甜甜想要报复你和华榆,你就成为了王虹的目标。”
卫音怔怔地看向前方,她说不清自己心裏是什么滋味。
被人当做暂时盛放器官的容器,说把她弄走就弄走,说摘掉她的零件就摘掉,那她是什么?
王虹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Pedro沉声说:“后来我们从于甜甜嘴裏撬出你们在Y城,辗转找到手术的地点,可是王虹追了过来,华榆和你被困在做手术的私人医院裏,王虹差一点就把你捉住继续进行手术。”
卫音眨眨眼,努力压抑心头涌上的酸胀与难过。
她不是为自己的遭遇,而是为华榆。
腺体移植,只是听起来就很恐怖,卫音被迷晕了什么都不知道,但华榆却亲身经历经历了这件事,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一路找过来,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她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Pedro拿起遥控器,点开电视,找出一段视频投影在上面。
那是一个新闻报道画面,裏面的女人有点眼熟,身着冲锋衣站在一座小山脚下,漫山遍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为她的面容增添了肃穆与悲壮。
她一字一顿讲述着王虹在身后这座私人医院裏的暴行,无人机的转播画面就在左上角,卫音看见华榆被绞着双肩按到在雪地上,干净的衣服沾满泥土,连她的脸都染上了脏污。
山谷与雪地为声音的共鸣与回声提供了良好条件,尽管距离较远,但她们的谈话依然清晰地传递出来。
华榆为了救她,竟然不惜用王琦瑶做“人质”。
在听见王虹说华榆的心机与手段还差得远时,Pedro的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华榆没有伤害王琦瑶,她毕竟是无辜的。”
卫音吸了吸鼻子,红着眼道:“嗯,我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华榆的底线,王虹可以丧心病狂,可华榆却不会搭上无辜之人的性命。
卫音不怪华榆,她做的没有错。
“那我是怎么被救下的?”
无人机被发现后,画面就黑了下去,视频终结在女记者的一番掷地有声、赌上整个职业生涯的沉重总结裏。
Pedro淡淡说:“王虹知道事情败露,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被直播出去,无法挽回,便对你们开了枪。”
卫音呼吸一窒。
王虹下定决定为女儿更换腺体时,其实并没有太纠结,她很重视自己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名望,但比起让女儿继续活下去,这些似乎无足轻重。
但她的女儿得活下去。
如果她无辜的女儿不能活着,她们这些参与了瑶瑶生死的人,在她眼裏都是该死。
所以她拿出了枪,跨过那条最后的底线,冲两人射击。
“不过王琦瑶醒了,替华榆挡了最后一枪。”
卫音只是听着,半晌都没有动作。
Pedro继续拍了拍她:“不过并没有电视剧裏那种我为你挡枪啊死在你怀裏啊杀我的人是最爱我的人啊狗血的情节,她扑过去后,王虹就赶紧调转枪/头,子弹没有射中任何人。”
“王虹大概被吓到,差点杀了自己的女儿,后来什么都没做,等警察到来时,她也没有挣扎,跟着警察上了车。”
惊心动魄的过程在Pedro轻描淡写的描述中一点点还原。
卫音仅仅是耳闻,肾上腺素都会飙升,更不用说亲历的人。
“所以华榆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Pedro说,“你今天好好休息,睡一觉,明天就可以去看她了。”
卫音恳求道:“今天不可以吗?”
Pedro勾了勾唇角:“不可以。”
“为什么,华医生在ICU吗,或者她的伤更严重你们不让我见她?!”卫音着急了,“我就隔着窗户看一眼。”
Pedro“啧”了一声:“医院有规定,华榆在分化科,和你的住院区都不一样,不能随便乱窜。”
卫音黑葡萄般剔透的眼睛盯着Pedro:“可是我之前跟杨茶她们说一声就可以进去。”
她姑且算是医生的家属,想去看一眼都不可以吗?
“杨茶?”Pedro疑惑两秒,随即笑了,“你看看这是哪裏?”
卫音愣了一下,扭头去看身上的病号服,上面有医院名字的刺绣。
“首都二院?我们没在省院吗?”
Pedro点头,顺带把更多的细节说给她听:“你身边有王虹安插的人,曾经在你身上动过手脚,华榆认为是有人给你吃了某种调解免疫系统的药,让你莫名其妙生了一场病,你住进省院后,省院也裏有王虹的人,不仅偷偷配型,还给你做了一系列检查,可以说在你住进省院的那一刻起,就在为腺体移植做准备了,华榆哪能不恶心?现在就算是院领导来请她,她也不会回去。”
卫音的嘴巴张大,这一系列周密的计划听起来毛骨悚然。
提前这么久做准备,她的腺体如此令人觊觎吗?
“那于甜甜呢?”卫音想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现在怎么样?”
Pedro的声音十分冷淡:“跳楼了,从六楼跳的,有树拦了一下,救护车拉走时还没死,等她死了再和你说。”
卫音默默移开视线,半晌后又移回来,想问又不敢问:“她,自愿跳的?”
Pedro乍一听还没听出什么意思,跳楼还有什么自愿不自愿,应该问是不是冲动跳楼,细琢磨,明白了,简直要气笑。
“以为我逼的?”Pedro瞥她一眼,“想象力还挺丰富。”
卫音以为她不高兴了,连忙解释:“我不是担心她,我是怕你们被警察盯上。”
毕竟卫音这件事闹得很大,可以说是满城风雨,Pedro身份又敏感,虽然血脉纯正华夏,可国籍不是,她一掺上什么案件就是涉外了,多麻烦……
“别胡思乱想,”Pedro被她的头往被子裏按了按,沉声说,“我们顶多不文明点,不会有事,赶紧休息,明天还要出院呢。”
卫音惊讶道:“我明天就走吗?”
“对,警察也要找你谈话,”Pedro看了眼时间,“我好多事等着呢,你快睡。”
知道她们都安好,卫音不敢再添乱,在Pedro的注视下闭上眼睛。
麻醉的劲儿还剩下点余韵,就着这点余劲,和明天就能见到华榆的期待,卫音陷入沉睡-
华榆的病房裏,她没有躺在床上,反而坐在沙发上,拿着一颗苹果认真削皮。
华父华母给她找的病房居住条件很好,外面还有一个小客厅,病床也大,华榆可以在这裏住上几天,把该做的检查做了,该看的毛病看了,他们也不担心了。
“我有什么毛病?”华榆把连贯的果皮放在盘子裏,重新堆成空心苹果,然后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华父华母面前,“爸,妈,我现在没什么不好的感觉。”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华母气得打掉她的手,华榆眼疾手快接住苹果,华母怒道,“从小你腺体的发育程度就高,信息素浓度是别人的好几倍,可你偏偏不接受任何omeg息素的舒缓,只用抑制剂,我们也尊重你,让你自己把握这个度,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把自己喜欢的人拐回家,”华榆见他们都不吃,自己啃起苹果,“而且我们感情很好。”
华父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躲在病房不出门?”
“卫音刚才醒了,你也不让我们去看,”华母忿忿不平,“你又在闹什么?”
华榆嚼嚼嚼,听他俩挤兑,末了把苹果一放。
“我要睡觉休息了,”华榆起身推两人,“不要在这裏打扰病人休息,鸦青给你们在旁边开了酒店,你们要是无聊去找鸦青玩,再见。”
拍上病房的门,华榆背靠门板,静静地看向窗外。
为什么没去看卫音,还不让爸妈去看。
说起来颇为难以启齿。
华榆垂下眼睛,精致漂亮的五官闪过几分懊恼。
她的信息素没有一次性排空过,过度消耗后,腺体透支,不仅没有带来损伤,反而再次刺激了腺体的发育。
她现在,对卫音的信息素的敏感程度,比以往有过之无不及。
就像发情期那样,浑身都变成了敏感肌。
只要蹭到一点点卫音的信息素,她就……华榆搓了搓脸,疲惫地嘆出一口气。
恐怕不出两天,她就会忍不住彻底标记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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