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记忆
在充气皮球裏倒上小苏打, 在封口扔出去之前,再加入一些醋。
老旧的皮球滚动,醋和小苏打充分混合, 产生大量二氧化碳。
这是一款能用生活中常见物品进行化学实验的有趣现象,小学生们应该都操作过。
小女孩就是被捉弄的人, 被爆炸的皮球溅一身脏东西的人本该是她。
卫音的一只眼睛贴着纱布,靠坐在病床上,另一只眼轻轻眨了眨:“她经常受欺负吗?”
Pedro靠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 手裏掂着一本福利院的造册。
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檔案, Pedro把恶作剧的几个人翻开递给卫音:“没有很经常,聋哑人欺负起来其实没太大乐趣, 你真的太背了。”
卫音低头看上面的内容,这是Pedro的朋友来福利院之后做的檔案,这几个小孩被列入重点观察对象。
“拉帮结伙是很常见的,性格孤僻的小孩, 容易落单的,就会被他们欺负, ”Pedro说, “你刚醒, 这些事情我去处理,你接着休息吧。”
卫音又仔细看了一遍, “哦”了一声。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华榆忽然出声。
卫音抬头看她:“记得。”
华榆说:“重复一遍。”
卫音眼睛弯起来,去拉华榆的手:“女朋友不要生我的气啦。”
华榆眼神颤了颤,没有说话,回握住她的手。
Pedro轻咳一声:“你们腻歪吧, 我先去处理,明天再来看你。”
卫音乖乖道:“我没事, 梅姨不用担心。”
华榆冲Pedro点点头:“麻烦梅姨了。”
Pedro摆摆手,风轻云淡中压着点怒意:“走了。”
卫音开始小声哄华榆:“你都看过了,我真的没事,现在也不头晕。”
华榆的表情有点哀伤,她不怎么露出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虽然被强行收敛压下,可看起来还是很失落。
“头还疼不疼?”华榆问。
卫音轻轻摇头:“不疼啦。”
华榆一直在旁边站着,就在两个小时前,卫音醒过来,张口就问华榆是谁。
她摔下楼梯撞到头,送到医院的时候嘴角还有点血迹,华榆就站在急救室门口等她,中间一次水都没喝过,寸步不离。
谁知道卫音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华榆是谁。
“医生都说了我那是刚醒,就恍惚那么几分钟,不只是你,我刚醒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呢。”
她软声哄着人,自己一只眼睛还贴着纱布,惨兮兮地坐在床上,体贴地说着好话哄华榆,生怕她难过。
卫音摔下楼梯时其实并没有惊讶和害怕,她已经反应过来这是个恶作剧,来不及想自己摔下去会不会有事,脑海裏闪过的最后一丝念头是华榆估计要吓坏了。
她那个看起来高冷漂亮的女朋友,在自己的事情上,总是担惊受怕过于谨慎。
华榆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没有说话,让卫音慢慢喝掉。
“医生说你脑子裏有一个很小的肿块正在吸收,”华榆说,“这几天你尽量减少活动,有利于早日吸收。”
卫音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她把一杯水喝完,勾勾华榆的指头,笑道:“没准吸收完我就恢复记忆了呢,也算是因祸得福。”
华榆回捏她的手指,坐到床边把人抱到怀裏,避开她的腺体搭在后颈上,亲了一下她的侧脸:“我宁愿你好好的,就算什么也想不起来。”
卫音的大脑没有器质性病变,某个外来的刺激可能阴差阳错就会促进记忆恢复。
可是华榆怎么舍得。她听到卫音从楼上摔下来的消息,赶过去只来得及看见卫音被推入急救室,那瞬间她手脚冰凉,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曾经见过卫音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模样,这个场景几乎成了某种应激反应,直接作用在华榆身上,意识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吓得面无血色,大脑直接宕机。
华榆又亲了亲卫音,恋恋不舍放开她。
“华医生去忙工作吧,”卫音体贴道,“我要再睡一会儿。”
华榆把病床放平,轻声说:“你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卫音从楼梯上滚下来主要是胳膊脱臼,脑袋在滚到最下面时磕到了臺阶的边缘,力度不算很大,还隔着一层帽子,所以没有流血破皮。
纱布是眼角磕伤加上脏东西进眼睛裏,但醋和小苏打酸碱中和了,刺激性没有那么大。嘴角的血迹则是因为咬破了舌头,总体来看问题不算严重。
但也有轻度脑震荡,吃不下去任何东西,只能喝水。
华榆坐在床边,看卫音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等卫音熟睡后,华榆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动作小心翼翼,没有惊动卫音。
分化科的确还有一堆事,华榆没有久留,见卫音睡着就走了。
卫音睡得其实并不舒服,脑袋有点晕,于是说睡着,不如说昏迷,但一觉醒来还是比之前要舒服点。
华榆晚上给她做了点清淡的吃的,卫音努力往下咽,吃完全部都吐了。
“不好意思啊。”卫音看着给她清理呕吐物的华榆,脸色讪讪的。
华榆就见不得她这个可怜样子:“怪我,吃不下就算了。”
卫音摇摇头:“好吃,我想吃。”
“明天再试试。”华榆摸摸她的脸。
卫音第二天还是在床上窝着,华榆总来看她,还有华父华母。
许鸦青这两天出差没来看她,也发来视频问她恢复得怎么样。
Pedro更不用说,直接找人把福利院全部翻新,连人带房子,裏面的孩子也都拆开送往不同的福利院。
她本来就烦这家自己从小就生活的福利院,也不是院长和管理人员不好,就是孩子们之间的风气太差了。
互帮互爱有,但不多,小孩子之间更多的是一种社会上的竞争,谁在大人面前表现好,获得多少奖励,比正常小孩更会看人脸色,早早学会僞装自己的真实情绪和想法。
可能和这家福利院的孩子太多,人员太杂有关,这是老福利院们的通病。
卫音头一次感觉到这么多的关心与爱护,和上一次住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某天下午,她没怎么感觉晕,身体好了不少,和华榆报备一下去楼下散步。
省院有一个面积不小的后花园,裏面挺多病人在遛弯,卫音找到把长椅坐下,头顶是一片绿油油的树叶,为数不多的深秋时还没凋谢的树。
她裹着华榆的大衣,在树下眯眼瘫着。
“你好。”旁边传来一道问候。
只能听出是个女的,声音说不上年轻,也不能说苍老,介于两者之间的沙哑含糊。
她抬起头,面前是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小姑娘?
卫音眼尖,她是搞艺术的,观察比一般人细致,这人和一般的老人不一样,人变老是个缓慢的进程,骨头、外形都是在成熟之后再走向衰老。
但这个人还没长大就老了。
“你是华医生的病人吗?”小姑娘坐她旁边,“我认出这件衣服了。”
卫音低头看了眼,华榆的大衣都是找人设计样式裁剪的,基本上不会有第二件。
“对呀,”卫音眼睛弯起来,“你是王琦瑶吗?”
王琦瑶愣了一下,但也没太意外:“你知道我么。”
“听华医生提起过,”卫音的态度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小妹妹,“说你很坚强,是个很勇敢的小朋友。”
王琦瑶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你受伤了?”王琦瑶忽然开口。
卫音没隐瞒,笑了一下道:“下楼时不小心摔倒头。”
“你是华医生的女朋友。”她又说。
卫音继续说:“你又猜出来啦。”
“你身上有华医生的信息素,”王琦瑶的头始终没抬起来,她旁边是两个护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把她保护得很好,“她身上也有你的味道。”
“你好厉害,”卫音眨眨眼,“能闻见这么多味道。”
王琦瑶又是一阵安静,卫音陪她坐了会儿,王琦瑶临走时小声说:“我可以去病房找你说话么?”
护工在旁边轻声提醒:“小姐您不能老是出门。”
王琦瑶没理他们,一直等着卫音说话。
卫音顿了顿:“你要想说话,我可以去找你呀。”
王琦瑶唇角抿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她转身蹒跚走了几步,坐上轮椅,被护工推着离开。
“她家裏管得严,”华榆在和卫音一起吃饭时听她说了这件事,眉心微皱道,“本质上还是个爱玩的小孩,哪裏都不能去,想找人说话而已。你其实不用答应她,与她保持距离。”
如果换做以前,华榆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最近这些天王琦瑶爸妈的态度,以及他们对医院的施压,总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卫音吃着饭,心情很不错:“她挺可怜的。”
“那你挑个她爸妈不在的时候去,”华榆想了想说,“你也在养伤,不要总是照顾别人。”
华榆并不是冷漠,她对王琦瑶非常负责,也同情怜悯,可王琦瑶毕竟是一个孩子,很多行为不能自主决定,她的爸妈基本上代表了整个外界需要对她展现的态度。
尊敬的小心翼翼的照顾,而不是僭越超过。
她爸妈定下很多规矩,别人要是来打破,会惹怒他们,他们又不是好相与的人,华榆不希望卫音掺和进去。
卫音仔细想想:“那我就去一次,告诉她我要出院了。”
弱小的人总是容易引起他人的怜悯,华榆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卫音没必要答应王琦瑶,更没必要与她接触亲近。
有时候卫音也不知道福利院裏的孤儿和王琦瑶比起来到底是谁幸运谁更不幸。
都说有钱买不来健康的身体,但有钱也买不来父母的关心疼爱。
王琦瑶有爱她的父母,有优渥的生活,就是没有一个好身体。
华榆抓了抓卫音的头发,她喜欢卫音的善解人意,眉目柔和道:“嗯,很乖。”
医院裏最近能听见很多人讨论发情舒缓仪,卫音在走廊溜达时就能听见。
她待的地方是脑外科,距离分化科有两层楼,卫音顺着楼梯下去,刚踏入分化科的病区,就看见几个人围坐着。
他们手裏端着饭盒,刚刚打完饭,都没散去,三言两语说着小话。
“这款仪器真有作用?”
“医生们都不给个准话。”
“那我们要不要买啊?”
“昨天开放了预售,说是半个月发货,你预约上了吗?”
“我反正约上了,几万块,又不贵。”
“那你家有钱,我自己来看病的,花钱治病也就算了,花钱买保健品……总是感觉不划算。”
“这是医用器械吧,不是保健品,一看你就是没发过情,发情很难受的。”
“十万个名额,一晚上就抢空了,先蹲蹲第一批人使用的效果,要是好再买。”
卫音都没注意于甜甜的产品已经上市了。
听价格还挺贵,几万块的东西,预约十万人,现金流上亿。
华榆听小护士说卫音过来,连忙出来找她。
“怎么不说一声?”华榆朝卫音走过去。
卫音笑了一下:“在听墙角呢。”
华榆揉揉她的头发,也笑了:“别听了,去我办公室坐着。”
卫音进去后就找了个抱枕缩在沙发上:“他们说医生没推荐发情舒缓仪。”
华榆低头看病历:“怎么了?”
卫音往前凑了点:“那什么,你的同事不帮你宣传啊?”
“我没让他们帮,”华榆抬头看她,唇角微勾,“于甜甜这几天忙,不然要被我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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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恢复
华榆自从发出那篇论文后就不配合了, 于甜甜让她朋友圈转发,华榆直接无视。
于甜甜又想搬出卫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把柄在手裏了。
气愤是次要的, 于甜甜主要觉得莫名其妙,毕竟华榆变卖股份, 切切实实投了一大笔钱进去,按理说应该积极主动配合多赚点钱啊。
“华榆你脑子有病?搞小情绪也要分场合。”
华榆依然是一幅雷打不动的淡定模样,在电话裏对于甜甜冷笑道:“我说过我是文人, 只做我负责的事, 你有自己的宣传团队,不要找我。”
于甜甜也的确没必要非找她, 华榆的论文发了,钱也投了,她现在挺放心,就是对华榆的态度不太舒服。
“行吧, 你不发就不发,不过和你们医院签的合同你得记得推进。”
华榆冷漠回答:“放心, 订单管够。”
回过神, 卫音笑得一脸坦荡, 幸灾乐祸道:“她活该。”
“不过我有点担心,”卫音揪起抱枕的一个角搓着, “要是这个项目没问题,能盈利,你后面的计划还会继续实行吗?”
华榆的钱都砸进去了,她没和卫音说, 但卫音知道华榆肯定付出了很大的成本,于甜甜的本意是为了赚钱, 如果可以赚……
“她赚多少钱都和我没关系,”华榆轻声打算卫音的思考,正色道,“我是一定要和她算账的,这件事你别管。”
卫音咋能不管呢,她着急道:“你是因为她对我做过的事情才记仇么,其实我现在过得好,咱们没必要和她敌对,幸福者退让原则……”
华榆再次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有她在我不幸福。”
卫音愣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华榆撂下手裏的病例,语气不冷,但有种诡异的平静,“于甜甜盯上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她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她要让我痛苦,让我求而不得,她成功了,这四年我们连面都没见过,现在你回到我身边,你能好好的,和她有半毛钱关系?我就因为现在的幸福原谅她不惩罚她了?”
华榆很少说这么一大段话,她对卫音向来宽和,此时态度却无比坚定:“你是我好不容易抢回来养好的爱人,她是我如鲠在喉如芒刺背的恨,不让她倒臺,我咽不下这口气。”
卫音没见过华榆这样,好久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华榆看不下去,怕吓到她,走过来拿走她的抱枕,抱了抱她。
华榆站在卫音旁边,卫音一抬头就能碰到她的肚皮,卫音回过神来,在华榆的肚子上蹭了蹭。
她忽然轻笑一声:“其实没有四年。”
华榆没听明白:“什么?”
卫音抬头,仰着脸看华榆,笑得不好意思:“其实我恢复了一些记忆,也不能说一些,挺多的。刚毕业那年我见过你,你留在省院,我带保姆家的小孩看病时见过你,你挺忙,走路飞快,比大学时候瘦了一圈,我想叫住你,但你没往我这边走,转弯就下了楼。后来我实在想见你,就挂了你的号去复查……可还没去检查呢就摔了脑子失去记忆,我那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挂一个离家那么远的医院,后来都是就近找医院复查。”
“我们差一点点,就能遇见。”
这次换华榆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华医生很讨厌她,她就是很坏很恶心,”卫音抱住华榆的腰,侧脸贴在她的肋骨下方,似乎能听见心跳的声音,这种亲密接触令她感到舒服和安全,“可我太爱你了,爱到没有别的精力去恨,我不想任何异动打破咱俩的生活,那太不值得了。可如果华医生咽不下去,那就去做吧,我会一直支持你。”
这话说得懂事又漂亮,华榆在某个瞬间,突然有种卫音长大了的错觉。
大概是总带了一层宠溺的滤镜,华榆从来不需要卫音懂事听话,也不需要她多么温柔体贴,却也忽视了卫音本来就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她的小脾气小可爱都是在华榆才能有的,她内裏有种坚韧的底色,包容一切,允许一切发生。
华榆却没这么大的肚量,更别说她俩差一点点就能遇见。
人生能有多少个4年,还是在20岁到30岁之间的黄金时期。
于甜甜动辄毁的是两个人的人生,她用心险恶,做法卑劣,在卫音和自己重逢后还不知悔改,屡教不改,她没有任何值得人同情和放过的地方。
“什么坏,还有恶心,”华榆单手托住她的下巴,坐到卫音旁边,直接了当道,“你还记起什么了?”
卫音夸张地挑挑眉:“哇,华医生好敏锐。”
华榆皱眉:“告诉我。”
“别急嘛,我又不是华医生,才不会藏着掖着不说呢,”卫音俏皮地眨眨眼,“就是有点难以启齿。”
华榆一下子就心软了,生怕于甜甜对卫音做过什么禽兽的事儿:“我不问了。”
她舍不得问了,这边还有想说的呢。
“我喜欢的人就是你,于甜甜知道,那时候我和她关系不错,老是在她面前提你,把她当成好朋友倾诉,她也知道我的身体和咱俩的关系。最开始她表现得很正常,还想办法替我约医生看病,知道我喜欢你还告诉我你的喜好。可惜这些都在她知道你也喜欢我之后,全变了。”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她对我做过最狠的事情,就是设计你离开我。”
这些华榆都知道,她摇了摇头:“这些都不重要,她后来对你的腺体做过什么?”
华榆已经不在乎于甜甜编造的那场骗局裏自己如何失魂落魄如何受伤,正如卫音说爱自己,自己也很爱她。她们两人都是受蒙骗中计的人,谁都没错,错的只是于甜甜。
“她家裏一直秘密经营着一个实验室,但不是于家想研究什么,是外包性质的,谁想研究什么,他们就出场地出人帮忙监工,类似于公司的经理吧,就是拿钱干事的。可能近水楼臺,于家认为研发挣钱,后来才这么专注搞项目。”
“于家经手的项目裏,有一项研究可以帮助幼稚腺体发育成熟,改变腺体的发育状态,于甜甜就带我去了。”
卫音说到这裏停顿了片刻,她显然对记忆裏做实验的片段有恐惧,眼神都暗淡了不少。
华榆亲了亲她的唇,温柔道:“别怕,她不会再伤害你了。”
卫音扯了扯嘴角:“实验说不上成功,我的腺体发育成熟了,但一路奔着成熟走,呈现萎缩的先兆,他们赶紧停止实验,让于甜甜把我带走。”
华榆摸摸她的额头,撩开她脸上的发丝:“然后呢?”
这种实验就是难以把控,容易有类似的副作用,所以国内才不让普及的。
不过这种项目国外开展得挺多,也侧面说明了预后其实算不上太差,如果于甜甜能把卫音接走好好照顾,腺体大概率也不会萎缩。
“然后我俩就闹掰啦,”卫音安静两秒,轻松笑笑,“害我,我能饶她啊,就此分道扬镳。”
她说得越轻巧,华榆越掩饰不住心疼。
华榆一心疼,那自然有哄的,卫音抬头亲亲她,小声说:“其实我那个时候每天都想你,一想起来你和我掰了,我就难过,喜怒哀乐都给你了,一分没留给别人。”
其实有很多事情她都没说,包括但不限于于甜甜对自己的威逼利诱,卫音那时候还是个没经历过人心险恶的单纯小孩儿,对待朋友从来不设防,于甜甜拿捏着她的软处,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要不是失去华榆的痛苦难以忍受,痛苦的滞后性显现出来,卫音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和于甜甜的关系并不健康也不正确,卫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清于甜甜的真面目。
“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华医生,”卫音呢喃,“是那种不管我失去记忆多少次,还是会在睁开眼看见你的第一时间喜欢你的爱。”
卫音太甜了,华榆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只能抱住她再次吻了下去。
她们接吻的力度很大,说不上温柔,更像是两个受伤的小兽在互相舔舐伤口。华榆细密的尝过卫音口腔的每一寸地方,攻城略地,长驱直入,她们吻得忘情,吻得投入,吻到最后彼此嘴裏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华榆叼住卫音唇畔,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华榆抹去卫音唇上的水光,语气有种低哑的温柔和压抑的占有欲,“你也要平安健康。”
卫音在华榆怀裏点点头,动作间牵扯到嘴裏的伤口,她不满道:“华医生又咬我。”
华榆一脸平淡,并不为这件事道歉,看起来也并没有要改的意思。卫音的嘴很好亲,她就是喜欢咬。
卫音眼珠一转,坏心思陡然而生。
“华医生低个头。”
华榆低头,眼神询问。
卫音抬头,一口咬上华榆的下巴,在对方往后躲的时候还跟着挺身,不撒口。
“嘶,”这一口用劲儿不小,华榆估计得有一圈牙印,好气又好笑,“怎么跟个小狗似的?”
卫音笑眯眯搂着她的脖子:“华医生才是小狗,总咬我。”
华榆撇开她去照镜子,果然上下两排整整齐齐的牙印,让人看笑了:“你的牙还挺整齐。”
卫音不害臊:“华医生刚才没尝出来吗?”
这话说的大胆,华榆转身就要走过来:“没留意,要不再来一次?”
卫音往后缩,指她:“你还有工作要忙。”
华榆并不在意:“反正我会加班,而且现在是午休,你们没留意进办公室前他们都在吃午饭吗?”
卫音摸摸肚子:“对哦,我还没吃午饭。”
华榆往沙发上一坐,指挥道:“茶几下面有饭盒,你拿去微波炉裏热,再给我买杯咖啡,要两倍浓缩的。”
卫音听话起身,然后又问:“为什么?”
“加班会困。”
“不是咖啡,为什么是我去热?”
华榆抬起下巴,神色自如:“为了让你在办公室对我急色下口这件事不至于在午休这个八卦彙聚黄金期传遍整个科室,你要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我现在就可以出门。”
“不用不用,”卫音动作极其利索,抱着盒饭就走,临出门还有点犹豫,“真有这么大劲儿?”
华榆懒得解释人类口腔的咬合力:“明天能青。”
卫音头也不回溜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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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不安
临走前卫音去王琦瑶病房裏探望了一遭, 那天她身体状态还不错,陪卫音说了挺多话。
卫音大概能看出来,王琦瑶和桃桃差不多, 都是华医生的迷妹,不过王琦瑶更深沉更悲观, 对华医生的仰慕与依恋比桃桃要深。
大概是王琦瑶病情更加严重,华榆是第一个能让她感觉到希望的医生,或者仅仅是华榆看起来更靠谱。
卫音小声和她说了挺多华榆的趣事, 王琦瑶听得很开心, 临走时还送给卫音一串手链,是王琦瑶自己串的平安石, 保佑带上的人健康平安,卫音回赠了她一盆长得最可爱的多肉。
“张医生今天来Q市,我得去接她。”
工作室裏,许鸦青早早收拾东西要走, 卫音搓洗手上沾的染料,也想跟着凑热闹:“张医生来啦, 我跟你一起去。”
“别掺和, 电灯泡, ”许鸦青往外走,边走边翻找书包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我请她吃饭和你有啥事。”
卫音欲言又止,气愤道:“凭啥没我事。”
“你就乖乖等你的华医生下班吧,”许鸦青整个人都很兴奋,火急火燎离开, “我要去约张医生啦!”
三个小时后,傍晚, 四个人坐在一家包厢裏,卫音看了许鸦青一眼,耸了耸肩。
“你就是卫音吧?”张榕笑容温和,态度友好中有点好奇,“经常听小榆说起你。”
卫音应答得非常乖巧:“学姐好。”
许鸦青木着一张脸给所有人清洗茶杯,轮到卫音时直接跳过,甚至还赠送了一个白眼。
明明知道张榕要和她们三个人一起吃饭,却不提前和她说。
卫音表示很无辜,谁知道许鸦青压根没和人约好,有这么追人的吗?
“给我,”华榆自然而然接过,“不想冲就放下。”
许鸦青当即撂下,怒道:“你俩怎么来了?”
张榕在旁边接话:“是我邀请的,难得聚这么全,正好一起吃顿饭。”
华榆淡淡道:“你连接人都能晚到。”
“我那是路上堵车。”许鸦青不服气,争辩道。
华榆瞥了许鸦青一眼,不凉不热,明显带了埋怨。
“人家五点的车,你四点五十才从工作室出发。”
华榆了解自家表妹,家世好,对omega温柔,性格也不错,从来不挑人,基本有人追就会谈,所以这些年都是被动谈恋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主动出击。
听卫音说,许鸦青这几个月忙着调查于甜甜的事,连追人的事都撂下了,真是个榆木脑袋。
许鸦青弱弱反驳:“我那是走到半路忘了东西,又返回去拿了一趟。”
张榕莞尔道:“我不着急,正好在高铁站休息一下,Q市的湿度更小,我还补了张面膜。”
许鸦青松了口气,小声说:“下次我肯定准点。”
卫音起了兴趣:“什么牌子的面膜,好用吗?”
张榕给卫音看图片:“这款,医用面膜,是首都七院那边研发的,对敏感肌肤很友好,不过面膜也就是起个补水作用,要保养还是得充足睡眠,注意防晒。”
话题聊开了,几人吃得开心,张榕对许鸦青态度挺好,饭桌上气氛轻松,许鸦青给她夹的菜、剥的虾她都吃,但也隔着层礼貌柔和的纱,不过分亲热。
卫音与华榆对视一眼,两人起身去卫生间。
“她俩有戏吗?”卫音竖起八卦的耳朵。
华榆笑容轻松:“不清楚。”
卫音一脸遗憾:“啊,我看她俩现在相处还是普通朋友的样子呢,进展这么慢,张医生又那么优秀,万一有人截胡咋办。”
“你担心那么多,”华榆仔细洗手,轻笑道,“对的人不会被截胡,而且我看学姐也并不是没有意思。”
卫音也站到华榆旁边洗手,让温热的水从指缝流过,不懂就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来,考考你,”华榆洗完手,抽出一张纸慢慢擦着,往旁边一站,静静望向卫音,“学姐今天戴的阻隔贴,是什么类型的?”
卫音愣了一下:“淡黄色,如果是二院的阻隔贴,是最轻的防御程度。”
华榆淡笑点头:“你如果要和两个alpha出去吃饭,会贴什么阻隔贴?”
卫音这次没犹豫:“起码是中等强度。”
“这就对了,”华榆擦干手等她,“她对鸦青没设防。”
卫音立刻恍然大悟:“哇哦。”
卫音擦完手跟着华榆出来,张榕正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华榆也笑了,“学姐?”
张榕笑着把一堆东西推到华榆面前:“鸦青给我带的小玩意。”
许鸦青被张榕笑得脸涨红,支支吾吾道:“这些,不好吗?”
“这是除香菜味道的香油,如果在外面吃饭吃到了香菜,可以滴一滴进去,可以去除香菜味。”
“这是有跟踪功能的巧克力,吃了之后身体会散发一种特殊的味道,可以保持一个月,训练有素的警犬能做到千裏追踪。”
“这是腺体转味的口罩,戴上后可以把苦辛调转变成甜酸调,如果没有味道还可以自行散发矿物香。”
张榕笑着把这些东西解释给两人听,卫音听得眼睛都亮了:“酷。”
张榕瞅见卫音的表情,瞬间笑得更厉害了。
卫音不好意思挠挠头,问华榆:“我说错什么嘛。”
“没什么,”华榆摸摸她的头,也是一脸忍笑,“就是对闲得无聊的发明表示善意的嘲笑。”
华榆和张榕都得做研究,但她们只研究实用价值高的,治病救人的,哪有时间研究这些。至于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肯定是一批有趣有闲的人做的。
“这是我托了好多人帮我找的,都说是很实用的好东西,”许鸦青十分羞恼,差点急了,“我拿走让人重新找。”
“不用,”张榕按住她的手,轻笑道,“很有趣,我喜欢。”
许鸦青愣了一下,见张榕真的都收起来,露出一个带着憨气的笑。
吃完饭各回各家,张榕至少要在Q市待上一个月,如果联合研究有进展,没准还会停留更长时间,她们几人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日子波澜不惊过去,于甜甜的发情期舒缓仪在第一批问世后获得一众好评,几乎所有收到仪器并使用的人都反馈说效果不错,发情期的不适症状得到了极大缓解,所以在第二批预售时,直接有三十万人哄抢。
华榆瞅准时机,在三十万件舒缓仪投入生产时,托爸妈放出了第二篇论文。
紧接着就是不弱于舒缓仪的造势,华榆所有的医生朋友,连带华父华母认识的人,都开始转发第二篇论文。
发情期舒缓仪潜藏的副作用彻底暴露,长期使用会导致患腺体疾病率增加百分之三十,民众纷纷要求退钱。
于甜甜的公司与工厂一天之间被民众冲了,三十万的囤货直接积压,现金流封死,无法回款。
此次预售的金额是定价的百分之二十,从六千到一万不等,对于很多人来说是笔不小的支出,他们逼着于甜甜退钱,于甜甜更恨他们定了却不买,双方彻底撕破脸。
于甜甜就跟炸了窝的耗子似的,她完全没料到华榆会来这一招背刺,疯了一般找她。
华榆打电话不接,医院不去,就连家裏也没人,没有人知道华榆去了哪裏。
于甜甜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最后想方设法联系上李乐然,让她给许鸦青传消息。
“让华榆和我联系,我必须要和她说话。”
华榆此时正和卫音在外面旅游。
在华父华母发表论文的当天,华榆就带着卫音坐飞机出了国。
卫音一直想去西欧徒步,华榆陪她走过各种路线,此时正在山脉下面的木屋裏和卫音一起烤火。
许鸦青传来消息后,她拨通了于甜甜的电话。
那边是深夜,于甜甜完全没有睡,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飘,像是踩在某种脆弱的支撑物上,冷声道:“谁?”
华榆直接说:“我,你找我?”
于甜甜的呼吸陡然变了,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竟然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冷静道:“华榆姐,咱俩谈谈。”
“你说吧,”华榆语气平静,“我在听。”
卫音在旁边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手机。
于甜甜扯出一个笑音:“叔叔阿姨的论文我看过了,内容很好,对咱们现在做的产品来说是个很好的补充,我打算推出舒缓仪2.0版本,你一定有防御或者消除副作用的办法,对吧?”
华榆气定神闲,神色甚至有点温和:“认清现实吧,这款仪器并不适合国人的体质,你找的研究人员是外国人,实验数据也是外国人的样本,国人不买单很正常。”
于甜甜立刻说:“舆论掌握在谁手裏谁就是真理,外国人也是人,我的仪器真的有用,你知道的!”
“我没说它们没用,但副作用也是真的,你的退单率是百分之八十七,其中还有百分之十三的人愿意忍受副作用,这些人才是你的兜售对象。”
于甜甜音调提高:“华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华榆静默片刻,漠然道:“你也知道我想做什么。”
杀人诛心,釜底抽薪,华榆想要的,就是于甜甜破产失势,这是从于甜甜从她身边抢走卫音开始,从于甜甜诓骗她说卫音是自己前女友开始就积压的仇恨,是华榆迟来五年之久的报复。
于甜甜听懂了华榆的意思,这几个月她只忙着给所有人施压,自以为掌握了她们的把柄,把她们捏在手心裏压榨欺压,一而再再而三的逼华榆冒险,这才招致了她狠厉笑反击。
这一瞬间,于甜甜闪过一丝后悔。
如果没让华榆加入进来,如果只是老老实实的做一款差不多的产品,如果不是贪心不足,现在也不会面对这种难解的困境!
“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投资,可这裏面真金白银是你的钱啊,公司所有的资金都投到这一批货裏了,我们没有现金流了,这样下去我会破产的!”于甜甜的声音发抖,裏面藏着恐惧与胆颤,“你不能把我逼成这样,你想要什么可以商量,你不能这么做,你不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华榆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话愚蠢且低级,连逗她大声出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给予淡淡的嘲讽,“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你应得的。”
华榆轻声说:“我不会再发表任何言论,扔进去的钱我也不要,就让这些真金白银陪着你以及你幻想的商业帝国一同埋葬。”
于甜甜被逼急了,她差点骂出声来,又想要争取最后一丝希望,语气极为扭曲狰狞:“华榆……你听我说,我也做过好事的…你忘了,卫音是我救的,她的腺体现在是不是恢复健康了,那都是因为我给她找的医生,她大学时穷学生一个,没有我她根本没钱治病,我给她找人,还帮她写论文,她又是因为我才认识了你……”
“你再次让我刷新了人类无耻的下限。”华榆冷声打断她的话,皱眉看了眼明显已经出神的卫音,只想快速结束这通电话。
于甜甜还在喋喋不休,华榆狠狠皱眉,给出从来没从自己嘴裏说出过的话语,声音渗着森寒的冷意与浓稠的厌恶:“滚,你这个贱种。”
“华榆——”于甜甜嘶吼起来,整个人陷入歇斯底裏的疯狂,“你敢害我,我会让你付出代价,我饶不了你,你不会好过,你绝对不会好过!你敢……”
电话从这裏掐断,华榆的心情被于甜甜最后那股带着憎恨与血气的辱骂搞得有点烦躁。
卫音在旁边静静听着,表情从谨慎变得出神,最后又变成五味杂陈。
“她这次是真的倒了,”卫音说,“我听Pedro说,她的公司马上就要破产。”
华榆沉声说:“自作自受。”
卫音想了想,轻声说:“她会对你不利吗?”
华榆摇头:“Pedro帮我看着她呢,于甜甜,包括整个于家都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她很快就会破产,手上没钱没权,就更不用忌惮了。”
卫音知道华榆说的是事实,如果不是华榆故意设计,于甜甜就算拿捏很多把柄,华榆也有办法甩开她,不掺和进后面的一切事情。
于甜甜只是个小商人,加上整个于家,都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
可打蛇拿七寸,华榆毁了于甜甜一心建造的商业帝国,就是毁了她的全部希望,狗急了都会跳墙,更不用说于甜甜本来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
不知为什么,卫音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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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报复
于家, 于母光着脚走来走去,神情惶恐不安,一直重复问一个问题:“甜甜, 你有办法吗?”
于甜甜坐在沙发上,灯光没开, 她从日头坐到日暮,身上笼罩了一层灰。
她陷在黑暗裏,发出一声嘶哑的嘲笑:“来不及了。”
“你去求华榆, 你快去求求她, 她想要什么都行,不能破产啊!”于母扑倒她面前, 精致的妆容已经斑驳,她是从小娇生惯养的人,小时候有父母养,长大了有老公养, 老公死了有女儿养,她不能接受没钱的生活, 她不能!
于甜甜推开她, 嘴唇干裂起皮, 扯了扯嘴角道:“她想要的就是我倒臺,一切都完了, 彻底完了。”
“不会的,还有转机的对不对,华榆我知道她,她小时候是个很懂礼貌的孩子, 只要你给她认错,只要……”
“你能不能认清现实!”于甜甜忍不住吼出声, “没有转机了,她不会放过我们!”
于母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孩子!”于母气势不足,但心裏的不甘与怒火还是逼着她与于甜甜呛上,“家裏供你上学供你出国,你回家连家业都没继承,就把公司搞垮了,你现在还有脸对我吼?”
于甜甜站起来,眼睛猩红与于母对视:“我想出国么?是我选择的出国吗?”
于母一脸难以理解:“那是你当年碰了不敢碰的东西,要不是你非要给你那个小女友治病,你爸爸也不会把你送出国。而且国外不好么?”
于甜甜只想冷笑,她笑得压抑而悲惨:“好,怎么不好,国外多自由啊,干什么都没人管。你让在国外的舅舅带我经商,你知道他经常带我去什么地方吗?”
于母皱眉道:“他是你舅舅,怎么会害你?”
于甜甜冷笑一声:“行,这些都不要紧,但我出国了,我想留在国外,你却一定要逼我回国。我想开一家医院,你又让我接手爸爸没有完成的项目,哪一步不是你逼我走的!你怪我把事情搞砸了,好啊,你去做啊!你做了一辈子富太太,自己无能懒惰不思上进,只会逼迫我……”
话音在这裏戛然而止,被脆响的一巴掌打断。
于母红着眼气到发抖,眼裏含着泪光,狠狠扇去一个耳光。
“你给我滚!”
于甜甜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半晌,低头拿起外衣。
“反正我破产与你无关,你应该有自己的储蓄吧。等我破产后你就出国,我在荷兰买了座农场,托别人的手买的,不会被清算,我们……不必再联系。”
于母身形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发出来。
于甜甜头也不回往外走,但没能走出去。
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于母昏厥倒地,人事不省-
私人医院裏,于母睁开眼,左右看了看。
于甜甜正趴在她床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妈?”
“你醒了?还难受吗,”于甜甜连忙按响医护铃,“我让医生过来。”
于母扭过头,面无表情盯着面前的虚空:“不用,你走吧。”
于甜甜动作一顿,没有吭声,等医生过来做完全面检查,给出“气急攻心”导致心跳泵血不足的结论,让她注意情绪稳定,不要生气发怒。
“妈,我帮你约了首都的医生,明天再去那边看看,好吗?”于甜甜轻声询问。
于母依然是冷漠的表情:“我不要无能的女儿,你现在哪还有本事帮我找医生,以后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于甜甜如遭重创,良久没说出话来。
于母完全当她不存在,说完后闭上眼休息,彻底无视她。
于甜甜失魂落魄从医院走来,手机裏是上百通未接来电。
她漫无目的走到家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蹲在仓库前面的绿地上,抱着膝盖发呆。
无能的人不配得到爱,这是从小父母传递给她的价值观,也是她一以贯之的行事方式。
她也很想有本事有能力有权势,可她真的想不出办法了。
她联系了所有认识的人,想要变卖手裏的资产,想要挽回产品的名声,但是庞大的资金需要缓缓回流,而她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现金流是企业的生命线,华榆下手真的狠,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她,把于家苦心经营了那么久的项目给搞垮了。
于甜甜闭了闭眼,脑海裏浮现起爸爸临终前对她的话,充血衰老的眼眸裏,跳动着濒死却不息的火焰。
他的语气有种诡异的兴奋,对于甜甜说:“暴利,这是暴利,暴利……”
于甜甜长嘆一口气,回到家裏,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她打起精神,打算再去想想办法回拢资金,却没想到接到的竟然是医院的消息。
“你妈妈跳楼了,性命垂危,你快来签字。”
于甜甜浑浑噩噩飞奔到医院,在病危通知书签下自己颤抖的名字,保姆与护工七嘴八舌在她耳边碎嘴。
“夫人是大小姐,她哪裏受得了这种日子。”
“我们都在她旁边,她跑得太快了没人能拉住。”
“她说自己的女儿没本事,她也不想活了。”
“……”
于甜甜头都要炸了,她看着急救室亮起的红灯,身体裏的血液一寸一寸凉下去。
她不能失败,不能退让。
暴利。
这是暴利。
外面下起暴雨,一道惊雷把她炸醒,于甜甜像一架忽然通电的机器,猝然起身跑向外面。
她开车飞驰,来到鸦语工作室门口,小院大门紧闭,拍人无人应,于甜甜再次拨通李乐然的电话,恳求她让自己和卫音说句话。
卫音答应和她见一面,但为了安全,见面地点在Pedro的别墅裏,裏外都有训练有素的保镖。
于甜甜全身淋得湿透,她迅速换上干净衣服,冒雨来到约定地点。
卫音刚从国外回来,时差没倒好,见到于甜甜时神色困倦,却没有多少疲惫之感,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日子好过、玩乐过度的松弛感。
于甜甜直接跪坐在卫音面前:“小音,求求你帮帮我。”
卫音哈欠没打完,震惊得差点噎住,她连忙侧身躲过于甜甜的大礼。
“这个项目倾注了我爸爸的心血,我们家是做外包研究的,我爸爸半辈子都想自己研发点什么东西出来,技术是有不完善的地方,我们会继续完善继续更新,你能不能帮我求求华榆,让她不要再从中作梗,算我求你了。”
卫音很想拉她起来,但又不敢去碰她。
因为此时的于甜甜太过狼狈,也太过紧绷,就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兽类,虽然眼神是凄惶无助的,但却无端让人感觉她很快就要发疯失控。
“你还没有恢复记忆吗?你信我,我曾经真的想要帮你,我知道家裏有人研究你的病,我偷偷找研究人员帮你治病,发情期舒缓的技术也是有用的,你的病我也能治,我手裏有很多研究项目,都可以给你,给你们……”
卫音轻轻出声:“我恢复了记忆。”
于甜甜话语一顿,紧接着惊喜道:“你都记起来了?”
卫音抿了抿唇,不知道于甜甜惊喜的喜从何来。她蹲在于甜甜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地板轻声道:“你和我做朋友,却一直看不起我,所以在知道华榆喜欢我后,你又看不起我又想从我身上榨出点价值,做的很多事情都非常扭曲。我猜疑过你是不是喜欢华榆,才这么介意我和她之间的事。在华榆面前,你张口闭口都是我,在我面前,你又口口声声不离华榆。后来我想明白了。”
于甜甜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卫音。
“你太卑劣,你不允许我把目光放在华榆身上,更不允许华榆对我另眼相看却无视你的存在,就因为这点不愉快,你就能让我俩分开误会这么多年。于甜甜,世界不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你该为你做过的一切赎罪。”
于甜甜马上说:“好,我可以赎罪,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卫音轻声开口,沉稳镇定的模样,有几分像她的爱人,“就像你曾经从我们身边夺走的一样。让施害者承受与受害者同样的痛苦,你才能赎罪。”
伴随着天边炸响的雷鸣,于甜甜从Pedro家裏走出。
她扔掉手裏的伞,刚刚换好的衣服再次湿透。
漫天的大雨落在她身上,于甜甜感到彻骨的冷。
卫音也这么说。
你必须要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你的事业会到臺,你的妈妈会死。
她们都要逼死她。
可她们都活的好好的,自己却这么悲惨,她们把自己逼入绝境。
耳边忽然响起爸爸妈妈的声音。
有人要害你,你要怎么做呢?
于甜甜迟钝地回答,那当然是要更狠厉地报复回去。
对,报复。
她绝对不允许有人凌越欺辱到自己头上。
她会报复,她必定报复。
不死不休-
大雨连下了一整晚。
王虹结束一天的会议,从高耸威严的建筑裏走出,在两层保镖的护卫下坐进车裏。
黑车开路,一路畅通无阻。
她今天太累了,要回距离最近的私人公寓休息,暴雨连绵容易引发各类意外,明天估计会更加繁忙。
行车驶入拐角,一个人忽然冲了出来。
车子急剎,来人定定站在车前,全身淋着水,像一只从水裏捞出的鬼,神色呈现一种诡异的紧张,甚至可以说兴奋。
王虹示意保镖安静,她降下车窗,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于甜甜。”
于甜甜上前一步:“我有话要和你说。”
王虹长着张刻板冷峻的脸,不同于女人的柔和,嘴唇一抿,似乎能透出一股冷硬的公正与刚毅。
她喜怒莫辨地移开视线,面前的人根本不够格与她对话:“开车。”
于甜甜再次扒上车窗:“我有你最想要的东西!”
没有王虹的命令,车子继续往前行驶,于甜甜大声重复:“我知道你的愿望,我能帮你完成!”
车子越走越远,于甜甜的神色愈发崩溃,她死死盯着那辆车,就像在盯一个即将爆炸的浓缩炮弹。
终于,车子缓缓停下。
于甜甜再次走过去,她听见王虹毫无起伏的声线,就像自己曾经拥有的态度,对于下位者,下等人,冷淡倨傲,毫不在意。
“即将破产的丧家之犬,你想和我谈什么?”
于甜甜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
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在雨幕中甚至并不清晰,却能让王虹全部听见。
“你女儿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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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生病
一个多月后, Pedro出资给福利院裏被欺负的小姑娘安装了最新款的耳蜗。
小姑娘是聋哑人,听力存在严重障碍,从小没有得过良好的医治, 先天性耳聋更没有听过声音,在戴上耳蜗后很长时间都处于茫然与惊吓的状态。
“她能听见, 但听不懂。”许鸦青这些天一直跟在Pedro旁边,Pedro干啥都带着她。
Pedro吸了一口烟,站在二楼上, 在小姑娘看过来的时候赶紧掐掉。
她冲小姑娘笑了笑, 小姑娘正抱着秋千抬头看树,树上有一只麻雀在叫。
现在已经进入冬月, 冬至后一天比一天冷,上周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小姑娘穿着棉袄裹得像个团子,没什么表情,却认认真真地冲Pedro鞠了个躬。
Pedro“哎呦”一声, 从窗臺上离开。
“她的听力与言语中枢一直没受过刺激,慢慢恢复吧。”
许鸦青点点头:“我记得福利院裏还有个眼睛看不见的小瞎子。”
“嗯, 需要眼角膜移植, ”Pedro站在对面的窗户前散烟味, “今年应该能等到合适的捐献。”
许鸦青嘆了一口气:“按理说残疾人和健康的小孩不适合在一起生活。”
“没办法,这个福利院成立的时间太长了, 像一块老掉黏化的膏药,”Pedro摇了摇头,“都往这裏扔孩子,福利院又推不出去, 总不能真让孩子饿死。”
“咱们能帮小孩种植耳蜗,能帮忙找眼角膜, 但也就到这裏了,”Pedro语气有点沉重,“院裏还有个尿毒症小孩,等了八年都等不到肾源,去年死了。”
许鸦青以为Pedro在为这种事情发愁,她想了想道:“我倒是认识几个人,可以帮忙找。”
Pedro忽然扭头,神色严肃,停顿道:“你说什么?”
许鸦青试着回忆,她想起这几个月认识的人,好像有人提过这种门路:“南边有几个城市的机车党特别多,喜欢飙车,越野压弯,据说死亡率特别高,去那边蹲一蹲,器官……”
“器官免费捐献?”Pedro的声音冷了下来。
许鸦青挠了挠头:“免费?我也不清楚,也得找人吧。”
“找人?找门路?不透明?”Pedro横眉竖起,态度严厉道,“你觉得这合法吗?”
“啊,不是无偿捐赠吗?有些人就是会提前知道意外死亡的人的相关信息,可以快速联系家属,商量无偿捐献的事情……”说着说着,许鸦青也感觉有点不对劲。
Pedro静静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意外死亡?”
许鸦青张了张口,想说难道警察看不出来吗,Pedro看出她的想法,直接追问:“最开始你的初衷是为了代步,你购入一辆摩托车,后来你某个器官符合了某个配型的要求,紧接着你被一辆车撞了,你发生车祸,医院发现你恰好签过器官捐献同意书,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许鸦青先是犹豫,后来变成不确定,最后眼中流露出几丝恐惧。
Pedro冷静道:“人类除了眼角膜,其余器官都得在即将要死但还没有死的鲜活状态取下。你还没死,所以你到底还有没有救?要不要救你?救你还是要你的器官?”
许鸦青彻底不说话了。
Pedro又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她把烟灰磕掉,声音低了些:“你也不要害怕,国外这种事情比较多,国内会好很多,但绝对不是没有。人类最恐惧的就是死亡,为了自己不死,可以让很多人死,所以这种事情你碰都不要碰,永远不要低估人为了活着能有多么丧心病狂。”
许鸦青疯狂点头:“我回去就跟那些朋友断掉联系。”
“你自己看着办就行,”Pedro摆了摆手,她很少摆出严肃的神态,孩子教育完了,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样子,轻声道,“我认识的人比你多,很多都保持着联系,不是要靠他们做什么,而是为了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如果你确定了某些人是自己的敌人,那么不关注敌人的动向就是一种自取灭亡。
Pedro的人生波澜壮阔,经历过许多和平国家的人民这辈子都不会遇见的事情,她就算回了国,至今都密切关注着某些人群和组织的动向。
算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不一定要做什么,仅仅是关注就可以。
许鸦青已经被吓坏了,她才不要和这些人保持联系,离得越远越好。
Pedro见她这个样子,反思自己说话有点过重,温声同她解释了很多。
“现在医学还没有那么发达,很多疾病不能用器官移植来实现治愈,器官的移植成功率也有高有低,加上国家管控严格,只要你自己不主动去接触这个行业,几乎不会被盯上。”
许鸦青大脑飞速运转:“那国外呢?”
Pedro笑容淡了点,那些往事令她厌恶,不只是亲身经历,仅仅是旁观,也会让人无比恶心。
“国外……管控不严,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Pedro勾了勾唇,“几十年前有个研究所,成功实现了世界上第一例腺体活体移植。”
许鸦青听华母说过这件事,至今心有余悸,她十分不解道:“腺体能移植?为什么要移植这玩意儿,切掉不就行了吗?”
Pedro低声说:“健康人切掉腺体至少有百分之十到三十的死亡率,患病的人死亡率能高达百分之七八十。它的价值在于,接受健康腺体的移植后,本身因为腺体疾病而缠绵病榻甚至危及生命的人可以获得生命的延续,甚至重生。”
半晌,许鸦青摇了摇头:“这太荒唐了,腺体这个器官都没研究明白呢,怎么就走到移植这一步,不明白这些人是在干什么,这不就是用人命来胡乱做实验吗?”
Pedro拍了拍许鸦青的肩膀,没有多说,淡淡结束话题:“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反正研究所被封了,裏面的研究员不知所踪,不知道被谁挖走了,没准儿我们国家也有几个呢,都是一群疯子。走了,你不是还要去你姨妈家裏吃饭,我也有个饭局。”
许鸦青想起来今天是孙姨六十岁的生日,每年生日孙姨的女儿会去华家做饭,她做的饭比孙姨的还好吃,一年一次品尝机会,连华榆每次都会去吃。
孙姨的女儿比她们大,今年三十五岁,是时尚设计师,喜爱手工,在米其林餐厅打过工,世界各国的美食很多都会做,长得也漂亮,不过人家这个艺术生比许鸦青有志气,早早就说国内的艺术环境不好,要去国外读艺术,高中就出国了,从十六岁闯荡到二十六岁才回来。
华家,卫音亲手做了蛋糕,让华榆用果酱裱了字,华父推着蛋糕出来,华母在旁边拍照并唱生日歌。
孙姨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眼中闪动着喜悦与感动。这些年下来,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她也热爱着他们。
孙姨的女儿给她戴上一条澳白珍珠项链,点燃蜡烛让她许愿。
其他人也陆续送上礼物,卫音送的是一条名牌围巾,华榆送了北欧旅行二十三天的套餐,华父华母悄悄给她报名驾考约好教练并买了一辆车。
“六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卫音小声戳华榆,“孙姨还能考吗?”
华榆捂嘴回应:“限制不大,七十都行。”
卫音忍笑点头:“好,我相信孙姨。”
孙姨吹灭蜡烛,大声招呼他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费这个心干啥,别忙活了,都坐下吃饭!”
孙姨的女儿孙芊芊大咧咧坐下,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毫不见外的把几道菜端到孙姨面前:“妈,这些你爱吃,多吃点。”
孙姨嗔怪道:“别端来端去的,坐好了,不像话。”
孙芊芊笑呵呵道:“大家爱吃的我都做了,别说我。”
“就你不着家,榆宝和小音隔三差五回来,你多久没回来看我了?”孙姨还没动筷子,她见到女儿也想念得紧,“你比人家大医生还忙呀。”
孙芊芊开了家公司,刚起步,啥都是她一个人忙,实在是顾不过来,被老妈骂了也只能低头认下:“再过两年,不,一年。”
说完她看向华母,眼神求助。
华母忍俊不禁,放下筷子插话道:“听说芊芊找了个男朋友?”
孙姨一听就唉声嘆气:“找啥不好,找了个男模。”
“人家是正经公司的工程师,就是长得帅了点,”孙芊芊强调道,“正、经、工、作。”
“哪个工程师会天天给自己化妆捯饬,”孙姨说,“这不就是为了勾引你吗?”
孙芊芊还没说话,孙姨语气不阴不阳道:“还有今天,他怎么不来呀?”
“我们才谈了一个月,”孙芊芊尴尬道,“哎呀妈,你别担心,不合适我再甩了他。”
“甩?我看你这个颜控要栽了。”孙姨说累了,终于开始吃第一口饭。
“他人挺好,”孙芊芊在孙姨时不时横来白眼的震慑下,弱弱道,“而且桌上的很多食材都是他让我带过来的,你看小音面前那条鱼,他托人急冻空运过来,是用了心的。”
卫音本来没打算吃那条鱼,因为它看上去参考了日本的鱼生做法,她更喜欢吃熟肉,但一听这是人家男朋友特意买的,她还是夹起一块尝了尝,感觉味道还不错,又多吃了几块。
见自家女儿的男朋友还算懂事,孙姨撇了撇嘴,没在生日上再提这件事。
吃完饭后,华榆托许鸦青帮忙留意,想给卫音买辆车。
现在生活稳定,卫音自己有辆车,去哪裏都方便,要是愿意还可以开车旅游。
华榆温柔而认真的为她俩的未来做打算,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卫音忽然病倒了。
先是浑身起小红疹子,像过敏却查不出过敏源。
紧接着发起了高烧,住进医院后反反复复高烧不退。
又过了三天,热度退下,卫音开始呕吐腹泻。
什么问题也查不出来,可人却没一天好过。
张榕恰好在省院,但和华榆一样,什么也研究不出来。
“她的每项报告都是正常的,”华榆拧紧眉头,浑身都冒着努力压抑却压抑不住的焦虑,“身体没有炎症,免疫系统稳定,没有病毒,没有中毒,基因也没事,腺体也查过很多遍,没有问题。”
张榕站在她对面,只能劝她放宽心:“心理测试做过了吗?没准是一些精神或者心理的问题。”
“都做过了,”华榆摇头,“小音情绪挺好,就是病得有点蔫儿。”
两人站在卫音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向正在熟睡的卫音。
她的胳膊上输着营养液,水米不进的样子憔悴极了。
华榆咬住口腔的一处软肉,刺痛令她愈发麻木,心裏越来越没有底。
卫音……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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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失踪
Q市地理位置偏北, 距离沿海较近,冬天常常飘雪。
一日大雪,路上的雪花被层层碾压, 形成大片冰层,交通事故频发, 几条主干道实行封路。
王虹从繁忙的事务中抽出身,去医院探望王琦瑶。
护工在旁边尊敬道:“小姐刚刚睡着。”
“你们出去。”
王虹已经等候半个小时,她没有进去, 等王琦瑶睡着才静悄悄推开门。
她的丈夫在医院闹事, 王虹便没再让他来医院,只让合适的护工照看王琦瑶, 让家裏从小照顾她长大的阿姨们每天来看她。
王琦瑶的爸爸是个脆弱的男人,情绪不稳定,因为女儿的病情时常崩溃,现在精神状态已经不太好了, 可王虹依然没有时间陪他。
王虹实在很忙,挤不出太多时间来探望, 就算能来, 也越来越不敢趁女儿清醒的时候进去。
病床上的人形容枯槁, 皱巴巴的样子看起来怪异又恐怖,很多人都恐惧她害怕她, 这是一种对丑陋的本能排斥,但王虹从来没有这么感觉过。
那是她的女儿,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最漂亮的,她从来不觉得丑。
“妈妈, 是你吗?”
就在王虹出神看她时,王琦瑶忽然出声。
王虹没有说话, 目光颤了颤。
王琦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在说梦话,她轻声说:“妈妈总是偷偷过来。”
“我把你吵醒了么?”王虹沉默开口,“妈妈很忙,总是不来看你,对不起。”
王琦瑶睁开一只眼,有点调皮地冲王虹眨了眨:“妈妈可以抱抱我吗?”
王虹脱掉外面的大衣,坐在王琦瑶的床边,微微俯下身子,连棉被带人一起搂到怀裏,力度很温柔。
“我是不是要死了。”王琦瑶舒服地在她怀裏蹭了蹭,长舒一口气,“好暖和。”
王虹嘴唇紧抿,沉声说:“不要乱说。”
“妈妈,我知道你压力很大,”王琦瑶抬起一只手,摸了摸王虹的下巴,“你一直不敢面对……其实没有那么可怕的,死亡是人一生必须要经历的课题。”
“你不会死,”王虹的声音无比冷硬,“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王琦瑶很轻地嘆了一下,满足道:“我知道你和爸爸的外曾祖父是同一个人,你的外婆与爸爸的外婆是亲姐妹,你们是四代近亲,所以你们总是心有愧疚,认为是近亲结婚,让我的基因不好,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妈妈,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多压力,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们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我健康。”
王虹把脸偏开,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王琦瑶轻轻闭上眼:“你不要再偷偷看我啦。你很忙,从小就忙,但我不怪你。你没时间陪我,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把时间留给了更多需要你的人,我一直为你的事业而骄傲。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做你的女儿。”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也许熬不过这个冬天,也许仅仅只够熬过这个冬天。
在医院裏住得太久了,王琦瑶这些天老是在脑海裏琢磨一个念头。她想回家,什么也不做,就是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像是寻常人家,安静平和地过几天日子。
离开精密高端的机器,丢掉数不清的检查与药物,轻轻松松做一个正常人,也过几天“女儿”的日子。
“妈妈,我可以回家吗?”王琦瑶抬起头,目光浮现一抹纯真的期待,“我应该还会做鸡蛋羹,我想回家给你们做顿饭。”
王虹狠狠闭上眼,她没有理会女儿的要求,动作轻轻把她放下,转过身去。
“妈妈要去上班吗?也对,今天外面大雪,妈妈肯定要加班熬夜,”王琦瑶的声音听起来并不低落,似乎习惯了,语气裏充满着依恋与孺慕,“那妈妈下班了可以来看我吗?”
王虹久久地站在窗户前,她看向外面的雪景,外面的城市,以及马路上的行人。
这是和谐有序的社会,是国泰民安的光景,她殚精竭虑、焚膏继晷,让这个城市变好了一点,又好了一点。
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病有所治,让他们安居乐业,一天比一天更幸福。
这是她的毕生追求。
“不,”王虹别开眼,她让自己的目光从这些光景裏撕开,转过身来,冷静地看向王琦瑶,“妈妈不上班。”
王琦瑶疑惑地眨眨眼,还没说话,站在门口的保镖忽然走过来,往她的胳膊上打了一针。
“妈妈!?”王琦瑶动作迟钝,完全不知道王虹要做什么。
王虹走过去,拂开保镖的手,轻轻按在针孔上,抱住王琦瑶的头:“瑶瑶别怕,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也就几秒钟,王琦瑶的头在王虹怀裏垂下,王虹松开手,示意手下的人把她带走。
“医生都找好了,一切准备就绪。”
王虹冷肃道:“供体呢?”
“供体的所有指标都调整到了手术状态,”手下人谨慎补充,“医院的人很尽心。”
王虹漠然摆手,冷声吩咐道:“带走。”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突然开了。
那人看见屋裏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多人?探望病人不能进太多人。”
王虹盯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声音森寒道:“她是谁,怎么在这儿?”
手下人互相对视,齐齐看向张榕。
张榕倒是认出了王虹,冲她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医生,来查房。”
今天交通事故频发,很多医生被调去急诊。
与此同时,医院的领导层正在针对上级的某个通知召开扩大会议,不出诊的医生都被叫去聆听会议精神。
温度急剧变化导致腺体发病率增高,华榆前天出差去邻市联合会诊,出发前特意拜托张榕,让她多看顾王琦瑶,时刻关注她的病情。
张榕是首都二院来交流培训的,所以王虹的精心安排并没能把她给支开,阴差阳错让张榕撞到了这一幕。
王虹移开视线,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一起带走。”
“什么……!?”张榕还没说完,脑后遭遇重击,她陡然失去意识,栽倒在地-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许鸦青。
她给张榕带了一堆好玩的东西,其中有一个小巧的医用手表,可以检测血压、血氧和心率,还能绑定APP实时提醒。
那时许鸦青正在工作室整理卫音的作品,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提示手表断联。
许鸦青正想和张榕打个电话,随手拨过去,却没人应接。
许鸦青便查询手表断联前的数据,一看才发现手表断联前,张榕的心率曾忽然飙升到一百五,然后断崖式下降到五十多。
她迅速拨通华榆的电话:“什么情况下人的心率会忽然飙升到一百五再陡降到五十多?”
华榆那边特别忙,她没来得及细想,下意识给出第一判断:“突发疾病晕倒。”
“什么!?”许鸦青恐慌道,“张医生晕倒了!”
“你是说张榕?”华榆皱了皱眉,“她不是在医院么,你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
分化科的电话没有打通,华榆连拨好多次,最后打到杨茶手机上。
杨茶也挺疑惑:“电话坏了,我就说这两个小时怎么这么安生。刚我还见张医生来着,她说要去看看王琦瑶,不过这一说也有半个小时了,她还没回来。”
华榆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你现在赶紧去找她。”
张榕失踪了。
许鸦青急疯,急忙往医院赶,但出门才发现道路封锁,她只能半路弃车,用脚一路狂奔。
华榆一开始并没有把张榕和卫音联系到一起,因为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关系。
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第六感,华榆挂掉许鸦青崩溃的电话后,马上打到爸妈家裏:“爸,妈,小音在吗?”
华母接的电话,她笑呵呵道:“天气冷,她吃过饭就上楼休息了。”
“妈,你去看看她。”华榆声音发紧,“现在就去。”
华母听出她语气不对劲,急忙道:“行我去看看。”
不详的预感落实。
卫音也失踪了。
两个小时后,华家,匆匆赶回来的华榆与急成热锅蚂蚁的许鸦青碰了面。
华榆比许鸦青更狼狈,这种路况很少有人敢开车,最后是Pedro找人才把她接回来。
Pedro跟在后面进门,她在路上已经得知卫音失踪的消息,有人翻窗进来带走了她,光天化日,直接掳走,Pedro断言道:“这绝对是一批有专业素质的人,她们有麻烦了。”
张榕的失踪惊扰了医院的高层,因为与她一起失踪的还有王虹的女儿,王琦瑶。
医院对于高级病房的监管非常严格,但偏偏就是找不出来那段时间的影像。
根据医院工作人员的说法,王虹来探望自己的女儿,她离开后张榕进了王琦瑶的房间,之后两个人都不见了。
王虹此时正在主持一场重要的会议,她的行程紧锣密鼓,目前还没有人能联系到她,医院方面直接报了警,华父犹豫道:“我们也报警吧。”
Pedro沉声说:“报,但司法机关庞大冗杂,它们的运作向来需要时间。这件事不寻常,同时在短时间内带走三个人,手脚干脆利落,警察很难迅速破案,而破案的黄金时间往往就是失踪后的几个小时……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小音必须马上找到。”
“这件事不对劲,”Pedro看向华榆,语速又快又急,“张榕和王琦瑶有接触,她俩的失踪有联系,但这和卫音有什么关系?”
华榆狠狠咬了一下唇角的死皮,哑声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Pedro盯着她的眼睛,“你当时下意识就想到了卫音,为什么?”
华榆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关心则乱,尤其是触及卫音的事情,她需要更多时间从麻木失措的状态中走出来。
华榆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智思考:“……卫音前几天忽然生病,查不出病因,又是过敏又是发烧,还腹泻呕吐,但又忽然好了。这场病很蹊跷,我找不到问题,就让卫音跟着爸妈住,这样会……更安全。对,安全。我总觉得卫音不安全。”
许鸦青和华榆对视一眼,同时出声:“于甜甜!”
Pedro头脑飞速运转:“于甜甜这几天都在公司,我可以保证她现在还在。走,去找她!”
路上,Pedro叫人把于甜甜看好,等她们到的时候,于甜甜正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四个静立的保镖。
她似乎知道她们会来,第一眼看的就是华榆。
像是要一寸一寸记住华榆现在的神情,那么脆弱,那么紧张,那么沉静,又那么恐惧。
“卫音失踪了,华榆……你的人生终于也陷入地狱吗?”
这句话几乎就是明示她知道这一切。
华榆上前掐住于甜甜的衣领,力度极大,瞬间把人从沙发上提起。
“你把卫音带到哪儿了!”
于甜甜脸色涨红,她迟钝地喘了口气,呼哧呼哧地换着气,却什么话也不说。
华榆扬起另一手要打她,却被许鸦青拦住。
许鸦青冷脸拽开华榆的手,把华榆往后一推,上前接替她的位置,一脚踹到于甜甜的肚子上。
于甜甜遭遇重击,一口气没喘上来,趴在地上疯狂咳嗽。
许鸦青抓住她的头发提起来,狠狠往地上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Pedro眼神示意保镖把许鸦青拉开。
于甜甜像是一条死鱼瘫在地上,保镖们把她提起来扔进沙发,又给她泼了一杯水。
“张榕也失踪了,”许鸦青目光死死盯着于甜甜,“她们要是有事,我让你现在就下地狱!”
可于甜甜非但没有害怕,她只顿了一下,继而开始疯狂大笑。
笑声刺耳凄厉,像是茹毛饮血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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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 暴露
“你们不会找到她的, ”于甜甜擦了擦眼角,目光裏全是疯狂的快意,“不, 等你们找到她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华榆浑身都在抖, 大脑充血,耳膜鼓胀嗡鸣,所有声音都像潮汐般涌起、退下。
什么叫晚了?
她现在哪裏, 于甜甜要做什么?
华榆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猜测, 不敢想卫音手无寸铁一个小姑娘能被迫害到什么地步,可这种惶恐与不安击溃了她, 华榆连呼吸都难以维系,身形猛烈一晃。
Pedro扶了她一把,沉声呵斥道:“冷静!华榆,冷静下来!只有你全程参与了这件事, 你们之间的恩怨只有你最清楚,你不能被她激怒,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出卫音!你要卫音, 就必须冷静下来!”
对着脸的一通吼, 让华榆微微回神,华榆被许鸦青拉到旁边,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情绪,把这些天来相处的细节全部捋一遍,看看能不能发现卫音消失的原因。
另一边,Pedro示意保镖们按住于甜甜的手。
“我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尤其在国内,”Pedro让保镖们打开一盒针剂, 她年纪大了,虽然老当益壮,从来没有显露过疲态,但一言一行已经褪去年轻时的浮躁,稳也比大部分人都要稳,狠也比绝大部分人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Pedro和王虹不相上下,“因为我尊重这个国家,虽然很遗憾早早就永久失去了我的国籍,在这样一个文明又和平的国家,我很愿意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放在法治的维度裏,连灰色地带都不愿意去碰。”
于甜甜终于换了表情,她看看那个药剂,不知道想到什么,面色变得非常难看。
Pedro轻描淡写,言语间有种气定神闲的冷漠与狠厉,慢声道:“但你大概是忘了,我从什么地方走过来,我身上有什么颜色……我能把你毁到什么地步。”
于甜甜舔舔唇,一言不发。
此时华榆忽然推开所有人走到于甜甜面前,她看都不看直接抓起一支药剂。
“这件事情让我来,”华榆眼中的红色退去些许,残留的愤怒与冷静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彙成了一股破釜沉舟的沉郁,她此时此刻是真的想杀了于甜甜,“不过不是现在。”
“我什么都不会说,”换了人,于甜甜放松几分,轻蔑回视,“你杀了我,卫音也得死。”
这次于甜甜的挑衅没能换来华榆的崩溃,华榆冷笑一声,同样轻蔑道:“你根本就不是主导这个事件的人,你说与不说有什么必要吗?”
于甜甜盯着她没说话。
华榆在电光火石间捕捉到于甜甜眼中闪过的慌乱。
“如果你还有一点残存的良知,就该懊悔自责为什么把无辜的卫音拉扯进来,她什么都没做错,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你欺骗利用,甚至…交易买卖…不过我觉得你是不可能反省的,”华榆用一种更为轻蔑更为嘲讽的目光看着她,裏面有很浅淡的鄙夷,像看一个永远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脏东西,“在你身上人性本贱和欺软怕硬体现得淋漓尽致,你让我下地狱?那不如我先送你下去。”
于甜甜目不转睛的盯着华榆,她完全摸不准华榆猜出了什么,不敢有任何反应。
“梅姨,”华榆没有回头,“于甜甜的妈妈现在哪裏?”
Pedro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抿唇沉默。
“你确定要把她牵扯进来吗?毕竟是无辜的人。”
华榆冷漠嗤笑:“生出这么个垃圾,她一点都不无辜。”
于甜甜开始轻微颤抖,连瞳孔都骤然缩紧,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Pedro嘆气,报出一个国外的地址。
于甜甜像是被电了一下,眼睛瞬间红透。
“把这支针剂送过去,阿姨情绪不太好,身体也差,就放在平时的营养液裏,反正都是差不多的东西,”华榆不带一丝感情地递给身后的保镖,又在保镖伸出手的时收了回来,像是刚刚想起来,懊恼道,“不对,我忘了人都送到国外了,这种东西那裏有的是……那就让他们随便找点,先替这个大孝子了结心事。”
这番话说出后,不只是于甜甜,许鸦青和Pedro都看向了华榆。
“你痛苦吗?那你得再痛苦一点,”华榆压低声音,停在于甜甜耳边,“我给卫音吃着一种中药,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密药。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发现它对腺体有一种很难被医疗器械察觉的损坏作用。它可以悄无声息压制腺体的活性,换句话来说,和你当年做的事情差不多,让健康成熟的腺体萎缩衰退。解决的办法就是在还没有彻底萎缩前停药,药性在腺体彙聚,需要强大的肝脏与健康的体魄慢慢排毒。”
随着她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许鸦青忍不住质问道:“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对卫音做这些!?”
华榆猝然回头,声调提高:“因为她!”
她伸手指向于甜甜。
“凭什么她能让卫音恢复健康?太膈应了。”
“我不会信你的,于甜甜,”华榆冷漠极了,“卫音莫名其妙生了病,你以为我什么都查不出来,就什么也不做吗?”
“你可太高看我的肚量了。”
于甜甜这个人自私自利,她从心眼儿裏就不相信人与人之间会有无私的感情,所以对于华榆这个“膈应”,她下意识就认可了。
因为介意自己的爱人因为别人才变得健康,所以就要亲手毁掉爱人的健康。
因为不清楚爱人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么干脆就让她病一场,让自己来治愈她的一切。
她连声音都带上了恐慌:“所以……卫音现在会怎样?”
华榆淡淡冷笑:“她倒是不会怎样,但如果有人取下她的腺体安在自己身上……”
说到这裏,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她盯着于甜甜:“腺体很快就会死亡。药性,不,毒性会在腺体死亡前全部释放到那人的身体裏,那个人也会死。”
华榆轻声说:“你猜猜那个人死了,你会不会死呢?”
于甜甜像一只突然被扔进滚烫的油锅裏的鱼,顷刻间炸起:“你疯了——!”
华榆依然是冰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Pedro和许鸦青对视一眼,跟着华榆一同离开。
一出门,三人停下脚步。
“屋子裏有监控吗?”华榆低声问。
Pedro点点头:“有。”
“等等吧。”华榆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像是虚脱般憔悴下去。
许鸦青已经转过弯来,知道华榆在裏面说的事情不是真的。
Pedro则是从华榆开口就听出来她在演戏,示意保镖配合。
几人去往监控室,Pedro问:“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华榆话裏话外都暗示着卫音的失踪和她的腺体有关,后面更是直接说起了腺体移植。
她是怎么猜出来的,卫音失踪的原因真的是这样吗?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解释不多,”华榆手掌有些发抖,端起水杯用力喝水,沉声道,“从一开始我们就被搞乱了,现在细想,王虹是什么人,她的女儿怎么可能被轻松截走?而且她女儿失踪后,她还在继续开会,下属没人通知她?还是她知道却坚持工作重要开完会再说?”
Pedro和许鸦青都没有接触过王虹,对她的了解仅限于电视与网络上的报道与事迹,都没有接话。
“凭借我对她的了解,”华榆缓慢摇头,语气笃定道,“她极其看重王琦瑶,王琦瑶能活到现在就是一个奇迹,如果王琦瑶真的失踪,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与其说她在开会无暇顾及,不如说她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开会,把自己摘出去。”
“如果你说的没错,王虹很可能是知道这件事的,她的女儿生病,需要腺体移植才能救活?”许鸦青焦急道,“是这样吗?”
华榆还是在摇头:“我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我从来没有给她提供过这方面的咨询,我猜和卫音的腺体有关,不是因为王琦瑶,而是因为卫音生的那场病。”
Pedro看向她,语气低沉:“卫音的病怎么了?”
“过敏发烧,呕吐腹泻,这些症状接二连三出现,身体指标却正常……不像是生了病,倒像是某种调整,将她的免疫重组,”华榆头疼地闭了闭眼,大脑高速运转令她太阳xue周围跳着疼,她强忍下去,继续说,“我的经验还是少,这是我的猜测,没有办法证实。”
许鸦青快速道:“那就是啊!于甜甜的反应说明你猜对了!她们要摘卫音的腺体换给王琦瑶,我们快去阻止啊!”
她说完就往门口跑:“我去撬开她的嘴!”
“鸦青!”Pedro沉声喊她,“你先等等。”
许鸦青转头,“唰”地流下两行泪:“等什么,再晚就来不及了!”
Pedro说:“你先回来。”
许鸦青快要崩溃了:“你们在干什么啊,于甜甜就在外面,她知道,问她就行了啊,去问啊——!!”
如果王虹丧心病狂到从活人身上取腺体,那张榕会不会被她们随手杀掉?
因为不小心看见他们不该看见的事,所以张榕就……张榕现在还活着吗?!许鸦青不敢再想。
华榆还是在摇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要确保于甜甜说出的是真相,而不是误导我们的信息。而且……她不一定知道太多。”
“所以想办法啊,问啊,为什么你们都坐下了,你们在看什么,”许鸦青头发炸起,急哄哄道,“你们在等什么!”
许鸦青的智商跟她俩不在一条线上,华榆和Pedro坐在监控面前,两人将目光投射到监控裏的于甜甜身上。
于甜甜此时在沙发上蜷着,这是她的公司,裏面的人都空了,她在这裏没有任何安全感。
她眼睛瞪大了看向面前的虚空,手指神经质地在牙齿上磨着。
许鸦青冲到监控面前:“她在干什么?”
华榆说:“斟酌,纠结。”
“那我们在干什么?”许鸦青又问。
Pedro接过她的话:“等待。”
许鸦青无法理解:“等着就有答案吗?”
华榆偏头给了她一个镇静的眼神:“对,等着就有答案。”-
Y市郊区,一处私人医院裏。
王琦瑶的因麻醉剂量较小,在清醒与昏沉间来回切换。
王虹的秘书站在门外,透过监控器和玻璃密切关注王琦瑶,再三叮嘱道:“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一定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医生裏有半数外国人,他们赶紧给王琦瑶注射营养针剂,同时加大麻醉的力度。
事情平稳进行,忽然有人提出异议。
“不行,她有抗药性,”麻醉师发现王琦瑶的指标不对劲,“而且体温在升高,现在不能手术。”
秘书着急道:“体温为什么会升高,你们是怎么照看病人的!”
能听懂她话的人连忙说:“她的身体情况比普通人要差,免疫系统都是紊乱的,可能以前就有经常性发热的情况。”
秘书提高音量:“我不管你们怎么做,时间紧迫,手术必须如期完成!”
“她的体温降下去才能手术,”领头的医生回过头,看向秘书,“我们不清楚她的身体情况,不能贸然做手术,她以前的医生在不在这裏?”
秘书狠狠锤了一下门:“现在我去哪裏给你找她以前的医生!”
话到这裏,秘书忽然一顿,看向旁边的人:“你们带过来的人裏,是不是有一个医生?”
保镖立刻说:“对,她进来看见了虹姐,虹姐吩咐把她打晕带走,免得她坏事。”
秘书迅速说:“快点,把她弄醒。”
张榕在头疼欲裂中醒来,还没搞清楚境况,就被夹起来带到手术室门口。
“你是她的主治医生?”秘书锐利的目光落在张榕身上。
张榕缓了好几秒,看看她,又看向手术室,看清了王琦瑶和她周围的设备、医生。
“我不是,”张榕摇了摇头,“我只是这几天帮忙照顾她。”
秘书狠狠皱眉:“所以你能照顾她?”
张榕斟酌道:“我有这个资历,但我看她情况不太好,是不是发烧了?”
秘书动作一顿:“怎么说?”
“她看起来不安生,一有坏情绪就会发烧,”张榕想起华榆叮嘱她的事项,“有时间经常一连好几天闷闷不乐,同时伴随低烧,等她开心起来,烧就退了。”
秘书示意保镖把她的脚捆上,冷声威胁道:“你现在就去帮忙,把她的体征稳定下来。”
“你们要做什么?”张榕不解道。
秘书抓住她的头发狠狠一推:“闭嘴,不该你知道的事情不要乱问。”
张榕吃痛,差点喊出声来,等秘书松开手,她被推进旁边的小屋裏消毒换无菌服,但就在这个屋子裏,她看见了趴在另一架简陋病床上的卫音。
张榕瞳孔骤缩,心跳都停了一拍。
“看什么?”女保镖呵斥她,推搡道,“快点走。”
张榕剎那间想过很多事情,她不知道卫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裏,还是被麻醉的昏迷状态。
但从这些人的态度裏能看出来他们是保护王琦瑶的,卫音出现在这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哦,没什么,”张榕电光火石间想通什么,扭头平静道,“只是她的信息素味道很怪,像是腺体坏了。”
女保镖没说话,又推了她一下。
秘书忽然开口:“你说什么?”
卫音现在是俯趴在床上的状态,四肢被固定在四角,头发被剃掉后脑的部分,连同上衣一起褪去。
待宰羔羊,不外如是。
这是一个露出腺体的姿势,张榕抛出猜测,果然引来保镖回应。
张榕努力保持平静:“没什么,走吧。”
张榕进去手术室后,秘书找到另一间房间裏等待给卫音做摘除手术的医生:“供体现在的状态是健康的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根据你们传过来的资料看,是的。”
“别说那些资料,”秘书冷声,“我问的是现、在。”
医生愣了一下:“现在没有更精密的检查仪器,从外观和信息素浓度来看,没有问题。”
“你确定?”秘书看见医生的迟疑了,她再次强调,“我要准确答案。”
医生迟疑道:“我们再看看。”
秘书让他们进去,自己站在旁边不错珠地盯着。
“触摸有弹性,正常分泌信息素,也没有被标记,如果其余检查指标没变,应该没问题……”
秘书马上道:“她的信息素味道对吗?”
医生被秘书盯得心裏发虚,想办法刺激卫音多分泌点信息素,闻过后却犹豫了。
“不对吗?”
“有点奇怪,”几个医生轮流闻过,都皱起了眉头,像是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正常人的信息素以单一香调为主,但她却有两种不一样的味道,那股味道特别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秘书冷道:“她被Alpha临时标记了?”
医生摇头:“不是Alpha的味道。”
“那是什么原因?”
医生们互相看了看,商量出几个可能性:“要么是被omega标记过,要么就是腺体异变,需要进一步检查。”
“特么哪有时间进一步检查!”秘书揪住其中一人的领子,“我就问,现在供体能不能按计划正常供应腺体!”
“这……需要检查。”
秘书用力骂了一声:“快点,把检查的项目列单子,就近把器械都运过来,快!”
“好,”保镖们手脚麻利赶紧去周围调,血液抽取后送往最近的医院检查,其他的器材就近调取,“最快还要两个小时。”
“妈的一群废物!”秘书推开众人,走到王琦瑶手术室门口,“我们的时间不够,最多一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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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手术
时间滴答转过一百八十度, 半个小时过去,于甜甜微微抬头。
她盯着监控摄像头,嘴唇动了动, 吐出两个字:“Y市。”
没有任何回复,她等了十几秒, 垂下头,像是战败后毫无心气的兽类,疲惫而绝望道:“我只知道这些。”
监控室内, 华榆死死盯着于甜甜, 目光一秒钟都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Pedro问:“我感觉她说的是真的,要走吗?”
激烈的心理活动令华榆做决策不太顺畅, Pedro等了两秒没等来答案,对许鸦青示意道:“把她扶起来,下楼。”
Pedro做主让其他人看着于甜甜,她们三个人坐上去Y市的车。
“Y市?于甜甜说的是对的吗?”许鸦青终于找到机会问出疑惑, “她刚刚还负隅顽抗,打算和我们硬刚到底, 怎么你说完那些话她就放弃了?”
Pedro和她俩一起坐在后面, 左边是许鸦青, 右边是华榆,许鸦青问话冲向华榆, 但华榆明显在出神,完全没听见许鸦青的话。
Pedro看向许鸦青:“你先总结一下现在我们知道的情况。”
许鸦青开始把所有事情在脑海裏捋一遍。
王虹把王琦瑶和卫音掳走,目的是为了把卫音的腺体移植给王琦瑶,给自己的女儿续命。
那么张榕很可能是不小心碰上, 为了防止消息洩露才被带走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需要张榕在旁边照顾王琦瑶, 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她们肯定会自己提前找靠谱的医生。
张榕能不能活,有没有事,和卫音是绑定的。
腺体一旦离体,正常人都有百分之三十的死亡概率,更不用说卫音这种腺体本来就有问题的人。
许鸦青再次看向华榆,在卫音失踪这件事上,华榆会别任何人都焦急。
按照时间顺序,其实她也早早察觉到于甜甜在从事一些违规的研究,Pedro也找人看牢于甜甜,但她们万万没想到于甜甜会找到王虹。
王虹,王虹…
这个人背后拥有的权势…她们真的能把人成功救出来么?
“华榆用于甜甜妈妈的命,还有王琦瑶的手术很可能失败这两件事对付于甜甜,”许鸦青缓慢而清晰道,“但这些都是华榆嘴上说的,没有任何证据佐证,她怎么就信了呢?”
口头上的劝解与威胁对于甜甜这种坏到骨子裏的疯子来说,为什么这么管用?华榆说必须要拿到一个正确答案,否则会贻误拯救卫音和张榕的最佳时间,于甜甜给的这个答案到底对不对?
一连串的困惑让她心裏愈发没底。
“不用给她证据,给她另一个可能性就够了,”Pedro看了眼华榆,她还是望着前面出神,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腿面,嘆了一口气对许鸦青继续说,“华榆的话已经破坏了于甜甜对事情的预期与设想,她想的是王虹成功办完这件事,事后会把自己捞出来,就算事后王虹惹了一身腥,不捞自己了,于甜甜也达到了复仇的目的,伤了卫音就是伤了华榆,她都是受益的一方。”
许鸦青点点头:“我怕的就是她不顾一切要拖着华榆和卫音,鱼死网破。”
“她不会,”华榆忽然开口,“她怕死,起码不是现在。”
于甜甜心裏是想着殊死一搏的,既然敢搏,就想搏得一丝生机,否则她把消息透露给王虹,自己一个飞机去往国外,世界那么大她完全可以躲掉。
Pedro能获悉于母的去向,那是因为她要给于母找一个和平安宁适合养老的地方,如果于甜甜往第三世界的国家躲一躲,Pedro就算托人找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于甜甜不是傻子,她留在这裏等着华榆找过来,一是在等王虹许诺她的事情兑现,一是想看看华榆痛苦的模样。
华榆说完这句话又不说了,许鸦青只好再次看向Pedro。
Pedro轻轻吐出一口气:“华榆告诉她卫音的腺体有问题,就打破了于甜甜对于‘王琦瑶腺体成功移植然后王虹兑现承诺’的设想,而且如果因为腺体移植导致王琦瑶当场死亡,于甜甜还会遭遇来自王虹的惨烈的报复。相反,华榆给于甜甜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反悔借口,她把卫音的下落告诉我们,如果我们成功找到卫音,把她救下来,于甜甜可以把‘卫音腺体疑似有问题,移植会加速王琦瑶死亡’抛出来,这个借口可以让她稍微躲开王虹的清算,华榆看似在逼迫她,实际上是扭曲了她的设想与选择,她只能选最稳妥的一个。”
许鸦青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如果说Pedro给她带来的感觉是来自年龄与阅历沉淀后的丰厚与富足,不只是各类资源和金钱人脉,那么此时此刻,华榆超绝的智商与应变能力,则让许鸦青更为震撼。
平时华榆只是一个大姐姐的模样,体贴温和,让许鸦青忘了她曾经获得的荣誉,那些荣誉对应的不应该只是一个温和良善的影子,华榆是一把包裹在剑鞘裏的剑,华光内敛,出鞘就会无往不利,在灰色的迷雾裏硬生生砍出一条出路。
许鸦青从出事以来强烈不安的心情,忽然往下稳了稳,终于能够彻底冷静下来。
一路去往Y市,华榆对司机说:“就是这条路,再往前七百米停一下。”
华榆说完看向许鸦青:“我让人解析张榕的手表,数据显示就是从这裏丢下的。等会儿下车,Pedro找的人会找路口等我们。”
Pedro不安地看向前方:“希望他们能找到监控录像。”
如果有监控,通过时间排查嫌疑车辆,找到去Y城的车,再一路查找车辆的行踪,应该可以获得大致地点。
“没有监控录像,”三个人站在岔路口,神色严肃道,“不只是这裏,沿路所有的系统从早上开始就断了录像,上级给出的回应是大雪导致的断路,但我们的人来这裏看了,有几个老式的本地录像监控也没坏了,不排除人为损坏。”
Pedro骂了一声英文,原地转了两圈,这裏只有一条国道,旁边可以去下道,如果这裏的监控都找不到车辆,那她们怎么找卫音的行踪……
华榆靠在车子上,看向远方白茫茫的野地,心情如坠冰窖。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时,许鸦青突然开口:“我想到了一件事,可以精准找到她们!”
-
“结果出来了吗?”秘书沉着脸望向在仪器前忙碌的医生,“一个几寸大小的腺体,需要这么多检查?!之前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保镖在旁边轻声回答:“卫音身边有很多有本事的人,为了避免他们发现,只能先让卫音出院,卫音在医院时我们能拿到想要的数据,但就怕出院后会有意外。”
“才两天能有什么变动,”秘书咬住食指的指节,说完又犹豫道,“也不一定。妈的谁安排的这件事,一群废物。”
保镖犹豫了一下:“是于甜甜那边说的没问题。”
“她又不是医生,不过是他们家恰好收留了当年研究所裏的研究员,”秘书紧张地盯着仪器,就差最后这个检查,数据出来后没有异常就可以进行手术,“要不是瑶瑶的身体差,不能用健康人的腺体,只有这个人的配型各方面都符合,虹姐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保镖点点头:“是的,卫音身边的人确实挺麻烦。”
秘书冷笑一声:“管她是谁,能给瑶瑶续命才是有用,你去通知他们,准备摘除。”
就在这时,检测的数据出了结果,检测的医生擦擦额角的汗水:“腺体没有问题,可以移植。”
秘书挥手:“手术开始…”
“这边出事了!”
秘书猛地转头:“什么?”
两位医生走到王琦瑶手术室的通话仪下面,大声道:“病人提前清醒,心率异常,信息素疯狂分泌…腺体,腺体…”
说着,他晃了一下,浓烈的信息素突破他们佩戴的阻隔面罩,这种衰老腺体疯狂分泌的行为可以称之为自毁,在这种情况下分泌的信息素像是变了质,吸入一点就会令人非常不适。
在场的医生都露出既害怕又难受的神情:“这样下去病人会出事的!”
秘书一听王琦瑶不好了,顾不上别的,赶紧穿上防护服进去:“瑶瑶?瑶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榕在旁边说:“她的麻醉深度很浅,我建议先让她清醒,清醒状态下有利于病情控制。”
秘书狠狠剜她一眼:“她为什么会提前清醒,麻醉师呢!没用的东西,她要是出了事,你别想活着从这裏走出去!”
张榕解释道:“她不能使用大量麻醉…”
秘书大吼:“闭嘴!现在怎么让瑶瑶好起来,赶紧做!”
麻醉师被她骂得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停止药物输送,呼吸机的波形过会儿出现一个负压波,自主呼吸渐渐获得恢复。
王琦瑶的呼吸机很快出现稳定的自主呼吸波形,张榕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
王琦瑶眉头皱了皱,张榕说:“睁开一点点眼睛,看我。”
王琦瑶按照她说的话,睁开一点眼睛,麻醉师拔掉了王琦瑶的气管导管,做完清醒措施。
王琦瑶醒过来,同时她的腺体不再疯狂分泌信息素,心率和血压变得正常。
秘书紧张的看着她:“瑶瑶,你那裏不舒服,告诉我们?”
王琦瑶看着秘书,过了约莫一分钟,她的眼睛裏积蓄起大量泪花,浑浊的眼球泡在泪水裏,可悲极了:“…我不想这样,收手吧。”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怒视在场所有的医生,尤其把目光停在张榕身上:“瑶瑶,你别怕,你什么都不用想,告诉我哪裏不舒服,我让他们给你治疗,然后你就睡一觉,睡醒一切都会…”
“我要和妈妈通话。”王琦瑶虚弱地说。
秘书顿了一下,别开目光,看向旁边的医生。
医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好把观察到的情况告诉她:“现在病人的各项指标挺稳定的,符合手术标准。”
王琦瑶忽然疯了般挣扎起来,将身上所有仪器撕掉,嘶声吼叫:“让我走,我不要手术,啊啊啊放开我——”
秘书被她吓到,连忙上去按住她,轻声安抚:“好好好,你别动,瑶瑶听话…”
“我要找妈妈——”
秘书无可奈何,放开她,拨通王虹的电话。
王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然严肃克制:“事情进展如何?”
秘书没有开口,王琦瑶说:“妈妈,放我走。”
王虹的声音一顿,带着质问再次响起:“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秘书惭愧低头,还没说话,王琦瑶又哭了,她崩溃地哭喊着:“妈妈你醒醒,这是犯罪,我不要别人的腺体,我不要啊啊啊—”
王虹没有说话,呼吸却加重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腺体来自自愿捐献的重症病人,不要有心理负担,你没有错。”
王琦瑶泪眼朦胧,声音都哑了:“我能听见你们说话,妈妈你别骗我,我真的不需要,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做,你辛苦清廉一辈子不要为了我犯罪,妈妈——”
王琦瑶的哭喊并没有换来王虹的心软,她在哭求声中挂掉了电话。
王琦瑶能控制自己疯狂分泌信息素的前提是她并没有深度麻醉,这一次,她将要吸入高浓度的麻醉剂,在麻醉的副作用与手术之间,王虹将秘书骂了个狗血淋头,并迅速而坚决地下达指令。
“继续手术。”
张榕被人架到一边,再也不能靠近王琦瑶。
王琦瑶无法抵抗麻醉的作用,她的意识陷入昏沉,在昏迷前,她看见门口被推进来一个人,那个人趴在床上,一只手垂下,手腕上戴着自己亲手串的平安链。
王琦瑶的眼睛睁大一瞬,两行眼泪从眼角渗出,随即她闭上眼,失去全部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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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拯救
温暖的水源汩汩而来, 包裹着她随水流波荡。
像是初生婴儿蜷成一团,在接近人类体温的襁褓裏沉睡。
意识却是清醒的。
卫音陷入一场潜意识的深度梦境裏。
天空是光怪陆离的彩色,大地是青色的波流, 她时而在水中沉睡,时而坐着小船朝巨大的落日飘去。
船两边是闪回的记忆, 记载着她短短二十六载的人生。
她曾啼哭落地,被一双温暖的手牵起,蹒跚学步到一寸寸长高, 视野裏高大的妈妈变得瘦小皱巴, 再落成一座冷冰的墓碑。
后来就是默片般拉长,像是慢速播放、日复一日的孤独。
她以为自己再也遇不到一双手, 能在牵起时给予她些许温度,可那个人偏偏出现了。
多么不起眼的自己,平庸的才能,算不上出彩的样貌, 无趣的性格,她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泥巴, 没有任何附加价值, 所以只敢跟在那个人身后, 远远望着她,就像望着一轮神秘渺远的白月。
但月亮偏偏愿意落入她怀裏。
她获得了片刻欢愉, 足以令她受用终生。
可惜后面她丢掉了自己的月亮,忘掉很多宝贵的过往,幸好月亮是不记仇的,把自己捡回家, 擦擦干净,继续摆在最漂亮的地方, 让自己沐浴阳光,在温暖中一点点复苏。
卫音很迟钝地想,自己的人生底色其实充满悲情,她没有办法抗拒,只能接受,想着往前看去,熬过现时的苦难,日子也许就会好过起来。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华榆要好好的。
如果命运注定不肯放过自己,给予自己的馈赠终于要收回,卫音会遗憾,会舍不得,但也会默默接受一切安排,心怀感念,终了此生。
除非……他们要带着她的月亮西沉。
眼前的景象忽地变幻,往海平面降下的落日变成一轮玉白的月亮,卫音仿佛透过温和皎洁的光,看见了一双钴蓝色的眼睛。
华榆沉静地望向她,嘴角挂着熟悉的笑,朝她伸出手。
“我陪你。”
卫音愣愣地看了眼自己的船,水波把她推往海平面的尽头,随着月亮一起西沉。
不,不该是这样的。
“你怎么来了?”
“傻瓜,”华榆的笑容愈发温柔,“我说过,你是我的,你去哪裏,我都陪你。”
卫音像是火燎般站起来:“不,你不能跟我走,我不带你,不带……”
海水涌动翻滚,天边属于月亮的声音变得朦胧,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庞杂的人声。
“卫音,卫音……”
“听得见声音吗,醒醒……”
“本臺记者报道,疑似一起活人器官移植正在我背后的私人医院裏进行,据悉提供器官的人今早从家裏失踪……”-
两个小时前,许鸦青找出一块巧克力提供给Y市警方。
“吃下这块巧克力的人身上会散发一种香脂类气味,能持续一个月,”许鸦青像是捏着救命稻草,看向蓄势待发的警犬们,干哑道,“拜托你们一定要找到她。”
警犬们立耳端坐,精神面貌极佳,依次嗅闻过巧克力,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执行任务。
Pedro正在与警方的负责人解释情况,根据她提供的文件和资料,负责人沉声道:“张榕是吧?我们可以提供警犬搜寻,但这已经是破例,如果不是她的手表显示被人扔掉,又加上有人损坏了沿途监控,很难调出这么多警犬。”
Pedro谢过对方:“如果能找到我的朋友,我会带她一起来感谢您。”
“不用,”负责人神情严肃地望向门口,“谁会大费周章绑架一个医生呢?你们还是仔细回忆一下谁和张榕有仇,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熟人办案。”
许鸦青走到Pedro身边,低声道:“好,我和阿姐再想想。”
“你们先回去,有结果了会通知你们。”负责人说。
Pedro和许鸦青再次谢过她,出门坐上车离开。
车子驶离交叉路口后,迅速拐向旁边的居民区,Pedro打开电脑,上面显示着十几个亮点,另一个界面显示着各大路口的监控。
华榆没跟她们来,在警犬出动后,她和Pedro的人在后面跟着,为了避免发现,距离他们很远。
Pedro和她找来的人查看监控,那人在警犬出现后会仔细盯着,观察警犬的肢体动作来读懂它们的判断。
终于,在东郊的某个交叉口,警犬做出与之前不一样的动作,转了几圈后趴下:“就是这个。”
“就这裏,华榆,跟着我标记的地点走,”Pedro迅速说,“让所有保镖赶往这个地方,快!”
警犬在一条又一条道路裏转换,范围不断缩小。
三人紧张无比,心跳每一拍都在数着快一点。
快点,再快点,不然就找不到了。
快啊——
正在找人的警车忽然停在路边,裏面的人接了一通电话,不知道他们接受了什么指令,正在搜寻的警犬没再下车,警车原路返回。
Pedro猛地锤了一下车座:“就差一点!”
华榆的声音更冷静些:“早有所料,有王虹在,找人没那么顺利。这裏是东郊的南边,路口有三个方向,通往五家私人医院,两处别墅区。”
许鸦青整个人都碎了:“这么大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啊……”
“去我标记的这裏,”华榆沉声说,“我让我妈帮忙找人,找Y市认识的所有人,发现有家医院的某些器械一个小时前被紧急调用了……我怀疑这些器械调去的方向,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调用器械的车辆行踪隐蔽,无法找到精准的地方,几人走到一处开敞的平地,远处有三座建筑,分别坐立在不用的小山脚下。
一座是私人医院,一座是疗养院,还有一所是私人山庄。
所有人开车找到遮挡物,用望远镜观察。
已经确定手术的地点就在这三个地方,但必须保证一击必中,不然他们的行踪会暴露,对卫音和张榕来说,可能是致命的危机。
“就这么等吗!”许鸦青着急地盯着其中一处,“能用无人机去侦查吗?还有红外线什么的,看裏面有没有人。”
Pedro哑然,摇了摇头。
她的能力有限,许鸦青说的装备不该是她一个商人能拥有的东西。
她也想有这些专业器材,甚至如果她有一个警犬,她们也不会兜这么大的圈子。
可她只能做到这裏了。
“能看出来吗?”许鸦青茫然地又问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座建筑毫无异样,甚至没有人出入。
“实在不行我们冲一个,或者分成三队去找人,”许鸦青狠狠咬了一下口腔的软肉,“我受不了了,太煎熬了…”
“我们的人力不够,”Pedro声音带着沙哑,“而且我的保镖只有几个人穿了防弹背心,他们的武力不够分成三队。”
许鸦青再次沉默,找到地方却无法下手,她焦急地看看望远镜,再看向后面:“来不及了,王虹的人会不会过来,裏面的手术已经开始了么……”
“这裏!”
华榆突然喊了一声:“左边的医院。”
只见左边医院的侧窗像是被人用力推开,几道人影从窗边闪过,许鸦青几乎是瞬间瞥到了张榕的身影:“就是她们!”
紧接着,所有车辆齐声嗡鸣,带着加速的马力朝医院冲去。
Pedro雇佣的保镖一个个都有丰富的应战经验,他们相互配合冲进门去。
各种碎裂的声响,人声的惨叫,从一楼冲到二楼,此起彼伏。
张榕听见楼下的吵闹,趁看顾她的人不注意,猛地冲向窗户,直接从三楼跳下。
许鸦青早早等在下面,还未充满的气垫被砸扁了,张榕小腿扭到,疼得冷汗直冒。
许鸦青把她抱在怀裏,一遍遍吻过她汗湿的额头,整个人抖若筛糠。
“卫音,在四楼……”
许鸦青哽咽点头:“好,你别说话了,你额头都破了…”
张榕力竭,在闭眼前,她抬起手摸了摸许鸦青的脸:“别怕,我没事,等我醒来…”
楼上,华榆穿着防弹衣冲在最前面,带着压倒性的威势,毫无顾忌全开释放出高浓度的alph息素。
她的信息素从分化那刻起,就被教育要好好管控,这是属于alpha的生理优势,不能轻易拿来以强欺弱,所以华榆把这个武器一丝不茍收敛好,从未拿出来伤人。
但此时此刻她杀红了眼,再也顾不上任何道德,所有伤害卫音的人都得死。
血腥,压力,头晕目眩,高阶alpha的信息素充斥在华榆走过的空间裏,即使是带了隔离面罩也很难全部防御,加上旁边护卫的保镖,华榆几乎是畅通无阻冲向四楼。
眼前的一幕令她目眦欲裂:“卫音——”
秘书冲过来阻挡她,华榆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手术刚刚开始,医生的手术刀落在卫音的颈后,已经露出一丝血线。
华榆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她疯了般冲进去,秘书和她的保镖、做手术的医生都来拦她,但都没拦住她。
华榆冲到卫音的床边,真正摸到她温热的脉搏与平缓的呼吸,意识渐渐回笼。
外面的吵闹声愈发嘈杂,也许是王虹的人补了过来,也许是她们的打斗引来了警察,但华榆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用纱布将卫音的后颈包扎好,把她的衣服穿好,盖上自己的外套,抱起来往外跑。
Pedro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急切的呼喝,焦急而恐慌:“华榆,带着卫音出来,快走!”
华榆顿了一下,看向窗外。
王虹站在院子裏,她身后是十辆装备精良的黑车。
她正站在最中间,愤怒地望着这栋楼,口中急切地说着什么。
随着她嘴唇的动作,黑车上涌出一批黑衣人,朝楼裏包抄过来。
华榆静立两秒,冲回去捉住王琦瑶。
她拔掉王琦瑶的麻醉仪器,拽开她的氧气面罩,将一把手术刀抵在王琦瑶咽喉。
华榆将卫音扔给身后的保镖,冷声道:“不要和他们打,都退过来,看好卫音。”
保镖们彙聚在一起,将卫音护在中间。
华榆带着昏迷的王琦瑶,一步一步走下楼。
“华榆!”
王虹在看见她俩的瞬间,表情闪过一丝扭曲:“放开她!”
“我已经将所有的吸氧设备都毁了,”华榆冷声说,“只有这个最简易的氧气瓶,我如果有事,卫音如果有事,我一定会在倒下前摔碎这个瓶子!”
华榆没有用“你要是过来我就杀了她”这样拙劣的话术与王虹周旋,王琦瑶现在是深度麻醉状态,没有吸氧设备会窒息死亡。
正常人可以短暂失去氧气,但王琦瑶不行,她的身体衰弱无比,任何正常人的磕碰在她身上就是一场地震。
别说华榆扔掉她的吸氧设备,就是推一把王琦瑶,让她从楼上滚下来,王琦瑶都不可能活命。
两方人马都在顾忌着,陷入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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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破局
以少胜多的故事多出现在话本裏, 更不用说现在的场景下,华榆这方几乎可以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外面的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批人马,而他们缩在这栋建筑裏, 就像被包围在圈内的待宰羔羊。
僵持下去,不利的一定是自己。
华榆让王琦瑶在王虹面前露过脸, 小心翼翼退回楼上。
Pedro的声音消失了,估计是去搬救兵,困在这裏的只剩下华榆和保镖, 外加一个麻醉未醒的卫音。
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王虹在外面灵活性极高, 她可以找来更多的人手,尝试各种方案逼她就范,华榆能捏在手裏的筹码只有王琦瑶一人。
王琦瑶太轻了,没有什么重量, 像是一具老化的躯体,失去弹性和水分, 干巴巴地被她困在身前。
离开王虹的视线后, 华榆摸了摸她的脉搏, 翻开眼球,感知她的麻醉程度。
保镖们正在和Pedro通话。
“不要靠近窗户, 把窗户挡起来,”Pedro语速极快道,“他们很可能带着枪。”
华榆靠在墙面上,冷汗往下滴落:“王虹这是豁出去了。”
如果说之前她找人偷偷带走卫音和王琦瑶, 将王琦瑶也僞装成失踪的样子,是为了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件事, 做到利益最大化。
那么现在她堂而皇之地带着这么多人出现,还动用手裏的资源干扰警方办案,要么她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就算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可以只手遮天、全身而退,要么就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Pedro那边估计在赶路,她的语气不容乐观:“旁边的疗养院和私人山庄估计都是王虹的私产,一个人都没有,而且这块地方非常偏僻,她可以悄无声息了结我们所有人……你先不要和她交涉,我去找人曝光她,对,曝光……”
如果华榆没有挟持王琦瑶,王虹的人肯定会冲上来,把她的卫音再次夺走,手术会继续进行,而她们则会像张榕一样,被牢牢看管甚至抹去痕迹。
猖狂,她简直太过猖狂!可她们竟然毫无办法!
许鸦青和张榕是被Pedro拽上车的,Pedro和一些保镖在外面接应,接到许鸦青和张榕后,王虹就派人赶了过来。
Pedro认出黑车的标记,知道寡不敌众,赶紧离开去搬救兵,她紧张地不断重复嘴裏的话,脑海飞速运转:“找个媒体,有全平臺转播的话语权,曝光量必须大,就在附近能马上赶过来……”
许鸦青在旁边接过话:“而且不能被封。”
“对,不能被封!”Pedro喃喃低语,“敏感话题容易限流,让我想想,快想……”
许鸦青沉默半晌,忽然说:“我知道一个人,也许她可以。”
—
“把病床推过来,”华榆哑声开口,“还有这些仪器。”
窗户封死后,华榆把卫音的氧气瓶换掉,仔细查看她的心跳与血压,同时让保镖把王琦瑶放在床上。
“一群畜生,”华榆颤抖着手将卫音扶好,在她的侧脸上摸了摸,“别怕,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但小音不要怕,我来了,我在这裏,你不会有事的。”
此时,张榕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她现在躺在一家诊所裏,腿上固定着夹板,语气虚弱道:“王琦瑶对麻醉药物有耐药性,她在昏迷前曾经给王虹打过电话,劝王虹收手,你想办法让她早点清醒,也许她能帮你。”
华榆回头看了眼王琦瑶,她现在很难不将这件事迁怒到王琦瑶身上。
尽管知道她是无辜的,可华榆还是忍不住愤慨,不杀伯仁但伯仁因她而死,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出现在卫音身上!?
“你去晃晃她,喊她的名字,王琦瑶,”华榆对保镖说,“每隔三秒喊一声,晃动的幅度不用太大,拍拍脸和肩膀都可以。”
说完,华榆将视线落回卫音身上。
张榕继续说:“他们给卫音的麻醉剂量很大,把她放在安静的地方让她自己苏醒……华榆,你还好吗?”
华榆顾不上自己,随口道:“还好。王虹还在外面等着,我怀疑他们已经爬上了这栋楼。”
张榕没出声,过了十几秒才说:“刚问了,没有。我们离你们不远,有无人机,外面都是大雪,王虹估计不想惹人注目,带的人不算多……但也比我们多多了。”
华榆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坐在原地等体力恢复。
她刚刚疯狂释放出太多信息素,现在腺体充斥着过度消耗的刺痛,令她头疼欲裂,难以站立。
旁边的房间裏是被两个保镖看管住的秘书与医生,秘书被华榆一脚踢下楼梯,胳膊腿都有一定程度的脱臼、骨折,一直在哀嚎骂人。
华榆皱眉,疲倦道:“让她带消息出去,就说王琦瑶情况很差,想要王琦瑶安然无恙就全部离开。”
其中一个保镖犹豫道:“她会听话传递消息吗?”
华榆冷笑一声:“抓两个医生出来,挑着胆子最小的抓。”
保镖按照华榆的吩咐,把两个浑身发抖画十字念叨上帝的外国人叫出来,让他们给王琦瑶检查,等他们检查完又把人扔回房间。
十分钟后,他们把秘书提出来,推到楼梯口。
秘书拖着不灵便的腿往前走,走到一楼才发现背后已经没有人了。
透过大开的一楼大门,秘书看见坐在车裏降下车窗的王虹,瞬间明白自己这是被放了。
她赶紧扑到王虹身边:“救,救我,我的胳膊和腿断了……”
“瑶瑶怎么样?”王虹垂眼打量蜷缩在车门前的女人,“我说过让你照顾她。”
秘书打了个冷战,颤声道:“刚刚有两个医生给瑶瑶看病,他们说瑶瑶……说,说她的呼吸机氧气不够,脸都紫了,如果不能很快醒过来恢复自主呼吸,会,会被憋死的!”
这段话进入秘书的脑袋后,因为身上的疼痛与恐惧,秘书并没有细想裏面的意思,直到现在,脱离危险后她再次复述出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疏忽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你就这么出来了?”王虹眯起眼睛,愤怒到极致的面部表情反而冷却下来,只在眼底充斥着锐利的杀意。
秘书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放我出来……”
“我计划了这么久,给你腾出两个小时的时间,你却把手术拖延到现在,”王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还是我的人吗?”
秘书怔愣在原地,连身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我没有背叛你……”
“带走。”王虹冷漠别开眼,摆了摆手。
秘书被带走,王虹的视线落在四楼。
她眼中的杀意积蓄得愈发浓厚。
多年来稳居上位者的交椅,日积月累将她的性格凝练得愈发说一不二、积威甚重。
她着实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能将她的局扰乱到这种地步。
不仅坏了她的好事,还让她体会到了强烈的痛苦与不安。
这种负面情绪已经多久没出现在她心裏了?
不对,自从瑶瑶生病后,这种情绪就淡淡地在心裏生根发芽。
只不过在今天被全部点爆。
王虹接过扬声器,对着四楼说:“把瑶瑶放了。”
十几秒后,华榆的声音遥遥传来。
“带着你的人,全部退开。”
王虹的声音愈发冰冷:“我再重复最后一遍,把瑶瑶放了。”
华榆的语气同样森寒:“在确保我的人安全之前,我不可能放开王琦瑶。你要是硬闯,先掂量一下自己女儿的命!”
又是挑衅,忤逆,讨价还价。
王虹安静半晌,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忽然开口:“好。”
说完,她放下扬声器,手掌微微屈起。
旁边的助理低下头。
王虹面无表情道:“攻进去。”
助理猝然睁大眼睛,但见王虹没有反悔的意思,赶紧下令:“冲进去找人!”
脚步声与Pedro的通讯同步响起,传递着一条紧促的事实:王虹竟然真的不管自己女儿的性命冲了进来。
华榆一路带着所有人往上走,走上天臺。
“你非要所有人一起死吗!王虹,你醒醒,这裏不是你一手遮天的Q城,你敢把我们逼死,你也不会好过!”
王虹严肃冷然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抱着胳膊,静静地瞅着华榆,像是在瞅一只可以随时碾碎的蝼蚁。
“你不要你女儿的命了吗!”
王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助理小心打量王虹的神色,小声低语:“……瑶瑶会出事么?”
王虹唇角冷冷勾起:“华榆不会对瑶瑶下杀手。”
助理震惊且不敢相信:“可她都到楼边了,万一不小心…”
“她不会,”王虹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和我比谁豁得出去,她的道行远远不够。”
不得不说,王虹看人非常准,华榆与王虹有本质的不同,就算被逼到绝境,也不会想着拉无辜的人下水。
所有被扭送到王虹面前,华榆死死盯着她,唇缝裏甚至渗出了血水,在苍白的下巴上留下一道红痕。
王虹摘下手套,拍了拍华榆的脸:“看在你曾经悉心医治瑶瑶的份上,我会让人把卫音的腺体手术做漂亮点,祝她生还。”
华榆此时像极了一只困兽,她无可奈何地瞪着面前的猎人,但深知自己已经毫无办法。
“把他们关起来,找医生继续手术,”王虹平静说,“同时封锁消息,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助理领命,但就在此时,她的耳机裏响起一道消息,听完后,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无比。
“我,我们,”助理张大眼睛,往天上看去,往周围看去,声音发着抖,“我们被人发现了。”
山脚的侧面,一个身着冲锋衣的女记者正在实时转播,同时配上的还有无人机的巡航画面。
“本臺记者报道,疑似一起活人器官移植正在我背后的私人医院进行,据悉提供器官的人今早从家裏失踪……”
“无人机报道画面中,可以清晰看出天臺上有人争斗…”
“这些人被押送到一辆车的面前,镜头可以再切近一些吗?”
“可以看出车裏有人正在发号施令…这人看起来很眼熟…王虹……”
女记者的手机在半途就开始了颤动,蜂拥而至的电话打来,她一一关掉,直到无人机被击落,转播的镜头变成黑色,她停止播报。
女记者的表情严肃得近乎悲壮,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们不愿质疑现有的法律与制度,但如果一个人的生命可以随意拿来取用,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与独立将会被践踏得一文不值,这个世界将走入疯狂……这裏是南音有声,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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