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00-210

作者:桥鸟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01章 允许使用「魅惑」


    看着数日下来手中不断累积收集到的证据,我不由得叹气。


    米歇尔·芙莉西亚,这确实是女主角暗地里使用的假名。


    借伪造的假名转手杰瑞米名下的房产与黄金,可以从合同的签名鉴定出笔迹。


    爱德华没有骗我。


    虽然还不能说明女主角的特务身份,但,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和杰瑞米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


    如果有杰瑞米在背后撑腰,那么女主角足以撼动市场的巨额黄金来源就能够得到解释了。


    女主角和杰瑞米之间的关系,要比所有人想象中的更为密切。


    哪怕是我,把同等份额的黄金交给诺拉支配,也要犹豫很久。


    值得注意的是,国王特意安排我作为调查杰瑞米目的人选的用意。


    这无疑是一次试探。


    我应该揭发吗?


    简直就像是恋爱模拟游戏里的剧情选项。


    摆在面前的有两条支线,揭发还是不揭发。


    不过,原作里反派炮灰的我,似乎选哪条都不对。


    如果我选择揭发……


    在杰瑞米「湮灭」威力被发现的特殊时间点,光是凭借平民女主角使用虚假的花的姓氏冒充贵族为他办事这项罪证,就足够把她再次送上审判庭。


    不仅仅是杰瑞米的名声会受到牵连、一落千丈,还有,在女主角眼中,我破坏了他们秘密地调查紫藤研发禁药罪证的进程,等同于自愿成为韦斯特利亚助纣为虐的帮凶。


    更进一步地想想看吧,万一最后交由我来揭发杰瑞米的罪证,外人会怎么认为?


    难道不会觉得,分明杰瑞米才刚刚为我争取了「王储候补」的资格,我却选择反手背刺他吗?


    尽管那个资格我并不想要。


    或许杰瑞米是个心机深沉的王储,但以怨报德的弗里德里克,同样不是什么好人——在别人看来只会是这个结果呢。


    不要以为大王子派系的人看见我揭发了杰瑞米的行为,就会接纳我。


    这些人只会警惕,我有背刺杰瑞米的一天,就总会有背刺爱德华的一天。


    而如果我选择不揭发……


    国王那边又应该怎么交代?


    爱德华和杰瑞米之间的龃龉需要一个解释。


    届时,陛下会不会失去耐心,直接指出,女主角是杰瑞米安插在爱德华身边的一枚暗棋?


    爱德华已经掌握不少内幕,我不相信把那些卷宗文书交到我手上指使我进行调查的陛下对此毫不知情。


    假以时日,我由于拖延而失去处置这个问题的主动权,女主角使用假名暗中调查韦斯特利亚禁药罪证的行动仍旧会暴露。


    对于爱德华和杰瑞米背后的势力而言,矛盾公之于众、摆上台面,简直就是在为借题发挥、用以讨论王座继承问题而创造机会。


    彼此都握着对方的把柄。


    爱德华这边有着与禁药丑闻相关的嫌疑,跟南部战争的起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虽然我在「BAD ENDING」那场梦一样的经历中了解到,禁药大概率是伯爵的手笔。


    但伯爵是爱德华的亲舅舅,他的倒台只会令爱德华的影响力大打折扣。


    杰瑞米这边则不乏包庇罪犯之嫌。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女主角冒用贵族的身份打探其他王储隐私的做法都是非常受到忌讳的,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身边出现特务。


    而且,涉嫌洗钱、操纵黄金和转手资产的理由还不知道怎么解释——女主角随时会被扣上密谋逆反的罪名。


    互相揭短,很有可能就是两败俱伤。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路易斯恐成最大赢家。


    我不可能置身事外,只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对大王子派系来说,负责调查本次案件的我,竟然没有亲自出面揭发事实,就代表我不站队他们,有意在为三王子派系打掩护,是不值得信赖的。


    对三王子派系而言,最后仍然使计划败露的我没能保住秘密,未必没有通风报信、背后邀功的嫌疑,怎么洗都洗不清。


    所以,国王的手段厉害就厉害在这个地方,一石二鸟。


    非常高明的离间。


    无论揭发与否,我都会陷入两难,和爱德华还有杰瑞米以及他们的派系离心离德。


    所以从一开始,所谓的任务,就是一个陷阱,对吗?


    只要我知情,我就被卷入陛下所设的局中。


    很遗憾,看来即使我言之凿凿保证自己对王座没有兴趣,依旧没有被信任呢。


    陛下是哪怕对亲子依然抱有疑心的人。


    如此设计,不仅仅是在试探我,也是在试探杰瑞米。


    确实,从陛下的角度出发,杰瑞米竟然在崭露头角的关键时刻,为了我向其要求「王储候补」的条件。


    他自然会开始思考,这到底是出于杰瑞米想要拉拢我的野心,还是出于我对王座继承权的野心。


    说不定还会认为,我拒绝「王座候补」是在欲拒还迎。


    万一我真的以此作为和杰瑞米拉近距离的契机,他也有办法从中干预,陛下想要向我警告的就是这一点吧。


    不许站队杰瑞米,不要再在这之上继续接近杰瑞米了。


    就算杰瑞米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也不行……


    面对这个局面,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


    「全部都是我做的。」


    「给『爹』伪造身份的是我,操纵黄金的是我,流转中心大街资产的人也是我。对了,为了确保现金流的稳定,我还未经允许变卖过埃里斯公爵的藏品又赎回。」


    谎言中掺杂着一点真实才会被信服。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木百合宫以外的事物抱有强烈的好奇心,派出耳目去探寻认知外的秘辛,安排『爹』花费大量的黄金购买情报,结果弄巧成拙造成了误解。」


    「和杰瑞米没有关系,我只是贪图方便借用了他的名义,请不要责怪那孩子。为了弥补我的错误,我会自愿放弃『王储候补』的资格以及普洛蒂亚的花的姓氏。」


    在呈递给国王的报告上如此书写。


    事到如今才发现,国王当初向我承诺的解除「王储候补」资格竟然是暗示,我是否过于后知后觉了一点?


    既没有揭发,也没有不揭发,用谎言掩盖了另一个谎言,选择的是选项以外的选项,顶罪。


    反正我在外人眼中已经是臭名昭著的野心家了,履历上再添几笔坏事也无关紧要。


    女主角是受我的强权压迫才被逼冒着危险行动的,她同样无罪。


    这么一来,爱德华也好,杰瑞米也好,明面上再也没有非针锋相对不可的原因了。


    认罪自首的我会受到怎样的发落呢?


    不禁开始想象了起来。


    即使自称是遭到误解,也不会被相信吧。


    爱德华向我透露内情,大概是希望我认清杰瑞米和女主角的真面目,抱着由于被利用对他们感到失望的心态,怒而揭发事实。


    但是,抱歉,爱德华,我无法成为那两个孩子的敌人。


    所以,由我来承担吧……


    「这就是你调查的结果。」


    陛下扫了我提交的报告一眼,语气平静。


    我以为会有更剧烈、更出人意料的反应来着。


    然而国王只是把信收起来。


    「没有惩罚吗?」


    还是我先主动开口了。


    「杰瑞米由于『湮灭』失控,伤害了数名负责保护他的魔法师。」


    陛下顿了顿。


    「按照教会的说法,这是新手情绪不稳定的表现。最好由亲近的人出面进行安抚。」


    我心头一紧。难道说,打算安排女主角负责安抚杰瑞米?


    「所以,从今天起,你就是那孩子的指定监护人了。」


    欸?


    「情况紧急。必要时,允许你为了安抚他解除抑制环。」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是为了稳定他的状态,使用你的天赋也没有关系。」


    天赋,是指的魅惑?


    我和杰瑞米可是亲兄弟!


    国王因我的态度而皱眉。


    「我当年觉醒『湮灭』的时候,也是依赖圣女候补进行的精神疏导。」


    「如果可以的话,由奥利维亚或者其他女性魔法师帮忙疏导自然是最好的。但她们的表现不尽如人意,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


    「和他亲近的人之中,合适的人选就只有你了。本来,但凡他和爱德华交好,我都会让爱德华帮忙,以此为契机,拉近两人的关系,这就是我叫你去解决他们之间问题的原因之一。不过很显然,你没有办到。」


    疏导,不会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说什么呢。疏导是通过精神层面造成影响,平复魔力失控的新手情绪。比方说依靠读心进行共感、表达理解和支持,或者,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吓我一跳,听到「魅惑」还以为大事不好呢。


    「只是说服他就可以了?」


    「说服?杰瑞米上一秒才答应了我的要求,下一秒就敢言行不一、为所欲为。仅凭说服就能遏制那孩子的破坏力?开什么玩笑。之前没有发现『湮灭』的强大时,他尚且还知道卖乖讨巧。如今有了足以令他无法无天的资本,你认为那孩子还会压抑自己的本性吗?」


    国王对杰瑞米的性格竟了然于心!


    我还以为他是不怎么在意孩子的类型。


    「我要你做到的,是阻止他引发更大的骚乱。切记,必须排除所有可能对其精神造成冲击的隐患。总之,无论杰瑞米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倾木百合宫上下之力去满足他也不为过。」


    明知道杰瑞米的性格如此,却还在大言不惭「什么都可以满足他」。


    这和把所有的钱都送给赌徒叫对方放手去花有什么区别?


    前方可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啊?简直就是在鼓励那孩子犯错!


    我抗议了。


    「你的抗议有用吗?如果不去满足他的话,杰瑞米随时可以把眼前的一切全部毁掉。『湮灭』就是这么犯规。我们应该庆幸,他至少还愿意讲道理,还愿意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杰瑞米想要什么?」


    「要你。而且是指名道姓的,你,弗里德里克·普洛蒂亚。所以我说了,你可以使用『魅惑』,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


    第202章 我成了杰瑞米的玩具


    「那么,我们接下来玩什么好呢,哥哥?」


    「嗯,你来决定吧……」


    好累!


    虽然是「陪杰瑞米玩」这种程度的工作,但比起身体,精神上的疲劳才是问题。


    毕竟我面对的,是那个喜怒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翻脸的杰瑞米。


    对于杰瑞米,国王陛下说过「无论什么要求都要尽可能去满足」,无法说「不」。


    所以,就连他对我隐瞒的事情,即使抱有疑惑也不可以提起。


    杰瑞米目前还不适合返回校园,而我必须陪同他。


    要负责全天地稳定杰瑞米的情绪,接受授课也好、原定的监听和监视也好,都被暂时叫停了。


    杰瑞米提出的要求,是要我陪他玩。


    「只能」陪他玩,不可以有其他人加入。


    玩什么倒是没有限制,年幼时跟爱德华还有路易斯一起打过的纸牌、钓鱼、弹珠、堆沙堡、隐匿与搜索、西洋棋……


    如同想要把缺失的共度时光弥补回来那样,杰瑞米沉迷其中,果然没有再随心所欲地滥用「湮灭」。


    但是,这孩子玩游戏的时候非常喜欢耍赖。


    如果我赢了他,杰瑞米就会开始闷闷不乐,脸色很臭,一遍又一遍地要求重来。


    下棋还会悔棋,说什么「刚才那一步不算」「你不准走这里」的,太任性了。


    而如果我放水放得太明显,他又觉得我是在看轻他,非要发怒叫我拿出真正的实力。


    强人所难,完全是不讲理的小孩子脾气。


    「怎么了?哥哥和我独处,不开心吗?」


    为了迎合杰瑞米而不断思考着,就算有意见也不能说出口,我努力挤出微笑。


    「没有哦,我很开心。」


    「欸,原来这样就会觉得开心啊。那和爱德华·普洛蒂亚还有路易斯·普洛蒂亚玩的时候,也是这么开心吗?」


    刁钻的问题,我只能看着杰瑞米的脸色给出违心的回答。


    「那是……没有的。」


    「骗人。其实很讨厌我吧?根本不想陪我玩,但又没有办法抵抗『湮灭』,于是只能忍气吞声着,对不对?」


    所以我才说杰瑞米的心思难以琢磨。


    自己提出的问题,得到答案又擅自否定着,真是麻烦的家伙。


    「没有讨厌你,真的,我发誓。」


    但没有讨厌并不等于喜欢哦,心里暗暗补充。


    杰瑞米总算流露我也能读懂的「这还差不多」表情。


    「那接下来我们玩这个,蒙眼猜人。」


    「……等一下,你是真心的?」


    「当然,有什么问题?」


    蒙眼猜人,是在某些社交场合贵族男女之间暗中流行起来的聚会游戏。


    规则是,用布条蒙着眼睛无法视物的「受罚者」,需要去捉被划定在一定区域之内自由活动的其他「忏悔者」。


    「忏悔者」一旦被「受罚者」捉住,就要定在原地,任由「受罚者」用手去感受自己的面部五官和体型,从而判断被捉住的「忏悔者」是谁。


    只要猜对了「忏悔者」的身份,被捉住的「忏悔者」就会成为下一个「受罚者」。


    这个游戏之所以会流行起来,主要是因为其社交属性很强。


    游戏中的「受罚者」和「忏悔者」往往趁机挟报私仇,互相恶作剧取乐,对于参与游戏的人来说有着十足的乐趣。


    当然,另外一点众人都心知肚明、但又不会宣之于口的原因,则是,游戏过程中,常常会发生亲密的身体接触……


    有些人甚至特意聘请专门的画师把游戏的场景描绘下来。


    什么A Game of Hot Cockles,什么Blind Man’s Bluff,都怪社交季聚会展出的那些奇怪的油画,对孩子产生了不好的影响!


    我的笑容变得越发僵硬。


    「但我们这里只有两个人,没有办法玩多人参与的游戏。」


    「没关系,我可以用身体的不同部位碰哥哥的手心。只要哥哥能说出那个部位准确的名字,就是你赢。而如果哥哥说得不对,就要继续当『受罚者』。」


    「只要是皮肤,触感都一样吧?根本猜不出来。」


    「所以才有意思,轻易能够猜出来就不有趣了。」


    「但是,没有其他人在旁边作证,即使我猜对了,你也可以作弊说我猜错了,戏弄我,让我一直当『受罚者』。」


    「我们可以录像作为证据。如果谁作弊了,谁之后就要把说谎那个部位切下来。」


    不不不,总觉得好可怕啊。


    小恶魔的威力真是令人招架不住。


    「这游戏你是非玩不可吗?」


    只见杰瑞米因我的一句话而眉头低垂。


    「小时候每逢我参加社交季的活动,都只能眼巴巴地看其他人玩蒙眼猜人。我好羡慕。不过,如果哥哥觉得很讨厌的话,那就不玩了。」


    虽然嘴上说得很好听,但是,别以为我没看见刚才你不露声色地把手里刚才还很喜欢的玩具「湮灭」掉了。


    根本就是在威胁。


    不答应的话就要把更多值钱的物品毁掉,是这个意思呢。


    而且小时候的杰瑞米分明在年长的女性之间很有人气,我可是记得很清楚的,包括夏洛蒂在内的女孩子们都对他相当温柔。


    到了他的嘴里,却变成自己被排挤孤立着的模样,一味地夸大着悲惨的部分。


    这孩子,表演型人格啊。


    但一想到杰瑞米之所以会变成如今的个性,是因为想要得到关注和爱,我又心软了。


    「以后不要轻易说出『切下身体的哪个部分』这种话。身体是妈妈给予我们的礼物,非常重要,要好好爱惜才行,怎么能为了游戏就随便割舍掉?」


    「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等等,我刚才好像不小心说了杰瑞米的禁语?


    绝对不能在杰瑞米面前提起的「妈妈」啊!


    但是,他没有特别的反应,也没有突然情绪激动,所以……应该不要紧吧?


    我小心地观察着。


    「快点绑上蒙眼的布条,我要开始了。」


    架好录像的杰瑞米依然态度平静,只是催促我准备。


    我松了口气。


    蒙眼以后,突然因为失去视野而变得紧张起来,我摊开手向上,等待杰瑞米反应。


    只觉得手心有什么轻轻刮过。


    「手指?」


    「具体是哪只手指?人可是有十只手指的。」


    果然是在戏弄我吧?


    这谁能猜到啊!


    而且,我没有答应当最开始的「受罚者」,只是杰瑞米擅自这样决定。


    想到这里,我摘下布条。


    「不行,既然是你先提出要玩这个游戏,就应该由你来担任第一个『受罚者』才对。」


    既然杰瑞米这么喜欢玩,我就一直让他猜不到答案,一直让他当「受罚者」当到厌烦,这样不就可以了嘛?


    简单的换位思考,杰瑞米处于有利的位置,所以没有想过处于不利位置的我会是怎样的心情,那就让他来感受一下好了。


    这次,我出于刁难的心理,故意使坏。


    杰瑞米只是说要猜身体的部位,又没有限制数量。


    所以我伸出双手,直接在他的手心点了点。


    「右手和左手的食指。」


    为什么能猜到啊?!


    「接下来轮到哥哥当『受罚者』了。」


    杰瑞米语气中带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解开布条,打算绑在我头上。


    「用手心猜好像有点简单,要不我们换成身体的随意部位?反正只是猜对方身上的哪个部位,自己身上感受的地方并不重要,对吧?相对应的,如果是同时碰到不同的部位,就要说出全部的正确答案才算赢。」


    「好狡猾,轮到我的时候突然提升了难度。」


    「那这次还是由我先来当『受罚者』。」


    这次我学到了,只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杰瑞米的指甲。


    指甲的感受能力是最差的,就算知道被手指碰了,也很难猜出具体是哪根手指。


    「左手的无名指。」


    所以说为什么能猜到?


    看见杰瑞米成竹在胸的样子,我开始后悔答应玩这个游戏。


    「从力度可以推断出来。哥哥没有练习乐器的习惯,所以左手无名指按压的力度是最弱的。」


    竟然连这也知道!我不甘心地成为「受罚者」。


    这一次,是我的右耳被什么剐蹭着。


    很难,因为耳朵的触感实际上是没有辨别的能力的,我只能推测是杰瑞米的左手食指。


    「不对,其实是左手的小拇指呢。」


    我不信邪,再来。


    头发被什么扫拂而过。


    虽然我是短发,但接触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一瞬,只能感受到气流的活动。


    我难以确定。


    「鼻子?」


    「是的,准确来说是鼻尖。」


    不是,你这就有点……


    不觉得距离有点太近了吗?


    猜很难,出题更难,反正我是做不到像杰瑞米这样没脸没皮把鼻子往别人头顶上凑的。


    充其量只能是弹脑瓜崩这种程度。


    「是左手的中指。」


    他又猜对了。


    我甚至事前用左手在自己身上做尝试,发现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弹脑瓜崩感觉都差不多,迷惑的效果很好所以才用在杰瑞米身上。


    「哥哥不擅长说谎,就连弹脑瓜崩都很正经,一定要正对着我的脑门弹,所以从角度来判断相差无几。」


    可恶,不就是变相地在说我不够机灵吗?


    我承认自己不擅长玩类似的游戏,可以了吧。


    又几个来回,杰瑞米贴得离我特别近,害我判断失误,只能继续担当「受罚者」。


    杰瑞米则趁着我蒙眼的机会,这里掐一把、那里捏一下的,显然把我当成随意搓圆捏扁的泥人。


    俗话说得好,泥人尚有三分脾气。


    「别……停,快住手!杰瑞米,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生气了!」


    牙齿咬脖子绝对已经过线了吧!


    我怒气冲冲扯下布条,正好对上杰瑞米那双狡黠的眼睛。


    「终于生气了啊。还想着,到底要欺负到什么时候,哥哥才肯放下任劳任怨的假面呢。不然一个完全没有脾气的人偶,玩起来不是很没有意思吗?只有适当的反抗,才会让我兴奋起来啊。」


    他眼神中带着笑意,然而看待我的方式就如同看待刚才「湮灭」消失的玩具。


    第203章 然后是火葬场


    「现在满意了?」


    「不够,还远远不够。」


    「不要得寸进尺。『湮灭』并非你一个人的特权,我也可以做到。如果过分贪得无厌,最后只会毁掉所有。这并不是作为你的父亲,而是作为觉醒同样天赋的过来人忠告。」


    「公开韦斯特利亚的罪状,这点要求并不过分。」


    「要我说多少次才能听进去?韦斯特利亚一开始也不知道研发禁药会造成那种后果。你不能用结果去倒退过程,然后去下达有罪的判决,这并不公平。」


    「说得好听。让我猜猜,你是不舍得那个妃子,还是不舍得那个儿子?」


    「我对你已经足够让步了!你,害弗里德里克病倒了吧?我答应你可以要他满足你的要求,可没有说过你能用他的命来赔。」


    「是他的内心太脆弱的缘故,跟我毫无关系。」


    国王抬头看向语气冷淡的少年,发现他果真没有什么表情。


    「捉住猎物又不咬死猎物,以折磨别人取乐,扭曲的家伙。」


    少年听到这番评价,丝毫不觉得羞愧,反而像是受到了鼓励。


    「立场颠倒而已。这样做我们双方才会好受一点。他觉得亏欠我,所以在偿还。我觉得他亏欠我,所以索要赔偿。都些是应该的。弱肉强食不是天经地义吗?更何况,弗里德里克现在只是因为不想见我而装病。他很快就会想明白了,然后重新放下身段求着我当他理想中的好孩子。」


    只有在谈及关于弗里德里克的话题时,少年才会喋喋不休。


    坐在上首的国王也不清楚,少年对其亲生兄长的情感到底是爱还是恨。


    如果是爱,为什么对弗里德里克的态度过于绝情。


    如果是恨,又为什么不肯放手,表现出矛盾的态度。


    「弗里德里克是无辜的,你不应该迁怒到他的身上,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造成的巧合。」


    「不要转移话题。那些事我已经不在意了。但接下来的问题,如果这个国家的无能统治者不打算解决的话,我会鱼死网破。」


    「爱德华和韦斯特利亚切割需要时间!」


    「已经用这个借口拖延多少次了?爱德华·普洛蒂亚的死活跟我没有关系,我甚至希望他现在就受到牵连。」


    国王发出长长的叹息。


    自从杰瑞米这孩子觉醒了强烈的天赋以后,就渐渐亮出獠牙。


    外人都说弗里德里克才是那个有野心的。但会咬人的狗不叫,真正的危险其实是这个看上去无害、和自己完全不亲近、中途才回到木百合宫的孩子。


    杰瑞米·普洛蒂亚恢复王储身份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那些以前因为其平民身份而歧视他的同级生开展报复。


    手段很高明。没有亲自下场,没有花费吹灰之力,只是装作准备招揽想要站队他的手下,那些墙头草就会自觉地对曾经的仇人下手示忠了。


    甚至,「宽厚」地原谅并且接纳了一两名过去曾经欺负自己的同级生,既挑拨了敌对群体的内部关系,又给自己的团队制造出鄙视链的底端,还收获宽以待人的名声。


    这样的人,其实是天生的君主。


    心思不会写在脸上,深谙人性之恶,懂得驭下的手段,又有「湮灭」的天赋,足够残忍,足够耐心,比爱德华还要适合接任自己的位置。


    如果是爱德华的话,因为从小身边就围绕着奉承他、尊敬他的人,对于真正的险恶是没有过于深刻的体会的,不需要收买人心就能得人心。仁慈有余,威严不足,如果遇到畏威而不怀德的人就落了下乘。


    不过,正因为杰瑞米是这样的性格,国王更好奇他遇到软肋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了。


    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的调查,他人际关系的圈子就能缩小到五人以内。同班的平民女学生、与米歇尔·杰思明走得很近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以及夏洛蒂·奥利维亚、战时团队中的爱德华以及布瑞恩·维尔雷特。


    这些人和他接触得比较频繁。但与其说这其中的人是杰瑞米的朋友,不如说和他是利益交换的关系,恐怕并没有投入感情。


    和杰瑞米正好相反的人,是待人处事都投入了感情的弗里德里克。


    在国王眼中,弗里德里克就是那种最不适合成为君主的性格。


    懦弱,因为被绑架的经历就数年闭门不出。


    愚蠢,有强烈的奉献精神,但连最基础的保护自己都不明白。


    意气用事,平白招人恨,在学院里发布莫名其妙的规则,没有利用别人的意识,总是惹上大大小小的麻烦卷入风波中。


    虽然是他有意把这个注定与王座无缘的孩子养成这样的,但当得知弗里德里克真的是自己的亲生子时,国王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放弃培养弗里德里克,会不会出现比爱德华更适合继任的王座继承人。


    杰瑞米是国王想象中完美填补了这个遗憾的、突然出现的黑马。


    平心而论,杰瑞米之所以能够恢复王储身份,有弗里德里克的一份功劳。虽然不清楚背后有没有米歇尔·杰思明的指使,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打破诅咒」的希望。就算弗里德里克不会继任,国王也打算从此以后善待这个儿子。


    隐约有点想放弃原本看中却没能觉醒强力天赋的王座继承人爱德华、瞄准了能够使用「湮灭」的杰瑞米,国王目前正在和自己最小的儿子磨合关系,想要把他改造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见杰瑞米风头正盛,野心膨胀,就不免准备挫一挫他的锐气。


    于是,他思考一番,拿出了私藏的那份弗里德里克认罪的报告。


    「你看看这是什么?」


    弗里德里克自愿替他顶罪的事,杰瑞米应该是不知情的,才会表现得毫无感恩之心。


    一次也好,真想从这小子脸上看到和他年龄相符的震惊表情啊。


    但直到杰瑞米看完了报告,他都没有作出什么感想。


    「你已经看到,你做的事,你惹的那些麻烦,弗里德里克都替你一力承担了。」


    「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他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认为你应该知情,至少明白他对你的包容。就算你是他的亲弟弟,我自认连我也做不到对自己的弟弟这么好。」


    感动吗?感激吗?


    然而杰瑞米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些表现。


    只是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


    这就完了?


    「你知不知道他承担你的罪责,要付出远比你更严重的后果?他不是王储,所以会被别人视为众矢之的……」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既然国王同情他,何不给他王储的身份?」


    狠心对于一位及格的王座继承者而言,是优秀的品格。


    但国王越听越不是滋味。


    到底杰瑞米不是自己养大的,情感淡泊,连纯粹对自己好的人都加以利用。


    这孩子真的能成为比爱德华更理想的王座继承人吗?


    虽然理性上知道这种无情是适合坐上那个位置的,但感性上难以接受。


    弗里德里克为他牺牲到这种程度,也只是得到背后的一句「知道了」,自己再怎么为其铺路都是徒劳。


    果然,还是要由爱德华接任才能安心。


    他久违地去了一趟侧殿,韦斯特利亚王妃的房间。


    她是最明白自己的人,肯定知道自己此刻的苦闷。


    听完国王的倾诉后,王妃沉默了很久。


    「弗里德里克殿下对陛下向第三王子说明内幕这件事是否知情?」


    「不知道,弗里德里克病了,是杰瑞米导致的。我想告诉他内情,让那小子后悔。」


    「那么,弗里德里克殿下明明可以用『魅惑』阻止事态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却没有用,这件事第三王子也知道吗?」


    「……他应该也不知道。」


    「陛下,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其实在我心中,弗里德里克殿下才是那个最适合继任的人。」


    「说什么傻话,他留级了那么多年,结交的人缘也无法支撑他去组建自己的班底,办事能力更是一塌糊涂!」


    「如果他有办法应对『诅咒』呢?」


    「那也不行!『诅咒』归『诅咒』,真正处理国事的人选不能,也不会是他!」


    ————————————


    一开始确实是装病,但两天后因为躺在床上太久,就真的开始感冒了。


    「想要喝酒啊。最好是加了冰块的那种,清清凉凉的,喉咙会变得很舒服吧。」


    「不行,殿下,生病的人不能喝酒。请用这个代替。」


    来看望的布瑞恩帮我削了苹果。


    不过,舌头尝不出甜味,感觉是在暴殄天物。


    「殿下,脖子是受伤了吗?」


    布瑞恩指了指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


    糟了,忘记掩盖伤痕了!


    「啊,这个是……」


    想不到应该怎么解释,游戏的时候弄伤的?


    「是我咬的。」


    窗外翻进了一个人影,布瑞恩毫不犹豫地举剑相向。


    但这是杰瑞米。


    迟疑了一瞬,剑被重新放下。


    「哥哥生病,是因为我吗?因为那个恶劣的游戏?」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那是恶劣的啊!


    糟了,不想被纠缠。


    我无声地缩到布瑞恩的身后,没有言语。


    「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能不能原谅我?」


    至今为止,类似的话他都说了多少次。


    没有信用呢。


    布瑞恩看到我的反应,明白了什么,再次举剑。


    「殿下,埃里斯殿下似乎不希望和你见面。能请你离开吗?」


    我是特别害怕杰瑞米又以「湮灭」作为威胁的。


    如果他说「我就是不离开,否则我就用魔法了」的话,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出乎意料的是,杰瑞米竟然真的退后了。


    还用担心的目光看着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一如既往的演戏。


    「好,如果是哥哥希望的话,我这就走。」


    第204章 间章-沉溺,又名无可救药


    「所谓窝里横,是指那种只对家人发脾气、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非常乖顺的人。」


    「要说原因的话,当然是对家人过度依赖,同时对接触外界感到恐惧和无力了。」


    「每个人都会产生负面情绪。有人通过向他人倾诉的方式得到安慰,有人则选择默默独处自行消化,还有人以暴力的形式释放压力。」


    「窝里横在面对负面情绪的时候,往往采取最后一种处理方式。可以理解为,这是缺乏安全感、进行自我保护的表现。」


    「但即使是窝里横,也明白对外无差别攻击可能造成的后果。窝里横只会向亲近的人下手,这样,才不至于遭到报复。因此,对于窝里横来说,筛选家人的方式是很重要的。」


    「窝里横一旦失去了最好欺负的家人,就如同纸老虎一样,一戳即破。」


    少女在展开的植物纸上书写着什么,同时念念有词。


    「够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少年最初还能保持从容,然而听见「一旦失去」以后,表情终于不复冷静。


    他夺走少女笔下的纸张,然后撕了个粉碎。


    只见少女茫然地抬头看他,滑到鼻尖的眼镜又给她的脸增添了几分傻气。


    「欸,好不容易才想好措辞的信!害我又要重写了啊。光是王室用品规格的植物纸,一张就能在外面卖上数十枚银币,哪怕你现在已经成为王储,这么做也是很浪费的,知不知道?」


    「冒犯王室成员可是死罪。」


    少女没有理会对方的威胁,继续径自说着。


    「不过,你会对我发脾气,也就说明已经把我当成家人了,对吧?」


    「并没有,你在自我感觉良好些什么?跟路易斯·普洛蒂亚一模一样的自恋表现。要不我现在就帮你们殉情?」


    「谢谢,杰瑞米主动提出这种想法我是很高兴啦。不过,我说了,这次不打算攻略他。」


    少年微妙地能够理解「攻略」这个词的意思。


    虽然被称为「攻略对象」听起来有点令人不爽,但如果是出自辫子之口,那么就一定有她的用意。


    辫子觉醒了林林总总的魔法天赋。


    而其中,就包括「预知」这样闻所未闻的能力。


    少年最开始当然是不相信的,只是碰巧猜对了而已。


    混迹于下城区的那些依靠恐吓和谄媚赌徒而谋利的占卜师,多半也是使用着类似的手法,招摇撞骗。


    直到少女的预言一一应验。


    他会通过某种方式进入木百合宫、觉醒「湮灭」的天赋、出人头地恢复王储身份,当初觉得不可能发生的天方夜谭,如今都逐渐成为了现实。


    分明是普通平民绝对不可能接触到的情报,眼前这个人也能先其一步获悉。


    能够通过「预知」干预事态的发展,引领事态转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有这么强大的预言工具,谁得到了她,谁不就能够稳定地获得国王的宝座了吗?


    但「预知」的能力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


    试想一下,「预知」这样的天赋觉醒在平民身上,垄断了教会的贵族势力会怎么认为呢?


    他们会因为区区平民迅速升职达到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而感到愉快吗?


    制造一名平民魔法师的意外死亡,还不是易如反掌。


    毕竟,薇尔·卡特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少年为了平息烦躁带来的痛苦而闭上双眼,开始调整呼吸。


    「我们都会死哦。」


    恍然回忆起少女对他说过的「预知」,就像是废话一样。


    人都会死的,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稍微有那么不同的一点是……


    「其中,在我能看见的未来,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会死得特别凄惨。不过,我有办法扭转一切。」


    已经不想再失去了,家人。


    想要拯救弗里德里克,第一步就是取代他的作用。


    在既定的未来中,弗里德里克将会成为挑拨不同王座继承者关系的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背后操纵着黑幕。


    弗里德里克确实有着可疑的行动,不会对其他人说明理由,看起来非常鬼鬼祟祟。


    那么,想要阻止他成为坏人的话,就抢先在他面前,成为更坏的人好了。


    配合着少女的「预知」,少年一次又一次地为达成不会有人惨死的结局而活跃着。


    调查韦斯特利亚研究禁药的罪证。


    往少女身上泼美术课程剩下的废料颜料水,让她引起攻略对象的注意。


    挑拨路易斯·普洛蒂亚还有爱德华·普洛蒂亚之间的关系,使他们交恶反目。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也是相同的事。


    少年反复回味着弗里德里克被他当作人偶一样戏弄的画面。


    当时,他就在旁边用这台名为「手机」的魔法道具录下了全程。


    如果让爱德华和路易斯看到这个视频,一定会气愤得发狂吧?


    这么有趣的事,怎么可以不做呢?


    自己可以向弗里德里克做出这么恶劣的事,自然也可以对他们做出相同的事。


    这无疑等同于对两人的挑衅。


    然而,特意挑选的挑衅方式,要说完全没有其他私心,那是不可能的。


    辫子说得没错。


    他就是个对家人机关算尽的窝里横。


    说什么为了不让弗里德里克走向惨死的结局,那些,都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借口。


    真正的目的,当然是想要满足自己的占有欲啊。


    想要向其他人证明,弗里德里克是他的东西。


    偷走对方的东西被发现后,没有受到责怪而是得到包容,愿意这样对待他的人就只有弗里德里克一个而已。


    从前,是觉得弗里德里克被优渥的环境养得过分天真,出于自我感动的善良也好、出于对身世悲惨的自己怜悯也好,所以才会那么傻,一味地对自己好。


    那是,地位不对等,把自己放在了比他低的位置,所以才会自作主张吧。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心生厌恶。


    包括帮自己恢复王储身份的行动在内,难道不是因为想要挟恩图报吗?


    觉得是他的缘故所以才令自己的处境变好的,一定会向自己索要些什么作为报酬。


    但是,因为弗里德里克是家人,所以就算带有功利的目的,好好地向自己道歉以后,自己会大度地原谅的。


    弗里德里克对他感到亏欠。


    那么,接下来尽情利用这种心情就可以了。


    当时,他真的这么认为。


    接着,从夏洛蒂口中得知木百合宫的「诅咒」,得知弗里德里克遭遇绑架的过往,得知那些暗中行动的理由,才明白对方的遭遇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难道是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才对自己好?


    无论如何,只要弗里德里克选择站在自己这边支持自己,和讨厌的爱德华还有路易斯断绝关系,自己就会帮他回避今后惨死的命运。


    这时候,他已经从心中认定对方是自己的家人。


    甚至,觉得帮弗里德里克达成心愿登上王座,也不是不行。


    毕竟,既定的命运里,弗里德里克就是因为觊觎能力范围以外的东西,所以才变得不幸吧?


    一旦开始这样想的话……


    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了!


    都为你牺牲到这个地步了!


    每当看到弗里德里克跟那两个人走得很近时,心里就会涌出莫名的不快。


    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乖乖地、老实地,只做自己一个人的哥哥啊!


    他只能依靠自己,自己只能依靠他。


    家人,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不需要其他人。


    少年当然明白,这种想法太阴暗了。


    是必须隐藏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的偏执对精神健康非常有害,自己已经有所意识。


    所以,到底要怎样做才能不再执着于弗里德里克呢?


    不是没有尝试过向其他人诉说,想从辫子口中得到解慰。


    「你只是生病了而已。」


    「如果一个人只在意自身的感受、只在乎自身的得失,关注点永远在自己身上,那他的情绪一定是负面的。」


    「因为人的需求和欲念远远大于现实的供给,无法满足才是人的常态。」


    「起因是小时候在成长过程中积累了太多不平和困难,然后在成年后的某个时候爆发了。人生就是个突破各种困难和心结的过程。过得去,就是新境界。过不去,可能,一辈子就过去了。」


    「要正视自己的内心,对自己诚实才行啊。」


    「你,这不是相当地喜欢着埃里斯殿下吗?就是因为不坦率,所以才让爱显得如此扭曲。」


    「好好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怎么样?」


    不行,那样做的话……


    只会令心情变得苦闷。


    弗里德里克是正常人,一定会被他吓到,然后抛弃他的。


    与其被知道真实的心意然后招致反感,不如自己先讨厌对方。


    与其遭到拒绝,不如自己先拒绝。


    害怕受伤,所以如果自己有受伤的可能,那还不如自己先去伤害别人。


    本来,如果不知道弗里德里克是和自己有着真正血缘关系的哥哥,就这样疏远他、保持着距离,关系渐渐变得冷淡,不会走入自己认定的家人圈子里,对方就不会被自己奇怪的念头伤害。


    像夏洛蒂·奥利维亚,虽然对自己很不错,但不想被发现真实的本性,于是维持着外人眼中健康友好的关系,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知道弗里德里克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后,原本埋藏在心底的那点早该掐灭的火苗,又一次死灰复燃。


    就这么想和自己成为家人吗,弗里德里克?


    不惜令继承王座的可能性更进一步降低,帮自己恢复王储的身份。


    家人之间的爱,可是很沉重的。


    如果是在家人面前的话,就不需要那些复杂的伪装了。


    辫子说得没错,要对自己诚实才行。


    既然已经觉醒了无人可挡的「湮灭」,更放任一点也没关系吧?


    于是,他选择把弗里德里克困在自己的触手可及的范围中。


    原本打算徐徐图之,一步步将弗里德里克驯化。


    最后对自己的命令说一不二,渐渐放弃反抗就可以了。


    虽然弗里德里克是个正常人,但自己完全可以把他变得和自己一样不正常。


    这么一来,他们就完全成为双方的囊中之物。


    但第一次尝试,还是太紧张了一点,也过分焦急。


    结果欺负过头了。


    没有办法,当看见对方无知又听话地蒙上双眼、懵懂地咬唇忍耐、然后用疑惑的语气问他身体在接触的是什么位置……


    他心中不可名状的冲动就变得无以复加。


    这个人,对他完全不设防,完全信任着自己。


    奇怪的念头不断涌现。


    这副模样,其他人也见过?


    太犯规了不是吗?


    很想把理智抛在脑后,却又知道一旦这么做就会伤害到对方。


    他们是兄弟,双方之间有着一条明确的、绝对不能逾越的界线。


    这还只是驯化的第一步而已。


    名为爱德华和路易斯的两条臭虫,在看到自己驯化哥哥的视频以后,想必会出现他预想中的反应。


    接下来,等到发现自己帮他排除了生死危机以后,绝对会对自己死心塌地吧。


    少年在心里如此自信地想。


    等少年从国王手中接过那份哥哥代替自己认罪的报告时,才终于彻底慌了。


    诚然,这是令人满意的。


    他的计划才实施了第一步,弗里德里克的表现就足以说明,他已经完全被驯化了。


    这分明是在表达弗里德里克愿意为自己牺牲的决心。


    自己本应对此感到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却有一种强烈的、即将失去对方的预感呢?


    第205章 间章-收到视频的两人


    坐在窗边的人正低头对着信纸出神。


    窗外是庭院的风景,种植的有精心养护的紫藤,也有无须看顾的仙人掌。


    「这封信所言极是呢,我正是她所说的这种人,窝里横。擅自把那么小的孩子推开,认定是在保护他……不过,我现在也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了。」


    「母亲,她是不是在信中冒犯了您?」


    爱德华打断自言自语的人的思绪。


    「没有哦。和这位米歇尔·芙莉西亚小姐保持通信,总是能够令我感到心情愉快。」


    得到了语气温和的回答。


    「但那个人使用的是虚假的身份,目的也难以预测。」


    「没有关系,我知道她接近我并非怀有恶意。这孩子的行动力足够强,要与她好好相处。」


    母亲很少对他说这样的话。


    而那背后的意思是近乎直白的——米歇尔·芙莉西亚将来说不定会成为圣女。


    作为王座继承人,务必要争取到她的支持。


    「她已经是杰瑞米·普洛蒂亚的人了。而且,那个人其实是平民,真实的名字叫『爹』,似乎暗中密谋着什么。」


    「那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不会成为谁的人,正如我并不是你父亲的附庸,这一点请你务必记住。人的立场并不总是确定的,有时候改变只需要一个契机。」


    「那,如果我说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韦斯特利亚所拉拢呢?」


    「你是你,韦斯特利亚是韦斯特利亚。不要把紫藤和自己混为一谈。」


    尽管韦斯特利亚也是母亲的娘家,但王妃的表现十分绝情。


    「但是,伯爵他……」


    只见韦斯特利亚王妃脸色骤变。


    「够了,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


    伯爵说他很想念你。


    总是这样,从以前开始,母亲就对舅舅过于冷淡,比对待木百合宫那些对他们母子二人心怀恶意之徒更甚。


    伯爵不是什么好人,爱德华很清楚这一点,他用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都是从伯爵身上学来的。


    普洛蒂亚不可能毫无阴暗面,因此,越是成长,他就越能够体会到伯爵的难处。


    但,体会不代表理解,他同样厌恶着伯爵的行事方式。


    尤其是自作主张绑架哥哥那件事,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即使事后又亲身把哥哥从火场中救了出来,首先让与世无争的哥哥陷入危险就不能原谅。


    父亲也在有意识地帮他切割和韦斯特利亚的关系。


    用意已经很明显了,韦斯特利亚是普洛蒂亚精心挑选的弃子。


    当初,露丝就是借父亲上位的势头试图横行霸道,被反过来当作立威的存在杀鸡儆猴了。


    父亲对韦斯特利亚的安排也大抵如此。


    如今的韦斯特利亚野心膨胀,即使在税制变更的节骨眼上也不为所动、大肆敛财,最适合在交接的阶段被推在台面上,然后交由他来揭露世家背后的罪恶,借机展示出强硬的手腕。


    舅舅不择手段的做法,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因此,至今为止都对韦斯特利亚那些破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另外,如果说还有什么其他影响因素的话,就是一旦开始对韦斯特利亚开展清算,他的母亲在木百合宫中的处境就会变得更艰难吧。


    母亲本来就在木百合宫之中被其他王妃所排斥,如果娘家失势,而他又不在侧殿,难以及时出手,说不定会被人趁虚而入。


    否则,也不会轮到他这样的半吊子成为木百合宫的大王子了。


    想到这里,爱德华自嘲般地苦笑。


    在木百合宫,过去类似的栽赃嫁祸和勾心斗角已经发生过不知道多少遍,有未知的毒药造成的暗杀犯罪,也有由于冲动产生的流血事件。


    正因为如此,爱德华才会对「爹」如此提防,对方毕竟是疑似因为韦斯特利亚而接近他的人,又是杰瑞米安插的耳目,不可能放松警惕。


    他不明白,母亲明知道对方可疑,为什么还要和她书信来往。


    这样的女性是不可能成为圣女的,攀附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毕竟是在那场杰瑞米回归王室的庆祝宴会上主动和母亲搭话的人,只能认为是带着什么目的而来。


    母亲当初就不应该出席那场宴会的,就算是想要亲眼看见多年流落在外的王储,也没有和这种可疑人员接触的道理。


    「爹」名下的那些可疑的资产流动,足够动摇王国金融安全的黄金……


    安德烈·斯特雷利奇亚发起的新兴学科美其名曰化学,实质就是古魔法中的炼金,背后蕴含巨大的商业利益。


    两者之间的关联不得不令人细思。


    安德烈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既在学院普及「手机」的魔法道具上出了力,又是每年都在展销会上推陈出新的卖家,更令人喜出望外的是,还和黛莉亚切断了联系。


    如果能证明安德烈和「爹」之间有所牵扯,就要重新审视拉拢安德烈的价值了。


    还有,哥哥对她的重视程度。


    从入学的时候就很在意,哥哥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愿意出资赞助她完成学业,暗地里帮助着她,这已经不属于普通的热心程度了。


    当然,他不认为哥哥喜欢对方。


    但「爹」这个人,极有可能和「诅咒」的传言有关。


    正当爱德华思考着不同情报与他这段时间收集的信息之间的关系时,他留意到魔法道具的亮光闪烁。


    那是一条录制的视频,他立刻就辨认出画面中被布条蒙着眼睛的人是哥哥。


    难道哥哥又遭遇了绑架?爱德华心头为之一紧。


    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哥哥似乎是自愿的,还称这是什么「游戏」。


    只是游戏,需要和别人互动如此亲密吗?


    爱德华看了下去,但越看,他的脸色就变得越差。


    因为他意识到了,拍摄这个视频的人是杰瑞米。


    杰瑞米,究竟想要做什么?


    ————————————


    同一时间,收到这条视频的人还有路易斯。


    本来,他今天的预定是想要再次挑战弗里德里克推荐的泥煤味威士忌来着。


    「说什么大人的味道,没有成熟的小孩还喝不出其中的深度,哼,我猜弗里德里克也是在不懂装懂吧。」


    只是尝试了一口就无法忍受,随即想到身边没有其他人,于是直接把酒倒到用不上的器皿之中。


    这么一来,他既不必真的受罪,又能伪造出对瓶吹的豪爽假象。


    今后,他出去吹嘘自己是能喝下一整瓶泥煤味威士忌的成熟大人,想必其他人都会向自己投来崇拜的 目光 吧。


    「好,就这样告诉弗里德里克好了,我已经能够完整地喝下一瓶成熟的酒。」


    头昏脑胀之中,他取出了通信的魔法道具「手机」。


    平时的话,无论是杰瑞米还是爱德华,抑或是其他人发来的消息,他都不着急看的。


    不然自己岂不是显得太闲、太好说话了?


    总之,他会让对方等上几天,再适当敷衍地回复两句,以彰显自己很忙,很受欢迎,收到的信息太多了,所以才没有注意到。


    路易斯就是有这样奇怪的自尊心。


    尽管他事实上比另外两位王储人选有空,依然执着于此——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是那种招之即来、呼之即去、随叫随到的轻浮家伙。


    但今天,因为看见视频有疑似弗里德里克的画像,他没有犹豫就点了开来。


    然后,画面中的人做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动作。


    用了不到一瞬的时间,路易斯就完全酒醒了。


    不过,他本来就只小酌了浅浅的一口,认为自己的醉意只是出于某种氛围感而已。


    「什、什……么?真是不知检点、寡廉鲜耻!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伤风败俗的事发生?」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神正紧紧地盯着魔法道具的屏幕。


    连一瞬都没有眨眼,因为不想错过。


    「分明对我说过那种不能恋爱、不能失去贞操的话,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也是过线的吧?」


    「但是为什么……弗里德里克这难道不属于严于待人、宽以待己吗?」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猛然选择了暂停,似乎有些不忍继续看下去。


    「不不不,他是不会主动这么做的那种人,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妖魔鬼怪诱惑了他!」


    「但是,如此轻易就受到诱惑,不就说明弗里德里克完全没有定力?肯定又被什么奇怪的坏女人骗了!」


    退回稍前一点的地方重播,路易斯这次的表情异常的认真。


    「该死,难道他也喝酒了?喝酒以后头脑确实会变得有些不清醒,在那种情况下神智不清就会被人捉弄啊。」


    「平时对我说教的那些守身如玉、洁身自爱的道理,都忘光了?好男人才不会做这种被人抓住破绽、身败名裂的事!别让我看不起你啊,弗里德里克。」


    直到发现视频是由杰瑞米所拍,路易斯才重新陷入迷茫。


    原来,对弗里德里克动手动脚的那个人不是女人吗?


    只是区区杰瑞米而已,发这个给他,是想要做什么啊?


    向他展示弗里德里克的丑态?


    但是比这更丑的丑态,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啊,他明白了,一定是在玩什么惩罚游戏,对不对?


    好哇,你们两个人,偷偷在暗地里玩,不叫上他是吧?


    他已经记在小本本上了,但路易斯是绝对不会表现出自己的小气还有在意的,他只会忍耐着,把那个视频搁置两天,再装作不经意地问杰瑞米他们在玩什么。


    第206章 我选择相信


    布瑞恩无情地把沾有伤药的棉球贴在我脖子处齿痕的伤口上。


    手法完全不温柔啊。


    「殿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和他说清楚呢?」


    语气也不温柔,明明是对待我这个伤者。


    「嘶,痛痛痛……你轻一点。」


    总觉得擦拭伤口的力气更上强度了。


    「不要觉得可以混过去。我在问,殿下为什么不拒绝杰瑞米?」


    「拒绝过的!但那孩子有『湮灭』,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要我真的如陛下所说的那样去『魅惑』他吗?事情岂不是变得更难以收场了。」


    「殿下不是觉醒『认知干预』了?为什么不用那个。」


    欸?布瑞恩怎么知道的!


    但是一般人不是只会觉得「认知干预」是「隐身」吗?


    上位魔法和下位魔法的区别,可不是那么容易发现的。


    难道说……


    「似乎是因为血脉中潜藏的『诅咒』影响,我在战争期间不幸觉醒。机缘巧合之下,无意中得知了前任圣女与『诅咒』相关的秘密。既然是维尔雷特的先人遗留的问题,我就不能够推卸责任。所以,我在尚且还能保持清醒的时间里,尝试着『诅咒』了自己。」


    「之后,发现了我从此不受影响特质的杰思明女士,决定把凯克特斯的一些秘密告诉我,还向我描述了魔法的本质。所以,我想,我和殿下得到这种天赋的来源,应该是一样的。抱歉,一直隐瞒着殿下。」


    「然后,『认知干预』对掌握同款天赋的人不起效。于是,我察觉到,殿下和我是同类这件事。」


    果然!


    连起来了。


    「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中的炮灰反派或许根本就不是我,而是布瑞恩。


    证据是,布瑞恩也知道「诅咒」的内情。


    以及,剧情中曾经出现反派炮灰一瞬的CG,埃里斯公爵手上有厚茧,作为练剑的证明。


    真正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是可能威胁王座的人选,不会被允许学习剑术的,木百合宫之中有这么多耳目,就连私下偷偷学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本来的埃里斯公爵,是早已在那场绑架的火灾中死去的角色才对。


    然后,布瑞恩顶替了我的身份,采取极端的手段复仇。


    但是,「诅咒」了自己,具体来说要怎么办到?


    布瑞恩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原作中那个埃里斯公爵在结局里使用那个描述含糊不清的「禁忌魔法」,是不是也和「诅咒」有关系?


    「我还以为殿下会更在意,我究竟是怎么发现你也掌握『认知干预』这件事的。」


    对,这也是个问题!


    莫非布瑞恩还曾经打算干预我的认知吗?


    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带偏了,没有再提起问他「诅咒」相关的内容。


    「殿下先回答我,为什么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也没有用『认知干预』从杰瑞米那里脱身。」


    欸,怎么说呢……


    「因为我觉得杰瑞米是不会真正伤害我的?」


    「那殿下现在脖子上的伤口是什么?」


    「所以……我信错人了……没想到那家伙真是属狗的。」


    布瑞恩怔愣了几秒,随即低下头去。


    「而且,『认知干预』如果太强力的话,是可能导致受干预的人精神失常的。我不好掌握其中的用度。」


    怎么办,布瑞恩看起来好像很消沉。


    「杰瑞米那家伙原本就不是很精神了,要是再失常的话,以他『湮灭』的破坏力,情况会变成怎么样啊?只是被咬了一口,这种程度的损失已经算得上最低了。」


    就算我开玩笑,他也完全没有反应!


    「那个……我下次会注意。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殿下,遇到危险的时候就要把手上所有的底牌都打出去。否则连保护自身的安危都无法做到吧?人,是不可能有第二次生命的,要好好珍惜这辈子才行,别留下遗憾。」


    他看着我,又仿佛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第二次生命啊……


    我连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都想不明白。


    但是,上升到那个高度,是不是有点太夸张啦。


    「抱歉,我并不是想要对殿下说教或是责备什么。如果殿下觉得我太啰嗦的话,我再也不会去提起类似的问题了。聊聊那个爱咬人的臭小鬼应该得到怎样的惩罚,怎么样?」


    说话间,布瑞恩因为紧张,无意中又给我削了个苹果。


    虽然苹果是很好吃啦,再来一个我也完全不介意就是了。


    「是呢,但是他有着『湮灭』,以我们的能耐,是无法给他什么真正的教训的吧?」


    「我们虽然可能做不到,但和他相处了很长时间的平民女学生……叫什么名字来着?她能够一直待在那个情绪化的孩子旁边全身而退,一定有对付杰瑞米的办法。毕竟,我听说她有着很多种魔法天赋,其中总有一种可以克制『湮灭』吧?」


    等等,我连忙拿手捂着布瑞恩的嘴。


    这话可不兴说啊。


    「湮灭」是普洛蒂亚血统才能继承的、最强大的独占天赋。


    如果真的有完美克制「湮灭」的天赋,岂不就说明「湮灭」并非最强,在打王室的脸?


    「为了这点事麻烦别人,真的好吗?」


    「难道殿下接受就这样白白被杰瑞米咬了?」


    「当然不能!但是让……那个不熟悉的女孩子为了这点私事为难,似乎也不太好。」


    「不熟悉?不熟悉,却为了她做了那么多?」


    「什么……哪有很多?」


    「学院中的其他人都在传,殿下自愿为她支付了巨额的保释金,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时候让她派上用场,殿下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莫非,你们之间真的有着不正当的关系?」


    布瑞恩眯起眼睛,第三次拿起新的苹果开始削,动作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值得投资!」


    作为反派,当然要识时务者为俊杰,向绝对正派的女主角释放「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伙伴」「相信你」这样的信号,以期某一天主角想起埃里斯公爵这个人的时候,留有还不错的印象分,哪怕行差踏错,说不定也会放过我……


    「倾家荡产地投资?只有成为圣女的人,才可能具有相应的回报价值吧。」


    真敏锐啊,布瑞恩。


    「不,没有到倾家荡产的地步?我不太明白怎样的钱才算多。」


    「殿下说谎的时候,喜欢直勾勾地看着别人的脸、观察别人反应有没有相信你,太明显了,下次说谎的时候记得注意一下。」


    哈!跟我玩这套!


    「她的经历太热血了。平民,然后成为国立王室学院的优等生,我大受感动,所以才决定竭尽全力帮她。钱没了还可以赚,人没了就失去所有的可能性,只是把人从骑士团的监狱捞出来这点本事,我还是能办到的吧?」


    这并不是说谎,女主角的成长确实令我感到钦佩。


    虽然,也不是真话的全部,至少隐瞒了相对功利的那部分。


    「那么,就更应该请她帮忙了。否则对方拿了殿下那么多钱、承受了那么厚重的恩惠,难道不会感到负担很重吗?常言道,大恩如大仇,对方如果没有回报殿下的渠道,一定会逐渐被良心的不安压垮的。」


    布瑞恩强硬地把又一只削好的苹果塞到我的手中。


    已经是第几次了啊?


    就算再喜欢吃苹果那也是有限度的。


    「即使她表示愿意帮忙,但是没头没尾地要求别人,又不说明前因后果,又不提供解决方案,对方也会很难办!只会觉得我们是在莫名其妙对杰瑞米发难不是吗?她和杰瑞米是朋友,关系到底比我们这样的外人更亲密。我们应该想好具体的措施……」


    「不需要。殿下,只要向她说明脖子上的伤口是杰瑞米造成的,然后让她自己看着办,怎么处理不会留下证据。记得别下死手、免得承担暗杀王室成员的罪责、事后还要靠我们来捞,这样就够了。」


    等一下,你那是什么帮派大佬的作风?


    把女主角当作手下的跑腿小弟来使唤了?


    这和随随便便就摇人、吩咐一句「喂,帮我教训一下那家伙」然后挂掉电话有什么区别?


    这样傲慢的做法,会被女主角讨厌的!


    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正面印象分,说不定会因为轻率毁于一旦!


    「所以说,殿下过分顾忌那些外人的感受了。明明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为什么就是学不会把自己摆在第一位呢?我看着就觉得很烦躁啊,对伤害自己、欺骗自己的人还在忍耐。明明完全可以反击的,不是吗?」


    布瑞恩说得不错。


    我瞻前顾后地做选择,在别人看来一定很懦弱。


    「但,杰瑞米是我的兄弟。为了一时的意气就激烈地打压那孩子,这种事,抱歉,我做不到。并不是因为我对他感到亏欠,或者对他偏心。即使他咬伤了我,我也想要相信他不是故意的,这个理由,足够吗?」


    「真是的,输给你了!殿下愿意相信什么,我就抱以同样的信任吧,希望他这次是真的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第207章 相信错了


    「大家都在说……是我『魅惑』了杰瑞米?」


    我喉头发紧,双手发颤,艰难地翻看着「手机」上的留言。


    是的,证据确凿。


    起因是那条不清楚为何而泄漏的「蒙眼猜人」游戏的录像,在学院内部开始急速传播。


    录像中的杰瑞米对我极尽亲密之举,尺度并不在世人对堂兄弟之间社交距离的定义范围内。


    再加上掐头去尾的处理手法,更令观者浮想联翩。


    与「要断章取义」出自「不要断章取义」类似,发布这条似是而非、容易引起误会的录像,幕后推手显然深谙新闻学的精髓。


    目的是什么?


    杰瑞米作为突然出现的王座继承人选黑马,目前遭到不少其他势力的眼红。


    如果,在那孩子头上扣「与堂兄不伦」的罪名,名声就会因此而败坏。摇摆之中,想要倒向其势力的人自然望而却步。


    然而,第三王子派系的支持者不可能不反击。


    最有说服力的办法,莫过于把过错全部推到视频中另一名当事人——也就是我身上。


    恰好,我的魔法天赋是「魅惑」。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了,一定是我出于某种目的,设法陷害心思单纯的杰瑞米。


    杰瑞米还是未成年的孩子,退一万步来说,也只属于不懂事的那一方。


    倒是我,这个年龄上已经超过标准、但长期因为留级而没能举办成年礼的可疑人员,应该很清楚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手机」是在爱德华的推动下,才成为学院之中人手一份的魔法道具的,同时,实际上又出自安德烈之手,甚至牵扯到用「手机」管理着学院纪律的夏洛蒂。


    录像的扩散使这些与传播载体相关的人都受到了抹黑杰瑞米的怀疑。


    可以发散的话题有很多。


    纪律委员会的成员出面作证,说我在学院中布置了广泛用于监视与监听的「手机」,对其他学生施行高压政治,禁止学生恋爱,一定是在背后布局。


    不要忘记,最初,「手机」就是由我派发给当时的同级生的。


    纪律委员会还曾经公开其他学生向女主角和杰瑞米实施欺凌的监控录像。虽然出于保护的目的对形象进行了加密,但曾经目击现场的旁观者不可能不清楚具体的施暴者是谁。


    我使用监控对其他学生做过的事进行揭发,却在监控以外的地方做着见不得光的事,被认定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典型。


    在大多数学生看来,如今我的身败名裂,不过是滥用职权遭到反噬的结果。


    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不希望别人看见的阴暗面,有缺陷,有把柄,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哪怕是那些身为模范的教师,谁还没有情绪失控怒骂学生或者背后对同事和领导指指点点的时候?


    大家都在担心,这次是王储的恶劣丑闻,下次会不会就轮到自己犯错遭到曝光、被舆论审判?


    学院的大家一时人人自危起来,并且纷纷对「手机」的作用提出质疑。


    于是,曾经那样用力使「手机」普及开来的爱德华和杰瑞米,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波及。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人再站出来言及「手机」此前给生活带来的便利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还远没有结束。


    杰瑞米应该因为此事而受到惩罚,被收回王储的身份吗?


    但如果是被我「魅惑」,那么他就是被害者,万万没有受到牵连的道理。


    我失去「王储候补」的身份已经没有疑问了,但只是这种程度的处置,还远不足以大快人心。


    有人提出,万一因为发现这样做可行,我接下来把其他王储都「魅惑」一遍,平等地制造普洛蒂亚王储的丑闻,那样的后果是大家都无法接受的。


    所以,要用足够有震慑力的方法让我不敢再犯。


    这些人针对我,只是因为我这样的软柿子好捏而已。把错都怪在我身上就对了,声讨我这样无足轻重的纨绔成为一种政治正确。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整件事已经和深陷漩涡中心的我关系不大,显然被有意上升到争夺王座的恶性竞争层面,用以攻击各自的竞争对手。


    第一王子与第三王子之间的派系之争如今尤为突出。


    本来,杰瑞米派系的人就有不少是从爱德华属下出走的,立场转变,新仇旧恨都被重新点燃。


    这次的录像事件,就是再一次引发争议的催化剂。


    杰瑞米年纪还很小,魔法天赋又足够强大,没有什么错处。政敌正发愁从哪个切入点入手去抨击他。这条误导性很强的录像,当下就是用于指责他的最佳把柄。


    「对不起,夏洛蒂。这段时间,你在纪律委员会的处境应该很不妙吧?」


    我不安地询问。


    「那倒没有。监视和监听的执法记录仪都布置在公共场所。即使个人的话语和行为没有被成员们通过监控听见、看见,也可能被路过的人无意中发现,对吧?」


    「但有心的人惯会借题发挥……」


    「该说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吗?纪律委员会的摊子越铺越大,我和两位副会长都事前预想到『内鬼也是时候差不多会出现了』这种情况,丝毫不感到意外呢。」


    「爱德华和路易斯也下场了?」


    「不用劳烦两位王座继承人。身正不怕影斜,既然提出质疑的人对纪律委员会的做法表示怀疑,那就让所有学生都拥有看见监控进行监督的权利好了。所以,我们直接把纪律委员会的设备全部搬到了面向所有学生的场所。」


    「可是,大家还是不免质疑这样做的合法性。」


    「你放心,以防万一,能够修改录像的操作台已经被锁上,记录也有着相应的备份。本来想添油加醋指控纪律委员会的人,都因为这边快速的应对偃旗息鼓了。如果不打算违反校规的话,绝对不会对预防恶性事件发生的机器产生反感。用这样的理由,就足够让那群准备借机生事的人闭嘴。」


    「很了不起,夏洛蒂已经成长为出色的会长了。」


    「比起我,你那边才是,不要紧吧?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其实,挽回的办法是存在的。


    陛下曾经对我下达指令,必要时,允许对杰瑞米使用「魅惑」。


    只要向外界公布,我的做法是为了避免使杰瑞米的「湮灭」失控,被强加的罪名就可以洗脱。


    况且,杰瑞米可是我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哦?


    我认为,只要说明真实的血缘关系,我和杰瑞米并非普通的堂兄弟,而是真正的亲兄弟,用事实就能击退一半以上的谣言。


    但,这样做行不通。


    国王的密令本来就是无法公开的内容,「湮灭」的问题更不能透露给外人知道。


    如果我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而和国王还有杰瑞米进行认亲,至今为止不想卷入斗争中的努力都白费了。


    尽管现在也被卷入麻烦,但名声一降再降对我造成的的负面影响,和成为王储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


    至今为止,我都背上多少骂名,名声又遭到怎样的抹黑了啊?风评就没有不差的时候。


    所以,这次看似声势浩大,但其实,只要国王心里有数,就不会对我大动干戈。


    是比之前遇到的绝境都要简单的绝境。


    毕竟,我可是当下唯一能安抚随时可能失控的杰瑞米的人。普洛蒂亚有求于我,就要想办法平息这件事。


    所以……


    「我们只需要等待。」


    我自信地在「手机」上向夏洛蒂保证。


    同时,我还留意到,有一处值得深挖的细节。


    那个录像,分明在杰瑞米的「手机」上才保存着,究竟是怎么泄露的?


    ————————————


    「查过了。那位殿下的设备从来没有任何受到攻击的痕迹。」


    安德烈是当初做出第一台「手机」的人。


    因此,想要调查信息的泄露源,交给他来办是最合适的。


    「会不会是,他的『手机』丢了,被其他人捡到,所以才会泄露?」


    「可能性很低吧。所有王室成员的魔法道具和另外两位殿下目前使用的规格相同,是经过教会级别的魔法师再度修改,进行过二次加密的。设置了指纹与人脸识别解锁,除了本人以外都无法使用。保密等级就连我也无法破解。」


    我略有耳闻,爱德华最开始推广「手机」是为了应用于骑士团的军事情报互通领域,在安德烈设计的原版之上又加入了许多细分内容,信息保护的程度非常高。


    「你的意思是,录像是杰瑞米本人故意外泄的?」


    但谁会特地发表对自己不利的内容呢?


    这样做对他完全没有好处。


    「谁知道呢?但排除其他一切可能性以后,就只剩下唯一的答案了不是吗?不如说,其他人哪怕看到了那个录像,又怎么可能会有胆量曝光出去,不怕自己被『湮灭』?如果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爱德华殿下受到批评的话,就说得通了。」


    「用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甚至不惜毁掉自己的前程?」


    「你不能用看待常人的方式去看待这位殿下的行为。毕竟,据我了解,你是不可能主动去对他做出录像里的那些事的。那么,录像的内容是谁构造的,不是已经足够一目了然了吗?」


    「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那我问你,你又为什么要做出那种容易令人误会的事?录像由你和他拍摄。现在因为不合时宜的曝光,就连我也遭到不少盘问,难道你认为其他人就愿意被无故卷入其中吗?你『魅惑』了他,这样的丑闻曝光意味着什么,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众叛亲离吗?


    大不了我一个人承担莫须有的「罪责」,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关起来。


    只要国王还需要我,杰瑞米还需要我,就不敢对我怎么样。


    「那你已经很清楚了。眼下这个局面,你只能去依靠那个造成这个局面的人。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说到底,你希望相信他,是因为他真的可信,还是你依然抱有幻想?可是,他又值不值得你寄托这样的感情、付出这样的牺牲呢?」


    第208章 如果真心感到抱歉


    回宿舍的路上,被不认识的学生投掷了发臭的鸡蛋和菜叶。


    「滚出学院!你这邪恶的家伙!」


    对方放下狠话以后就飞快地离场了。


    在附近目击这一切的其他人只是默默地看,有些甚至在人群中发出了嘲笑声。


    因为我是「那个」竟然「魅惑」了杰瑞米的人啊。


    想必在他们看来,对没有遭遇报应的我这个坏蛋进行报复才是正义吧。


    通过监控肯定就能找到犯人,但对方恐怕也是听命于其「上位」的某人所以才这么做的,只是替罪羊而已。


    即使此后受到惩罚,也会被视为对谁尽忠的表现。


    无法澄清,又很难不受影响,更何况,我没有和杰瑞米当面对质的勇气。


    才信誓旦旦地向布瑞恩保证,我百分百相信着自己的弟弟,随后又因为安德烈说的话而反悔……


    说过的话像回旋镖一样重新打向自己,真叫人抬不起头。


    所以,我要逃跑。


    总之先离开王城,到其他地方避避风头。


    说起来,自从四岁那年开始来到木百合宫以后,我就一直没有回过埃里斯公爵领。


    此前还因为自己是埃里斯的人质,必须以木百合宫的吉祥物姿态示人,所以才接受了不回领地的安排。


    可是,我已经知道自己其实就是国王的孩子了。


    如今,陶器工房由于「湮灭」而消失,寝室是属于国立王室学院的,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那为什么不回家呢?


    不,回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一定很快就会被找到。


    我应该假装回家,实际上,动身前往其他地方。


    「手机」有定位的功能,所以我不会随身携带。必要时,制造自己假死的假象也可以。


    洗漱干净、留下了几封告别的亲笔信后,我下定决心,拿出了珍藏的那个。


    今晚就离开。


    突然,背后传来了急躁的敲门声。


    「喂,弗里德里克,开门!」


    熟悉的粗暴语气,不用问也知道,又是路易斯没有打过招呼就要闯进来。


    「什么事?我在换衣服,不方便见人。你就直接说吧。」


    放他进来,肯定会被注意到这几封信的。


    要是被纠缠不休就麻烦了。


    我的本意是等到诺拉来的时候再注意到信,这样就能帮我拖延一段时间,逃跑的计划更加顺利。


    「你……那个视频,到底怎么回事,在外面都传开了啊?」


    「如果我说是误会,你相信吗?」


    「怎么可能,都做到那个地步!」


    「所以,你在明知故问什么呢,自己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这不是真的,你不会做这种事。难道因为被威胁了?」


    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我灵机一动。


    「嘘,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正在准备跑路。」


    「哦、哦……」


    果然,路易斯对于「只告诉你一个人」这种说法很没有抵抗力。


    「跑路。你要去哪里?」


    「目前暂定是回埃里斯公爵领。听着,你一定要替我保密,不然那些怨恨我的家伙肯定会一路追杀我的。」


    「追杀?既然你是无辜的,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


    「因为他们不知道!心里认定我是做坏事的人,即使再怎么辩解也不被听见。我啊,已经对王城的生活感到十分厌倦了。可以的话,更想回到领地去种田什么的,即使贫困悲苦也好,总比在这里被冤枉要来得自由自在。」


    同时,也想找个别的地方整理一下目前的心情,以及原作的剧情。


    「这样啊……」


    路易斯还是很容易心软的,于是我再接再厉。


    「拜托了,帮我隐瞒这件事只能依靠你。」


    「要不我帮你对付杰瑞米·普洛蒂亚?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的吧。」


    「别!他现在风头正盛,是你们三人之中唯一觉醒了『湮灭』的王储。我不希望你承担这样的风险。」


    「怕什么?只要他还是王储,充其量就是和我平起平坐。我还会怕他?」


    路易斯那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出的飘飘然啊……


    「能和平解决问题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起冲突。否则,『湮灭』发动带来的麻烦可是毁灭性的。你千万不要惹他,也不要激怒他,记住,自己的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


    「哼,知道了。不过,你就这样走掉,和逃避有什么区别?」


    「逃避可耻但有用。」


    「如果去埃里斯公爵领,肯定很快就会被发现的。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黛莉亚的领地?外人应该猜不到的,我竟然会帮你出逃。」


    「算了吧,沾上我,你也会惹上麻烦。现在我可是爱德华和杰瑞米两边的派系都同仇敌忾的目标,万一被那些人知道是你帮我藏了起来,只要我的身影出现在中部,他们一定会怀疑你才是主导这些阴谋的幕后黑手。」


    门后突然散发出莫名阴森的寒意。


    「那又怎么样?我才不在乎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怀不怀疑。倒是你,找了这么多借口,还一副很为我着想的样子……该不会是打算趁机回老家结婚吧!我突然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对奇怪的女人有意思来着?如果留在王城,总有一天会被父王赐婚的。所以想回公爵领,把生米煮成熟饭?」


    「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啊?我对哪个奇怪的女人有意思了?你不要信口开河。」


    「你最好是!哼,既然你能够这样作出保证,又有求于我,我也不是那种不念旧情的人,就大发慈悲帮你一回吧。」


    我戴上假的胡须,更换衣服与鞋子,伪装为路易斯的车夫,大摇大摆地驾着马车穿过国立王室学院的大门。


    门卫对其他学生都非常严格,唯独对路易斯十分宽松。


    只需要路易斯在马车中一抬手,检查就能轻松地蒙混过关。


    ……不对,并不是普通的一抬手。


    路易斯其实是用一道抛物线,把打赏的钱币抛给对方。


    得到额外的收入,门卫自然喜笑颜开。


    这不是贿赂吗?


    「所以说,你太不懂得变通了。我只是恰好遗失了一点财物,而遗失的部分又恰好被那个人捡到。他显然是想要还给我的,但那路不拾遗的品格感动了我,于是我觉得应该把这笔钱给他,作为对他的奖励。仅此而已,有什么问题?」


    小声地回应了我投射而去的质疑眼神,随后,路易斯再次放大音量。


    「对了,如果稍后有什么人打算跟上来的话,麻烦好好给对方做登记。我不太喜欢有别的车追在后面跑,没有安全感,明白吧?」


    他是刻意让门卫听见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有备无患。」


    很快,我就明白路易斯是什么意思。


    路易斯把我强硬地塞到马车车厢下,自己开始驾驶马车。


    一段时间后,马车后方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你把哥哥藏到哪里去了?」


    上前问话的人竟然是爱德华!


    「你在说什么,弗里德里克不是在寝室里吗?」


    路易斯开始装傻充愣。


    「他走了,只留下了这几封告别信。」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最后一个曾经靠近他宿舍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就算我真的知道什么,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不是敌人。把哥哥逼到出走的人是杰瑞米?普洛蒂亚,我们大可以联手……」


    「停停停!既然弗里德里克本人不想告诉你他的去处,我也不好越俎代庖吧?你为什么不反思一下他没有向你求助的原因?」


    总觉得,路易斯骄傲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挑衅的意味。


    「……哥哥不能回埃里斯公爵领。」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有更好的选择。韦斯特利亚在东部的通商口岸,我的人可以负责保护他。」


    「照你这个说法,黛莉亚在中部的矿山不也一样可以提供安保力量?而且,据我所知,韦斯特利亚的内部似乎比黛莉亚还要更加一盘散沙。」


    趁着两人争执之际,我无声地打开了车厢的门。


    「嘘,这两个地方,我都不会去的。」


    开什么玩笑啊,都到这个份上了。


    已经不想再制造谁和谁继续产生矛盾的导火索。


    就让纷争结束在这里吧。


    ————————————


    杰瑞米·普洛蒂亚盯着信,目眦欲裂。


    哥哥逃走了。


    就因为和自己传出了一点不好的传闻?


    他都已经道歉了不是吗?


    除了自己以外,哥哥还写了很多封信,给爱德华的、给路易斯的、给诺拉的、给布瑞恩的……


    既然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人,那么,全部撕开来看也没关系吧?


    总有一封会提及哥哥去向的。


    给爱德华的信,就只是告诉了他解除大众对「手机」误会的办法。


    现在,很多学生都在拒绝继续使用「手机」,认为这种来历不明的魔法道具可能会泄露隐私。


    于是,弗里德里克把做出另一种「手机」的图纸交给爱德华。


    这种并非由魔法,而是由电能驱动的魔法道具,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魔法道具了吧?


    新的「手机」同样可以实现原有「手机」的功能。原理也与魔法无关,不会被谁一手垄断,只是以目前的技术力还难以实现。但只要找到对应的材料,再不断钻研和打磨,说不定有一天,毫无魔法天赋的普通平民也能用上「手机」。


    如此足以普洛蒂亚扬名立万的机会,哥哥都能够毫不犹豫地对爱德华·普洛蒂亚拱手相让,不觉得很狡猾吗?


    接下来是给路易斯的信。信中附有对于税制变更与黛莉亚「矿物开采权」相关的讨论,以及黛莉亚名下产业中可能会对「手机」的新产品研发有用的矿物质,让路易斯多留心一点,商机或许就在其中。


    给诺拉的信大多是嘱咐她商会的状况,提醒她不可贪功冒进,对竞争对手赶尽杀绝。商会一旦形成一家独大的势力,就不可避免地对平民造成剥削,也会引起其他贵族的忌惮。涉及民生的商贸领域,都要对垄断避而远之。


    而给布瑞恩的信就更为简短了,只是叫他工作不要过分辛劳,注意休息。等时间合适,一定会再见面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时间合适。


    也就是说现在的时间不合适吗?


    那原因又是什么呢,还不是在责怪自己,是自己把哥哥逼走的?


    杰瑞米把这些信都撕碎了,还不解气,他又把满腔的委屈发泄在「手机」上,写下了一篇长长的小作文。


    消息发出,杰瑞米才留意到,哥哥的「手机」在床头发出闪烁的光。


    哥哥走的时候,连「手机」也没有带……


    他突然恐慌到极点。


    难道说,自己再也联系不到哥哥了?


    自己被哥哥抛弃了?


    就连刚才哥哥留给他的信,都在他一怒之下撕成碎片。


    杰瑞米疯了似的开始收集还留在原地的纸碎,努力拼凑出失而复得的形状。


    这是……哥哥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我想,可能我们兄弟两人就是永远也无法互相理解吧。」


    「我以为自己会对你生气,对你失望。但是我突然意识到了,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不对,是我擅自抱有期待。我不应该自负认为可以改变你的。」


    「我确实对你有亏欠。作为哥哥,我没有尽责,你恨我也很正常,报复我也没关系。只是,这些事和其他人无关。经历了这次的事,我们之间应该已经扯平了吧?」


    「我都已经选择流放自己了。如果这种程度还不够让你消气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最后再麻烦你一件事。你在心中曾经对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我就姑且利用这一点了。如果你真的对我感到抱歉,能不能麻烦你把木百合宫的『诅咒』给『湮灭』掉呢?」


    骗子!


    说的那么好听,流放自己?


    不就是想要从他身边逃走吗?


    不就是想要抛弃他?


    才不会听骗子的话!骗子想要让「诅咒」消失,那他就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使「诅咒」变得加倍严重。


    到时候,场面变得无法收拾了,他要骗子跪着回来求他,亲口向他说出那卑微的请求,流着泪向他忏悔。


    而不是用这样一封信来打发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原本属于弗里德里克的宿舍已经变为一片空地。


    拼好的信、一起入眠的床、独属于自己的杯子,什么也不剩下。


    「地震!」「不对,是楼房塌陷?」「整整一间屋子不见了!」


    周围的学生奔走相告。


    看来,他无意中发动了「湮灭」。


    和之前的不一样,并非伪装,而是真正的失控。


    第209章 再见里奥·丹德莱恩


    「王城闹了那么大的事,殿下还有心在我小小的丹德莱恩领躲清闲。听说陛下现在发了疯似的满世界找您,还发落了几名之前把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造谣生事之人。普洛蒂亚已经做足诚意,您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回去了?」


    「里奥,这就想赶走我吗?啊啊,把我利用完就一脚踢开的渣男,帮你赚到钱就翻脸不认人!」


    「殿下还是继续叫我『眼镜』吧?我比较习惯以前和殿下不那么熟稔的日子。毕竟殿下和人变熟以后,是真的很喜欢蹬鼻子上脸。」


    自从离开王城,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有余。


    我掩人耳目地独自来到了眼镜的家乡,寄居于此。


    丹德莱恩领所处的地理位置有点微妙。


    虽然位于东部,但又临近南部的边缘,气候湿润多雨,产业以农业为主,这两年盛产的风物是葡萄酒和陶制品。


    这不是抄袭我的手艺嘛?


    虽然我也是抄袭前世前人的智慧就是了。


    因为地处乡下,消息的传入和传出都很慢,就连王室在派人找我的传言都是最近才有所耳闻的。


    不过,这里的人都认不出我。


    经过劳作,我的皮肤变得不再白嫩,衣服也换成便宜的麻布面料。


    看起来就只是丹德莱恩领主府的一名普通园丁。


    我还使用着「里克·卡特」这样毫不起眼的假名。


    谁也不会想到,我就是「那个」弗里德里克·埃里斯。


    眼镜把自己的家乡经营得有声有色。


    一边壮大着原有的农业优势,一边作为附近较早引入水泥生产技术的领地,专注于改良和应急防险,相辅相成,领地内受洪涝影响较小,最近几年收成很不错。


    作为领地的政务官,给家乡带来如此喜人的变化,接受着领地居民的赞誉,眼镜难免变得有点骄傲,甚至对我也不甚恭敬起来,很是毒舌。


    但不可否认,眼镜是那种行动力相当强的人才。


    在我来到丹德莱恩领后,他就不遗余力地差使我,利用我曾经通过商会认识的商人,拓展业务,签订与其他领地互惠互利、运输贸易的合作契约,顺利交换到大量资源,引入建设领地的资金。


    此前,普洛蒂亚一直有意无意地令丹德莱恩领这样的领地局限于东部相对落后的地位。


    原因很简单。一旦与南部交界的缓冲地带变得富饶,集聚着人、财富、资源,就会转变为兵家必争之地,加剧普洛蒂亚和奥利维亚之间的冲突。


    因此,有钱对于丹德莱恩而言未必是完全的好事,反而可能招致灾祸。


    眼镜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有把钱紧紧握在手中,而是花费在修建道路、招揽魔法师以及打造旅游景点等各个方面。


    「里奥,丹德莱恩领打算站队哪个派系啊?你又是怎么想的?」


    眼镜推了推眼镜。


    「没想到殿下竟然会关心这个问题。这算是试探吗?」


    「不,我就随口一问。」


    眼镜应该会站队爱德华。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并不是毫无依据。他的行事作风有点模仿爱德华的意思,明明是农业领地的政务官,却对商业发展的兴趣异常地高。


    「家父的意思是,最好在路易斯和杰瑞米两位殿下之间作出选择。爱德华殿下的魔法天赋,多少有点……不够格。剩下的两位王储则都是丑闻缠身,非要挑出一个的话,路易斯殿下还相对好一点。」


    眼镜没有说出主观的想法,只是在和我打官腔。


    但是,暗讽我和杰瑞米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的意思,相当明显呢。


    「很直白嘛。那你应该知道,爱德华的天赋和我的天赋是一样的。你的说法在我听来,实在很不悦耳。」


    「我只是实话实说。比起这个,殿下究竟打算在丹德莱恩领待到什么时候?要是害我受到连累就不好了。」


    「怎么,我是什么嫌犯吗?听起来,像是你在私藏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一样!」


    「如果不是的话,殿下又为什么要离开木百合宫呢?还被陛下下达了搜查令,只能认为杀人或者放火了……」


    「我只是没有地方住。」


    就算居住的地方换为侧殿的哪个房间,绝对还是会被杰瑞米纠缠的吧?


    已经受够了被无节制地榨取情绪价值。


    再这样下去,杰瑞米和我之间总有一个会先疯掉的。


    眼镜叹气。


    「丹德莱恩领的安保与木百合宫提供的保障不可同日而语。我之所以向殿下提议回王城,只是因为担心出了什么差错,责任重大,蒲公英承担不起。并不是嫌弃殿下食量过大、消耗粮食或者如何。」


    喂,总觉得掺杂着什么真心话啊。


    「另一方面,向国王陛下隐瞒殿下的行踪,始终令我寝食难安。如果殿下有什么具体的计划,能否指示一下?总不能不远百里来一趟丹德莱恩领,只是为了游山玩水、休闲玩乐吧?」


    巧了,我真的只是为了游山玩水,休闲玩乐而来。


    与爱德华和路易斯有关联的地方不行,要是被意外发现的话,又要被借题发挥。说不定杰瑞米还会对他们两人迁怒。所以南部的奥利维亚、中部的黛莉亚以及东部边境的韦斯特利亚,这些选项都被我排除在外。


    埃里斯公爵府虽好,凯克特斯的北境也不错,但前者是我的老家,后者已经被视为杰瑞米的地盘。在这两个地点出没,很容易被发现,我还想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的。


    剩下的选择不多,丹德莱恩领和西部算是比较理想的选择。


    但正如眼镜所说的,总有一天,普洛蒂亚也会查到这里。


    如果我不想回木百合宫,就该准备动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西部。


    我在西部没有任何认识的人。


    能够想到的,就是沿着凯克特斯王妃曾经使用薇尔·瑞杰这个假名行动的路线,去追寻她的过去。


    这一次外出,我想探寻当年亲生母亲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在此之前,我要先借眼镜的手,制造一个方便行动的假身份。


    「行了,你要的通行凭证『里克·卡特』已经签署了。孤儿,出身于丹德莱恩领,领主的家仆。曾经失手打碎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只有通过劳动还债,终于在近期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决心离职独自前往西部闯荡,可喜可贺。」


    倒也不必强行加戏?


    其中有大段的经历,显然是出于私心编造的吧?


    「我还有事需要提醒殿下,最近前往西部的人会有很多。所以,殿下最好入手一件能够伪装容貌的魔法道具,以免被辨认出来。」


    「前往西部?时隔多年,西部又一次成为热门的淘金地了吗?」


    「淘金倒不是。人们趋之若鹜的,似乎是魔法师的遗留。当年西部瘟疫盛行,不少魔法师被派往当地实施救治,死伤无数。教会没有余力回收这些魔法师的遗骸,导致很多含有魔力的遗物都佚失在外。他们搜寻的,是诸如骨灰之类的物件。」


    骨灰,我的心不由得随之沉了沉。


    「事到如今才开始找?」


    「当然是有原因的。外界传言,第三王子殿下之所以会觉醒『湮灭』的天赋,是因为他误服了魔法师的骨灰。如果这些遗物能够令原本没有天赋或者天赋不佳的人觉醒魔法天赋,魔法,就不再是那些血统高贵魔法师们的特权了。」


    第210章 比想象中的更爱你


    无比真实的一草一木、容貌各异的来往行人、生动的飞鸟与走兽从眼前掠过。


    透过马车车窗看向窗外的风景,我又一次感叹,这里果然不是游戏中的世界。


    否则,构造出这个世界需要耗费的资源,其商业价值必定是天文数字。


    从丹德莱恩的领地出发,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车厢内同行的伊恩突然向我诉说意料之外的感想。


    「如果殿下是我的哥哥该有多好。」


    伊恩是里奥的弟弟,同时,也是此行负责保护我安全往返西部的见习骑士。


    经过两天的相处,他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提防,转变为主动向我提及关于他自己的话题。


    作为丹德莱恩家次子的伊恩,被教会认定拥有着相当出色的天赋,却因为迟迟没能在魔法科崭露头角,中途不得不转科进入骑士科。


    与杰瑞米的处境截然相反,学生之中,有一飞冲天的成功者,自然就有步步跌落下滑的失败方。


    丹德莱恩家打算拥护第二王子登上王座,伊恩在学院中自然也被视为路易斯跟班的一员。


    这样的伊恩,其实对反派的莉莉丝?露丝单方面抱有恋慕的感情。


    然而,莉莉丝想要进入木百合宫的野心很明显。


    况且,伊恩也没有把王储视为情敌这种不自量力的打算。


    他本人似乎自认为是以保护者的姿态守望着莉莉丝。


    于是,受莉莉丝影响,看女主角不顺眼的伊恩,私下对女主角进行了警告。


    「再不反省一下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就别怪我不客气」「你完全没有在听露丝小姐说话是吗?」但很可惜,一次又一次地遭到女主角的无视。


    女主角大概完全不觉得伊恩是在和自己对话就是了。


    结果却被路易斯发现,认定为派系之中对女主角态度恶劣的代表,杀鸡儆猴式地勒令暂时停学反省。


    我记得,路易斯此前处置了一批向「爹」找茬的学生。


    伊恩就是其中一员吧。


    更令人心寒的是,莉莉丝没有为伊恩向路易斯求情,反而为了不被路易斯厌恶,把自己的罪行推到伊恩等人的身上。


    总之,第一次和眼镜的弟弟见面时,他本人对受到路易斯惩罚的反应很是消沉。


    没有如愿在魔法科大放异彩,还在路易斯的团队中被迫边缘化,最重要的是,自我感动式的付出也没有得到喜欢的莉莉丝认同。


    伊恩遭到了兄长无情的嘲笑。


    眼镜的想法,多半是令弟弟受到他激将法的影响、燃起斗志、回到校园重新努力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假以时日,一定要让那个看不上自己的女同学感到后悔——眼镜以为,伊恩很快就能依靠这种想法走出阴影。


    可是,伊恩却没有如他所愿,而是自暴自弃了起来。


    情况没有好转的契机,就这么回到学院的话,只是徒然再次面对学业、事业、感情的三重失败而已。于是,伊恩表现出强烈的厌学情绪。


    那么,剩下的办法,就是跟随我到西部先散散心,思考对未来的规划。


    运气好的话,像杰瑞米那样,意外误服了魔法师的骨灰,说不定还能重返魔法科。


    以丹德莱恩现在的物质条件,伊恩就这么顺其自然地休学,想必也能衣食无忧地度过后半生。


    然而,这孩子如今最大的烦恼,就是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所在,不知道应该追求什么。


    这个时候,如果像眼镜那样一味地施加精神刺激,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现代也很常见的情形,家长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认为残酷地对待孩子就能激发好胜心什么的,不停地鸡娃,结果只是适得其反,把孩子逼向绝路而已。


    尤其是像伊恩这样,从小就接受着整体偏向正面的反馈、没有经历过太多挫折、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在巨大的困难面前,就很容易孤注一掷,赌上最后那个「觉醒强力魔法天赋」的可能性,一旦失败便奋不顾身地走向极端。


    所以,这段时间,我在马车上一直在向伊恩反复洗脑,「魔法师的遗骸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没有必要去追求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物」。


    也许是出于这个缘故,伊恩今天突然说出了「希望我当他的哥哥」这种话。


    「殿下很温柔,和我那个书呆子哥哥真是天差地别。他那个人,只是在乎我对领地能够发挥何种价值而已。从小就很讨厌我了,认定是我害死了母亲。」


    「可是我早就看出他那点小心思,不过想要把自己的嫉妒心合理化,所以才会用这种看似冠冕堂皇的借口表达对我的反感。在他进入学院之前,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可是很糟糕的。」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开始改变对我的态度,变得狡猾了不少,比从前更懂得伪装,得到父亲的青睐,还受到领地的人认可。」


    「如果我的哥哥是殿下就好了。不会对我说那些自以为是的说教,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地下结论,不会忽略我的心情。」


    「这次也是,说什么『为了我好』,把我这样的累赘直接推给殿下,肯定为自己机灵的谋划而沾沾自喜着吧?我知道他不想要我这样的废物弟弟啊!我这边才是,也不想要他这样自私自利的哥哥!」


    非常明显的自厌情绪。


    正如他所说的,我也觉得把开解弟弟的任务交到身为外人的我身上,眼镜真的很不负责任。


    但是……


    「如果伊恩觉得里奥安排你和我同行是为了甩掉烫手山芋,那就大错特错了。而且,我能感觉到,里奥其实是很珍惜你的。对于从前那种态度,他本人应该有所反省。」


    「是吗?可是,我完全感觉不到。我的出生意味着他未来分得的财产减少,这是明确的。谁会珍惜抢走了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


    「打断一下,抢走这个说法,我实在是无法认可。伊恩难道没有发现,现在的丹德莱恩领所积累的财富,已经是你出生前的数倍有余了吗?如果领地固步自封,长期维持着原本的状态,无论是过去了十年、二十年,你能够抢走的部分都极其有限。在分蛋糕之前,先想想怎么把蛋糕做大,岂不是更好?」


    类似的话,我曾经也和眼镜提及来着。


    着眼于棋局上眼前得失的一子两子,就会变得看不清整个棋盘的格局,这是韦斯特利亚王妃过去常用的比喻手法。


    兄弟之间的争斗也是这个道理。


    单纯的内耗没有意义,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才能使领地乃至王国变得更为富饶。


    「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你和里奥之间都很反感彼此,只是不得已成为了家人,那么不妨把这段关系想得简单些。没有必要去奢望自己拥有一个完美的、充满包容心的兄长。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伊恩你真正的兄长,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就认定一点好了,里奥对你好或者对你坏,都是想要利用你。那么,你也相应地去利用他,你们两个人互相利用,最终促进领地的发展,这样就很公平。更何况……」


    虽然眼镜对自己的弟弟存在着利用的想法。


    不过,他也有为伊恩着想的真心。


    我回忆起临行前与里奥的对话。


    「先是布瑞恩,然后是杰瑞米。没想到,现在就连远离王城的你也听说骨灰中含有魔力、服下就能够得到额外的『启示』这歌秘密。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竟然还有不少人打算前往西部寻找剩下的魔法师骨灰。」


    「瘟疫结束距今已经十数年,就算真的找到了,肯定也是超乎想象的过期食品吧。我不建议你抱有过高的期待,对伊恩那孩子来说也是种无形的压力。」


    当时,里奥的眼神中充满期待与热切。


    「如果伊恩真的能够就此觉醒魔法天赋,今后的人生将会是一片坦途。丹德莱恩领如今真的很需要一位强力的魔法师出现。」


    可在我看来,所谓坦途,只是画饼而已……


    实际和魔法师打过交道就明白。


    如果觉醒的天赋没有什么用的话,依旧处于鄙视链的底端。无法顺利从魔法科毕业,即使毕业了,也难以进入教会。


    诺拉便是如此。


    进入教会后,如果没有得到功绩,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那么,就要在不同的大教堂轮转,熬资历。


    城郊大教堂的魔法师便是如此。


    即使熬出头,得到相称的功绩,被赐予花的姓氏,名成利就,教会的顶层依然充满勾心斗角和你死我活。只要被捉住一个错处,就会从仅次于圣女的首席位置掉下来。


    萨根·佩图里亚便是如此。


    哪怕不进入教会这条赛道,继承家业、经营领地,也要面对大量的问题。


    如果领地势单力薄,只凭领主一人的魔法支撑领地的发展,那也是办不到的。每天为内忧外患而疲于奔命才是常态。


    里奥的父亲,丹德莱恩伯爵便是如此。


    如果领地兵强马壮,又会遭到普洛蒂亚的忌惮,不得不参与复杂的政治游戏,随时要应对站队和战争的麻烦。


    夏洛蒂的父亲,奥利维亚公爵便是如此。


    退一万步来说……


    「你很希望伊恩能够走上坦途吗?万一那孩子最后成为了强大的魔法师,你的处境难道不会变得很尴尬?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三人的关系就是摆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例子。说不定会抢走你的领主之位哦?」


    里奥和自己的弟弟关系算不上亲密这件事,就连我这个外人也有所耳闻。


    当时,里奥笑着这么对我说。


    「那就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吧。丹德莱恩领需要领主,同样需要政务官以及其他支撑领地发展的人。我虽然没有魔法天赋,但能做到身为魔法师的父亲也没能做到的事——让领地变得比以往富饶。说起来,还是我从殿下身上学到的,这份能够对抗伊恩的底气。有了这样的东西,就没有道理再挡着那孩子成长的路。」


    记忆中里奥的五官和眼前伊恩的面容渐渐重合。


    兄弟两人果然是很相像的。


    人之所以会讨厌和自己相似的人,归根到底还是出于自厌,只是把对自己的反感投射在与自己相仿的他人身上罢了。


    如果爱上自己的话,矛盾的感情就会逐渐消散。


    「伊恩,还有一件你没有察觉到的事。那就是,你的哥哥,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他比你想象中的要更爱你。」《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