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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桥鸟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想把她关起来


    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状况还是发生了!


    「埃里斯哥哥,你说,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夏洛蒂用力地以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


    一般的淑女在这种时候应该都会使用手帕而不是手背吧。


    「我觉得,是因为我实在是太缺乏领导能力了,所以才会造成了这次危机。果然应该由我来引咎辞职才对。」


    「不是夏洛蒂的错哦。你已经表现得很了不起。」


    试图用蜂蜜果酱奶酪饼安抚夏洛蒂破碎的心。


    是吗,不吃啊?也好,对于禁足三个月的我来说,蜂蜜果酱奶酪饼也算是珍贵的点心来着。既然夏洛蒂不需要的话,我就笑纳了。


    「但是,如果让埃里斯哥哥来处理的话,肯定能做得比我更好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就是不能互相理解呢?」


    不能互相理解……


    就在我被禁足的两周内,女主角在学院外从事「疗愈」兼职、以及曾经在餐厅做侍应生的秘密被发现了。


    这样的行为在学生之间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虽然在众人的认知中她是出于好心所以才会这么做,但说到底女主角是未毕业、未得到教会授权的学生、而非成熟的魔法师,一旦引起医疗事故,无疑就会抹黑学院的名誉。只能说这是不够谨慎的选择。


    如果没有被发现的话,其实倒不会有什么问题。我觉得假期时间怎么利用完全是女主角的自由,因此对这场风波始料未及。


    学生之间最介意的果然是,同级生在校外打工什么的,


    根本闻所未闻。因为实在太稀有,即使是校规也不曾作出限制。毕竟至今为止,在学院就读的学生都非富即贵。哪怕是以平民身份入读学院的学生,也不会考虑到平民的餐厅和医所低效率地依靠劳力赚钱。


    不少人都觉得女主角作为学院的学生,去平民集中的地方出卖劳力这件事很掉价。


    如果说女主角只是因为缺乏常识而遭到其他学生嫌弃的话,那么接下来,来自夏洛蒂对她的维护又把女主角从人群之中推得更远了些。


    「说得好听点是侍应生,说得难听点不就是陪酒女吗?是给了多少钱才愿意这样自甘堕落啊?」


    「原谅她吧。平民想要融入上流的圈子,又没有充足的资源,不就只能靠出卖自己的身体赚快钱了吗?」


    故意散布抹黑女主角流言的人,是之前对她和杰瑞米怀恨在心的男学生,更贴切的说法是,和他有着同样诉求的利益团体。


    如果不能证明发现了平民女主角邪恶一面的自己是正义的,他们的名声和人望依旧无法回到原本的水平。


    对方很明白造黄谣能够把女性毁得有多彻底。


    相信女主角人品的夏洛蒂,当然没有犹豫地挺身而出,驳斥了那些无端的诋毁。


    但造谣的人这次学得很聪明,把矛头也指向了她。


    「来自南部的奥利维亚小姐是不是没有见过世面,所以轻易就被坏人『魅惑』了呢?因而才会一面倒地偏信一个平民的说法,对事实视而不见。」


    「明明是纪律委员会的副会长,象征着学院公平与正义的人物。在与新生代表相关的事上却总是对她偏心,一味地维护,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没错,女主角有着复数种天赋的优势,反被利用为攻击她的武器。就如同夏洛蒂所在的位置,也是她需要顾忌的地方一样。


    「魅惑」是女主角的能力之一,所以对女主角怀有恶意的人打算利用这一点,把站在女主角这边的夏洛蒂一同拉下水。


    然后,任职餐馆侍应生的「事实」也被他们巧妙地偷换概念、污名化。


    学院中的学生大多涉世未深,对于服务行业的界线没有什么清晰的认知,不明白侍应生和陪酒女有何种区别。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多数人自觉远离了被扣帽子的女主角,以及疑似被女主角魅惑、是非不分的夏洛蒂。


    夏洛蒂的身份,是纪律委员会的副会长。


    她的决定,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整个学生组织的形象,因此她的表态也不只是代表她自己。


    万一说错了话,就会牵连许多无辜的学生。


    「副会长是不是太恋爱脑了?明明不允许恋爱是纪律委员会提出的规则。难道她要为了一个平民率先违反禁令?不是都说『魅惑』是没什么作用的天赋吗,可我怎么觉得副会长已经被那个平民洗脑了?」


    「果然,纪律委员会不能没有会长。当初会长制定禁止恋爱的规定,就是因为提前预见到这一点了吧。」


    「你是还不知道?会长也是因为和王命对抗才会被禁足的。结果纪律委员会的会长和副会长两位带头的人都没有遵守纪律嘛。」


    即使是在禁足期间,调用监控记录这点小事还是难不倒我的。


    我能听到的内容,夏洛蒂自然也听到了。


    不但没能帮助女主角解决恶意诋毁,自己也遭受了污蔑。想必她一定很不甘心吧。


    愿意相信女主角的学生还是很多的。其中就有像夏洛蒂这样、被女主角的人格魅力所折服的同班同学,深信女主角不会做出放下尊严的事,向流言的声音勇敢地提出质疑。


    然而这样的人,只要是女性,就会被恶意攻击者扣上被女主角「魅惑」洗脑的帽子。


    而男性,则会被诬陷「是不是睡过陪酒女才会决定替她说话?」


    总之,造谣的人总能用自证陷阱立于不败之地。


    夏洛蒂性格单纯,哪里见过这种脏人的手段。


    能够想到的解决办法都是以损害自身的利益为前提,比如放弃副会长的职务,去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决心,借此堵住那些试图用身份伤害她的人的嘴。


    「可是,这么做就能起效了?难道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纪律委员会的副会长因为问心有愧,选择了自主退位——他们只会把你的退让视为自己胜利的标杆。连奥利维亚也迫于压力向他们低头了,求他们不要进一步把那孩子做过的事说出去去,外人看到你的态度,难道不会这么想吗?」


    夏洛蒂因为我的追问而沉默。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不能妥协。因为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我会找到办法的。」


    好险,如果我是女主角的话,遇到帅气的夏洛蒂学姐,说不定就这样爱上她了。


    幸好夏洛蒂那些动人的话语,都是背着女主角在弗里德里克·埃里斯面前说的,女主角她并不知情。


    「打算怎么做?」


    「还不知道……如果能够互相理解的话就好了。学生们知道那孩子为了什么而打工,那孩子也能理解其他学生对于她做事不妥的想法,彼此尊重,肯定就能够解开误会吧。这件事归根到底,不就是因为大多数学生觉得像那孩子一样的平民根本就『不需要去理解』吗?明明平民才是这个国家的基石,随意给别人贴标签、坚持偏见和歧视,完全是他们自私的想法在作祟吧。这样的风气,如果不能得到整改的话……」


    夏洛蒂的想法很好,但是实在太天真了。


    想要消除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壁垒,可不是凭我们两个的力量就能办到的事。


    像是让贵族的学生们去体验一下平民的生活,充其量也只能让他们明白劳动成果的来之不易。


    然而学生是永远无法代入平民的角色,设身处地去为平民考虑的。


    因为平民的生活就意味着与他们日常生活相去甚远的苦难。


    非要强迫人们去理解平民的心情不可,这样的夏洛蒂反过来会被学生们所怨恨吧。


    对于奥利维亚的权势,大部分贵族都只能敢怒不敢言,那么联想到引发这一切的开端女主角,大家只会迁怒于身为弱者的她。


    所以,让其他学生和女主角互相理解是下下策。


    「可是,如果再放任那些人中伤那孩子,她会怎么想呢?『爹』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明明那么优秀,全凭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佩图里亚老师的青睐,也获得了特待生的资格……我真的为她的遭遇感到不值。」


    「她在魔法科。只要在魔法科就有办法。」


    言下之意,像我当年那样,独自一人在宿舍中生活。


    只要远离了人群,也就远离了非议的中心,甚至不需要佩戴魔力的抑制环,在宿舍中潜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还能受到很好的保护。


    「反正短期内,她也无法得到出校的许可了。在学院的其他地方逗留,又有可能被那些反感她的学生欺负。最好的办法,果然还是不和其他人接触吧?」


    「埃里斯哥哥,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不得不禁足,所以想要别人也和你一样被限制自由?」


    夏洛蒂狐疑地眯起眼睛看着我。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反派一样的想法?


    「但是,你是对的。这样一来,那孩子就不会有受伤的可能了。」


    而且,远离人群也就意味着女主角没有机会再和攻略对象们接触。


    不接触就不会产生浪漫的邂逅,简直是一举多得!


    「咳咳,这也是为了,给她提供一个安静并且安全的学习环境。而且,只是想要社交的话,也能通过手机解决,对吧?再不济,不是还有你可以去探监……我是说,探望、看望像我们这样的、只能待在宿舍里的人。」


    「可是,这仍然是『退让』啊。我们没有直面问题,而是选择逃避问题,让那孩子躲起来而已。那些议论她的声音就算暂时消失了,也会在那孩子再次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卷土重来。」


    夏洛蒂摇了摇头。


    「但是,在这期间她可以练习魔法、锻炼身体、参加考试、提升自己的能力。只要积攒一定的实力、令自身变得强大起来,她就能够用实力去说服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即使被欺负了,也可以用武力来震慑对方。到时候,有着大魔法师的头衔的她,具备了和教会议价的资格,想必也早已看不上那些不如自己的同学的嘲笑。」


    「等等!要等到她获得大魔法师的头衔时才让那孩子回到人们的视线中吗?那也未免太久了!即使再怎么天赋异禀,也至少花费三年、还是说五年?这么长的时间里,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多么可怕啊!有期徒刑也不过如此了!」


    我和夏洛蒂在如何保护女主角的问题上争论不休,直到深夜也没能达成统一的意见。


    既能让女主角远离纷争,又不会过分限制其自由,符合她个人意愿的同时,还要制止外界对她不利的声音。


    怎么想都不可能存在吧,完美解决所有问题的办法。


    「我觉得我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埃里斯哥哥。那些怀有恶意、特意针对『爹』的学生,不都很听二王子殿下的话吗?让二王子殿下去警告一下他们,怎么样?」


    夏洛蒂的提议是一条我从未设想的道路。


    但是,不可能的吧。


    路易斯总是喜欢和我唱反调。他是不会听我说话的。


    如果让夏洛蒂去请求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路易斯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强调夏洛蒂简直就像猩猩一样野蛮,可想而知,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恶劣。


    「由埃里斯哥哥去说的话,二王子殿下肯定会听的。」夏洛蒂斩钉截铁地说。


    啊?这种没头没脑的判断,究竟是基于什么标准下的?


    「我觉得你太乐观……」


    「先试试看,没有试过怎么可能知道呢?二王子殿下那边,就由我来联系。」


    说得倒是轻松!


    路易斯可不是那么热心的人啊。


    他只会抱怨「好麻烦」、「凭什么要我做这种事」、「对我又没有好处」然后拒绝。


    「但是,让那样的败类待在二王子殿下的团体中,始终对二王子殿下是不利的吧?他们,完全就只是在用贵族的身份仗势欺人而已,间接地败坏着二王子殿下对外的形象。埃里斯哥哥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善意地作出提醒,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听起来我这不是在挑拨路易斯和他背后的团队之间的关系吗?


    事先说好,我是不打算牵扯到任何政治问题当中的。


    而且,钱债易偿,人情难还。


    已经能想象到路易斯借机向我提出要求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了。


    「好吧,我尽力,但是你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


    第122章 有势就欺


    「事情就是这样。不觉得她很可怜吗?可能是因为那些传闲话的学生不了解,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误会。总之,想让在他们之间比较有威望的你,帮忙传达一下澄清的意思……」


    「关我什么事?你直接和那些人说不就好了?」


    果然,路易斯环抱双臂,显得漠不关心。


    「因为他们大概不会听我说话……这么说吧,支持她的人都会被打成和她有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只有你了,路易斯,只有你是绝对不可能会受到这样的质疑的。」


    低声下气地向路易斯恳求道。


    他看起来,似乎因此而变得心情很好,嘴角止不住地上翘。


    不过,我其实是在阴阳怪气路易斯不存在和女性之间的何种关系呢,他都没有听出来吗?


    「不错,这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我会向他们传达不要再胡言乱语的意思的。不过,弗里德里克,你也要用对等的诚意来交换。」


    我就知道,路易斯怎么可能答应得这么爽快。他肯定还有不少盘算。


    「好吧,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我虚弱地回答。


    「行,那我现在就把那些人叫过来,你看好了。」


    欸?为什么?在我的宿舍里?这个时间?


    你私下去警告这些人不就好了吗?


    这么一来,谁还不知道是我告状,才会害他们被你追究责任的啊?你这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是吧?


    路易斯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这是为了在传达的过程中不曲解你的意思。而且如果没有亲眼见证,你又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好好履行承诺啊?到时候被你倒打一耙就糟了。我还担心你认不认账呢,弗里德里克。」


    想法真阴暗,跟被害妄想症差不多。路易斯,估计有着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很快,不算生面孔的几名学生就在我的房门外集齐了。


    其中为首的就是我上次在学生会会议上见过的、曾经侮辱女主角还有杰瑞米的学生……


    不仅如此,就连夏洛蒂还有女主角也到场,双方对峙的气氛十分紧张。


    主要是对方人多势众,而我们这边支持女主角的正义伙伴就只有我和夏洛蒂。


    路易斯则是如同掌握着审判的权力一样,不偏不倚地站在中间,霸占了最佳观赏席。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事?说说看?」


    好厉害……第一次从路易斯身上看到这种游刃有余、处变不惊的王者风范。


    「我们做了什么?殿下,恕我们愚钝,这个问题我们听不明白。」


    「啧,所以我讨厌和蠢货说话。能劳烦纪律委员会的两位出动,还能是因为什么呢?这个女人,你们总认识了?」


    路易斯没有礼貌地扬了扬下巴,指向战战兢兢的女主角。


    女主角因为那目中无人的态度而更瑟缩了些。


    说起来,路易斯之前不是还借外套给被脏颜料水淋湿的女主角穿了吗?


    为什么现在又是这副态度,还「这个女人」,他该不会觉得这样没礼貌地说话很帅吧?哪来的普信男。


    「当然……但是,殿下,是她先抹黑了斯特雷利奇亚的名声。我们也只是把她做过的事告诉学院中其他被她蒙在鼓里的学生,让他们认清这个平民的真面目罢了。」


    可真会避重就轻。


    听上去,他们似乎还觉得自己是做对了的那一方。


    「可惜,纪律委员会的人似乎因为魔法的影响,无视事实和真相,打算把罪责都推到我们这边。」


    路易斯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哦,你的意思是,我的哥哥,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国王的养子,埃里斯公爵的儿子,未来的鸢尾继承人,他的判断出错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


    路易斯,为什么要搬那么多头衔出来说事啊?听上去就像是我打算用自己的身份仗势欺人似的。


    欺负人的男学生额头流下冷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恐怕埃里斯殿下也只是听了平民的一面之词……」


    「说弗里德里克蠢也就算了。难道奥利维亚家的大小姐也蠢吗?比你们还蠢?」


    什么意思,什么叫说我蠢也就算了?震怒!


    「殿下息怒!」


    男学生在路易斯面前吓得几乎跪下身来。


    路易斯用力捏住对方的下巴,使其保持抬头与自己对视的姿势。


    「怎么样?被仗势欺人的滋味,你也尝到了吧?你有资格看不起她,只不过是刚好因为她是平民,而你是贵族。但是,你能保证自己永远都是贵族吗?你又能保证,今后她的地位不会在你之上?不要看埃里斯和奥利维亚愿意和你讲道理,你就觉得他们好欺负。我可不会和你讲道理。我现在就是要仗势欺人,欺了就欺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好可怕啊……


    小时候路易斯跟恶霸一样和我抢夺宠物的回忆又在我的脑海里涌现了。


    男学生完全没有反抗路易斯的力气,一边任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一边不停地道歉认错。


    旁边男学生的同伙也在向路易斯求情,场面一时混乱不休。


    「殿下,请原谅我……」「我们知道错了。」


    明明更应该道歉的对象应该是女主角才对吧。


    「记住这种感觉。你们能仗势欺人,自然也能被人欺。做事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能力承担。」


    我的宿舍半夜传出了一群人的鬼哭狼嚎声,好像也挺吓人的。这群人事后还要再向在这附近住的学生道个歉才行。


    「只是道歉还不够吧。她是怎么被造谣的,你们也在自己身上造一遍怎么样?对了,还要把她的清白还给她才行,澄清不要忘了。三天之内,如果你们在外陪酒的谣言没有传进我的耳朵,我应该会向父王要求撤掉一批花的姓氏的爵位。」


    好狠。花的姓氏关乎整个家庭的荣誉,如果因为在学院中的举动作出连坐性质的惩罚,不仅仅是学生自己没办法继续入学的问题,父母也会丢掉领地的控制权和相当一部分资产,没有办法在贵族圈子里待下去吧。


    真解气。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恶人还需恶人磨!


    「你好像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啊,弗里德里克。」


    路易斯盯着我看。


    「我在想你实在太帅了!不愧是路易斯!」


    「是你太废物。明明搬出父王的名义就能治住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连狐假虎威都不懂,管着纪律委员会这么多年,真不知道你学到了些什么。」


    夏洛蒂和女主角也来道谢了。


    「二王子殿下,真是威风呢。」


    「不是在夸我吧,猩猩女。」


    「路易斯王子殿下,谢谢您。这份恩情真不知道该怎么偿还……」


    路易斯打了个「停」的手势。


    「偿还就不必了,要还就还给弗里德里克。如果不是他来求我,我是不会答应的。当然,我要的东西,你也给不起。所以,少来和我套近乎。之前和你接触就已经够出格的了,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路易斯是想要从我这里要些什么很贵的东西吗?


    头开始痛了。


    唯一庆幸的是路易斯对女主角的致谢不太感冒,看样子两人没有擦出什么感情的火花。


    可是,路易斯是傲娇啊。「不要」就是「要」的意思,所以「少来和我套近乎」就等同于「你要多来找我玩」,是这个意思吧?


    「好的,我明白了……」女主角带有畏惧地点头。


    还好,女主角并没有解读出路易斯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对于话语的意思都直白地进行理解了,「不要」就是「不要」,没有一丝逾矩,他们之间的感情进展还是很不顺畅的。


    「够了吧?你们两个女人在弗里德里克的寝室里还想待多久?没有廉耻心的吗?事情已经解决了,赶紧滚回去睡觉。」


    路易斯语气非常粗暴和不耐烦。然而,其实就是担心她们声誉受影响还有休息不足呢,狂气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有些女性可是很吃这一套的!


    「对……对不起。我这就走。」女主角低头道歉。


    哎呀,没有解读出路易斯的好意啊,是因为主角特有的迟钝?


    「待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你的宿舍,你在狂什么?」


    夏洛蒂毫不犹豫地呛了回去。


    「看见你就烦,你下次最好别再有事求我。」


    因为我有事麻烦了路易斯,路易斯觉得很不开心吗?


    「对不起啊,路易斯。都是因为我太废物了。」


    「哼,你知道就好。」


    果然,路易斯在生我的气!


    「算了,你没必要反省。没办法啊,就因为弗里德里克你太废物了,只能依赖我了不是吗?」


    好像……没有在生气?


    第123章 love letter


    女主角蒙受的冤屈很快就被洗清了。


    然而,根据夏洛蒂的说法,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学生之中受到了孤立。


    这样的她,被路易斯护送着来到了教室上课。


    原因是路易斯「不希望她再惹出更多的麻烦,会让别人为她担心的」。


    这样亲昵的说法,仿佛二人存在某种亲密关系。


    理所当然地会遭到喜欢路易斯的王冠贝母们的嫉妒吧,女主角。


    路易斯,明明不是那么热衷于和女主角接触?这不还是很绅士嘛?


    不过,这种善举会给遭到嫉妒的女主角带来额外的麻烦就是了。


    女主角的教材,不时地被人在封面涂上「丑女自恋狂」、「离二王子殿下远点」、「请好好学习自知之明的含义」、「别再自导自演博取同情」等等疯狂的警告。


    是霸凌啊……没有办法斩草除根的霸凌……


    女主角从未把遇到的事告诉过包括夏洛蒂在内的人,只是有时那样奇特的教材封面被纪律委员会的监控注意到了。


    「其实字还写得挺不错的?」女主角甚至会对霸凌留下的痕迹进行鉴赏和点评,似乎不太放在心上,表现得十分粗神经。


    我和夏洛蒂抓到几次做坏事的学生,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性别,同年级不同班的学生和高年级的学生都有。看来路易斯的人气受众跨度还挺广的。


    大部分人在我们拿出监控拍下的证据前都会抵赖不肯承认。虽然惩罚以后就不会再干了,挡不住前赴后继的人太多,层出不穷。到后来,有些参与者甚至学会了反侦察。真不明白为什么不把这种干劲放在学习上。


    于是我和夏洛蒂约定轮流分时段监视女主角周围的环境。


    总的来说,我负责的部分比较多。


    谁让我被禁足了,目前很闲呢。


    这一天,我又从监控中看到有人在户外体育课期间,往女主角的抽屉里扔了什么东西。


    看上去不太像是垃圾,而是类似纸张的平整物件。难道说是恐吓信之类的?


    扔东西的人是背向摄像看不到脸孔的男性,感觉也是蓄谋已久。


    通知夏洛蒂下课以后去检查一下吧……


    「不是恐吓信呢。」


    那不是好事吗?然而为什么,夏洛蒂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压抑着某种怒火?


    「是情书!」


    ——————————————


    还以为自己这一生和情书这种浪漫的东西无缘了。


    是这样啊,情书,好想看。


    但是,是不行的吧。情书这种东西,属于女主角的隐私。


    ……为什么夏洛蒂就这样把情书留在自己手上啊?


    「我明白的,埃里斯哥哥,我明白的啊!孩子长大了就应该学会放手,但是我现在这种心情,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个人,难道是把女主角当成自己的女儿了?


    「果然还是不允许!更何况,学院有着禁止恋爱的规定!如果真的那么喜欢她的话,就当面告白啊!只敢用这种鬼鬼祟祟的书信传递,算什么本事?」


    我一直暗自羡慕的情书表白,原来在夏洛蒂这样的女孩子看来竟然是鬼鬼祟祟的吗?


    「而且,明明是告白信,用的也不是高级的带有花香的信纸,选的送信时机还是人会留下一身汗臭味的体育课后?一点都不懂得浪漫,出局!」


    出局不出局的,可不是你能决定的啊。


    路易斯有关于夏洛蒂的野蛮的评价,我现在有点明白了,真是任意妄为。


    「冷静一下,这种事还是让当事人自己选择比较好。你这样擅自拿走别人的信,我可不会帮你隐瞒。如果再不还回去的话,会被『爹』讨厌哦。」


    「米歇尔太太曾经说过,要有被讨厌的勇气……」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啊!你,给我向米歇尔太太道歉。」


    终于缓过来了,夏洛蒂对自己拿走信的一时冲动后悔不已。


    「虽然我是知道那孩子很可爱的,但是,怎么说呢,从来没想过她会被情书告白!」


    我懂,女主角看起来就像缺了一根筋一样。


    说实话,我也觉得会向女主角写情书的不像是正常人。真的很担心。


    之前,也有一些贵族子弟出于想和魔法师结婚的原因,直接向女主角送聘礼来着。


    那种一看就知道不正常的感觉反而令人安心。因为这种人接近女主角只是为了不纯的目的,很好懂。


    「情书,写的是什么啊?会不会又是想要得到有魔法血统的孩子所以刻意接近她那种人?」


    「我觉得还是写得挺情真意切的。不过,就算另有目的,也不会傻到像上次那个一样直白地说出来吧?是不是发自真心,还是应该先观察一下。」


    不过,就算是发自真心,我也觉得夏洛蒂会跳出来说「我不允许!」就是了。


    「木百合宫的女主人」里,有这段剧情吗?


    我只记得,女主角的设定是非常平凡的普通女生,恋爱剧情也全是围绕着攻略对象展开的。莫非我的某些举动,已经像蝴蝶翅膀一样,令剧情产生了影响?


    还是不能盲目乐观呢。至今我为了防止其他学生对女主角的霸凌,都做了多少的努力……可是仍然会有对女主角抱有敌对心的学生一直出现。


    而且,女主角和陌生的角色恋爱了,又会不会让那名陌生的角色登上王座呢?诅咒又会如期应验吗?一切都是未知数。


    「怎么办,这封信?」


    夏洛蒂愁眉苦脸。


    「还回去不就好了?」


    「但是,我在那孩子心中有着充满魅力又值得信任、绝对不会盗窃的学姐形象。」


    「那种只存在于你幻想中的形象,毁掉不就好了?」


    「不行不行!埃里斯哥哥,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你说这可能是威胁信恐吓信,我才替你跑腿的,责任不能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还吗?但是我现在被禁足着。」


    「哎呀,只需要指使你的哪个弟弟就可以了吧?」


    说得轻松!我现在可不能再轻易劳动路易斯了。爱德华又很忙,至于杰瑞米……


    「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杰瑞米黑着脸问。


    「对不起,小杰瑞米,姐姐一定会请你吃一顿好吃的。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就不要问了,只需要说这封信是有人要交给『爹』……」


    杰瑞米没有停顿地撕开了信,一目十行地阅览完毕。


    怎么这样!那可是女主角的隐私啊,夏洛蒂不知情的情况下看了就罢了,杰瑞米也……


    「什么啊,是情书啊。」还像是揣垃圾一样随手揣进口袋里,杰瑞米看起来毫无愧意。


    这封情书,在场的只有我没有看过!可恶,但是,君子慎独,我是绝对不会看的。


    「你不觉得震惊吗?不吃惊吗?」夏洛蒂摇着杰瑞米的肩膀。


    「震惊。吃惊。好了,我要去送信了,再见。」杰瑞米淡淡地行礼。


    「为什么杰瑞米可以这么平静?如果那孩子真的恋爱的话要怎么办?我应该像校规规定的那样,棒打鸳鸯吗?」夏洛蒂焦虑地咬起了指甲。


    「夏洛蒂姐姐,我们是不可能控制别人的想法的,不是吗?」杰瑞米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句无心的话倒是给夏洛蒂留下了启发。


    「有没有什么可以控制别人想法的魔法天赋?你知道吗,埃里斯哥哥?现在觉醒应该不算晚吧。」


    夏洛蒂,你的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啦,开玩笑的。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比起这个,我打算去看看告白的现场。那个写情书的家伙,想要得到首肯,就先跨过我的尸体!」


    你这不是完全不想让人得到首肯嘛!


    「如果是帅哥,而且还是她两情相悦的人,我一定会送出祝福的。这不是怕那孩子遇到难缠的家伙嘛,如果不答应的话就要生要死,用命来威胁什么的,到时候我会首先毫不犹豫地挥出铁拳。等着吧,我从告白的现场回来以后,肯定会和你分享今天的见闻的。」


    那完全是侵犯隐私的做法,我已经说累了。


    告白的现场,确实很令人好奇,但是,君子慎独,我是绝对不会看的。


    看来夏洛蒂已经被女主角「魅惑」得很深。


    至于是天赋使然,还是说与魔法无关,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目前众多攻略对象中就只有她一个人对女主角如此入迷,而只要没有和我的废弃婚约事件存在,在其他攻略对象健全的情况下,夏洛蒂对女主角的感情就一直是单向的,不会得到友人以上的反馈。


    而且,夏洛蒂如今对女主角的想法,更倾向于学妹、朋友、女儿般疼爱的对象,还远远没有到痴迷的程度,不需要太担心。


    我翻看了今天的监控录像,尝试找到与向女主角送出情书的人有着相同背影的身影,意外地没有找到太多线索。


    奇怪,送情书也需要反侦察吗?


    「咔」,听到微妙的敲门声,我喊「请进」,却没有得到应答,于是检查了一下房门。


    意外收到了似乎是给我的……情书?


    第124章


    没有署名的信纸上,工整地写着告白的话语。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学长,我一直都被你深深地吸引着。从与你相遇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已经被你所俘虏。已经无法继续忍耐了,我决定把这份心情向你坦白……(一些肉麻的字句在此略去)如果你没有因为这封唐突的来信而感到困扰,请把回复放在图书馆西侧最深处的茉莉邮报夹层内,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会一直等待。」


    心脏在狂跳。


    来到剑与魔法的世界多年,长久以来被优秀的弟弟们身上散发的光晕所掩盖的、朴素普通又平凡、如同背景板一样的我,终于也要迎来受欢迎的时节了吗?


    感动。


    会喜欢我的人……真是难以想象呢。


    我基本上没有多少和其他人接触的机会,又由于留级多年,与同级生存在显著的年龄差距。


    这段时间更是由于禁足的关系,没怎么见过外人。


    比起对方为什么喜欢我,我更想知道对方是从哪里知道我的。


    和我相遇以后似乎对我抱有好感?那样的人,完全没有印象!


    说起来,信就这么直接塞在门缝中,说明告白的人知道我的住处啊。跟踪狂吗这不是……被跟踪狂喜爱的话,就算是没有被告白经历的我也会有点苦恼的。


    竟然会有人,放着安德烈、布瑞恩、爱德华、路易斯、杰瑞米这些帅哥不去喜欢,跑来喜欢我?不可思议。


    该说是审美独特呢,还是看中了我不为人知的内在呢。


    在思考那个之前,首先要好好回应对方的心情才行。


    我大概有些得意忘形了,不停地在房间中踱步,连刚才手上正在忙的事都抛于脑后,开始起草回复的信件。


    对方应该知道我目前在禁足吧,所以才特意挑选了这个时间来告白,这么一来也就不会因为可能当面被我撞破而尴尬,毕竟我没法主动找其他人见面。而且,收信的地点还专门选在了图书馆,说明对方非常熟悉图书馆有哪些隐蔽的地方,经常在图书馆看书和观察的可能性很大。


    一张细心、文静、害羞、浪漫的人物画像已经逐渐在我脑海中勾勒成形。


    思考着对方的心情,同时开始落笔,「承蒙厚爱……」只是写了开头就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普洛蒂亚文的文法也太难了吧!


    用久了手机,才发现自己对正式的信件书写已经生疏到如今的地步。


    连写信的人是谁都不清楚,贸然答应对方「我完全OK哦」未免过于轻浮,「恕我拒绝」又显得太无情,果然还是「在那之前我想先搞清楚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比较妥当吧?不过考虑到对方害羞到选择以匿名信的方式传达感情,恐怕不会在信里直接告诉我班别姓名吧。我也,想知道的不是那种表面的东西,而是内在。


    「承蒙厚爱,收到你的来信我很感谢。但是我还完全不了解你呢。我想,或许我们可以暂时先通过书信的方式交流,先从笔友做起,你觉得怎么样?」


    无可挑剔。


    考虑到这样一封信放在图书馆的夹层之中始终存在风险,说不定被来图书馆读报的学生发现就会暴露,我刻意使用了即使暴露也不会引起争议的措辞。


    现在的问题是,被禁足的我没有办法自行前往学院的图书馆……就不能把交换信件的地点定在我的宿舍门外吗?不过,那样做面容就很可能会被我撞见了,所以办不到啊。


    我需要拜托其他人把回信放到那个地方才行。


    之前,我会偶尔麻烦杰瑞米跑腿。因为他经常会来宿舍找我,让杰瑞米送信速度无疑是最快的。但是,杰瑞米直接撕开本应交到女主角手上的信那一幕历历在目。难道说至今为止我送出的信他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直接读起来了吗?以后的通信也会被看光?只能这么想了。真是完全不顾忌保密呢,反正我不想再叫杰瑞米帮忙。


    夏洛蒂倒是很热心,如果让她帮忙放信,她肯定不会拒绝,而且也绝对不会偷看。但是问题就在于夏洛蒂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引人注目。她在图书馆里试图藏起来历不明的信的话,信肯定会转头就被她的贝母挖出来公开审判了。


    「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想成为夏洛蒂姐姐的笔友?」我都能想象擅自误会的贝母们会说些什么话。夏洛蒂之前在丰收节上收到的情书可是对纪律委员会造成了卫生问题上的严重灾难,那之后夏洛蒂就不愿意再收来自家人以外的信了,更不要说尝试找笔友,那对她而言是不寻常的行为。心中透露的,可能能够和她单独通信的、特别的「笔友」,恐怕会受到贝母的蹲点围攻。


    至于路易斯和安德烈……路易斯从一开始就被我排除在外,毕竟我是没有胆量让堂堂二王子殿下为了信帮我跑腿的,再怎么示弱,路易斯也不是我能够随意使唤的人。而安德烈,他作为魔法科的教师出现在图书馆,所受到的注目礼不会比我曾经在图书馆看见萨根那时的少,根本不可能有放信的余裕呢。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等到我的禁足被解除时再去放信。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就算写信的人说会「一直等待」,耐心被消磨太久也会心灰意冷吧。


    其二,让布瑞恩帮忙。


    我似乎在遇到所有问题的最后都会想到让布瑞恩帮忙。


    明明布瑞恩兼顾学业和骑士科的工作已经很忙了,而且以他的身份也有必要和我避嫌,我却总是为了一己之私去麻烦他依赖他……布瑞恩又会怎么想呢?


    果然,还是放弃好了。


    素未谋面的人的心情,远远没有布瑞恩的心情重要。


    我把写好的回信放在枕头下,等待今天的结束。


    不过,我没有想到,诺拉的深夜来访,给事情带来了转机。


    能够帮忙送信的人来了。


    第125章 诺拉·普伦的烦恼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和诺拉见面。


    自从失去商会的实际控制权后,诺拉就再也没有来找我。


    实际上,她的出现令我感到很意外。


    「殿下,好久不见。」


    她沙哑的嗓音吓了我一跳。


    细看的话,诺拉看上去也比我们之前见面时苍老了许多。


    「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抱歉,殿下,我……竟然让殿下看到我的丑态。商会的管理比想象中更耗费心力。自从商会由我全权控制后,明明花费在经营上的精力和时间更多了,商会的利润却变少了。我想,大概是因为以我的能力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吧……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殿下面前抱怨的。」


    像是把积攒的压力一股脑发泄出来一样,我竟然从诺拉的声音里听到了哭腔。


    是这样啊,诺拉,在我之前没能找到倾诉烦恼的对象吧。


    我也,在诺拉没有在身边的时候,身边完全没有可用的人。


    「要不要继续担任我的女仆长呢,诺拉小姐?」


    「那还是……不了。」


    果断地拒绝!我还想要安慰一直都要强的诺拉来着。


    在我来到木百合宫以后,诺拉在我看来就是很有上进心的妹妹一样的存在。


    有时会想要照顾她却反被说教「只要殿下听话地接受授课,不再调皮捣蛋,我就谢天谢地了」。


    在木百合宫里,她是少有的会真心替我着想的人。


    虽然诺拉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似乎还听命于幕后的谁。


    但如果她真心想要对我不利的话,我连平安长大这件事都很难办到吧。


    就像现在,诺拉在我面前表现出不轻易展示在人前的一面,不就说明她已经如同我曾经想依靠她一样、对我产生了依赖的想法吗?


    诺拉用怀念的眼神看着我。


    「殿下,比起以前个头好像看上去长高了……一点呢。」


    不接受我的安慰就算了,连对我说些好点的客套话都做不到!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笨拙地不想伤害我结果却无意识地补刀了吧你。


    「所以,商会那边出了什么事?你不想在我身边工作,也没有申请回木百合宫的打算,也就是说,你还想继续留在商会?找我,也是为了商会,对不对?」


    以前我鲜少踏足木百合宫以外的地方,商会的事情同样是交给诺拉处理的,所以,商会的经营其实一直都由诺拉来负责,只是所有权从我的手上转到王室名下而已。像是经营风险之类的问题,应该维持以前的同等水平,没有太大变化才对。


    「一开始大家知道商会由陛下全盘接管的时候都很开心。有了王室的背景背书,生意应该会越来越顺利吧?说不定我们也能像韦斯特利亚一样因为商业上的成功而获得爵位呢……可是渐渐地,以前商会的伙伴都退出了,说是无法适应现在的商会。退出的话,以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平台获得个人发展了哦,我曾经试着向他们分析利弊。怎么看都是在商会中赚钱比较轻松吧?结果我却被反问,你真的觉得现在更轻松吗,而且,轻松的代价是什么呢?」


    我明白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有王室的背景背书,也就意味着要有与受王室重用相符的价值。


    对于一个商会来说,衡量价值的指标就是可观的利润率,也就是必须赚到足够的资金。


    但是,商会并不像韦斯特利亚那样,具备掌管着垄断地位的产业优势。


    商会所做的事情本质上是通过倒卖赚取差价,受信息差与天气、交通等客观因素的影响很大。


    运气好的时候能盈利,但大多数情况下都只会亏损,整个商会靠的是广撒网、多捕鱼,拆东墙补西墙。


    最初,成立商会只是在为了扩大骑士团的规模、减少魔物狂潮的影响而积攒资金。


    只要目标营业额能够养活当地的骑士团,剩下的款项就可以马上全部投入再生产和规模扩张中。


    在剑与魔法的世界中,类似商会这样,如同公司般以扩大规模为优先、不率先考虑盈亏的赚钱做法相当少见。


    这里正常的商业逻辑仍然是以家庭为单位从事小作坊式生产、以积蓄作为成本进行经营、盈利一段时间后再考虑扩大规模。从小作坊做成大作坊历时相当长,而且一个经商的家庭也不会轻易跨到不熟悉的地区、不熟悉的行业开展业务。


    但如果利用商会的话,就能够统筹东部与西部的不同资源进行调配,在东部粮食短缺粮价上升时以最快的速度筹集西部的廉价商品粮运往东部,在利润和效率上远远超过普通的东部小作坊。


    商会之所以能野蛮生长成为如今的庞然大物,除了利用快速烧钱抢占市场先机这种现代商战采取的打法以外,还有一点就是,大量的资金由实际运营商会不同分管业务的商人掌管、受他们支配。


    时间短、高增长的经济发展模式,往往能够掩盖许多潜在的问题。


    就比如,钱分散在做事的人手上,商人们就可能会在业务之外借机收取回扣、或把钱用于个人借贷周转。


    大多数时候,只要能及时把报表做得漂亮,哪怕公私账混乱、甚至将一部分可支配的预算放进自己的口袋,时限之前补上就不会被追究。


    毕竟,商会赋予了大家灵活操作的空间,只要能够填平商会的账,那么就算是靠自己的本事赚到了钱。


    当然,这其中有不少属于违法违纪的做法,但如果没有类似的灰色地带增加个人收入,谁又会热心参与到商会的建设中呢?


    原本商会就是一个松散的组织。


    诺拉也只是向商会成员负责传达我的想法,没有只凭一个人管好整个组织的精力。她除了商会的事务以外还有着木百合宫的正职工作,实际的从商经验不多。


    而我当时尚且说是把商会掌握在手中,靠的也只不过是借骑士团的名义狐假虎威「这笔资金是必须汇给骑士团的所以不能动,其他你们随意,不要做得太过火就行了」。


    然而,商会改为由王室掌控,就意味着曾经能钻的一些空子现在行不通了。


    听诺拉的说法,因为通常王室派来负责管理商业事务的人非常官僚,具有专业的法律知识却对人情不太重视,又或者觉得与「商人」这类受管控的人群谈人情没有太大的必要,通过讲流程的方式,开始堵死别人在灰色地带捞钱的路。


    失去了原有的额外收入,商会中的商人当然就会一定程度上失去做事的积极性。


    而这些头脑和心思都灵活的商人,都是商会的顶梁柱,他们需要的不是画饼性质遥不可及的爵位,不是来自王室虚无缥缈的认可,甚至不是随处可见已经赚够了的钱,而是「自由」。


    「自由」的定义,并不在于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想不做什么就有权拒绝。


    自从商会的归属权交给王室以后,商会不能再满足他们对「自由」的需求了。


    曾经的商会至少还能在发展模式上带给他们一点启发,而后来的商会越来越僵化,变成国王赚钱的工具。


    最开始只是几名商人选择离开,但想要加入商会的新人同样多,所以人才流失的问题没有引起诺拉太多的重视。


    甚至,她认为把一部分能力不足、学历不足的低层次人才筛选出去,对于商会的高质量发展转型来说是必要的。


    然而,之前就提到过,商会只是商会。


    商会使用了与公司类似的经营模式,但没有和商会的成员签订卖身契——这是一种在普洛蒂亚王国不被承认的违法契约。


    商人并不是受商会雇佣的,自主性很大。由于诺拉的决定引发了许多商会成员不满,加上商会已经无利可图,选择退出的人越来越多。


    而退出商会后这些商人仍然在原本的行业中活动,反而和商会形成了竞争关系。


    为了推进法律的普及,牺牲一部分利益是必需的,诺拉这样认为。


    她收集了一些原本在商会中捞金的商人违反法律与行业规则的证据,把对方告上法庭。


    这本来就是她擅长的事,诺拉在商业法诉讼方面有着资深的经验。


    但那些收到传信的商人并没有如诺拉所想地和她对簿公堂、被她驳倒,而是大多选择花钱进行庭前和解了事。


    毕竟对这些人来说,和商会扯皮,反而浪费了他们本可以用于赚更多钱的时间。


    诺拉虽然为商会争取到了不少赔偿款,但她并不觉得开心,因为屡战屡胜,商会背上了骂名,被指责明明是陛下名下的商会却与民争利,不热衷于商业发展,倒是很懂得利用诉讼抢钱。


    虽然这其中有不少是竞争对手刻意抹黑传播的言论,但商会已经越来越难以通过原本的业务盈利,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后就是如诺拉所说的,她的管理能力受到质疑。


    想要把她从商会挤出去,在陛下面前争取表现机会的贵族大有人在。


    多数贵族的家中都是有些资产的,对商业运营并非一窍不通。


    而诺拉只是一名低位贵族家庭出身的、连家中爵位都无法继承的女仆长,她能掌管商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


    那些觊觎她的位置的贵族,对诺拉似乎相当轻视,甚至试图把钱抬到诺拉的家里要求她主动让位。


    不过,对于诺拉来说,商会是她证明自己的组织,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恐怕陛下也有自己的想法。


    商会在我名下时,诺拉就已经管理着商会了。


    凭什么商会改为在王室名下以后,诺拉还是商会的直接管理人,商会的经营状况却大不如前呢?


    这就像是栽种植物一样,在别人手中种得好好的树苗,来到自己手上却被种死了。明明栽种的方式都是一样的,实在令人难受。


    所以,陛下必然也对诺拉施加了不少的压力,而诺拉的压力,又传递到由她招揽而来的商会新成员身上……


    这种时候,商会存在的性质就已经变了。


    不只是为了追求经营的利润,数据还成为了政绩的表现。


    那么,造假自然就会应运而生。比起辛辛苦苦地赚钱,果然还是造假更轻松。


    而造假的结果就是,诺拉在丑闻败露后,不得不把自己看好的人才、瞒着她利用小聪明伪造报表的下属送进了监狱,自己也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诺拉这些年的经历实在令人唏嘘。


    她就如她最初所想的那样,得到了陛下的重用,也做出了一番成绩。


    但是,诺拉不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成功的,自然也就不明白之后又因为什么而失败。


    她把成功归因于我,然后把失败归因于自己。


    然而,实际上,我和她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还有,为什么,她分明在做正确的事,却没有办法得到认可。别人在做错的事,却能赚到钱。


    「殿下,我不明白啊。我自认已经足够努力了。因为遇到殿下,承蒙殿下的照顾,也可以说是足够幸运。可是到头来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是非对错又有什么用。难道是我太较真了吗?还是说我当时不该……不该改变那些殿下原本决定好的事呢?」


    诺拉的表情就像孩子犯错后被指出一样茫然无措。


    她求助般地看着我,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是,诺拉,不要勉强自己。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诺拉睁大眼睛。


    「我不觉得困。其实,自从和殿下分别以后,我的失眠就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还完了家里的债务,也和之前瞒着家人结婚的前夫离婚了,那位大人还和我许诺将来会给予我茉莉的赐姓和爵位……是啊,明明问题都已经得到解决,可我宁愿回到以前的时光,在木百合宫的庭院里,我追着跑着劝殿下读书。那才是我真正感到快乐的日子。」


    「你是因为没有拒绝当初把商会的事交给你感到后悔吗?」


    「不,殿下和陛下的信任我都很感激。但是,该说是我不自量力地在做超出承受范围的事吗?我曾经向往的外面的世界,也是因为殿下的引导才有机会见识的。可是当我真正去仔细地审视自己的理想,靠自己的能力去赚钱也好、证明自己也好、男人也好,就开始发现那是被我美化的、粉饰的、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东西,并没有那么美好。比起后悔,更多是庆幸吧,庆幸自己终于清醒过来。原来现实是这么残酷的啊。至今为止我对自己被木百合宫保护得有多好,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呢。」


    才没有清醒。


    诺拉这不是,完全没有开心起来,也完全没有从失望中走出来吗?


    「在我面前,不需要假装平静也没关系啊。」


    诺拉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良久,她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捂住口鼻。


    「对不起,我哭得太厉害了。真失礼,在比我年幼这么多岁的殿下面前大吵大闹……」


    「是啊,早知道应该拍下来的。这样以后无论诺拉再怎么啰嗦,我也可以用照片让诺拉羞愧到不想说话。」


    「殿下,请不要拿我取笑!」


    「诺拉,说认真的,要不要考虑别的工作?不需要再处理商会的事,你只需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或者喜欢的工作就好。」


    诺拉破涕为笑。


    「殿下,商会的事务哪是想推辞就能推辞的啊。事到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了。我向陛下作出过承诺,事关我今后的生活,我不能失信。更何况,商会是我这些年为之奋斗的心血,我不希望它被交到那些想让商会成为自己从政或是从商路上垫脚上的纨绔手中。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找到合适的人手,重振商会只是时间问题。」


    「需要我帮忙吗?如果是商界的人才的话,这些年参加过不少展销会的安德烈应该有办法可以帮你牵线……」


    「怎么可以麻烦殿下呢?殿下如果又插手商会的事,不知道陛下会怎么想,这份心意已经足够了。比起这个,我这次回学院的目的,除了想和殿下聊聊,其实还有别的事。」


    那是聊聊吗?是想向我诉苦吧!


    诺拉,把我当成情绪的垃圾桶了!作


    为回报,帮我送信这件事诺拉可是绝对不能推辞的!


    「什么事?」


    「其实之前因为失眠,我去了民间的诊所一趟,在那个时候接受了魔法师的治疗。那位魔法师的『疗愈』真的非常有效,似乎还是学院在读的学生来着。她的谈吐很有见地,还向我提出商业方面的建议。看她的打扮,似乎和我年轻时一样有些窘迫呢。只是在诊所里担任区区治疗魔法师实在是太屈才了,我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接受商会的兼职?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带领我们商会起死回生,我可是很有看人的眼光的。」


    啊咧,好熟悉的话……


    诊所……擅长「疗愈」的魔法师……屈才……


    那不就是女主角吗?!


    女主角,继医学界以后,接下来要向商界进击?!


    第126章


    不妙不妙,沉浸在被告白的喜悦中,完全忘记女主角被送情书那件事了。


    还有,女主角真的很有「女主角」的感觉。


    不但品德高尚、性格开朗,还是一位精通魔法、医学、商业等等各行各业知识的六边形战士。


    如果我是攻略对象的话,真的很难不被这样优秀的人吸引。


    所以,那名首先在学院中发现女主角是璞玉的、仰慕女主角的学生是谁啊?


    竟然可以逆那些欺负女主角的霸道坏学生潮流,勇敢地先下手为强,咳咳,这么说可能不太对,勇敢地向未来有可能取得圣女候补资格的女主角告白,比攻略对象们还要有眼光的路人角色。


    撮合这样的人和女主角恋爱……不,果然还是存在让不知名的路人角色成为普洛蒂亚的王的可能性吗?不能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做一些自己也没有把握的尝试,要把这段爱恋掐灭在摇篮里!


    「信已经还回去了?」试探着向杰瑞米发送了消息。


    「没有,夏洛蒂姐姐已经把信扔掉了。」


    很快,收到了来自夏洛蒂的消息。


    「才不是!杰瑞米在骗你呢,信是他扔的。」


    杰瑞米那边发来的消息也没有停止。


    「夏洛蒂姐姐说只要我们互相推诿、互相都不承认,弗里德里克哥哥就不会追究责任,因为法不责众。」


    「不要听杰瑞米说什么,明明是他先动的手。」


    你们俩,是共犯啊。


    我叹了口气。


    「发现『爹』没有收到信,写信的人难道就不会再写一封吗?」


    ————————————


    女主角果然还是在这后收到补写的第二封情书了。


    我和夏洛蒂在监控摄像头中目击了一切。


    不过,犯人……我是说告白者,依然没有露面,恐怕事前调查过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让我看看他的长相怎么了?就这么见不得人吗?」夏洛蒂不满的情绪溢于言表,真不知道她的气愤究竟从何以来。


    犯人……我是说告白者,疑似为男性,穿着魔法科的制服,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特征,由于戴着帽子所以连发型也看不出来。身高比女主角稍高一点,是这个年纪的学生普遍的身高和体型,所以也无法作为参考。皮鞋不在被拍摄到监控范围内,不过说到底纪律委员会并没有处理刑事信息的经验,就算知道犯人的……我是说告白者的鞋码,也无法从众多学生中锁定谁。毕竟这里并不是灰姑娘所在的魔法世界,通过鞋子找人是不可能实现的。


    女主角打开信的时候,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惊讶,而是在读完信中的内容后,站在原地略显困惑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把信认真地折好,珍重地夹在底层保存得最完整的教材某一页中。


    「怎么办……难道说……但是……」夏洛蒂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掐着我的胳膊。


    我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过,不愧是骑士科的学生,如果被掐的部分换成脖子,我恐怕已经气绝。


    「对不起,弗里德里克哥哥。我帮你呼呼吧。」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中做了什么的夏洛蒂连声道歉。


    别了吧,我感觉你要是这么做,万一被纪律委员会的成员知道,从今天起这个组织就会连夜改名成为独立于我而存在的夏洛蒂粉丝后援会了,然后,我的小命也危在旦夕。


    「这个写信的人,究竟把禁止恋爱的校规当成什么了?!」


    夏洛蒂突然扯出了大义的旗帜。


    然而且慢,在那之前,你好像也一直没有把禁止恋爱的校规放在眼里吧。


    工具只有在自己手上才能被当作工具,夏洛蒂有着相当灵活的底线标准。


    「我要把那个人找到!让他抄学生手册一百遍才解气!」


    所以说你这股气到底是从何而来……


    夏洛蒂风风火火地跑出了我的宿舍。


    终于走了,我没有阻止,因为夏洛蒂想做的事,同时也是我想做的事。


    趁四下无人之景,我悄悄地调取了监控图书馆西侧偏僻角落的摄像头权限。


    说实话,不管是谁都会对给自己写情书的人感到很好奇吧?我也不能免俗。更何况对方目标明确,我却对对方一无所知,也就是说,敌在暗,我在明,不觉得很狡猾吗?我也有权知道对方是谁。


    监控摄像覆盖了所有的校园死角,为了防止霸凌,整个学院就只有厕所和我没有权限的教职工办公室没有安装摄像头,所以要找到来图书馆西侧取走茉莉邮报的学生轻而易举。


    昨天我已经监视了一天。图书馆西侧的书晦涩难懂,而且都是些记载着历史的古老羊皮,内容不在考点之内所以不受学生欢迎。场面过于冷清,连路过的学生都鲜少,而在那之中接触邮报的人更是一个也没有。除了确认诺拉按我说的把信放在报纸之中以外,我一无所获。


    不过,我今天又收到了,新的情书。


    内容和昨天有所区别,不过都是在向我疯狂表达爱意。从字迹来看应该是一个人。不是说会一直等待?但是告白的人似乎对我的回信不感兴趣,只是一个劲地在说自己想说的话而已。有点讨厌啊……那不就只是单纯的骚扰吗?信上仍然是写着,「回复请放在图书馆西侧的茉莉邮报中」。


    啊,我想到了,会不会是因为还没有发现回信,所以写了新的信来催促我尽快回信呢?


    没有办法,只能麻烦诺拉再帮我跑一趟。


    诺拉因为很想把女主角拉到商会帮忙的缘故,在学院出入得相当频繁。


    我在监控里同样看到了她发现女主角后兴奋地开始游说的情形。


    这不是很让人困扰吗?社会人士竟然还为了赚钱特意跑到学校来,真是太疯狂了。不过,商会所给出的报酬显然是比区区诊所更为惊人的,女主角很快就点头了。两人互相比划着什么,似乎相谈甚欢的样子。


    「在民间,开设仿造贵族服装的衣帽店?」


    诺拉兴高采烈地和我分享今天的见闻。


    「是的,我之前就从那孩子那里听说过这个设想了。商会接下来的经营重点,是把一批滞销的西部出产布料消耗掉。虽然我想过应该怎么办才好,但思路一直不太清晰,因为那样大批量的布料如果做成平民的衣装最后就只能被贱卖,可是如果是想要卖给贵族和富商又不被看好。多亏了她和我分享她的见闻,贵族之间流行的设计师款可以把平平无奇的布料价格从一般水准翻上几番,为什么平民就不能用寻常的面料穿上类似的衣服呢?我们也可以卖点面向平民的设计师款啊。」


    欸,但是,这不算是侵权吗……


    而且,女主角评价的平平无奇的布料,绝对是在说我上次展示给她的那条裙子材质吧……


    设计师款之所以是设计师款,就是因为版型和设计都是量身定制,独一无二。听诺拉的意思,想要把布料消耗掉,就只能走量产的路子。那就已经不能算是设计师款了吧?


    「嗯,但是,我打算采用的是那孩子设计的,适合平民普遍体型的款式。所以才会自称设计师款。平民其实不太在意什么设计师款不设计师款的,最重要的是好用,在那之上在加上一点点噱头。也就是说,那孩子是我打算聘请的设计师啦。」


    女主角连服装设计都了如指掌?


    到底是哪里来的超人啊?


    接下来就算告诉我女主角会自动化制造和电力工程,我也不会觉得吃惊了。


    「而且她还告诉我她可以设计出一款新型的缝纫机,可以利用新能源,提升服装的生产效率哦,节省人力,非常方便。连缝纫机的图纸都非常完备,可见她已经切实地思考过如何落实自己的想法。我已经被她的创意震惊了,所以决定用钱买下她的才华,不过能够认识这样的天才可是无价的呢。我那天因为失眠而去到那间平民开设的诊所,真是太幸运了……」


    结果女主角还真的会自动化和电力工程啊?电机缝纫机都被她发明出来了?


    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真的不会喜欢上如此全能的女主角吗?


    危机感逼近我的心头。


    「所以我也和她说了,弗里德里克殿下是一个和她一样喜欢发明创造的人,肯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那孩子,似乎也认识殿下呢,她还说殿下是很好的人。」


    万幸,女主角目前没有把我视为敌人。埃里斯公爵的反派形象至少没有在她心中构建起来,这是今天我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而且,商会就是由弗里德里克殿下创立的。只要接触久了,她肯定就会渐渐发现殿下平凡外表下的魅力了。」


    第127章 心机


    人才……


    真不是什么好词呢。


    女主角正在表现出来的「独特」,放在由庸人组成的团体中,会招来眼红。


    哪怕在木百合宫里,如韦斯特利亚王妃一般能够读懂人心的人,也会受到其他妃子的排挤和打压。


    王妃的家世即使再怎么被蔑称为「暴发户」,至少有着王室认可的爵位与赐姓。


    而女主角,她可是完全的平民。


    如果她比起其他地位更高的同龄人、甚至长辈,取得了更为杰出的成绩,会遭到怎样的对待是可以预想的。


    真的会有哪位从小就被双亲教导要力争上游、争强好胜的精英后代,对这样「独特」的人才完全不产生嫉妒心吗?


    如果不能被自己利用,那么还不如毁掉,学院中,多的是从小就被这样教导着长大的学生。


    诺拉也是从学院毕业的学生。她对于人才一词的理解,显然不可能与旁人有太大差异。


    身份,人们生而有之的武器,有时可以成为他人攻击自己的把柄,有时又可以成为自己出击的工具。


    除了看中女主角的才能,诺拉想要把女主角这样的人才招揽进商会,很重要的一点原因还在于,女主角的家世比诺拉自身低位贵族的家庭背景还要不值一提。


    不用担心对方为了邀功事后过河拆桥、把成果都揽在自己身上,而是念她的知遇之恩、记住她的好。


    想要通过商会体现自身价值的贵族,无一不希望空降到商会,分走诺拉的决策权力。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高位贵族的身份,强行压制诺拉这样的低位贵族。


    诺拉对于这种想要利用捷径一步登天的人,向来是既厌恶又拿对方没有办法的,这样的人不够听话,但她得罪不起。


    换而言之,低位贵族所能压制的,也就只有平民了。


    很常见的大鱼吃小鱼的道理。诺拉在利用女主角的时候,仍然不忘她惯用的那点「驭下」的小心思。


    如果空有才华,却不能为己所用,诺拉对女主角的培养,就只是在给自己制造敌人而已。


    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诺拉看中了女主角身上的特质,就是一介平民可以被自己控制、听自己的话。


    经营商会的经历已经教会了诺拉很多常识,利用信息差赚钱是基本中的基本,她注定不会对女主角毫无保留。


    诺拉接近女主角的目的、对待女主角的方式并不单纯。


    话虽如此,我不也是一样的吗?


    我对女主角这样「玩家」般的存在,同样保持着复杂的观感,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影响她。


    正当我在思考女主角将来可能的遭遇时,房间又一次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大王子殿下。」


    诺拉迅速收起在我面前毫无包袱的态度。


    作为回应,爱德华脸上的表情相当冷淡。


    「我想和哥哥单独说话。」


    「好的。当然,我这就离开了。」


    等等,关于再次送信的事情,还没有向诺拉交代……


    诺拉匆忙向我眨了眨眼,示意晚些时候还会来找我。


    就在这个时候,爱德华插话。


    「普伦女士,陛下他知道你在商会出问题以后,来学院求助哥哥这件事吗?」


    好奇怪,爱德华明明是在平静地询问。


    但带有深意的眼神,以及充满威严的声音,莫名让人有些坐立不安。


    而且诺拉来找我的事是怎么被爱德华发现的?


    是了,学院之中,有很多「耳目」来着。


    即使我被关在房间之中,来自「耳目」的视线仍然无处不在。


    爱德华这不就是在委婉地责怪诺拉未经允许、私下和我有所牵扯的做法不妥嘛。


    诺拉显然也和我一样听出了弦外之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并不是不理解,普伦女士和哥哥感情很好。有时做事没有注意影响,也只是无心之失而已。」


    我晕乎乎的。


    说什么无心之失,难道光是和我见面也有错?他这不是一句话就给诺拉定罪了?


    「可是,普伦女士如今已经成为商会的会长。以你的身份,不避嫌地与哥哥见面,陛下又会这么想呢?」


    这么说来,确实!


    诺拉做事似乎有些欠考虑。


    因为之前得罪了陛下,我现在可是被禁足的状态。


    特意来和我接触的话,简直就是触陛下的霉头啊,诺拉很难不受到我的连累。


    明明由于商会的矛盾已经要承受很大的压力,主动来找我的话,说不定会令自己的遭遇雪上加霜吧。


    诺拉由于爱德华话里话外的责备,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对不起,殿下,是我太鲁莽。」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普伦女士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我自然相信你的品格。只是有些时候,身为年长的人却过分依赖着年少的人,是否会被视为不成熟的表现,从而令自身的专业素养受到质疑呢?」


    爱德华说话拐弯抹角,但意思已经传达出来了。


    他在隐约对诺拉表示不满。


    差点不敢呼吸。


    我知道的爱德华,一直都是非常宽容温和的孩子,所以这样的用词从他口中说出已经称得上十足严厉。


    「不至于,真不至于。诺拉已经自行想到重新振兴商会的做法了。这次也是,为了商会的事才会顺道来看望我……就别再为难她啦,诺拉总是有分寸的。」


    往重了说,诺拉暗地里和我分享商会的内部信息,一旦被有心的人解读,就很容易会变成是我想重新得到商会控制权的样子吧?


    幸好目前只是被爱德华警告,果然我接下来还是不要再和外人单独见面比较恰当。


    试着打圆场,同时使眼色让诺拉赶快走。


    诺拉尴尬地低头行礼退出门外。


    我目送她离开后,转头发现爱德华正神色晦暗难辨地凝视着我。


    「哥哥,请不要再和陛下……和父亲他作对。」


    欸?是在说我和国王?


    我什么时候和国王作对了?


    「建立商会也好、离开木百合宫的视线范围也好,你所有赌气性质的反抗,都没有意义。」


    反抗什么的,这话可不兴说啊。


    「我明白,哥哥并不是自愿来到木百合宫的,讨厌自由受到限制的滋味很正常。但是,木百合宫并没有亏待过哥哥,不是吗?」


    「我不希望木百合宫在哥哥的回忆里是一个压抑的地方。就算是只为了我,暂时留在这里,不行吗?明明不需要用那样的方式逃走,等到时机适合,哥哥就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的,只需要再坚持一下……」


    爱德华,擅自误会了!


    「那个,我对自由受到限制之类的,没有不满到那个程度啦……出门只是因为有想做的事,并不是出于反抗心理什么的。没能及时回来,也完全是因为意外。」


    所以,不要流露这么悲伤的表情。


    我的出走,似乎令爱德华感到不安了。


    「父亲他,非常的愤怒。这种时候,无论怎样求情都是没用的,那位计较的并不是对错得失,而是事情的发展合不合自己的心意。」


    「父亲其实很好懂,只要不和他唱反调,给他台阶,他就会顺着下。所以,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我最不理解的地方就在于哥哥为什么要把和父亲对抗这件事摆在台面上。」


    我沉默了。


    反思一下,我至今为止的表现,有强烈到和国王对抗的地步?


    实际上似乎也就两回而已,一次是由于商会,一次是由于外出。


    商会的事,我已经完全、没有异议地把所属权交给普洛蒂亚王室,为了平息国王对父亲的愤怒。


    而外出,也只是阴差阳错下偶然造成的。禁足的决定我也平静地接受了。就连对于国王所说的那些、我不认可的观点,都只是放在心里默默消化。


    还不够服从吗,我?


    到底要我忍气吞声到什么地步?


    用力推开了渐渐逼近的爱德华。


    「我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了。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向我说教?爱德华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说我和陛下对抗,也只是他相信了国王那边的一面之词而已。


    动作过后才反应过来,我现在迁怒爱德华的做法,和迁怒父亲的国王似乎没什么区别。


    「对不起,我……算了,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即使我说出了事实,你也不会相信!」


    我赌气般地说道。


    手腕被爱德华用力攥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他沙哑的嗓音。


    「说清楚。究竟是我不相信哥哥,还是哥哥不相信我?」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爱德华!但是你呢,你能给我同样的保证吗?」


    我抬起头,直视着爱德华的眼睛。


    爱德华的喉间传来吞咽的声音。


    显然,我的质问令他感到紧张、心虚和理亏!


    「可以。那么,事实是怎么样的,哥哥告诉我?不知道事实的话,我就不能知道父亲的判断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


    把不能说的诅咒相关的内容还有女装的事隐瞒了起来,我把剩下的部分告诉了爱德华。


    「所以哥哥究竟是怎么离开学院的?和父亲起争执的理由也不能说?」


    我忘了,爱德华的个性非常喜欢钻牛角尖。


    如果不问清楚自己觉得可疑的地方,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爱德华不是说了会相信我吗?既然相信我的话,我不想说的事,你就不可以问!这样才能证明你相信我!」


    我蛮不讲理地下定义。


    「好,我相信哥哥。」


    欸?这么简单就接受了?


    那我刚才为什么要老老实实把自己遇到的事大部分都吐露给爱德华啊。


    早知道就该把更多丢人的地方隐瞒起来的!


    「所以,我没有在对抗陛下,这件事你已经明白了吧?」


    爱德华沉吟未决。


    「确实,在哥哥看来,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但是,父亲未必会这样想。从父亲的视角来看,光是需要让他出面解决问题就已经是相当的麻烦了。」


    我明白爱德华在说什么。


    「陛下想要的是一个安静、乖巧、听话、好控制的『吉祥物』,而我没能如他所愿。只是这样,他就认定我在『反抗』他。我们之间的想法差异太大,没有能够互相理解的交汇点,很遗憾。」


    「不需要相互理解啊。哥哥,既然知道父亲想要什么,自己又想要什么,接下来不是很好办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哥哥的意思,是觉得必须『说服』父亲。但是以父亲那样高的自尊心,你的意见是不可能被他轻易接受的。他肯定会想,区区一个孩子就想无视他的权威,这不是反抗是什么?」


    「一旦父亲把你放在了他的对立面,他就很难再把你的话听进去了。不管搬出何种可靠的论点论据,首先你认为有资格和他辩论这一点,在他看来就已经足够狂妄。」


    好厉害……爱德华,很明白国王的心理。


    「以前哥哥不也是这样对付路易斯的吗?路易斯喜欢吃糖,就算被他的母妃限制,也要来偷偷抢我们的糖吃。哥哥干脆存了很多很多糖,让路易斯放肆地吃,不吃完不许走,甚至强迫他吃腻了也要继续吞,像吃药一样。在那以后路易斯看到糖都想绕路走。」


    对付……爱德华评价路易斯的时候相当不客气呢。


    「阻止他,他只会觉得自己在迎难而上、越挫越勇。相反,放任他,让他自己去撞南墙,他就会乖乖知难而退了。和这个道理是相通,真正令人下定决心做决定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话语,而是现实的反馈。」


    还有这么一回事啊。小时候的事,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不过,那时的我绝对没有想得那么深,只是单纯想让路易斯因为贪吃感到痛苦而已!


    「莫非你是在说,陛下的思维和路易斯一样幼稚?」


    「一个人成熟与否,和年龄没有关系,倒是和阅历关系比较大。父亲的心思还是很简单的。只要读懂他的表情,顺着他的想法去做,让他感到被肯定,他的心情就会变好,无论请求他什么,他都会答应。哪怕是出于虚情假意,至少这个套路很有效。」


    爱德华虽然没有觉醒读心的魔法天赋,但是思维就和真正能够读心没什么两样。


    明明小时候是我教爱德华怎样与路易斯相处,长大后立场转变,反而变成爱德华在教我怎样与国王……与伯父相处了。


    「具体应该怎么做才好,我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很简单,哥哥可以试试写信。就算觉得自己没有错,至少要表明在父亲面前自己有认错的态度,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所以才会道歉的。」


    好会。说实话,我已经觉得爱德华在做的事完全在投机取巧的范畴内了。


    我一边动笔起草道歉的信,一边想。


    莫非爱德华很懂得拿捏别人的心思,知道怎么样迎合和取悦别人才是最好的?


    这也太人情世故了吧!


    刚才也是,在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候,我都以为我要和爱德华吵起来了。


    但是爱德华马上就用话语缓解了紧绷的气氛,并且那之后我的回答也都是一步步地跟着他引导的节奏走的。


    一个人成熟与否,和年龄没有关系,倒是和阅历关系比较大吗……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感到羞愧。还需要爱德华照顾到我的情绪,不就说明我的思维其实远远没有自己的弟弟成熟?


    不过,爱德华能够体贴入微到这个地步,包括我的心情、陛下的心情全部都考虑在内,他肯定会很累吧?


    如果说一个人不成熟是因为被保护得很好,那么从不成熟转变为成熟的契机,不就是不得不失去保护?


    爱德华,即使是在面对我的时候也没有放松下来,拼命地思考着这样那样复杂的事。


    他越是坚强,我就越为他感到难过。


    刚才,我还口不择言地质问爱德华不相信我。


    轻轻地抱住小爱德华,就像小时候一样。


    和小时候的柔软不同,爱德华的身体反应变得紧绷了起来。


    「明明不需要这么紧张也可以的啊。」


    不过,爱德华身为王储面临的压力,肯定是我这个摆烂吉祥物难以想象的。


    多线程地思考人际关系问题,说不定已经成为这孩子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


    尤其是「暴发户」的韦斯特利亚,更是必须掌握察言观色和随机应变的技能,去应对高位贵族的刁难和阴谋。


    「更多地依赖哥哥我也是可以的哦。虽然我没办法帮上什么忙。至少,我希望爱德华在我和见面的时候是能够感到放松的。爱德华自从入学以后,都不怎么找我玩。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还是在入学典礼来着?好寂寞啊,小爱德华,难道是觉得在学校和哥哥见面很丢脸吗?」


    我开玩笑地说着。


    「……我很忙,有很多事要做。」


    「所以说,爱德华到底在忙什么啊?不可以告诉我?如果是手机的事情,或者是茉莉邮报的推广,可以让纪律委员会的孩子们帮忙分担,夏洛蒂一定会很乐意的。」


    爱德华回抱了我,闷声回答。


    「哥哥不是说相信我吗?相信我的话,就先不要问。」


    第128章


    「说起来,关于『蚂蚁死亡漩涡』的事,还是哥哥以前告诉我的来着。」


    爱德华脸上尽是怀念的神情。


    怎么突然把话题转为这个?


    爱德华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空地上蚂蚁成群的景象。


    小时候的爱德华确实对动植物相关知识很感兴趣。


    我也,因为没有别的知识储备可以夸耀了,作为兄长,当然会忍不住在弟弟面前表现自己似乎很博学的一面。


    很正常吧,只是出于一点小小的虚荣心而已!


    应该是为爱德华讲解的时候,无意中提起过。


    没想到我随意提起的小知识,爱德华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所谓「蚂蚁死亡漩涡」,其实是指偶尔会看见的自然现象——由于领头蚁失去方向,大批跟随着领头蚁的行军蚁,对在重复的圆圈路线上行进毫无意识,集中于同一个地点原地打转,最终由于找不到出路、耗尽体力死去,留下呈漩涡状死态的情形。


    只要进入漩涡,没有蚂蚁可以幸免。「蚂蚁死亡漩涡」就是死循环的同义词。


    有人认为,这体现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有人认为,这说明「盲目从众并不可取」。有人认为,「方向错了,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也有人认为,这一过程是所有人生的真实写照,徒劳无功,毫无意义。


    总之,站在人的角度,高高在上地俯视一众蚂蚁的生命,无论是不是牵强附会,都始终能得出神秘的启示。


    有时候,人甚至会为了复现「蚂蚁死亡漩涡」,特意引导蚂蚁在行进时绕行为圆圈的轨迹。这样,蚂蚁就会不停地沿着圆圈走,直至死亡。


    「让布瑞恩·维尔雷特担任骑士团当中最不起眼的巡视小队队长,这是父亲的决定。」爱德华突然开口。


    欸,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哥哥之前是不是觉得,他是被我刻意针对了,所以才会只能在没有办法发挥才能的地方屈就?」


    我确实一直暗自揣测布瑞恩得罪了骑士团里的大人物,又或者是因为当年的维尔雷特倒台案持续受到影响,所以在战争结束后遭到降职。


    爱德华怎么可能会刻意针对布瑞恩啊?


    且不说爱德华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


    如果布瑞恩真的对自己被降职的事那么不满,我在市集上遇到他的时候,他就不会是那副表情。


    喜欢自己的工作的表情。


    「骑士团看似是一个讲究公平的地方,但其实包括维尔雷特在内,占据着其中头部几把椅子的,早就已经世袭了。不仅仅是骑士团,至今为止,多少人都要是依靠贵族之间的裙带关系,混迹于商界、政界、教会甚至学院之中。不觉得世袭的圈子就跟『蚂蚁死亡漩涡』一样,正在引领王国走向万劫不复吗?」


    我专注地听着爱德华所说的话,越听越害怕。


    这是可以说的?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想要取消世袭制度,让维尔雷特的后代不再掌管紫罗兰骑士团?」


    爱德华摇摇头。


    「这不现实。为了取消世袭制度,用毫无经验的人选取代原本的位置,且不提面对的阻力有多大,王国自身就难以承受这种心血来潮的变革所带来的不稳定。看似是为了实现平民的利益、损害贵族的利益,实际上贵族完全可以把风险转移到平民身上,最终令平民受苦。听起来有点像税金,对吧?社会中的人总是层层盘剥的。」


    「那陛下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深意……」


    「是实验。父亲他,想要找到能带领其他追随者走出死亡漩涡的领头蚁。其实在十年前,甚至更早开始,父亲就有着这样的想法,也找到了适合的人选。这个人,哥哥你也认识。」


    「是谁?」


    「安德烈·斯特雷利奇亚,准确来说,他的原名是安德烈·黛莉亚。他向父亲揭发了黛莉亚幕后操纵货币价格的事实,并且为此和家族断绝关系。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为王国带来变革的风暴,父亲和我都很欣赏他。」


    可是,安德烈如今只是学院中的一名普通化学教师……


    他没有得到自己作为揭发者、一名英雄,应有的待遇。


    「我们小的时候曾经在社交季开幕式上看过一部冒险家到西部淘金获得宝藏的歌剧,哥哥,你还记得吗?」


    当然!那可是凯克特斯王妃的绝笔……


    每当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内心都会感到难以抑制的悲伤。


    「会有那样与淘金热相关的作品诞生,是因为当时的西部真的有人发现了金矿。只要有新的金矿出现,不只是西部,整个王国都能因此而受益——除了那些原本就拥有矿物开采权,但领地位于中部,无法把手伸到西部,垄断地位即将被打破的贵族世家。」


    黛莉亚吗?


    「那个家族在数年前的瘟疫问题的解决上曾经为王国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但同时,父亲对于这样控制着王国经济命脉的家族又实在是忌惮不已。」


    「既不能动,也不能忍。如果普洛蒂亚王室能够掌握一条独属于王室的黄金供应渠道,就可以完全摆脱黛莉亚的卡脖子了。而且,振兴西部某种程度上也能对中部的领地实现分流,进一步对以黛莉亚为首的世袭世家进行打击。」


    但是,现在西部的发展,只能说不尽如人意。


    「陛下赌错了?西部没有那样大量的金矿?」


    「黛莉亚不想受制于王室,所以先下手为强,大量散布黄铜伪造的合金冒充黄金扰乱贵金属市场。由于金价下跌,加上市场鱼龙混杂,不少世家也参与搅局,淘金热梦碎。西部没有如父亲设想的那样成功转型,徒劳地聚集着大量罪犯和流民。王室也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计划,向掌握着黄金流向的黛莉亚低头了。」


    所以那时候才会……安德烈的告发不了了之,他对家族的抗争也无声无息地落幕了。连陛下都无法动摇的家族势力,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黛莉亚很明白不能与普洛蒂亚为敌的道理,只是用随手掀起的一个小小的浪花,逼王室让步而已。更何况,黛莉亚王妃与王室的婚姻处于存续状态,路易斯很可能成为下一任王座继承者,他们没有理由继续与我父亲翻脸。于是,最后两者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局面维持原状。」


    恐怕,历史上也发生过许多次类似的,王室与世家争锋、博弈、试图打破平衡、最后又得以维持平衡的情形。


    想要打破贵族世袭的局面,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那布瑞恩又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会被陛下看中,预备成为第二位「领头蚁」?


    「政界和教会是世家集结的地盘,从那些地方下手难度最大。商界和学院又有影响力不足的问题。虽然父亲在各个领域都有着手布局,但果然还是从忠于王室的紫罗兰骑士团下手最快。骑士团原本就讲求实力至上的原则,最有可能摆脱世袭的桎梏。」


    难道说,维尔雷特倒台案也在陛下意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国王安排的?


    「可以这么说吧。但按父亲的意思,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待谁来犯错。」


    钓鱼执法?我对普洛蒂亚王室成员的心机深沉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先抓住某个世家的把柄,扳倒对方,再给予重返原位的机会,恩威并施,令骑士团人人自危,就能更好地控制这个组织了。也就是所谓的不破不立,再然后就是用战功抬升骑士团的地位,让世袭贵族看不上的骑士也能够与世家平起平坐。」


    战争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吗……就连先王的死都被利用了。


    那么,按这个道理,布瑞恩现在应该担任的是陛下的护卫骑士,又或者是紫罗兰骑士团的后备团长才对啊?


    「轻易就能得到的好处,往往不会被珍惜。父亲希望维尔雷特将来能担任我的副手,和我目标一致,所以在这之前要先让他吃点苦,了解世袭的危害以及平民的辛酸。所以,没有什么比市集的巡视小队队长更合适他的位置。」


    原来布瑞恩在幕后早就被安排好了!


    而且听爱德华的意思,国王希望由爱德华继承王座。


    路易斯根本就不在王座继承人的考虑范围中?


    「如果路易斯成为将来的国王,已经可以预想将来王国会出现怎样的问题。他的支持者都出身于世袭家族,屁股决定脑袋。如果有朝一日王国不得不重启西部开发的预案,他又有没有魄力,近乎『恩将仇报』地,去动那块支持他上位的利益集团的蛋糕?只要路易斯能够在父亲面前证明他继承了父亲的意志,我并不是王座上的那个唯一选项。当然,理应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会争取。」


    「可是……如果由圣女来选择国王……」


    「确实,圣女是可能打破一切计划的关键。但是,王国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出现圣女了,就算父亲仍然不想死心,王国还是要做好圣女继续缺位的准备,不是吗?」


    我把另一个猜想咽回了肚子里。


    还有杰瑞米呢?


    陛下在下一盘大棋。


    从爱德华口中,我能了解到的就只有这么多。


    不过,很显然,这份有关未来的计划中没有提及我。


    我一点影响都没有,可有可无。


    估计以后就会打发到埃里斯公爵领继承毫无份量的爵位了,国王养子的身份也只是虚衔,实际上无论在哪个领域都不被视为威胁。


    所以每年都被邀请到王城参加社交季活动,吃喝玩乐、到处购物,跟草包一样。


    那种生活,也太……幸福了吧?


    就算被骂是米虫,对王国毫无贡献的废物,事实上只要不理会这些嫉妒的声音,埃里斯公爵夫妇真的过着非常快乐的每一天。


    而我,只要避开「诅咒」的影响,也能同样度过。


    前提是解决掉「诅咒」问题呢。


    如果「诅咒」生效的话,别说是破局世袭带来的阶级固化和社会分裂问题了,有着如此雄心壮志的爱德华,还有完全摆烂的我,都会死啊。


    我们会成为「蚂蚁死亡漩涡」最中心的、首先丧命的蚂蚁,然后尸体被其他蚂蚁蚕食,无主的王国会因为领地割据陷入战乱和纷争,最后把外围的蚂蚁——被波及的无辜平民也连累至死。


    所以,现状不容乐观。


    「那样的未来听上去确实很美好,我也希望能用这双眼睛看到将来的那一天呢。」


    「哥哥,为什么听起来像是不抱希望……改变世家世袭的状态当然很难,但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尤其是在你和那位斯特雷利奇亚老师一起给王国带来了新的事物以后,民间的发展出现了巨大的变化。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不是吗?为什么哥哥会这么悲观呢?」


    越来越好……确实呢,我也有过这样想的时候。


    人只看自己走过的一小段上坡路,就用有限的人生经验认定历史总是螺旋式上升的。


    就像身陷「蚂蚁死亡螺旋」中的蚂蚁一样,以为自己在前进着,其实只是沉迷于幸福的幻觉中。


    人和蚂蚁,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如果一味怀抱希望,当希望破灭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是最为令人难受的。


    爱德华没有经历过,最好以后也不要经历。


    现实是,我目前依然要艰难求生。


    而求生,首先就要把这封特意写给国王的道歉信送出去。


    爱德华说得没错,得罪陛下是一笔完全不划算的买卖,之前我行我素所以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真是太傻了。我没有理由要求对「诅咒」不知情的人放弃他心中关于「圣女」的希望。


    而让女主角变得没那么吸引人,又是完全不现实的。


    她的魅力,我已经领教过了,甘拜下风。


    果然还是要坚持最开始的想法,从攻略对象们的方向下手,让他们对女主角不感兴趣,坚守男德,坚守绝对不恋爱的底线。


    没有时间沮丧了,为了回避成为反派炮灰的结局,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那封女主角收到的情书令人在意,杰瑞米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归真正的王储身份了吧?


    既然知道剧情,我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把女主角攻略弟弟们的路堵死。


    看到我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爱德华眉眼舒展。


    「太好了,哥哥终于恢复了精神。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刚才你告诉我的那件事,也就是布瑞恩被内定成为以后骑士团团长的人选,需要保密吗?」


    爱德华的眉头瞬间皱起。


    「哥哥想告诉谁?」


    「当然是布瑞恩本人啊。如果一直在巡视小队工作又看不到晋升的希望,肯定会很郁闷的吧。」


    「不可以说哦。因为这件事,也就只有我、父亲还有哥哥知道。维尔雷特的公子突然因为知道内幕的消息性情大变的话,我说漏嘴这件事说不定就会暴露了。哥哥,是想让我被父亲责怪吗?」


    「不不不,我明白了,我一定不会说的。不说也比较好,到时候布瑞恩被通知会更惊喜吧。」


    爱德华额头的青筋在跳动。


    好厉害,这是什么特技。


    「果然,让维尔雷特的公子留在王城的巡视小队实在太屈才了。我会向陛下建言让他去下城区负责刑事侦察,或者干脆出外勤去西部整治犯罪的。既然哥哥对那位的能力这么有信心,就给他制定难一点的目标,至少做到查获大案的程度,让他完成任务一年半载后再回来吧。」


    「怎么可以?布瑞恩还是学生吧,那样的要求果然还是太勉强了。爱德华不是这么公私不分的孩子,我一直都知道的。」


    「既然哥哥这么说的话……就让他先继续在巡视小队任职好了。不过,如果在巡视小队表现不佳,让父亲失望的话,他依然不会被允许承担要职呢。」


    我就知道,只要夸夸爱德华,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爱德华都不会拒绝的。爱德华,太听话了吧!


    「那么,爱德华很欣赏安德烈这件事,我总是可以说的吧?我家的弟弟对老师有着憧憬,这么说总是可以的吧?」


    「那位老师再怎么说也是黛莉亚家的人,和韦斯特利亚是竞争关系……」


    爱德华因为为难,脸颊浮现淡淡的红晕。


    「别害羞嘛!哪天我也想把安德烈介绍给你。不过那家伙非常的轻浮,和他打交道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轻浮?」


    敏锐地捉住了关键词的爱德华,脸上红晕褪去,表情十分认真。


    「为什么哥哥会觉得他很轻浮,他对哥哥做了什么?」


    糟了,我忘了,爱德华如今也是某种意识萌动的年纪,对于那种少儿不宜的话题,会产生不必要的好奇心!


    「是爱德华这个年纪还不应该知道的事。刚才是我大意了,总之,你千万不要学他,也先不要和他见面比较好。爱德华可不能成长为像那样轻浮的大人啊。」


    「什么是轻浮?怎样才算轻浮?这样轻浮吗?」


    爱德华在我的脸上留下了轻浅的触感。


    第129章


    脸颊上传来的,是带有厚重剑茧的拇指小心翼翼地摩挲带来的触感。


    好痒……


    「是不是这样就叫『轻浮』?父亲他,曾经因为这样做,被母亲抱怨了。」


    原来在爱德华看来,只是抚摸脸颊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就会被视为轻浮啊。


    因为看到了国王和王妃互动时的场景,于是形成了奇怪的误解吗?


    陛下和王妃在爱德华面前,是这样相处的?


    爱德华,果然是那位韦斯特利亚王妃养育长大的孩子呢。


    对「轻浮」一词的理解过于保守,同时又带有不加掩饰的好奇,足见他在成长过程中,被保护得很好。


    什么啊,爱德华言行中透露着的几分不谙男女之事的纯情……


    不愧是恋爱模拟游戏之中攻略对象的男一号。


    很危险,如果他对玩家也这样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最重要的是,爱德华对自己不设防的诱惑力毫不自知。


    虽然我也一直有意顺从着王妃的教育方针,自发地去保护爱德华天真纯洁的一面。


    「不要接近陌生的异性」、「拒绝恋爱脑」,从小就这样教导着爱德华,不要轻易对包括女主角在内的女性动心。


    但是,从结果来看,似乎有些矫枉过正。


    爱德华现在的表现,比原作里的他还要更加懵懂无知。


    这不是正中我的下怀吗?只要爱德华继续保持这样如同木头般的迟钝,在与女主角的相处中一窍不通,听从他母妃的教导,连摸脸都认定为「轻浮」、认定为逾矩,自然就不会和玩家牵手和接吻、产生身体接触和感情——我本来应该这么想的。


    不过,糟糕的地方就在于,爱德华似乎因为环境刻意的引导和封锁,不必要的好奇心变得越发强烈。


    长时间的压抑,必然会迎来爆发。


    就像现在这样。


    「看哥哥的反应,这样还不算『轻浮』吗……我不应该知道的事,究竟是什么意思?等到了哥哥的年纪,就可以学习了吗,真正的『轻浮』?」


    以爱德华刨根问底的习惯,即使我这个时候拒绝回答他,爱德华肯定也会自行去找安德烈、观察他的做法。


    安德烈,绝对会教坏爱德华的。


    「轻浮又不是什么正面的形容词。安德烈身上确实有些可取之处,但是他对待感情的态度绝对不值得你参考!他啊,可是曾经因为太轻浮在公厕里被打了哦。爱德华难道也想陷入那样的无聊纠纷当中吗?智者不入爱河,突然伸手摸别人的脸什么的,对我做倒是没关系啦,但如果是对女孩子,就不要再尝试了!会被视为非礼!」


    强烈的否定令爱德华收回了手。


    「哥哥是不是很讨厌?我刚才的『轻浮』。」


    说不上讨厌,只是有点吓到。


    「常言道,发乎情,止乎礼。未经允许就对别人动手动脚,确实属于没有礼貌的做法。」


    看着爱德华耷拉下去的眉眼,我不忍心再责怪下去。


    「和关系亲密的人相处的话,想要更多的身体接触很正常。但是,关键在于距离感的把握,分清界线在哪里。如果有不熟悉的人唐突地接触爱德华,摸你的手和脸,爱德华也会感到很困扰,对吧?」


    「我对哥哥来说,不是不熟悉的人。」


    爱德华,完全搞错了重点。


    「只是举个例子!总之,在和异性相处的时候,一定要举止庄重,才能彰显向对方的尊重!」


    「但是,哥哥,和我,并不是异性。」


    「和异不异性没有关系。我说过,要先征求对方允许!」


    「好的,我明白了。那下次,我会先过问。」


    下次?下次什么?


    爱德华还想下次摸谁的脸?


    怎么说呢,如果只是抚摸女主角的脸庞的话,倒也算不上严重……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爱德华对于亲密的身体接触和距离感没有概念。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对家人可以做的事,对还没有成为家人的人却不能做,爱德华知道的吧?有时候,光是问些不恰当的问题,也可能被视为对别人的骚扰。当然,我知道爱德华没有那样的意图。但是缺少距离感的话,就很容易造成误解,让人误会爱德华喜欢自己。」


    如果爱德华对女主角产生了好奇,然后不去克制自己亲近的冲动,无法保持距离,就大事不妙!


    「不是误解,就是有那样的意图,不行吗?」


    那不是更危险了?!


    「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做就随心所欲,也就是所谓的我行我素呢,跟路易斯以前对待爱德华的样子没有区别。爱德华难道想要变成像他那样任性的人?」


    「为什么路易斯可以任性,我就不可以呢?就因为我比他年长?哥哥对我和对路易斯的要求,是不是差别太大了?」


    从刚才开始我就已经察觉到,话题的重心开始偏移。


    爱德华当然不是听不懂我的意思。


    他只是……在撒娇,责怪我对他说教太多。


    我也有需要反省的地方,爱德华表现得已经足够守规矩了,我却还在鸡蛋里挑骨头。


    以前,我会试图管束路易斯的行为。


    但那边是完全不把我的话听进去的类型呢。


    于是就变成了,我现在宽以待路易斯、严以待爱德华的态度,肯定会让爱德华感觉不愉快。


    「抱歉,爱德华,并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不过,我想说的是,正因为我觉得爱德华比路易斯更重要,我才会只对爱德华坦诚地说心里话。爱德华不也是,由于相信我,即使有情绪也只在我面前流露,道理是一样的。并不是想要操纵你,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爱德华成长为更好的大人。」


    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厚颜的话。


    闻言,爱德华脸上的表情云销雨霁。


    「对不起,明明能够见面的时间那么短,我却因为任性,对哥哥发了脾气。」


    没关系啦,我才是,对爱德华有着不合理的要求。


    明明爱德华只是不懂得把握距离感,他是没有学习过,而非不怀好意,是我太急于求成。


    「差不多该回去了。其实,我是悄悄跑出来见哥哥的。哥哥要记得帮我保密。」


    欸?为什么要悄悄?


    和我见面是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难道说,就像小时候那样,被韦斯特利亚王妃限制了?


    王妃她,还是对「诅咒」的事,以及怀疑对象的埃里斯,耿耿于怀吗?


    「不,哥哥应该记得,我们的天赋一样。如果不一直带着抑制环,我们都有可能会陷入危险。是我先和母亲保证的,减少和哥哥见面的次数。没错,不克制的话,是不行的……」


    「可是,至少,用手机交流这种程度,还是可以做到吧?」


    「用手机的话,不就会变得更加无法忍耐了吗?只是徒增不能见面的,烦恼而已。这样偶尔能够和哥哥说话,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绝对会保护好哥哥的。我相信哥哥,所以,说好了,哥哥也要相信我。」


    尽管不知道爱德华在独自承受什么,我能够听出他竭力想要传达给我的决心。


    「不要太勉强自己,如果无法忍耐就不要忍耐下去。爱德华是自由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嗯,除了刚才我说过的,没有得到允许的行为以外呢。爱德华因为不能和我见面而感到寂寞的时候,要记住,我也有着相同的心情哦。」


    想要安慰地抚摸爱德华的头,却被避开。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不要小瞧我,我知道什么叫分寸。」


    说什么呢,连「轻浮」的定义都不太明白的半大孩子,因为看重颜面,所以才会在我面前虚张声势。


    模仿着父母抚摸我的脸,不就是因为不懂装懂吗?


    爱德华,想要扮演大人模样的想法很强烈,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不是孩子的话,是不会刻意去强调自己「不是孩子」的。


    告别爱德华后,我反复回味,为只有自己能够独享爱德华这样幼稚的一面而感到心中窃喜。


    之前还为最亲近的弟弟远离着我、不和我见面而感到难过,擅自产生彼此心的距离越拉越远的念头。


    现在,已经明白爱德华的想法了。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这个哥哥,也不是有意为了身份和地位冷落「埃里斯」。


    即使我曾经向他隐瞒商会的事,从爱德华对诺拉说过的话就知道,比起商会,爱德华更担心的是我。


    他没有生我的气。


    还有布瑞恩的事也是,爱德华本可以不告诉我的。


    我知道了也没什么用,除了理解国王陛下有着长远的安排以外。


    爱德华其实是想要借布瑞恩的例子,劝我不要公开反对陛下的决定吧?


    「不要和陛下作对」,那孩子是这么说的。


    我明白爱德华是为了我好,甚至不惜违背与他母妃的约定,在我遭到禁足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找到我,把他知道的内情告诉我。


    反观我,我并没有什么能够为爱德华做的事,只是端着兄长的架子进行说教,真够没用的。


    越想越觉得我不值得爱德华对我那么好。


    而我接下来准备做的事,仍然是可能会对爱德华产生不利的影响,但又不得不坚持的——恢复杰瑞米原本的身份。


    竞争王座的人选又多了一位。一旦杰瑞米作为第三王子得到了王室的承认,爱德华想要继承王座,恐怕还要面临比现在更大的阻力。


    如果爱德华因为我说的话而克己守礼、回避了与女主角的接触,反而令同为攻略对象的杰瑞米有了可乘之机……


    不行,只是妨碍爱德华和女主角发展感情还不够,防范杰瑞米的捷足先登同样重要!


    「杰瑞米,有些话想要和你说。下课后方便来我宿舍一趟吗?」


    被禁足实在太难受了,连主动找别人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我只能通过手机发信。


    三天过去,我的手机终于收到了回复。


    「不方便。」


    第130章


    等待回复的三天期间,我从一开始的心急如焚,转为自我安慰「杰瑞米只是太忙没有看到消息」,到最后直接摆烂「爱回不回」,经历了这样漫长的心路历程。


    而此刻,杰瑞米完全无视我心情的答复,正正踩在了我耐心最后的底线上。


    「求人办事,总要拿出点什么来吧,弗里德里克哥哥。」


    势利眼,杰瑞米是势利眼!


    到底是哪里长歪了?


    为什么杰瑞米的个性,正在向原作中的腹黑小恶魔接近?


    杰瑞米原本不是一直都挺乖巧听话的吗,哪怕只是假装如此,是什么让他不装了?


    最初以为只是普通的叛逆期。


    但从杰瑞米故意向女主角浇颜料水、还有擅自撕掉别人给女主角的情书来看,他的心理已经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拿捏不准他对女主角的看法,说真的。


    虽然他看上去对女主角无感,但我越想越觉得,这孩子可能是出于扭曲的占有欲,才会做出所有看起来荒谬不合理的事。


    就像前世我知道有些小学男生会欺负喜欢的女生那样,很难去解释原因,或许他只是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头痛……剑与魔法的世界,为什么没有「如何与青少年沟通」的参考书?


    「我很难想象,你想要我拿出什么?你不缺钱,米歇尔太太给你留了很多遗产。你也不缺机会,你曾经担任大王子的副官,呼风唤雨的能力肯定比我更厉害。」


    阴阳怪气是我释放压力的唯一办法,否则,我也只能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生闷气。


    「先给我开个门怎么样?我现在,就在哥哥的宿舍门外。」


    什么嘛,原来杰瑞米已经到了,我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点。


    然而且慢,门缝处夹着熟悉的信封,和我之前一直收到的情书外观一样。


    准备夺下信的瞬间,信被门外的杰瑞米抽走了。


    「这是什么?」杰瑞米面向迫不及待开门的我,笑着扬了扬信纸,像在炫耀受自己胁迫的人质。


    「信,很明显,是给我的信。还给我。」


    情书就要暴露在杰瑞米眼前了,我的心底突然涌起难以言状的自卑和羞耻。


    他会看吗?


    杰瑞米,难道也会像撕碎给女主角的情书一样,撕碎这封信?


    「这样啊。」


    他只是轻快地把信递了过来。


    「要收好。如果开门的时候掉到地上,不就会弄脏了吗?」


    情书的内容没有被杰瑞米看到,这固然令人松一口气,但同时也让我生出危机感。


    杰瑞米并不是所有信都会撕的。


    他要毁掉的只是陌生人对女主角的心意而已,换而言之,只有女主角对他来说很特殊。


    「请进。要喝茶,还是牛奶?」


    「不用了,我不会待很久。还是赶快进入正题吧,哥哥找我有什么事?」


    看样子,杰瑞米似乎真的很忙,如果是为爱德华办事的话,近期要筹备学生会的组建,确实没有多少闲暇。


    「米歇尔太太临终前曾经托付过我一件事,和你的身世有关,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让杰瑞米恢复身份并不是两三句话就能说清的,更何况凯克特斯王妃留下的认知干预影响还没有彻底消除,不可能直接和杰瑞米说「其实你是王国的第三王子」这种话,只能以试探的方式,徐徐图之。


    「如果杰瑞米的父亲不是有意抛弃杰瑞米和杰瑞米的妈妈,杰瑞米愿意回到原本的家人身边,和他们一起生活吗?」


    「不要。」


    意料之中斩钉截铁的回答。


    「什么意思,弗里德里克哥哥已经找到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了?凯克特斯?那个北部衰落已久的家族?」


    很接近,看来杰瑞米对于自己的身世也并非一无所知。


    「但是,如果杰瑞米本来的家人执意要杰瑞米回家,杰瑞米也是没有办法反抗的,因为杰瑞米是未成年人,监护权不在自己手上。也就是说,这并不是杰瑞米自己就能决定的事。」


    「既然我的意愿不重要,那还有什么好问的?想要把我关起来,还是绑架到西部,悉听尊便。」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就算新的家人对杰瑞米很好,杰瑞米也会面对所有贵族家庭的孩子必须面对的问题,就是继承,和其他兄弟姐妹竞争。」


    今天最主要的目的,是给杰瑞米做好心理准备,让他不至于在真相公布的时候受到太大冲击。


    杰瑞米果然因为我的话皱起眉头。


    「那些不认识的所谓新家人,难道准备争夺米歇尔太太的财产?让他们做梦去吧。」


    倒不是这个方面的……杰瑞米想事情可真是现实啊。


    「不,米歇尔太太的财产对于那个家庭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他们找回杰瑞米并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说得好听,难道会是为了亲情?哼,我倒不是觉得贵族大多虚伪无耻,不过,肯定没有谁会愿意让家里定好的财产分配计划,被突然出现、从前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打乱吧。就算回到那样的家,我也不受欢迎。既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知道彼此的存在。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我和妈妈都被抛弃了,这难道不是事实?」


    杰瑞米的语气并不激烈,他的表述平静得仿佛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评价整件事。


    「哦,我知道了,那个家,是不是看中了我的天赋,或者看中我继承着的血统,所以让你来说服我,是这个意思?」


    对也不对。即使杰瑞米最后没有觉醒「湮灭」,作为国王陛下的孩子,等到被回想起来,他始终要回归到普洛蒂亚王室,获得如同「埃里斯」那样接受分封的资格。


    「过去的十几年都没有来找过我,米歇尔太太去世后倒是知道来攀亲戚了。弗里德里克哥哥,你该不会觉得这样的家人接近我,会是出于什么纯粹的目的吧?我没有怨恨他们、报复他们,就已经足够大度了。告诉那些东西,有多远滚多远,永远在我的视野里消失。」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杰瑞米并不是平静。形容他的反应更恰当的用词,应该是「冷淡」才对。


    「换个更准确的说法好了。那个家找回你,并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也不是来征求我的意见,而是来通知你,这件事一定会发生。无论你将其视为麻烦还是甘之如饴,杰瑞米已经被卷进去了。以后会有莫名其妙的人来暗杀你,或者让你陷入危险,你不得不更谨慎小心地生活。你也不会再拥有平民这样自由自在的身份,被强迫承担很多非己所愿的责任和义务,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以。那我不也只能接受吗?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比我想象中更轻松地结束了,必须告诉杰瑞米不可的事。


    「等等,还有一个问题……杰瑞米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很突然的转折对吧?哼哼,如果不这样问,是没有办法捕捉到杰瑞米的第一反应的。


    终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名为吃惊的情绪波动。


    「怎么,你要给我相亲,还是米歇尔太太让你帮忙物色我能订婚的对象?明明你也是单身汉,你甚至还没有成年,自己身上的问题都还没有解决,就开始想办法折磨我吗?抑或是,你觉得婚姻可以帮我摆脱那个家庭的麻烦?我不认为用另一个麻烦解决原本的麻烦是什么好点子。既然我都已经被卷进去了,为什么还要拉其他无辜的人入局,继续搅浑水?」


    杰瑞米似乎在提及「喜欢的女孩子」这个话题时完全没有想到与「爹」相关的事。


    「不,我只是好奇你的校园生活。」


    「什么意思?你监控到了什么,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


    监控?真是失礼,就算没有那样的东西,我也有权合理怀疑。


    「我以为你对和你同班的那名平民女同学有好感……你有没有发现,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你才会表现得比较特别?你在学院做的事,似乎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哦,那如果我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弗里德里克哥哥打算怎么办?要拆散我们吗?因为有禁止恋爱的校规,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纪律委员会,估计可以随意向我们双方施压吧。」


    什么!杰瑞米和女主角在我的眼皮底下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杰瑞米。


    「开玩笑啦。比起把我当成目标,她向两位王子殿下出手的事在低年级学生之间可是更加有名哦。毕竟没有其他女生能像她那样频繁地与王座继承人制造偶遇了吧?在我和两位王子殿下之间做选择,哪边更有吸引力我还是明白的。我甚至没有和那两位相提并论的资格。」


    杰瑞米毫不在意地摊手。


    什么!爱德华和路易斯也和女主角走得很近?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察觉?


    「她喜不喜欢杰瑞米,和杰瑞米喜不喜欢她又没有关系。我想知道的是杰瑞米对她的看法,你对她有什么感觉。」


    「为什么一直紧紧相逼啊?真要说的话,难道不是哥哥对她的关注比我大得多吗?虽然那个人是平民,但是魔法天赋强大得相当异常呢。有佩图里亚的支持,成为圣女也不是毫无可能。和她联姻,以后说不定还会得到竞争王座的资格……哥哥,你喜欢她吗,你想和她结婚?」


    矛头一转,我成为被杰瑞米反问的对象。


    「当然不!」我又不喜欢女孩子,不过这话还是没有必要对杰瑞米说吧。


    「既然弗里德里克哥哥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这个话题已经可以结束了?我对无关的人和事并不在意,就算平民最后成为圣女,然后和王子结婚,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好了,到此为止。接下来,轮到我问你问题。」


    杰瑞米盯着我的脸,给人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哥哥认识一个叫芙蕾德莉卡·凯克特斯的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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