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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桥鸟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如果遗忘有用的话


    弗里德里克是个滥好人。


    因为是愚蠢的滥好人,所以总觉得很讨厌。


    会让他想起有着相似个性的、已然逝去的母亲。


    ————————————


    杰瑞米·卡特从来没有忘记过长达数年相依为命的母亲薇尔·瑞杰。


    美丽的容貌、温柔的嗓音、没有任何茧子说明从不干粗重活的白皙双手、以及日子过不下去时就会像变戏法一样变出来的、来历不明的钱……


    还有,每次问起父亲都会被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


    明明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却在救济着街区中游荡的数名孤儿。


    即便贫穷却似乎乐在其中,从不抱怨日子过得艰难。


    只是会在某些夜晚穿上黑袍、戴上面具外出,然后带回来丰盛的食物与用品,如此又能度过数周的日子。


    在下城区生活的他,经过耳濡目染自然会联想到——母亲她,恐怕从事着出卖身体的工作。


    毕竟,住在周围的邻居都是这样在母亲的背后议论着的。


    只要用心,就能轻易听见那些闲话。


    虽然母亲说过自己是魔法师,但杰瑞米曾经去过教堂,当然也见过人们是如何在「疗愈」下恢复健康的,知道魔法师在王国之中是一份多么体面的工作。


    如果母亲真的是魔法师,他们母子二人怎么会沦落到如此窘迫、贫困的地步?


    他一次也没见过,母亲使用那些华丽的、耀眼的魔法。


    与满口脏话的醉鬼与赌徒为邻、从出生起就住在漏雨的屋子里、穿反复清洗至褪色的衣服、更换不同的假名掩人耳目、频繁地搬家……


    除了需要躲债的人以外,还有谁必须要这么生活不可吗?


    说什么魔法师,说什么这些是暂时的,都是借口而已。


    他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不会那么好糊弄。


    但是,母亲肯定也是以妓者的身份为耻,所以才会瞒着他,不说出真相。


    那他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既然这是母亲的愿望的话。


    母亲曾经给过他一枚怀表,上面刻有精致的花纹以及复杂的花体字。


    「一定要好好保管。如果哪一天等不到我回家的话,就去教堂,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知道这是什么的。但是切记,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这样做,也不要让其他人看见。」


    「这个到底是什么呢?」


    母亲只是对他笑笑,没有回答。


    后来某一天,母亲果然没有回家。


    不但没有回家,连惨死的事都是母亲接济过的孤儿们打听到遗体被教会的人收走后告诉他的。


    当时,杰瑞米已经饿了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的时间里,又饿又冷,只能注视着怀表,急切地等待母亲回家。


    不能生火,因为怕冒烟被人发现他还留在家里的痕迹。


    家里的东西早已被闯进来的强盗洗劫一空,不留下任何财物与食物。


    那些人——其中还包括不少眼熟的邻居,粗暴地用斧头劈开了屋子的门,然后高声咒骂着母亲是「发动战争的魔女」、「那个魔女的儿子也休想幸免」什么的,显然是来者不善。


    他躲在了熄灭的炉灶里,用被烧得漆黑的炉灰涂黑了脸与身体,与阴影融为一体,因此才没有被发现。


    母亲救济过的孤儿们告诉他,他也成为了孤儿,所以接下来就和大家一起靠乞讨生活吧。


    因为被认可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杰瑞米得到了一颗已经发出了酒味的苹果。


    即便味道发苦,他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


    很难吃,但是不吃的话就活不下去,不想再经历那种濒死的痛苦,所以讨好别人、融入集体是必要的。


    没有戒心的杰瑞米把持有怀表的事告诉了新的伙伴们。


    只要有怀表,他们说不定就能得救,曾经的杰瑞米天真地想到。


    然而,那枚怀表很快就被孤儿之中年纪最大的孩子王据为己有。


    并且,对方代替他去了教堂,得到了身为贵族的曾祖母正在寻找他与他的母亲,不日就会到来的答复。


    直到那个时候,杰瑞米才第一次知道怀表是一种信物,可以证明自己与贵族有关。


    「因为,杰瑞米跟我们接触的时间很短,之前还试图阻止瑞杰女士继续接济我们不是吗?」


    「即使找回家人,肯定很快就会把我们抛在脑后的吧?想要让我们接纳你的话,就要先主动表现出诚意来,诚意。」


    「太好了,只要头儿被认定为瑞杰女士的儿子,以后我们就可以过上吃香喝辣的日子吧。」


    「杰瑞米,你也不要抱怨什么。想想看,头儿他难道还会亏待你?这只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善意的谎言而已。」


    「别怪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只有真心才能交换真心吧。」


    杰瑞米当然是怨恨的,因为那是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他还接受着孤儿群体的庇佑,如果不是大家教会他怎么偷、怎么抢、怎么碰瓷,他早就已经饿死或者被追杀而来的强盗杀害了。


    他暂时还不能把怨恨表现出来,只能悄悄蛰伏。


    等学会靠自己也能生存下来的本事以后,他一定会向那些害死母亲的人报复,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过了两天,又传来了孤儿们的「头儿」也被强盗杀害的消息。


    由于持有与「薇尔·瑞杰」生前典当的物品相似的怀表,被认定为「魔女的儿子」的「头儿」受到了强盗的悬赏。


    哈,这就是背叛他的信任的代价,杰瑞米不禁幸灾乐祸。


    「头儿」死掉以后,原本团结的孤儿群体变成了一盘散沙。


    其中有一部分本来就依靠着「头儿」得以维生的人,把错怪在了带来了怀表的杰瑞米身上。


    而原本就受到「头儿」的排挤与欺凌,在团队中被边缘化的其他孤儿则开始抱团,认为是「头儿」贪心自食其果。


    没错,如果一开始没有抢走杰瑞米的怀表,死的人就只是「杰瑞米」而已,不是「头儿」。


    双方毫无顾忌地争吵了起来,而那群强盗就在不远处出没。


    让他们知道之前杀的「魔女的儿子」只是替死鬼的话,肯定会继续向自己下手的,杰瑞米心想。


    逃吧,逃到西部去,王城的下城区已经不再适合生存。


    他曾经跟随母亲去过西部。


    那里有着广袤的田野与茂密的树林,只是因为瘟疫导致资源暂时被荒废了。


    母亲说,肯定能等到西部复兴的那一天。


    如果能在去的路上与十二月剧团取得联系就更好了,那里有母亲的朋友,对方说不定愿意接济自己。


    万一,虽然这只是一种奢望,还能够遇上那位据说想要找回他与母亲的贵族曾祖母……


    总会有办法的,除了这条命,他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即使孤身一人也不害怕。


    就这样,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一路靠偷盗坑骗辗转到西部的杰瑞米,终于被逮捕然后进入了孤儿院。


    他很少失手,只需要声东击西并且多加练习的话,在人流之中转上几圈就能赚到一天的饭钱了。


    被发现的时候就利用熟知地形的优势躲到不容易被抓的地方,或者流着泪向对方忏悔也能换来受害者心软的谅解,总之,他下次还敢。


    不巧的是,这次是因为无知者无畏,把一名使用着魔法的精灵族的钱袋顺进自己的口袋时,瞬间就被识破。


    以落后在王国著称的西部,为什么会有魔法师……


    果然,母亲那种半吊子和真正的魔法师差距太大了,人家哪怕是随身的钱袋都沉甸甸的。


    名为「萨根」的精灵族把他带到了孤儿院之中,并且嘱咐他要听话、好好接受免费的读写教程。


    西部的孤儿院和东部的孤儿院有很大的不同,虽然都吃不饱饭,都用编号称呼着孤儿们,但在这里没有人会故意虐待他们,也不会出现抱团互殴之类的暴力事件。


    最重要的是,来到这里以后,他不再需要去偷。


    由于物品都是平均分配的,尽管穷,但大家都很和谐,此前被「头儿」的小团体挤占资源的情况在这里没有发生。


    大家都一样穷的话,甚至会有年长者省下口粮主动让给年幼者吃的情况出现。


    就像他那可怜又愚蠢的母亲那样。


    对着如同母亲那样的蠢人,杰瑞米下不了手去偷。


    和王城下城区的孤儿打过交道,所以知道东部的慈善机构是怎样的地狱——光是孤儿宁愿在街区中游荡也不愿意去孤儿院接受救济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因为孤儿院的人数增加就只是累赘而已,花在救助者身上的钱越多,管理人员能够收入囊中的部分就越少。


    据说王城下城区的孤儿院会在饭菜之中混入变质的食材令孤儿腹泻、身体变得虚弱然后吃得更少、如此循环直至去世。这么一来既能骗到人头数奖励的慈善补贴,又能让花钱的成本来源减少,是非常恶毒的做法。


    而西部之所以能够做到与东部有所不同,是以「萨根」为首的魔法师们主导着慈善事业努力的结果。


    东部有很多贵族,而贵族由于争权夺利往往会向下层层盘剥,牺牲底层的利益去实现自己的利益,最明显的就是上城区与下城区之分。


    以木百合宫为中心,上城区以环状的形态围绕宫殿发展着,那其中居住着大量的贵族与富商,以及世代积累着产业的富裕平民。


    以在上城区的更外围,则是普通平民生活的街区,是上城区与下城区之间的过渡地带,商业兴旺、贸易发达。


    越是靠近下城区,所见之处的屋子就越破烂,流浪汉、乞丐、可疑打扮的人也就越多,治安也不好好,杰瑞米记得自己与母亲居住的就是下城区的边缘处。


    即便是再怎么走投无路的孤儿,也很少会主动走进下城区。据说那里是犯罪者的天堂,走在大街上的都是些衣着暴露的大姐姐。她们会提着点有红色蜡烛的灯招揽客人——而那其中大部分是刚从附近的赌场走出来的赌徒。刚刚赢了或是输了一笔钱的人会借机宣泄一番。如果有儿童不慎误入其中,那多半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因为有地下拍卖场会把这些送上门的「商品」卖给喜欢小孩的老头。


    住在曾经的杰瑞米家附近出了名的赌徒邻居,就是在某一天突然把自己家中哭闹的孩子拉出门带向下城区的方向的。从那之后,杰瑞米再也没有见过那名消失的孩子。


    母亲生前向他告诫过,绝对不能变成那样的大人。


    「既然都说骑士团会维护正义,我们能不能告诉骑士团,让骑士团来处理?」


    杰瑞米向母亲问道。


    「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下城区的话,骑士团或许会管吧。但下城区之所以会存在,不就是因为执政者和其背后的利益团体默许着类似的罪恶存在?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一类人身上,因为他们想要让王城保持某种程度的混乱。哈,又是老一套的说法,『水至清则无鱼』,彼此互相抓着把柄才能把握平衡,从来没有想过哪一天会遭到反噬,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上位者。」


    像这样,母亲以前总是会向杰瑞米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本来以为走出那个牢笼以后就能改变些什么的,结果什么都做不到啊。」


    虽然暂时还听不懂,但杰瑞米对母亲的表情很熟悉。


    那是深深的惋惜、同情与无奈。


    后来回想起来,还真是讽刺啊,究竟是谁该同情谁来着。


    母亲的命运不是比那些被她同情的人还要凄惨吗?


    总之,有钱人根本不在乎穷人的死活,而穷人还在互相残害,穷是原罪,这就是杰瑞米知道的全部。


    幸好来到西部的孤儿院以后,日子好过了不少。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魔女的儿子。舍弃了杰瑞米的名字以后,假装失忆忘记母亲是谁的他,得到了代称的数字编号「三零五」。


    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有好心的人来孤儿院领养孤儿,又或者失散的家庭前来寻回子女。由于名字对孤儿来说是随时可以变更的存在,没有人对使用编号这件事提出异议。


    孤儿院的老师会为刚入院的孩子理发,那也是杰瑞米离开家以后第一次照镜子。看到其中经过长时间流亡日晒而变黑的皮肤、还有与母亲越来越不像的眉眼,杰瑞米突然感到陌生。


    「你就是新来的三零五号吗?」


    带他领新的被单与枕套的、与之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是一名扎着双麻花辫、戴有土气黑框眼镜的女孩子。


    脸上笑容很碍眼,因为母亲以前也是这样对她笑的。有一个瞬间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为什么要对他笑啊?自己的日子已经过好了就还是关心别人,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优越感吗?真恶心,真想撕烂这种善良的滥好人的脸。


    尽管心里这么想着,杰瑞米脸上扬起了来到孤儿院前熟悉的营业性假笑。


    「是的,你好。你的编号又是什么呢?」


    ——————————————


    就算有编号,果然,孩子之间是会互相起绰号的。


    杰瑞米被起的绰号是「脸黑」。因为他的肤色肉眼可见地比其他人深上一个度,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而换衣服的时候就能够发现,实际上他原本的肤色是很白的,反差非常大,更显出脸上肤色的黑了。


    而女孩被起的绰号则是「辫子」,辫子是杰瑞米在孤儿院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常常主动找杰瑞米说话,所以杰瑞米已经记住了她。


    不只是老师,就连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都很喜欢辫子。辫子爱笑又聪明,能够辨认出不同的植物、帮忙收集与整理食材、还经常主动照顾人。


    但每次杰瑞米看到辫子的笑,心里就会感到十分烦躁。


    有什么可开心的,像个笨蛋一样。


    哼,还整天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难道没有看出来自己很鄙视她?


    「你今天又是宁愿饿肚子也要把黑面包让给新来的孤儿吃了吧?真是的,为什么每次都这样?那种微不足道的感谢只会让你自己饿死,知道吗,饿死!」


    辫子身上带有牺牲性质的自我奉献、自我感动,就是他最讨厌的地方。


    「不要生气嘛,杰瑞米。我们去掏鸟蛋吧?」


    还有这种明知自己讨厌她还厚着脸皮贴上来邀请自己的自来熟行为也很讨厌。


    虽说把自己的真名告诉她了,可也没想要她挂在嘴边。不然的话,看……


    「辫子姐姐是不是喜欢脸黑哥哥啊?不然为什么要单独喊名字?」


    像这种烦人的小鬼,就会擅自去妄想些有的没的,然后开始造谣。


    「嘿嘿,是啊,我很喜欢杰瑞米哦。」


    然后辫子顺势随口答应下来的满不在乎的态度,更加令杰瑞米反感了。


    「可是我不喜欢你,你给我滚远点。」


    最开始对这个人展示好意般地假笑,回想起来当时自己是否搞错了什么,明明像对待垃圾一样对待辫子也可以的。


    嗯,应该说,垃圾可比辫子重要多了。垃圾可以回收利用,辫子就只是辫子而已。


    「脸黑哥哥突然生气了,为什么啊?」


    「嗯,因为害羞?」


    「继续乱说话今天的鸟蛋就没有你的份。」


    「欸,等等啊!杰瑞米真是的,太禁不起开玩笑了。」


    ——————————————


    风平浪静的一天,杰瑞米被带到了孤儿院特别的会客室。


    隔着墙壁能够听到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正因为看见了庭院里出现难得的双马马车而雀跃着。


    「米歇尔·杰思明太太,您要找的人是杰瑞米·卡特?我们这里似乎没有这样的人……三零五号?因为三零五号被带到孤儿院时是失忆的状态,目前很难去确认他的父母……如果你想要见面的话,首先要用魔法道具检验一下您与孩子双方的血缘关系可以吗?请在这份文书上印下手印。是的,您有萨根·佩图里亚先生的介绍信,所以不需要多余的手续。」


    陌生的年迈女士出现在杰瑞米的面前。


    只需要一眼,杰瑞米就感觉到,这位就是之前在王城下城区听说的,他的曾祖母。


    贵族的打扮、高雅的气质、能够使用奢侈的马车所以肯定也不会缺钱,杰瑞米突然有种大梦方醒的感觉。


    他不属于这里,所以,一直对孤儿院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从繁华热闹的王城长途跋涉到人际关系简单直接的西部,他从始至终都只坚持着一个信念,甚至为此不惜去偷盗、诈骗。


    他要活下去,连同母亲的份一起。


    而西部孤儿院的生活又太过平静了,会让他时常忘记自己被追杀、被悬赏的事实。


    他最近,开始变得轻易相信别人了不是吗?


    好了伤疤忘了痛,连生命中最深刻的几次教训都差点抛在了脑后,竟然开始奢望与别人真心相待了。


    也许面前的这位确实是他的曾祖母,但为什么对方在自己过去的人生里、母亲去世时都没有出现,事到如今才来找他?


    经过能够验证血缘关系的魔法装置证实,自己的身上确实留有对方的血。


    终于要离开这个令他放松警惕的地方了,杰瑞米在心中平淡地想。


    而且,曾祖母是贵族,接下来过的生活总不能比孤儿院更差吧?就算对方接走自己只是想把他卖掉,大不了就重新开始流浪的生活,逃掉然后前往西部其他的孤儿院。看来,还是之前那种危险、不会掉以轻心的日子更适合自己,虽然累,但身边没有母亲、辫子那样的滥好人,他就仍然能够保持对人性的怀疑,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也不会产生什么负罪感。


    是啊,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没有见过光明。


    米歇尔太太不是那种大发善心的好人,尽管她也可怜孤儿院中的其他孩子,但不会产生带其他人走的想法,只是向孤儿院支付了相应的报酬。对于这一点,杰瑞米觉得很满意。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已经足够了。在那以上的好意只会让人觉得有负担。


    没有底线的善良是别人伤害自己最好的武器,为什么母亲也好、辫子也好,都不明白这一点?


    啊,或许是因为她们还没有遇上真正的坏人吧。


    不用再见到讨厌的辫子了,这个事实更是令杰瑞米松了一口气。


    虽然讨厌辫子,但杰瑞米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咒骂对方,骂对方又蠢又呆,从来没有把真实的心情说出口。


    因为辫子太像母亲,一想到要向母亲那样的人恶言相对,杰瑞米就感到喘不过气来。


    反正总有一天会为那单纯的头脑吃亏的,总有一天会遭到社会的毒打不再坚持善良的,总有一天会明白释放的好意会得到怎样的恶报的。


    就这样吧,到头来一切都是轻易相信别人的这种笨蛋咎由自取,说不定哪天就连小命也会因此丢掉。


    而他会好好活下去,等着看笨蛋的笑话的。


    所以,在那之前,千万不要死啊,笨蛋。


    米歇尔太太问他「还记不记得母亲的事?」


    杰瑞米摇了摇头。


    「是吗,遗忘说不定也不是坏事……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就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样,杰瑞米灵光一现。


    是啊,母亲也好,辫子也好,都是不会再有见面的人了。


    与其让讨厌的人一直住在心里影响自己的心情,不如选择就这么忘掉她们,怎么样?


    没有过去的自己从此就要拥抱新的人生了,记住没有意义的人,对今后的生活又有什么帮助呢?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杰瑞米!你还会回来吗?」


    马车已经启动了,辫子颤动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笨蛋就是笨蛋,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比马的四条腿快啊?


    又在做这种徒劳的事,怎么说也不会记住教训,从窗外回头看见那张开朗的笑脸只会令人更加心烦。


    「就算我不会回来找你,你就不会来王城找我吗?」


    「好哦!那杰瑞米,一定要记得开心啊!」


    烦死了,在米歇尔太太面前,又不能鲁莽地像平时那样对辫子说出「说不定你临死的时候我心情好会回来帮你收尸」。


    就只能装乖地说些温柔的话,结果辫子那个笨蛋还一脸认真地回应着。


    随便吧,反正已经决定要忘记那些无关的人了。


    ——————————————


    有句话叫「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


    最近,搬进了埃利斯公爵府别邸的杰瑞米从米歇尔太太为自己安排的家庭教师那里学会了这样一句话。


    当然,老师主要从道德的角度批判了这句话。


    但是,杰瑞米可不是讲究道德的人。


    他自认没有道德,并且觉得这样一句话精炼地概括了自己之前的经历,实在很有道理。


    道理可比道德重要多了。


    这段时间米歇尔太太经常会带他去教会,在祝福女神的神像面前忏悔「罪行」。


    具体发生了什么,杰瑞米也不是很清楚,但曾祖母那份强烈的罪恶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如果不是犯了什么严重的错,是没有必要自责到这个地步的。


    米歇尔太太一把年纪了,也找回了他这名曾外孙,却还在为他的事而奔波,那一定是相当程度的后悔吧?


    说到底,母亲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让他去找米歇尔太太,也就说明了母亲决心不会轻易和曾祖母联系。


    曾祖母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才会让外孙女如此不愿意原谅她呢?


    虽然很好奇,但是他已经打算忘掉母亲了,在米歇尔太太看来是「失忆」的,所以没有必要深究。


    如果成为祸害就能长命的话,为什么不试试看?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想要愉快地活下去的话,就要成为「强盗」那样的人、「头儿」那样的人、主动去伤害别人的人;而不是母亲那样的人,辫子那样的人、被动去接受伤害的人。去做有钱的人、剥夺别人的人;而不是穷人、被剥夺的人。


    这种道理,杰瑞米早就已经了然于心。


    ——————————————


    等到参加木百合宫举办的社交季时,杰瑞米心里不平衡的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


    同时,也感受到了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这种自卑,令他开始怨恨早就忘得差不多的母亲。


    如果母亲从最开始就留在米歇尔太太身边,他本来可以像这些贵族的孩子一样,享用美味的点心、穿着盛装华服与其他人自信地交谈吧?


    母亲,就为了走出什么无聊的牢笼,不惜舍弃米歇尔太太以及身为贵族的特权,去成为妓者,然后把自己生下来,和她吃相同的贫困之苦?


    这样的牢笼,他还恨不得自己自愿走进去呢。


    也许这种想法非常自私,不过,母亲剥夺了他生而为贵族的选择权,不是也很自私?


    从前被骗、被背叛、挨饿、挨打、性命受到威胁的经历,他本可以不经历的。


    如今回想起来就像笑话一样,母亲从最开始就拿怀表去找教堂、联系米歇尔太太的话,还至于让他吃这么多苦头吗?


    没有良心就没有良心吧,这个祸害,他当定了。


    认识了看起来就非常好骗的国王的养子以及奥利维亚公爵千金。


    两位都是锦衣玉食地成长着,然后,不会对在民间长大的他抱有戒心以及鄙视眼神的贵族。


    和那位一看就知道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二王子殿下不同,这边是天然对米歇尔太太无条件对信任着,于是也爱屋及乌般地信任着他的笨蛋。


    真想知道这样的两个人发现自以为亲密的孩子其实背地里在偷走身边值钱的东西时会有怎样的感想。


    嘛,在温室之中养大的花朵就是这样呢。


    肯定会暴怒的吧,会像曾经的他那样认识到轻信别人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吧?


    期待着看见陷入疯狂的弗里德里克和夏洛蒂的表情。


    夏洛蒂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倾慕着她的可爱弟弟呢?


    不过事实上,自己只是想要听到她得知被背叛时发出的哭声罢了。


    越多的笨蛋受到应有的惩罚,杰瑞米就越是感到愉快。


    偷,对他来说就像喝水一样轻松的事。曾经有一段时间,杰瑞米只能靠偷来生存,所以如今已经完全不会有罪恶感。


    反正,贵族的财产多得就像山一样。明明从指缝中漏下的一点细微的财富就足够拯救数名吃不饱饭的孤儿了,但贵族宁愿在社交季中用这些钱来买一些只会反射光的石头,也不愿意施舍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


    杀死母亲的强盗们不是一直在高喊着劫富济贫的正义口号吗?


    杰瑞米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在做相同的事。


    强盗们不会受到惩罚的话,他又凭什么要受到惩罚?


    偷吧,更多地偷吧,继续着令人上瘾的背德行为,成为祸害有什么不好的。


    沾沾自喜的杰瑞米已经不满足于一次两次的盗窃了,就算被什么二王子殿下发现也无所谓。


    这些贵族,根本就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肆意指责着。说到底啊,这些人不也和他一样享受着伸张正义的感觉?只不过,各自实现正义的方式不同而已。


    因为曾经是平民,杰瑞米很明白的,在平民的眼里贵族才是邪恶的存在。


    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报复?说实话,根本就不值一提啊。


    让笨蛋们经一事长一智清醒过来,已经算是他好心的「赎罪」了,对吧?


    ——————————————


    所以说,弗里德里克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被偷了东西,居然还对坏人这么温柔。


    看来这里也有个十足的笨蛋。


    够了!已经够了!他是坏人,对他温柔也是没有用的!


    反正任何的好意都会被他辜负,因为想让那些没有经历过背叛的人尝尝被欺骗的滋味,尝过以后就明白了……


    不想再去向谁托付真心、没有什么人是值得珍惜的、人性本恶。


    因为坚持着这些道理才能轻松地活下来的。


    事到如今,为什么又有笨蛋开始试图动摇他的信念?


    那么,被他骗了也是活该啊。


    一起堕入深渊吧,一起怨恨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吧。


    「总有一天,弗里德里克,我会让你明白我才是对的。」


    第62章


    虽然有很多需要顾虑的东西。


    不过,我不是早就知道杰瑞米是这样的角色了吗?


    最开始确实是乐观地想着年幼的他说不定还没有经历什么悲惨的遭遇,然后,说不定也不会就此黑化来着。


    只要及时扭转的话,肯定没有问题的,能够让绑架潜在犯健康地成长起来——如此一厢情愿地思考。


    非病娇的正常人、毫无特色的第三位攻略角色,就像我一样预定在剧情中路人到底,有着这样皆大欢喜的计划。


    可是,现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去懊悔自己没能及时帮上忙也没有用,坚持那种想法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行动。


    我要做的是让诅咒失效,而杰瑞米又是剧情中玩家人气最低的攻略角色,不就说明了,其实我本来就没必要对杰瑞米的缺点进行太多的干预吗?


    不扭转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那种偏执甚至极端的个性如果能更快的暴露在女主角的面前,说不定能达到劝退的效果。


    比起压制双方激烈的化学反应,成为加剧反应的催化剂可能效率更高!


    反而是我,万一贸然把杰瑞米扭转成阳光开朗积极向上的性格,变成自强不息的励志小可怜,让玩家觉得心动那可就麻烦了。


    那个啊,偷窃癖虽然是很糟糕的毛病,但也没有那么的……那么的,不能接受,对我来说。


    如果女主角能够因为杰瑞米的偷窃癖而幻灭的话,就更好了。


    因为这个世界的我,继承家产以后会变得很有钱!


    钱对反派公爵埃里斯来说只是数字而已。


    这么想要偷的话,就拿去偷吧。随意偷,尽情偷!


    我现在,有种玩斗地主欢乐豆过亿特有的豪气冲天——随便杰瑞米怎么拿去偷,好吧?


    就算是偷了以后用这些钱洗澡我也不会阻止的。


    不如说,既然决定要做的话就不能半途而废。


    我试一下把杰瑞米培养成真正的神偷,这个提议怎么样?


    木百合宫里已经有非常优秀的特务员与送货员了。


    集她们之所长,肯定大有作为。


    只从我这里偷的话难度不够高呢,偷国库、国王的私产,把贵族界的世家宝物全部偷一遍,那才叫本事。


    看向缓缓睁开眼睛的杰瑞米,我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开始,我要传授你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秘籍。」


    ————————————


    「所以,你们在做什么?」


    路易斯歪着头打量正在调配有机溶剂的我和杰瑞米。


    「我们在研究『盗窃的时候被胶水粘住应该如何脱身』。如果今天杰瑞米能顺利从我这里偷到十枚铜币的话,就算是成功吧。」


    「哈?」


    路易斯真喜欢说「哈?」呢,感觉「哈?」已经成为了他的代表金句。


    「昨晚,杰瑞米因为偷东西的时候中了胶水的陷阱受伤了。于是我想到,如果事前让这孩子学会正确地处理胶水的话,其实不就能够顺利得手了吗?想要继续精进技巧的话,摄入更多的知识是必要的,只有知识才能武装大脑,让自己在危急时刻脱离险境。如你所见,这孩子明明有着非常高超的天赋,不能就这么浪费。」


    「等等,你们到底在精进些什么样的技巧……不是应该教他别再去偷吗?偷东西是犯罪。」


    路易斯双臂交叠,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嗯,你这么说的话,确实。但是一般的偷都是指失主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偷走了东西,现在的偷是在我知情而且我安排的状况下进行的,所以已经脱离了犯罪的范畴,对吧?」


    我看向了脸色铁青的杰瑞米,向他寻求认同。


    「本来不需要受伤……只需要淋上一层这瓶水就能够脱困了?我,当时到底是在为了什么狠心扯开了手指……」


    杰瑞米那种受打击到「我竟然不如我看不起的笨蛋」的表情实在是太显眼了啊。


    扭过头继续与路易斯对话吧。


    「看,这就是知识的作用!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杰瑞米还差得很远呢。这么说吧,我们国库的保险柜,机械结构的密码锁,真正厉害的扒手是完全可以通过听音调试来破解的,只需要通过反复的练习。」


    旁边的路易斯捂住了我的嘴。


    「弗里德里克,我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教唆犯罪?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的话,当然是加深攻略对象的盗窃癖。


    比起女人,果然还是偷钱更加让人心动。女人只会影响我当扒手的速度——希望杰瑞米能养成这样的坏习惯,拒绝和玩家恋爱,然后和讨厌偷窃癖的玩家相看两厌。


    总之,就是阻止双方相爱,从而使诅咒达成的条件失败。


    但是,路易斯是不会明白的。


    只能换成其他迂回的说法。


    「这你就不懂了吧。偷人者人恒偷之。就算我跟杰瑞米说不能偷东西,你觉得他就真的会停手了吗?不如让他体会一下真正的偷到底是怎么样的。」


    「迄今为止他只是在利用自己年纪小的优势让被偷的人放下戒心所以才会得手,只有自己珍视的东西也在偷盗的过程中被技高一筹的我偷走了,才能好好地给他上一课,让他从此明白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到时候,如果他还是不能明白自己的所有物被偷的痛苦的话,我用技巧完全碾压了他,也能让他明白自己在盗窃方面完全没有比得上我的天赋,然后他就会放弃的。」


    在忽悠路易斯这件事上,我已经总结出了一些心得。


    引用必要的名人名言,然后东扯西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将他绕晕,让他认为我说的字多就有理,这个法子屡试不爽。


    最重要的点是要无所畏惧地直视这家伙的眼神,表现出君子坦荡荡的态度,反正路易斯最吃这一套了。


    混熟了以后就知道,路易斯很好懂,像面团一样随意搓圆按扁都没有关系,只要在他坚持的那些重点上顺毛捋……我是说,顺着他的台阶下,基本上都不会引起什么反抗的。


    「随便你们好了,不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就行。」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爱的地方嘛,路易斯。傻傻的逗起来真好玩,难怪是人气角色。


    非人气角色的杰瑞米正在一旁埋头捣鼓着溶剂,至少有好好听我的话学会了在操作前先戴上手套以防伤手。


    「嗯嗯,其实我有更创新性的办法。」


    「胶水不一定只能作为陷阱使用。」


    「用作盗窃时的工具,将长条状的物体末端涂上胶水然后把钱袋中的铜币粘上来,再用有机溶剂去溶解被粘住的钱,不就可以在避开陷阱的同时把钱偷到手了吗?」


    「不过,这个方法的缺点就是只能对金属制成的货币有效,而且每次偷到的部分都很少,需要反复地尝试。」


    「而且,动作必须要快,像香蕉水之类的有机溶剂由于含有乙酸会腐蚀铜,具有一定毒性所以使用时还会影响健康。过多地接触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还是身体更加重要。」


    「像是纸张之类的物品就无法采纳这样的方法了,」


    「而且,如果只是粘铜币的话,搞不好用的胶水和溶剂价值比偷盗物品本身价值还高呢。」


    「所以,只有粘金币和银币才有效。如果能直接用手去取的话,果然还是直接用手拿钱更方便吧?」


    胶水就只有从高处偷低处或是从低处偷高处……总之就是远距离的手法才有效,其他情形是在用大炮打蚊子。


    「为什么你这么懂啊,弗里德里克,你该不会真的偷过什么吧?」


    嗯,谁知道呢?


    我坏心眼地对着路易斯笑了。


    其实,目前这些安德烈研发的胶水真正的作用是,新型建材试验!


    让杰瑞米帮我试试哪些有机溶剂能够有效去除胶水痕迹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不会真的有人觉得神偷会想要用到胶水来盗窃吧?


    多么麻烦,这么巨大的量,想要粘到值回价格的货币,首先就需要提着装有胶水和有机溶剂的水桶,又沉重又显眼,是最笨的办法。然后,胶水本身是有气味的,所以很容易暴露。还有,哪里来的货币是必须从上至下或者从下至上地偷?


    神偷最重要的,果然还是行动便捷。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下一个折腾……不,是使杰瑞米变强的点子。


    等着,一定会加倍努力忽悠这个孩子的!


    ————————————


    今天是杰瑞米神偷特训的第三天。


    给米歇尔太太写信让她晚一点回来也没关系,因为我这段时间还要继续加强锻炼一下杰瑞米。


    神偷需要具备良好的体格,具体来说的话就是,被当场抓包的时候一定要跑得快!


    只要跑得足够快的话,就算被发现了盗窃的行为也能迅速脚底抹油成功开溜。


    遥远的东国有句俗话叫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既然决心要好好去偷,就要给自己留好后路,踩点、精准把握逃跑的路线都只是最基本的,跑得不快的话再怎么精心谋划也没有意义。


    所以,从今天开始,为了更好地去偷,杰瑞米必须要好好训练自己的脚力。


    先以每天早上绕着木百合宫的外围跑上五十圈为目标,如何?


    我的话,因为小时候每天都翘课和诺拉玩追逐游戏与躲猫猫,在跑步这方面还是很有自信的。


    比赛就免了,我比杰瑞米年长,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对了,神偷的话为了逃跑有时候还要用到滑翔翼吧?那么,臂力也不可以不锻炼。


    虽说对杰瑞米来说为时有点早,如果拒绝引体向上的话,要不就先从单杠和双杠练起好了。


    然后呢,有时候逃跑也需要随机应变。


    万一在盗窃的现场有一架独轮车,身为神偷的杰瑞米不会用,而遭到盗窃的人会用,那么被抓住了也不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只能怪自己小时候没有好好学过独轮车,是吧?


    所以我认为把学习独轮车提上日程也是必要的。


    「为什么……为什么盗窃的现场会有独轮车啊!你说提的那种假设,究竟有多小的概率可能发生?」


    杰瑞米气喘吁吁地谢绝了我追加的运动训练要求。


    不,你看,我的这些提议也是为了杰瑞米好来着……


    如果很介意盗窃的现场没有独轮车的话,首先自己就把独轮车带到现场,方便逃跑,这样是不是很合理?


    听说学会独轮车以后双轮的自行车会变得异常的简单哦,取其上者得其中,反正学习驾驶独轮车绝对没有坏处。


    「不要!已经很累了!今天就先休息。」


    「啊啊,杰瑞米在偷东西上原来就只有这种程度的意志力吗?亏我还以为为了偷东西连手指的皮都能够舍弃的你下了很大的决心,结果到头来是我擅自抱有太高的期待了。抱歉,看来这么下去,杰瑞米是怎么也不可能在偷东西的技巧上超过我的了。」


    「才不是!才不要输给你!」


    杰瑞米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再次登上了独轮车。


    很好,激将法有用。


    是笨蛋呢,虽然以后是小恶魔,但目前头脑非常简单,呵呵,杰瑞米。


    「下午的话还要学习名作鉴赏。我不奢望你能马上超过我,辨认出古董藏品的真伪,但是,杰瑞米,判断物品的价值是神偷必备的技能,偷到手的居然是赝品什么的,实在太丢人了。那种程度的盗窃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艺术,只是纯粹被骗了而已。像是廉价的羽毛笔和植物纸那些,说真的,有什么动手的必要吗?」


    我把食指竖在杰瑞米面前。


    「听好了,真正的神偷应该坚持自己的义侠风范。神偷的钱够用就行了,称得上艺术的偷盗应该是为了劫富济贫,将富人的非法所得还之于民,而非贪图个人一时的小利。高手甚至会在盗窃前发出预告信,即便对方提前做好了准备,仍然能够把守卫森严的艺术品偷到手,这才无愧于神偷之名啊。」


    把前世看过的怪盗漫画剧情随口吐露给杰瑞米,然后,收获了杰瑞米期待的目光。


    「还之于民,真正的……神偷!」


    但是,等等,我记得漫画里的怪盗似乎相当受到女性的欢迎来着。


    不行不行,要是让杰瑞米变得受欢迎的话那可就不妙了。


    「但是呢,真正的神偷始终坚守着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不偷走女性的心。」


    杰瑞米困惑地望向我。


    「为什么不能偷走女性的心?」


    「因为啊……因为,女性的心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是无价之宝,是只能由女性自己主动交给在乎的人的,不能偷更不能抢。总之,这其中的原因非常复杂,等你长大以后慢慢就会懂了。」


    呼,我有好好搪塞过去吗?


    只能紧张地看向杰瑞米的脸,期待他就此放下。


    「那男性的心就可以随便偷走了?」


    问题是这里啊!


    「这个……也是不能的,男性的心和女性的心同样宝贵,所以……」


    呜呜呜,满嘴跑火车也有很大的难度。


    如果不能自圆其说的话,杰瑞米肯定还会「为什么」、「为什么」地一直追问下去。


    成为神偷啊,实在比我想象中要难多了。


    不过,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至少,杰瑞米对盗窃行为很感兴趣这点给我打了一注强心针。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只要就这么慢慢将他对女性、恋爱之类与诅咒相关的兴趣全部转移到其他无关紧要的方面,让这孩子与玩家话不投机半句多,女主角也很难对这样的攻略对象提起兴趣吧?


    杰瑞米正在低头沉思着什么。


    第63章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对几位可能会导致自己死亡结局的王座继承人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


    和游戏里出场的攻略对象有所不同,爱德华也好、路易斯也好、杰瑞米也好、还有夏洛蒂,如今正处于三观形成的年纪,离进入国立王室学院的故事舞台还有十余年的时间。


    换而言之,思考方式还没有定型,留给我来干预的空间很大。


    放任他们身上的缺陷不进行修正,并且让我潜移默化地向他们灌输抗拒与女主角恋爱的想法,总有一天,「诅咒」肯定能够和平地被化解吧,我这样乐观地想。


    关键在于,他们目前都和我很熟。


    并且,接下来,我还打算和各位攻略对象继续进行深入的交流。


    在我所做的努力下,已经使反派公爵埃里斯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与原作相去甚远了。


    从「木百合宫的女主人」对反派公爵的侧面描写来看,攻略对象们在原作中与堂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关系并不亲密。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就像木百合宫中的透明人一样,不被重视,徒有「吉祥物」与国王养子的身份,接触不到实权。


    所以即使搞了很长时间的阴谋诡计都没有被发现。


    自身的力量也绝对称不上强大,从需要用到会招致反噬的歪门邪道的方式去向女主角下黑手这一点就能明白了。


    否则,攻略角色与女主角相恋以后,怎么就放弃将对王座构成更大威胁的其他情敌斩草除根,反而放过其他攻略对象,转去干掉木百合宫中某种意义上从幼时就保障着自己摆脱所谓「诅咒」顺利降生的「吉祥物」。


    即便在原作里是设定上真正的幕后黑手……真就对我一点情面也不讲了吗?


    不过,宫廷之中的人际关系,确实,如同时下流行的脆皮巧克力点心一样,一掰就断。


    总要有个背上所有黑锅被追究责任的邪恶角色需要得到彻底的清算,这才符合玩家公认的正确的普世的价值取向。


    明明是为了脱离真正的「诅咒」在独自努力着的、可怜的埃里斯公爵。


    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只是想说明,原作中的反派公爵在所有攻略对象心中的地位,大概是比任何其他角色都更低的存在。


    死了就死了,死不足惜的感觉。


    拼命妨碍女主角成为圣女、拼命破坏圣女选拔仪式、然后又拼命想要杀死成为圣女的女主角。


    而且,那背后的原因又不能跟其他人说。


    结果,由于行动不择手段、动机又过于可疑,即便被反噬了得不到同情,这就是反派公爵的结局。


    但是,具体来说,反派公爵到底是做了什么呢?


    因为距离前世结束太多年了,关于反派的回忆没有什么留下的部分,只能从结果倒推过程。


    纵容校园暴力、刻意引起骚乱、教唆失败的角色犯罪、使用超出控制的力量……


    既然是幕后黑手,也就是说,这些罪行都不由我直接造成。姑且,我认为还罪不至死。


    大概是我遗忘的部分太多了吧?但车到山前必有路,桥到船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而那遗忘以后侥幸寄望于自己随机应变能力的后果就是,我,遭遇了绑架。


    ————————————


    大概是昨天或者前天来着,一如既往地,我去国立王室学院找安德烈讨论陶器工房研究最新的进展。


    时值社交季,同时也是学院的魔物狩猎赛季,出入木百合宫与校园的生面孔有很多。


    本来平时的话,我的陶器工房才是更清静的、适宜讨论问题的地方。


    不过,社交季的来客听说了陶器工房在木百合宫附近正式落成的消息,出于好奇的心态大多会过来围观一下、嘲笑一番。


    暂时不是开会的好去处。


    贵族讨论着一个话题,埃里斯居然自掏腰包在宫廷里建了一座搬不走的建筑物,只是拥有其使用权而非所属权。


    这和直接把钱扔进水里听个响有什么区别?


    甚至连继承人身为质子……「吉祥物」居住在正殿的、最后那点体面都没有留下,为木百合宫修建建筑还倒欠了王室的钱。


    看来埃里斯公爵已经舍弃自己身为贵族的尊严,对王室完全采取了唯命是从的态度。


    诚然,普洛蒂亚王国的贵族表面上都是臣服于王室、为王室效忠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事事都要听王室的话。


    私有制受到法律保护这一条例是明确写在法典之上的。


    有道是,「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即使是平民的私有物也不容侵犯,而贵族之间对于财富的划分比之更加严格。


    王国资源的蛋糕总共就只有这么大,不同地区又各自有着自己独有的优势与劣势。


    在那之上建立领地的贵族当然也分为三六九等,形成了非常完整的鄙视链。


    掌握着实权的世家有资格制衡王室、影响国王的决策。


    在他们看来,剩下的那些废物,则作为附庸依赖着王权苟延残喘。


    想要自己被分到的蛋糕更大,必须要从别人手里主动争取。


    而别人,当然也包含王室在内。


    正如黛莉亚家干预货币政策并从中牟利、奥利维亚家在禁药问题上有权向教会施压那样,贵族也有自己需要维护的利益。


    一味地向国王奉命唯谨,只会像韦斯特利亚家和维尔雷特家,成为掌权者所饲养的家犬,遭到其他世家的嘲弄。


    富可敌国、又或是掌握着军权?


    那又如何,都是「现任」国王赏赐的而已,王室只要想收回随时都能收回。


    说不定这份荣宠在王座更替时就会由于站错队被踩到泥土里了,毕竟是仰仗掌权者得到的力量。


    而黛莉亚和奥利维亚等世家可以靠自己的实力,继续对王室构成牵制,这些才是贵族真正的骄傲。


    与国王共同治理着王国,普洛蒂亚王国并不是王室的一言堂。


    况且,合格的向上管理是一门艺术。


    听国王的话不如让国王听自己的话,能站着赚钱的人当然会看不起跪着赚钱的人。


    埃里斯的做派在贵族界倍受质疑的原因就在于此。


    父亲他是前王室成员,国王的胞弟,理论上也是王座的继承者之一。


    以我与他为代表的埃里斯毫无底线地向王室作出让步,就等同于向国王献媚讨好。


    这么一来,其他姓氏的世家想要与王权博弈时,也要考虑一下自己在利益上是否有着对等埃里斯这个姓氏的筹码了。


    很难说其他贵族有没有把埃里斯当枪使从而试探国王的心思。


    用不太恰当的比喻来形容的话,就是贵族长期在互相哄抬猪价、从卖给王室的猪这里捞油水。


    今天却突然发现埃里斯没有和他们商量就自降身价、擅自在卖廉价的猪、扰乱了大家长期默认的市场秩序。


    关键在于埃里斯不仅有王室血统这个后台,轻易动不得,还是未来将会与奥利维亚家结亲的姓氏,更加说明这次的低廉猪价有着何等的分量了。


    国王在借埃里斯敲打其他贵族,如果连这点意图都看不出来的话,根本就没有前来木百合宫的必要。


    但是,埃里斯作为杀鸡儆猴这个环节中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光速滑跪以表忠诚的叛徒,毫无疑问会引起众怒。


    好歹和国王极限拉扯几个回合,就算是演也给大家演出一点尽力而为的骨气来吧?


    正因为有着这样软骨头的败类混入贵族界,今后其他世家和王室交易时议价都要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底线。


    如果国王要求其他贵族向王室交出同样价值的东西破财挡灾,即便是为了忠诚,他们也很难去接受相同的条件。可以说,我搬出正殿并自己建陶器工房这个决定在他们眼中开了一个很坏的头。


    很容易想明白的事——大家都争先恐后地用类似手段去向王室示好,就如同内卷一样,相当于贵族都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去陷入一场不必要的竞争之中,最后贵族全部吃亏,只有王室赚到。


    职场里不也是这样吗?最先接受老板不合理的要求主动留下来加班到两三点也毫无怨言、带着其他同事接受没有涨薪的状况还被迫卷起来的、谄媚的只顾着自我表现的奋斗者,是比老板本人还要不受欢迎的老鼠屎。


    从社交季开始就直面着来自贵族们异样的目光,我适当地降低了在公众场合露面的频率,父母更是在几天前感受到那种被排斥的氛围以度假为借口去了西部的疗养地直接缺席接下来的社交季活动。


    话虽如此,实际上经常接触到的人就只有婚约者的夏洛蒂、暂住陶器工房的杰瑞米,还有偷溜来陶器工房玩的安德烈和路易斯而已。


    布瑞恩作为当红的骑士团最年轻的见习新星,有着超乎想象的应酬和训练量。而爱德华则是被韦斯特利亚王妃全程限制着动向,只能远远地向我点头示意打招呼。


    今年注定要度过一个相对苦闷的社交季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叹气。


    而与社交季冰冷气氛截然相反的,是安德烈这边正火热的新型建材普及的工作进展。


    为了躲避黛莉亚公爵夫妇,离家出走的安德烈根本不打算参加社交季活动,于是他把那过剩的热情投入到赚钱的业务当中去。


    陶器工房的规模果然还是太小了,所以我们把这个地方定为进行研发的实验室。


    从实验室里得到制成产品的具体用料比例、温度以及手法后,再将新的商品配方交给安德烈,他会离开宫廷去上城区找专门的工匠合作,发展出对应的生产线。


    目前我们对外出售的商品包括水泥、混凝土、钢筋、胶水和有机溶剂,而且是专门面向贵族出售的优质精选材料——安德烈也只结识了这方面的人脉。


    而除此之外,低价向民间的工房出售新建材的方子是安德烈提出来的主意。不只是贵族,平民也需要陶器工房的新建材,而且要想引发技术革命、降低超发货币带来的负面影响,单凭我们狭小的陶器工房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让大家一起发财才是我和安德烈最开始决定做这件事的初心。


    安德烈不愧为「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中的「老师」,从黛莉亚王妃那里得到了特别的「矿物开采权」以后,立刻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与矿石相关的研究工作当中。


    他最近已经不满足于制作普通的建筑材料,而是发散到颜料、药物、冶金等领域。就连盛有从黄铁矿里提取出来的硫酸的玻璃瓶都是他自己烧出来的,真是惊人的行动力啊。


    很好,越多的发现,越多的钱。距离我下一个建造王城整体下水道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


    另外一个意料之外的收获是,安德烈因为醉心于发明创造,最近连女朋友们的家都很少去了,基本都是在陶器工房过的夜。


    稍微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最近感情生活如何,得到了「已经戒掉」的答复。


    「和她们聊我最近的研究进展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好像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反而一个劲地和我说着社交季上流行的话题。但是啊,谈论那些东西不是更无聊吗?实在不知道脆皮巧克力有什么值得兴奋的,那种东西只不过是大量糖浆混合着椰子油而已,吃了还会变胖。不能理解啊,说出我的真心话以后还被好几名淑女怒瞪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闭嘴呢。」


    安德烈的经历启发了我。


    「木百合宫的女主人」虽说是一款恋爱模拟游戏,但归根到底是骗充值的消消乐,核心的精髓在于消消乐的游戏性。


    如果玩家玩这个游戏只是为了消消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对恋爱根本毫无兴趣,是不是也能转移其注意力到那些上面,使其忘记与攻略对象相爱,然后顺利回避诅咒,我和这一代的王座继承人就能得以幸存了?


    同理,我不一定要影响玩家,而是让其他攻略对象和安德烈一样沉迷学习、沉迷事业,沉迷到对感情生活毫无兴趣的地步,是不是也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


    大家的心里只有学习,大家的心里只有工作,爱情只是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一段小插曲而已,别指望谁和谁相爱,如果攻略对象和玩家能这样想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在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个预防诅咒的备用方案。


    离开学院的时候,天气很好,虽然有日晒但由于云层的遮盖光线不算强烈,也有清凉的风吹过。


    我本以为那是平静又舒适的一天,可以回到我的屋子找杰瑞米聊聊天或者对路易斯恶作剧什么的。


    直到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第64章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国立王室学院的门口,离王室所居住的木百合宫只隔了一片森林啊?


    骑士呢?护卫呢?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口大声呼喊求救。


    然而,在打算狠狠咬一口罪犯的手的瞬间,身体就仿佛失去了控制般,变得瘫软无力。


    之后,是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的意识丧失。


    等到再次醒来时,我被关在了一间铺着干草的地牢之中。


    空气中充满了霉味与灰尘,只需稍稍转身就呛得我不停咳嗽。


    透过狭小的铁窗,有微弱的月光投射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这是我躺着的位置,足以让我稍微看清周围的环境。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能够发现身上锁住双脚的铁镣铐。


    手也被背在了身后、行动受限,手腕处同样传来冰冷的触感。


    如果是用绳索绑的话就好了,我可以用前世学过的密室逃脱知识通过让大拇指脱臼来解开束缚,稍微有点绝望地想到。


    万幸的是,绑匪似乎不打算杀我,在我面前放了一盘污浊的水和一块泥巴形状的黑面包。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饿多渴,爬起来开始舔这些难以入口的食物。


    味道实在糟糕透顶,黑面包又酸又苦又硬,水里面有很多沙子,而且分量只是暂时让我不至于饿死而已。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因为一般人家不会有类似专门用来关小孩的地牢。


    像这种儿童规格的镣铐可是很难入手的,王国的法典明令禁止买卖人口,只有真正的亡命之徒才会做这一类生意,冒着被处以极刑的风险。普通的铁匠铺根本不会接打造类似铁器的物品,所以,只可能罪犯是私下铸造。


    还有,当时让我失去意识的,肯定也是某种麻醉药。在人们普遍使用「疗愈」魔法恢复健康的普洛蒂亚王国,麻醉药是近乎绝迹的管制品,就连技术最精湛的医师也不清楚如何控制其用量。况且,用人进行实验也是不被允许的。可这也禁不住有人偷偷用仪器提炼出麻醉药的精油。


    在普洛蒂亚王国,花很受欢迎,用仪器提炼出花的精油也是大多贵族日常的消遣。但,也仅限于贵族,普通人根本没有那个闲情雅致去附庸风雅,更遑论一套类似的仪器造价至少需要十枚金币。诺拉曾经说过,她家落魄以后最早卖掉用来还债的东西就是这种没有实际用途的废品。话虽如此,二手价也绝不便宜,至少不是面向平民的用具。


    绑架,无非是出于两种目的,一种是为了钱,一种是为了报仇。或者,也可能是两者都要。


    乐观一点想,如果只是为了钱的话,埃里斯公爵府肯定有能力筹到钱把我赎回去的。惊慌也没有用,我目前能做的事就只有等待而已。比较令人担心的是父母如今离开了东部,通信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我怕我在他们交钱之前饿死。


    而最坏的情况,就是埃里斯公爵府由于之前过分狗腿,引起了不知道那个贵族世家的反感,打算通过绑架我逼父母与王室对抗,从而达成政治上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也并非不可能。如果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又要进行更多的分类讨论。


    从「木百合宫的女主人」来看,我至少活到了成年,所以这次事件尽管很突然,对我来说却没有性命之忧。再不济也是被人毒打一顿,或者毁容、失去手手脚脚什么的……游戏里,反派公爵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到如今,不存在什么靠自己的力量逃脱的方式,再怎么聪明的脑袋遇到同样的情况也只能认栽。不过,能够活下去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已经没有什么好奢求的了。


    合上眼睛,祈求祝福女神能够救救我吧。


    「不是这个人,绑错了,他不是我们要找的孤儿。」


    「什么?他说绑错了是什么意思?当初是他说那个孤儿走的时候乘坐的是这架茉莉图案的双马马车。」


    在我垫着干草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隔着墙传来了争执声。


    绑错了,茉莉图案的……双马马车?


    米歇尔太太在离开木百合宫的时候,把马车留在了我的陶器工房附近,乘坐另外的马车离开了。


    考虑到找极端组织报复需要隐蔽,不能太显眼,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她的踪迹,于是我答应了下来。


    平时往返学院和陶器工房时,我也常常图方便顺手使用她的马车。


    如果走正式的流程坐与我身份相称的马车摆排场还需要增加车夫和侍从的人手,实在很麻烦,加上借用米歇尔太太的马车还能避开其他贵族那些嫌弃的目光,没有什么不好的。


    「已经说过了吧?那个魔女的儿子比之前的冒牌货要小、要瘦一圈!大概只有这么一点!我们猎杀魔女居然迟迟找不到一个流着罪恶之血的小孩,真是耻辱。」


    猎杀魔女!那个杀死凯克特斯王妃的极端组织!


    米歇尔太太说过,这些疯子闯进了凯克特斯王妃的家并且把所有的魔法道具都抢走了。


    那么,用来制作精油的仪器,恐怕也是从王妃那里收为己用的。


    听那声音的意思,绑匪原本想绑的不是我,而是杰瑞米。


    他们以为,会乘坐那辆马车的人只会是米歇尔太太的曾外孙。


    也就是说,绑匪不是冲着埃里斯来的,而是冲着米歇尔太太来的。


    「好了,现在绑错人了,你要拿什么才能让米歇尔·杰思明停手?她现在要给她那个该死的外孙女报仇,要把我们全部杀光,你满意了吗?」


    「放屁,我们做了这么多,不能就这样前功尽弃。即使是用这个冒充也无所谓吧?你就跟那个疯女人说,她死剩的曾外孙在我们手上,不想他死的话就乖乖按照我们说的做。」


    完了,其实我确实也是米歇尔太太的曾孙来着。


    猎杀魔女的人想要用我的命,换米歇尔太太的命。然后,他们到最后恐怕也不会留下我的命。


    我该怎么办?


    第65章 从罪恶中诞生的花


    他看到了。


    杰瑞米·卡特目睹了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被猎杀魔女的人迷晕并带走的全过程。


    之所以能够认出猎杀魔女的人,是因为那些家伙曾经闯进他和母亲的家里,翻找着一切值钱的东西然后扬长而去。


    那些人的脸,会常常出现在他做的噩梦里,对着他狞笑,连他手上仅剩的怀表都抢走。


    每每做这样的梦,他都会突然惊醒,感受到自己一身冷汗。


    原本,那一天,杰瑞米是不会出现在国立王室学院的门外的。


    他听米歇尔太太的话,留在木百合宫的时候,绝对不会去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接触自己不认识的人。


    但是,他有想要找的东西。


    他想看书。


    与弗里德里克路过木百合宫的侧殿时,远远地,看到了一个房间的门牌上刻着仙人掌花的花纹。


    和母亲留给他的怀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直觉告诉杰瑞米,这并不是巧合。


    夜深人静的时候,杰瑞米模仿着他最讨厌的路易斯曾在他面前展示过的爬墙方式。


    他只是想要看一眼而已,里面究竟居住着什么人。


    然而,那个房间里就只是放着一些用白布遮盖着的,能够看出来桌椅形状的家具而已。


    从前在西部孤儿院生活的时候,杰瑞米也见过同居一室由于热病发作一夜之间突然去世的孤儿。


    辫子会一边哭一边给那孤儿睡过的床蒙上奢侈的白布。


    听辫子说,这是人死后必须为其进行的仪式。


    也就是说,那个房间的主人已经死了。


    是不是仙人掌花的花纹就意味着不幸啊?杰瑞米阴暗地想。


    从弗里德里克那里听说,只有贵族才能使用花作为姓氏与标志,而且花也各自有其背后的含义。


    比如,米歇尔太太所用的茉莉的姓氏有着忠诚、尊重、贞节、朴素的花语,是王室往往会给予其最忠诚的仆从的赐姓。


    又比如,弗里德里克所用的鸢尾的姓氏有着友谊、光明、恋爱使者、高贵的花语,一般来说都是王室成员脱离王室获得封地时被赐予的姓。


    哼,说得好听。


    但是辫子对植物很了解,曾经跟他说过,鸢尾还有一个隐藏花语,叫做绝望的爱。


    杰瑞米不识字,他不是王室成员所以也没有进入木百合宫藏书室的资格,只能绕到附近学院的图书馆里,找与花相关的植物图鉴,然后用甜甜的笑请求路过的好心学生告诉他仙人掌花的花语。


    那么,仙人掌花的花语又是什么呢?


    坚强、勇敢、孤独、隐忍,隐藏花语是得不到的爱。


    有着这种花语的仙人掌花,总觉得很不吉利、很恶心、令人作呕。


    如果可以不坚强,谁会选择坚强呢?


    如果可以不勇敢,谁又主动勇敢?


    至于孤独、隐忍就更是如此了,没有比这些词更与母亲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印象相贴切的。


    决定遗忘那个女人的话,就不要让他回想起来啊。


    位于西部的魔法师世家凯克特斯……杰瑞米默念着,浑浑噩噩地返回爬墙离开国立王室学院的地方。


    那个时间点,没有其他人从学院门口经过,而且杰瑞米是瞒着弗里德里克偷偷步行过来的、爬墙进入的,所以矮小的他躲在草丛中看得很清楚。


    猎杀魔女的人先是用释放气体的装置迷晕了等候着弗里德里克的车夫与骑士,以及学院门边站岗的护卫,然后,扒下其中两套衣服并换到自己的身上,伪装成正派的样子,对一无所知地走出门口的弗里德里克虎视眈眈。


    要叫住他吗?


    但是,弗里德里克表面伪装出一副对他很友善的样子,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跟他说真话。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救呢?


    救的话,倒霉的可就变成自己了。


    说不定,失去婚约者以后,好骗的夏洛蒂会转过身来把目光投向自己。


    南部的公爵千金啊,一定很有钱吧,而且还掌握着权力……和她结婚不是坏事。


    其实杰瑞米最惋惜的是,猎杀魔女夺去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用鼻子看人可恶的自以为是的一直在歧视他的路易斯。


    比起弗里德里克,肯定是路易斯更值钱,真想向那些绑匪推荐绑架的最佳人选。


    弗里德里克是被那些极端组织的大人拖着上车的,从膝盖到小腿的位置全部都被地上的沙砾磨出了血。


    而杰瑞米只是远远地看着,一边感叹猎杀魔女的人都是一群疯子,一边对着幸运地生活至今无需像他这样忍饥挨饿受寒徒步从东部走到西部的弗里德里克幸灾乐祸。


    虽然自己的不幸不是由弗里德里克造成的,但是,经历过绑架以后,弗里德里克肯定也会像自己一样性情大变、疑神疑鬼。他很期待哦,到时候告诉弗里德里克自己是故意见死不救的。


    弗里德里克会恨他吗?一旦想象到这个自诩哥哥的人即将被他恶心坏了,杰瑞米就忍不住笑出声。


    马车飞快地疾驰离开,想着远离木百合宫的方向,被转移到不起眼处被扒掉衣服的骑士和车夫还在沉睡着,杰瑞米丝毫没有帮忙的想法,一个人沿着原路回到了陶器工房。


    「喂,弗里德里克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出门的吗?」


    因为心情很好,杰瑞米连路易斯这次粗鲁的口吻都不跟他计较了。


    「不知道哦,我是自己一个人出去闲逛的。」


    「你刚才去了哪里?」


    真讨厌,这种无缘无故敌视自己的眼神,还有审讯犯人一样的态度。


    明明弗里德里克也是王子,王子和王子之间的差别可真大呢。


    「关你什么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甜甜的笑,杰瑞米说出口的话却十分不客气。


    「因为我担心你又想去偷些什么啊。我可不像弗里德里克那样,傻到跟小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能无动于衷。你啊,手又痒了,对吧?」


    路易斯的脸正在向杰瑞米靠近。


    「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了,你虽然长得黑,但是跟爱德华·普洛蒂亚相似的地方有很多。」


    只见他掰着手指开始数。


    「不只是五官,喜欢卖乖、喜欢装弱、喜欢扮演受害者角色陷害别人、喜欢粘着弗里德里克……」


    杰瑞米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喜欢粘着弗里德里克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你说的那个爱德华·普洛蒂亚,我根本就不认识,也不想认识。麻烦让一让,你遮住我想要取的绘本了。」


    激怒看不起自己的人,只需要回敬以同样的不屑就足够,这是杰瑞米从流浪生涯中学会的知识。


    果然,路易斯·普洛蒂亚如他所想地暴怒了起来。


    但是杰瑞米从来不害怕,而且他还能用自己从下城区边缘学来的粗俗脏话把听得一愣一愣的路易斯骂个狗血淋头。


    双方就这样互相对骂着,直至力竭。


    诺拉·普伦曾经来阻止过二人的争吵,但她还需要准备晚餐,以及做好弗里德里克回陶器工房后用热水清洗身体的准备,没有多余的时间干涉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


    等到晚上八点,远方传来了报时的钟声,弗里德里克还是没有回来,路易斯已经返回正殿用餐,陶器工房里只剩下杰瑞米和诺拉,还有一些负责打下手的仆从。


    不是没有派人去打听过弗里德里克的行踪,弗里德里克向来是留好口信才出门的,而且很守时,像今天这样晚归的事情更是从来没有过。心急如焚的诺拉没有忘记陶器工房中还有需要照顾的客人杰瑞米,只能对着脚干着急。


    不应该啊,那些被迷晕在地上的骑士和车夫难道没有被国立王室学院的人发现吗?


    杰瑞米冷漠地把晚餐的鱼肉切成一片片叉进嘴里。


    非常美味,当初他在下城区饿肚子的时候,弗里德里克就是在吃着这么好吃的晚餐啊。


    那么,现在弗里德里克正在吃的东西肯定和他当时一样糟糕吧?


    啊啊,想到这里就觉得开心。


    不过,自己流落街头的时候,并没有像诺拉这样的人在担心着自己,这一点也很不公平呢。


    明明弗里德里克就只是被绑架了几个小时而已,有什么好着急的呢?他甚至还在晕倒着呢,连别人担心他这件事都不知道。


    「弗里德里克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杰瑞米假装不知情地问诺拉。


    「暂时还没有消息……但愿他只是和安德烈公子一起鬼混到不知何处。如果明天早上还是找不到他的话,有必要向陛下申请搜索令。」


    「搜索令是什么?」


    「搜索令是寻人或者寻物的文件,可以发动骑士团集结对失踪者或者失物展开搜索……」


    「原来世界上还有着搜索令这样的东西。」


    不,其实杰瑞米是知道的,在他混迹于下城区边缘的时候。有一晚,发布的搜索令使孤儿群体受到了盘问。


    那个时候,他第一次知道了,确实有些人的死活很重要,甚至不惜去动员全城的人去查找。


    但他不在那个重要的范畴之中。


    为什么弗里德里克可以用,自己就不行呢?


    没有听说过米歇尔太太用搜索令寻找自己和母亲啊。


    究竟是米歇尔太太不想找回他们母子,还是说……


    算了,不要再想下去了,只有遗忘才会得到快乐。


    而且,米歇尔太太现在为了给他们母子报仇,不是正在努力着吗?


    别怀疑,曾祖母是爱着自己的。


    但是曾祖母似乎也爱着弗里德里克。


    这一点稍微令杰瑞米感到有些气愤。


    凭什么呢?弗里德里克已经得到了这么多的爱了。


    怎么连曾祖母都不吝惜对于弗里德里克的爱?


    把多出来的爱分给他,不行吗?


    因为囿于这个想法,杰瑞米到了后半夜还没有睡。


    然后他听到了,门外有许多人走动的声音,然后还有呼痛声、诺拉的哭声……很多,很杂乱。


    从人们的交谈中得知,弗里德里克确认遇袭,如今下落不明。


    嗯,这也是他早就目击了全程的事呢。


    杰瑞米闭着眼睛,在有人敲门进房间确认时装作入睡。


    「杰瑞米·卡特,是吗?现在方不方便询问你一些事?」


    正在睡觉!当然不方便!为什么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杰瑞米想要继续装下去,但是,向他提问的这个人语气非常温柔。


    声音也如同花瓣上的朝露一样,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突然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拥有着如此天籁般的声音。


    于是,他轻轻地睁开了眼睛。


    「你好,我是爱德华·普洛蒂亚。你可以叫我爱德华。很高兴认识你,米歇尔太太的后代。」


    很好看,杰瑞米一直觉得自己的长相不错,否则也无法利用外貌从孤儿群体的女孩子之中骗到好几天的口粮,引来「头儿」的嫉妒。即便到了孤儿院,也有很多入院的人躲在暗处悄悄地看他。外貌是一种优势,尤其是在他去骗去偷的时候。


    直到今天遇到这个人,他才明白什么叫做自惭形愧。


    一直被夸赞外貌好的他,看起来就像眼前这个人的劣化版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吧?完美符合他心目中对贵族、王子的想象。


    只是,他为什么在这个人的眼里,看见了分明是自己才会萌生的那种熟悉的、嫉妒的情绪呢?


    第66章


    通过谈话我留意到,绑匪暂时没有撕票的打算。


    因为只有在我活着这个前提下,他们才有和米歇尔太太谈判的底气。


    米歇尔太太是曾经的圣女。就算实力大不如前,对付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极端组织成员还是和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但反过来说,如今落入「猎杀魔女」手中的我,以及年幼的杰瑞米,都成为了她的软肋。


    如果我现在就死于极端组织之手,就没有人能阻止真正的「诅咒」应验了,也不会出现反派公爵千方百计地阻挠女主角成长这种情况。


    至少,米歇尔太太会在权衡利弊以后对绑匪作出妥协。


    然而,在那之后,米歇尔太太活下来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万一她为了我,选择牺牲自己……


    事到如今我终于体会到。


    杰瑞米当初由于受伤面无表情的时候,投向我的那种空洞眼神到底有着怎样的深意。


    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憎恨、对超乎控制的现实的绝望,还有对无法挽回的事态的死心。


    不过,好歹我也是木百合宫的吉祥物,而且还是在国立王室学院的门外被绑架的。


    为了王室的颜面,国王不可能袖手旁观。


    一定会派骑士来救我和米歇尔太太的……吧?


    性命和希望全部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不知道哪位骑士身上,这种滋味可真难受。


    ……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由我来完全掌握这场棋局的主动权。


    我作为「猎杀魔女」手上的人质,如果先一步毁掉自己,绑匪就再也没有能够威胁到米歇尔太太的抓手了。


    说到底,我本来就已经死过一次。迄今为止不劳而获的新的人生,即使再度失去也实在没有什么可惋惜的。


    只要爱德华和路易斯好好听我的话,长大以后不和女主角谈恋爱,「诅咒」应验的风险已经直接降低了一半。


    剩下通关难度很高的夏洛蒂以及在玩家群体里算不上太受欢迎的杰瑞米,交给米歇尔太太来负责引导他们远离政治中心也没问题。


    对了,我去世以后,夏洛蒂和我的婚约自然解除。


    没有了对应的解除婚约事件,当然也就不会和女主角产生交集。


    和游戏里的状况不同,杰瑞米如今在幼年时期就结束流浪生活被曾祖母找回。


    即使再次在学院遭到霸凌,他也懂得怎么用我教的神偷技艺脱身,那扭曲的性格肯定能够得到扭转。


    没错,这么一来,大家都能得救。


    用我的一条反派的命作为交换,让所有人最终活下来。


    实在是非常划算的交易。


    可是,开什么玩笑……


    我为什么非要在这里死掉不可啊?!


    还是以这样憋屈的自我了结的方式?


    前世,即使生病再怎么痛再怎么难受,哪怕看不到希望都咬着牙忍过来的。


    连主治医生也说,确诊以后还能坚持这么久的我,光是活着已经堪称奇迹。


    除了具备顽强的意志力以外,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当时的现象。


    我,想要活下来,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


    ————————————


    「可不可以换成其他干净一点的食物?」


    尝试和送饭的蒙面绑匪进行交涉了。


    对方瞪大了眼睛,看来是对我毫不哭闹的态度感到相当震惊。


    不等他作出反应,我抢先一步开口。


    「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来着。如果我吃坏了肚子还因此死去,你们就要重新绑一个别的小孩,暴露的风险会增加。我只是想吃得好些,不算什么无理的要求吧?」


    「这里的墙壁很薄,所以我听到了。你们想抓的家伙不是我,而是那个魔女的儿子,杰瑞米·卡特,是吗?然后,想用我来伪装成他来达到目的?也就是说,我是无辜被卷进来了而已。不过,没关系,我可以配合你们演,只要你们答应不杀我,我连告发都不会做。」


    绑匪维持着高度警惕的肢体语言。而与之相反的是,我做出了对他们完全服从的表态。


    「说实话,我也很希望让杰瑞米·卡特快点死。」


    「明明只是个魔女的私生子,突然冒出来和我抢夺财产的继承权,真是碍眼。」


    「他的母亲可是发动战争的罪人。难道罪人和她的儿子以为凭借与贵族有关的身份就能逃脱罪责吗?让那个孽种活下来的话,总有一天他会觉醒那罪恶的魔法天赋,对把他们这对母子赶出家们的我,还有打算对他不利的你们,展开报复。」


    「我觉得,还是要先下手为强。所以,我愿意成为你们手中的剑,逼杰瑞米·卡特还有寻回他的老太婆就范。」


    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我直视绑匪的双目向对方强烈地表达着希望他相信我的意愿。


    「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是伙伴哦。」


    随口捏造了我和杰瑞米同父异母关系的谎言。


    果然,正如我所预料,这群绑匪对于贵族界公认的常识根本一无所知。


    私生子无法获得财产继承权。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想绑架的魔女的儿子可能出现在刻有茉莉花花纹的双马马车中」的?


    嗯,目前思考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还未完全信任我的绑匪不可能会说出答案。


    但他们已经有所动摇,至少愿意听我的话,把晚餐换成味道不错的烤木薯。


    话说……这不还是有毒性隐患的食物嘛。含有氰苷的木薯如果没有彻底烧熟,可是会引起神经麻痹疾病的。


    不过,既然绑匪的大家也在吃同样的食物,至少说明他们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我了,稍微可以安心一点。


    在这期间,我向绑匪们提出了看似把自己卖了、还帮他们数钱的所谓「计划」。


    一个由我虚构的背景设定是,我是埃里斯家正统的继承人,而杰瑞米·卡特是国王的胞弟——现任埃里斯公爵与魔女薇尔·瑞杰在婚外欠下的风流债。


    米歇尔·杰思明作为魔女的祖母,在幕后帮忙掩盖着两人之间的丑事,还把寻回私生子的工作包揽下来,当然也被我视为敌人。


    如果发现真正被「猎杀魔女」绑架的人是我而非私生子的话,那个老太婆非但不会停手反而是落井下石。


    指望用我来牵制她肯定是不行的,相反,她巴不得我早点死掉,留更多财产给她的后代享受。


    公爵似乎因为对这名私生子感到有所亏欠,打算把更多的财产转移到私生子的名下。


    这当然是身为正统继承人的我难以容忍的事情。魔女与私生子的存在侮辱了我的家门。


    趁着我被「猎杀魔女」绑架的契机,绑匪不妨将埃里斯公爵做过的丑事作为把柄,向我的父亲勒索一大笔钱,并且要求用那名私生子交换把我赎回。


    毕竟我才是正统的继承人,父亲如果一心想要牺牲我扶持私生子上位的话,会有失去家主之位的风险。


    即使再怎么疼爱私生子,他也做不到无视我母亲娘家那边施加的压力。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猎杀魔女」不仅能够把真正想要绑架的杰瑞米换到手,杀掉可恨的魔女之子和向他们复仇的米歇尔·杰思明,也能得到喜人的财富。额外地,还不会被揭穿和追责,又得到了帮忙掩盖犯罪的帮手。因为一旦曝光,就必然会牵扯出公爵的丑闻。我也好,埃里斯公爵也好,会无声地坐视两名无关之人就此死亡。


    只是让一名年迈的低位贵族老人及其地位等同于平民的幼童丧生,显而易见地比和公爵家的人撕破脸轻松得多。


    虽然我说我能成为「猎杀魔女」手中的剑,但事实是我也在借助他们消灭未来争夺家产的隐患。


    双方的目的都能达成,这个计划是双赢。


    编造谎言的时候就是要真话和假话混着说呢。在场的绑匪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还对道德败坏的「渣男」埃里斯公爵和「小三」魔女薇尔·瑞杰评头论足了一番。


    古往今来人的共性都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着不如自己的人指指点点。加上埃里斯公爵在他们眼里只是个会投胎的花心草包、魔女更是公认的引发了魔物狂潮的坏种,谴责两人所带来的至上愉悦根本停不下来啊。


    而自述为受害者的我则是被解开了镣铐,被允许在地牢范围内有限度地活动。


    他们已经开始相信了,我和「猎杀魔女」有着「共同」的敌人。


    虽然没有彻底恢复自由,但我的年幼以及演技很大程度上放低了这群人的戒心。


    说到底,即使怀疑我在撒谎,我也仍然处于他们彻底的控制之下,翻不出其他花样来。


    「猎杀魔女」的人一致赞成没有必要苛待我,就这么推进着计划进行下去就好,误绑了我只是他们原定计划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而已。


    不如说因为我所捏造的谎言这些极端组织的成员士气得到了提升、凝聚力都变强了。即便需要作出一点微小的调整,但终归会引导事情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嘛,我想做的就只是让「猎杀魔女」的人主动向埃里斯公爵提出勒索的条件而已。


    为了提条件,绑匪肯定要从关押我的地牢与埃里斯公爵府往返,至少是通信。


    只要极端组织的人开始行动,他们藏匿我的地点就有机会被打算前来营救我的米歇尔太太找到。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如同曾经藏匿在民间某处的凯克特斯王妃一样,没有线索,没有求救,直到死去都还是下落不明。


    刻意隐瞒了自己身为国王养子的身份,选择求助的目标是埃里斯公爵夫妇,当然也有着我的考量。


    公爵领没有军事行动权,娇生惯养的埃里斯公爵夫妇遇上儿子被绑架的情况,优先想到的办法肯定是付钱息事宁人。不会采取武力手段,不会打算激怒绑匪,妥协为上。


    只要被勒索的人主动选择退让,「猎杀魔女」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我活下来的希望就很大。


    换做是直接向国王求助……


    要是他直接下令派骑士团将「猎杀魔女」围剿的话,我的存活率会直线降低的吧。


    绑匪本身都是亡命之徒,受到刺激后选择极端方式虐待我或者干脆干掉我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得把事态转变成国王迫于形势,不得不以温和的方式把我救出来这种情形才行。


    我向「猎杀魔女」建议的勒索金额,是父母绝对需要变卖金银珠宝与名画古董才能凑齐的巨款。


    国王在公爵身边安排了耳目,一定能及时把握到异常的财物动向,


    而我的父母又知道罪犯需要的「杰瑞米」目前还在木百合宫之中,双方肯定会为此交涉一番。


    也就是说,趁机把绑匪卷入双方的博弈之中,将普通的绑架案上升到国家安全的层面。


    不是简单的恶性事件,还需要顾虑到埃里斯和普洛蒂亚本就微妙的关系,国王肯定就会明白怎样才是更谨慎更妥当的处理方式了。


    要让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到木百合宫,同时,也不能让有名的米歇尔·杰思明与其在民间寻回的曾外孙杰瑞米·卡特有任何闪失。想做到两全的话,就不得不把问题转嫁给那个了。


    教会。


    教会并不完全听命于王室,在政治上的立场也常常偏向于中立,很少会用这种不平衡的力量对付平民,而且任何救助都是从适可而止的原则出发的。


    「猎杀魔女」就是仗着组织都是由平民组成,专挑凯克特斯王妃这种落单的、不在教会名下的弱小魔法师来发泄战争的愤怒而已,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他们是不敢向真正强大如同萨根那样的魔法师宣战的。国王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着极端组织的恶行,命其名曰顺应民意,因而间接导致了凯克特斯王妃的死亡和杰瑞米的不幸。


    但是,如果教会下场的话,形势就能瞬间逆转了,我的死亡风险也会大大降低。


    不要忘了,我可是教会指定的木百合宫的吉祥物。如果没有我的话,诅咒说不定就会卷土重来。


    所以,为了救我,出动难得的教会魔法师,也不算是出格吧?


    只要国王能想到这一层,我就有百分百安全脱离危机的把握。


    也许这种做法太迂回了,显得有点难以理解。明明可以更加直接地行动,为什么要瞻前顾后。


    因为……太巧合了不是吗?


    一个不可以忽略的问题是,「猎杀魔女」的人,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国立王室学院的?


    学院和木百合宫正殿只是相隔了一片森林,换而言之,同样是安保工作十分受重视的地方。


    除非掌握着骑士巡逻的规则,否则,绑架没有成功的可能。


    还有,是谁告诉他们的,刻有茉莉花花纹的马车上乘坐着他们想要绑架的目标——杰瑞米?


    只要是参加社交季的贵族基本上都会知道,杰瑞米只是暂时住在我的陶器工房里,茉莉花花纹的马车本来也是为他准备的,不过我也常常会借用。


    这起绑架案必定有其幕后主使,了解平民不可能接触的情报,想要对米歇尔太太不利,然后还对「猎杀魔女」与杰瑞米的渊源有所了解,于是想到借刀杀人的方法、干预米歇尔太太复仇。


    不过,对方没有想到,我代替了杰瑞米使用马车,然后成为了这起绑架案中的变数。


    那个幕后主使不可能毫无准备,既然从一开始就选择遥控极端组织达成自己的目的,同时又和米歇尔太太有仇,那么,极有可能是某个贵族世家下的毒手。


    让我想想,如果米歇尔太太和杰瑞米死掉的话,谁能从中得益呢?持有杰思明的花的姓氏的其他亲属?原本预定继承米歇尔太太财产的继承人?这些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的人选。


    而且,幕后主使恐怕还留有后手,比如,干预国王对绑架案的处置判断。这也是我没有从一开始就选择向国王求救的原因。自从从安德烈那里知道黛莉亚公爵夫妇也在通过谗言牟利时,我就在想了,国王的想法有时很容易被臣民所动摇吧。


    我非常担心那个幕后主使在发现我把事情闹大以后选择杀人灭口,将我本没有那么高的死亡率一口气拉上去,那可就麻烦了。


    因为,如果我代入到那个幕后主使,绝对会这么想的,为了不留下证据。


    「猎杀魔女」的人必然会因为绑架犯罪被处以死刑,而被判处死刑的人还有什么不能说出口呢?


    如果事情超出自己的控制……把那些见过自己的脸的同谋都毁掉就好。


    而一次性杀死这么多人的手法,依靠纵火是最有效率的。


    说起来,地牢里的温度是不是有点高?


    凝视着地牢的天花板,有些头晕所以躺在干草上的我突然想到,被绑架以后,我的第一顿饭明明是吃黑面包的。


    虽然已经发馊了,但至少是面包。


    可第二顿饭,我和其他绑匪一起吃的却是木薯。


    不对吧,我还记得诺拉每个月调查的物价表,在市集里,黑面包的价钱,不是比木薯要贵很多吗?


    吃得起黑面包的人,很少会退而求其次选择木薯作为主食。


    而且,居然是烤木薯。


    万一受热不均匀,毒素就会仍然留在食物之中,食用风险很高。


    因为绑匪们当时都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加上我也很饿,所以没有太在意,但是我……


    又来了,那种熟悉的头晕感觉,眼皮都变得沉重。


    不能睡啊,为什么绑匪们……都倒在了地上?不远处的火光,已经大到无法忽视了吧,没有人管管吗?


    「埃里斯殿下,醒醒!醒醒!」


    没有听过的陌生声音,模糊中瞥见的和游戏里的爱德华一模一样的脸孔,温度不断上升的空气。


    那就是我在地牢中留下的,最后的记忆。


    第67章 绑架事件的后日谈


    「听说了吗?韦斯特利亚伯爵由于在火场里救出了『那位』吉祥物,得到了王室的嘉奖。」


    「这可是救命之恩呢,埃里斯应该也会从此站在大王子殿下的这一边了。」


    「谁知道呢……如果不能保持中立的话,即使与权力绝缘还是会被陛下厌恶的吧?」


    「不过,鸢尾之前和大丽花走得相当近来着。这次承了紫藤的情,只能说是回到了平衡。两边都是恩人,两边都不能得罪,彻底落入下风了不是吗?」


    像这样的传言,会如同风一样传到夏洛蒂·奥利维亚的耳朵里。


    贬低弗里德里克就是在贬低她,讨论绑架案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回事,却还是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议论。


    没有办法,谁叫她如今只是一个弱小无力的孩子。


    虽然和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只是婚约者的关系,她和对方又常常聊不到一起去,反而更喜欢和可爱的杰瑞米一起玩,但,听说了弗里德里克遭到绑架的事,说不担心是假的。


    而且,最开始那些绑匪的目标似乎是杰瑞米来着?


    米歇尔太太已经把犯罪者一网打尽了。名为「猎杀魔女」的极端组织是杀害杰瑞米妈妈的元凶,在王国之中也时常打着自以为正义的旗号向弱小的魔法师施暴,类似的犯罪证据直到最近韦斯特利亚伯爵公开发表调查细节才得以曝光。


    韦斯特利亚伯爵,是目前韦斯特利亚家的家主,大王子殿下母妃的弟弟,同时,也是国王陛下信任的左右手。


    因为主导着从异国进口的商贸业,韦斯特利亚家掌控着令人眼红的财富。然而,父亲说过,赚到钱不是本事,守住钱还能越来越有钱才是本事。那些背后嫉妒地称韦斯特利亚是「暴发户」的世家没有搞清楚何为因、何为果,即使意外得到了与紫藤相同的巨额财富,也没有办法将等值的财富维持十年、百年。


    所谓贵族,说白了不就是那么一回事。谁承谁的情,谁报谁的恩,如此将各方的关系编织成网,互相连结、互相兜底、互相维护、互相帮衬。


    用来自异国的话形容,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不明白的人只看到了韦斯特利亚家世代累计的财富,看不到财富背后代表的人脉、恩怨、权力、资源。那些才是让财富不会轻易流失的根本。


    毫无疑问,韦斯特利亚伯爵救了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命。作为回报也是出于避嫌,原本埃里斯和黛莉亚家合力推进的新型建材生意迅速进行了切割。听说这是埃里斯公爵夫妇的想法,毕竟弗里德里克本人还在昏迷中没有办法做决定嘛。连离家出走的安德烈·黛莉亚都决定离开木百合宫附近的陶器工房寻觅新的住处,可见埃里斯是铁了心要站队大王子殿下那一边了。


    据夏洛蒂所知,弗里德里克也是,比起身为二王子殿下的路易斯,其实与身为大王子殿下的爱德华更亲近。


    说不定以她所了解的睚眦必报的二王子的个性,会因此记恨上弗里德里克呢。


    没有杰瑞米的地方很无聊,要不还是去找那孩子聊天吧?


    夏洛蒂轻轻翻出了雪白的羽毛扇打算掩着脸不被察觉地离开。


    扇子是不久前弗里德里克还给她的,似乎是因为丢三落四把不少细碎的物件留在了陶器工房。


    啊,所以之前弗里德里克才会问自己有没有什么随身的物件不见了,原来是在说这个吗?


    只是,不难发现返还的失物之中还有一些其他花的姓氏的所属物……是和夏洛蒂年纪相仿的千金小姐持有的东西。


    莫非,弗里德里克把其他淑女也邀请到家里坐了?


    明明要和自己扮演婚约者,这么小就开始花心了啊?


    想到这里,夏洛蒂有点不爽。


    她都还没有将其他漂亮的女孩子左拥右抱呢,就被外表平平无奇的弗里德里克抢先一步,怎么想都觉得挫败感很强。


    大王子殿下也是,比起她,显然更喜欢弗里德里克。


    真搞不懂弗里德里克的魅力点在哪里。


    只有杰瑞米,会在面向自己和弗里德里克的时候优先选她。


    很好,非常有眼光的弟弟,吃蜂蜜奶酪饼的时候还会充满感激地对着她笑,夏洛蒂一想起那张可爱的脸就感受到治愈和愉快。


    「去找杰瑞米玩~」一边小跳步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夏洛蒂来到了往日会和杰瑞米在这里见面的陶器工房庭院门外。


    她突然玩心大发地想要恶作剧,准备从后面跳出来抱住对方,吓他一跳。


    「你在说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好耶!是杰瑞米!


    不过,杰瑞米发出的声音似乎比平时都更低沉一点,连表情都变得灰暗了。


    本来想跳出来吓一吓杰瑞米的夏洛蒂,反过来因为目击了杰瑞米不为人知的一面而感到震惊。


    原来,杰瑞米在其他人面前,是这样说话的啊?


    用词稍微有点……没礼貌?


    但是,夏洛蒂听米歇尔太太说过,杰瑞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流浪生活。


    如果在言行上对这孩子太过苛求的话是不讲道理的。


    更何况,杰瑞米在她面前一直都很听话,从来没有展示过如此叛逆的一面。


    说不定是对话的人太过分了?


    当夏洛蒂看到与杰瑞米争执的人是路易斯时,她顿时心中了然。


    任性又霸道的路易斯,绝对是在因为埃里斯与黛莉亚光速切割的事,在向无辜的杰瑞米迁怒。


    虽然年幼,但生活在类似的环境中,很早就能习得对于政局的波动以及成年人们随之起伏的情绪近乎本能的体会。


    在夏洛蒂看来,路易斯也好、他的母妃也好,都是因为曾经受到过太好的保护,不懂得人情世故,也没有学会处理这些不稳定,只能靠激烈的反击进行外耗。具体表现为稍微遇到点不顺意的事情就发脾气、无理地要求别人服从于自己。


    所以,尽管,她很喜欢路易斯的那张脸,却绝对没有未来与其结婚的想法。


    爱德华的长相很优越,同时还是父亲看中的婚约者,品行和学识都非常出色,但那是另外一种极端。


    就是,自己永远无法成为这个人心中的第一位,有着这样的直觉。


    至于除此之外的同龄人……


    比如弗里德里克,则是只能做朋友的普通「好人」。一次都没有给过她怦然心动的感受。


    弗里德里克,首先长相就很符合她对阴暗死宅的印象,总是埋头制作着发出刺鼻气味的所谓水泥的新型建材。


    然后,跟女孩子聊天也从来不会迎合对方,就像为了完成任务一样和她展开对话,根本不明白怎样讨别人欢心。


    最致命的一点是,弗里德里克居然在她面前一直夸爱德华很可爱?正常来说,就算是社交辞令,不也应该对作为婚约者的淑女表示「还是你更可爱」吗?


    居然就这么附和着她的话,不停地赞美着大王子殿下,实在太令人无语了,他又不是和大王子殿下订的婚!


    没有眼力见吧?!弗里德里克他。


    能够恋爱的对象基本上都是令人失望的人。


    杰瑞米倒是非常可爱,但那是作为弟弟的可爱。


    果然……


    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韦斯特利亚伯爵。


    既帅气又知性,对待女性的态度还非常绅士。从舍命救出被绑架的弗里德里克这一点就知道又勇敢又行动敏捷。韦斯特利亚伯爵是夏洛蒂所憧憬的年长男性。


    不过,王城上到七十,下到五岁的女士,只要看到那张出色的脸,肯定都会为之神魂颠倒的。


    就连韦斯特利亚伯爵的姐姐,也因为与之一脉相承的美貌受到国王的宠爱,诞下了大王子殿下,足以见得韦斯特利亚的血脉有多优秀。


    说起来,韦斯特利亚代代相传的魔法天赋到底是什么呢?莫非就是,相貌?


    但是,只要是女性的话,绝对都明白一个道理。


    男人只看外表是不行的。


    重要的是性格和人格魅力,还有与自己在三观上是否契合。


    韦斯特利亚伯爵人气很高的原因不仅仅在于皮囊与家产,还有见义勇为、热心、善良、幽默、体贴、温柔、谦逊、随和……不如说外表和财产只是最不重要的地方。


    然后,还有其持有恰到好处的爵位。


    伯爵,刚好处于五等爵位的中间位置,不会太低,但又不至于太高。


    换而言之,会给子爵、男爵等阶层的女性以希望,不觉得是遥不可及的婚恋对象,又会吸引到侯爵、伯爵这些与之门当户对的女性的目光——毕竟作为韦斯特利亚王妃的弟弟,又是大王子殿下的舅舅,如果赌对的话就是未来国王的家属,实在没有不动心的理由。


    在这之上,还有一点值得一提,韦斯特利亚伯爵并未婚配,连婚约者都没有,也从未明确表示过对任何一位女士的兴趣。几年前刚刚从国立王室学院毕业的他,以忙于事业为由推拒了相亲的安排,加上很少会在社交季的场合露面,因此增添了不少神秘的气息。


    但是,在国王推行新政的时候,伯爵出面为免费读写教学的宣传工作发表了演讲。正是那个时候起,大众第一次认识了这位偶像般的人物。而伯爵作出的演讲,通俗易懂的同时还有一定的深度,即使是对时政毫不关心的人听到了那样的发言也会开始思考并得到启发。


    可惜,夏洛蒂很清楚,对方的年龄和自己差太多了。如果韦斯特利亚伯爵回应自己单方面的恋心,那就是萝莉控……如同犯罪般的恶行,会令自己感到幻灭的!


    就在夏洛蒂捧着通红的双颊想着暗恋的大人的事情时,杰瑞米和路易斯之间的争吵已经陷入了白热化。


    「你也好、弗里德里克也好,都是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们怎么不去死啊?」


    说实在的,夏洛蒂现在也感到很幻灭。


    平时在自己面前这、么、可、爱的杰瑞米,如今却像患了歇斯底里症一样口吐恶毒的话语。


    所以,是一直在自己面前演戏卖乖而已吗?讨好她?为了什么呢?


    夏洛蒂不喜欢虚伪的人,像是之前一味地安慰她「你一点都不胖」、「奥利维亚小姐明明很可爱」那些靠近自己不断奉承的贵族小姐,结果却被她撞见在背后嘲笑自己的体型,那可称不上什么愉快的回忆。


    她宁愿被二王子殿下直接说「普通」,因为那是不带任何谎言的真话。


    要出来阻止吗?杰瑞米对二王子说的话,显然已经越界。


    只见路易斯沉默地举起手,扇了杰瑞米一巴掌。


    欸,现在这种氛围,要她打圆场实在是太尴尬了……


    夏洛蒂自认实在没有迈出去开朗地向两人打招呼的勇气。


    拜托,谁都好,来阻止他们吧?


    夏洛蒂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了弗里德里克的脸。


    恐怕也只有弗里德里克能够干预其中了。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被杰瑞米怒视的路易斯冷静地开口。


    「闹够了吗?你要骂我也无所谓,但是,骂弗里德里克就是不行。」


    「哦,你还不知道的吧?弗里德里克是代替你才会被绑架、昏迷到现在也没有醒的。」


    「如果不是为了你,他本来就不用遭这种罪。而你呢,你还在这里怨恨、嫉妒、诅咒着他。」


    「可真是个白眼狼啊,杰瑞米·卡特。『猎杀魔女』的人怎么就没有真的把你弄死呢?」


    看到了杰瑞米逐渐发白的脸,路易斯似乎终于感到痛快地离开了。


    奇怪,二王子殿下不是很讨厌弗里德里克吗?


    就连弗里德里克也在她面前抱怨,路易斯对自己没有什么善意。


    可刚才,又为什么在背后默默地为弗里德里克说好话?


    一直以来,夏洛蒂印象中的二王子殿下都是一个直率、直接甚至过于直白的人,行动很少会考虑其他人的感受,我行我素又不会拐弯抹角。


    但如今看来,似乎又不是这样的。


    既然这么喜欢弗里德里克、喜欢到会暗地里维护对方的话,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不向他本人说出口呢?


    ————————————————


    「舅舅,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爱德华面无表情地询问眼前从容地交叠双手,专注于棋盘之上的男人。


    「哪怕是在进行游戏的时候也要一心二用,这就是姐姐……王妃她教导你的方式吗?很有意思。」


    没有正面回答问题的男人行进棋子,然后按压棋钟。


    「回答我。」


    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注意到,冷着脸的爱德华面容已经可以与日后游戏中的第一位攻略对象相重合。


    褪掉稚气,沉着冷静,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保持理性思考,简直就是为了王座量身打造的人选,不是吗?


    「好吧。你或许没有听说,以埃里斯与黛莉亚合作的名义推出的新型建材生意已经在民间引起了轰动。如果再放任他们的影响力扩大下去,站在路易斯·普洛蒂亚身边的安德烈·黛莉亚,以及那位吉祥物,都会形成强势的助力。到时候,我们这边所谓的压倒性优势也就不复存在了。」


    似乎一心想要继续下棋的男人苦笑着说道。


    「那你知道吗?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差点就死了。」


    「我让陛下派了对神经毒剂有研究的魔法师在跟进治疗,火势也控制在可控的程度。」


    更何况,一个根本不会接触到王座的鸢尾的人,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好惋惜的?男人腹诽。


    「而且,这个计划是非常天衣无缝的。如今让埃里斯欠了我们的人情,对你以后登上王座无疑又多了一份助力。」


    「靠这样卑鄙下流的手段得来的王座,我不需要。」


    爱德华又在用那种洞察一切的目光凝视着他。


    真是个可怕的天才。恐怖、而且看不透,远比他那任人唯亲、想法天真幼稚的父亲聪明。


    光是想到自己将会培养出这样一位完美的王座继承人,男人就不禁激动得全身发抖。


    闲谈之中,棋局胜负已定。


    「不要自作主张,不要重复相同的错误。」语气不带感情波动的孩童淡淡地说道。


    第68章


    神经麻痹症状,和我前世生病时由服用药物引起的副作用很类似。


    据说我能够恢复到这种脱离生命危险的程度,是教会众多精灵族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已然习惯,甚至产生了一点久违的熟悉感,我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手边的书。


    「弗里德里克殿下,平时怎么就没有见到你这么用功的样子呢?」


    诺拉生气地一把抽走了我手里的植物图鉴。


    切……好不容易才找到有关甘木薯与苦木薯辨别方法的!


    可恶,没有记住页码,等一下又要重新开始翻看了。


    真会打断别人的思路啊,女仆长小姐。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休息!」


    「躺着发呆实在太闷了,至少让我做点什么吧。」


    像是示弱一样视线向上可怜巴巴地看向诺拉。


    我可是知道的,女仆长很吃这一套。


    因为诺拉最近受茉莉邮报的影响,喜欢弱气系的年下少年!


    不知为何,这次社交季「成熟温柔姐姐x脆弱懂事弟弟」的组合在社交场合中引起了话题。


    年幼嘴甜又身世复杂的杰瑞米成了站在风口上的幸运儿,所塑造的乖巧人设颇受木百合宫的女性欢迎。


    和包括我在内给人距离感很强的王子们相比,长袖善舞的杰瑞米显然非常懂得怎么讨好其他人。


    ……与「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之中攻略对象的性格越来越接近了呢。


    夏洛蒂之前还会经常在我面前抱怨杰瑞米变得抢手这件事。


    如今可能是顾虑到我这次遭到绑架后身上有伤,不宜再被我与杰瑞米之间的人气差距所刺激,她对此绝口不提。


    不得不说,杰瑞米这张逐渐和爱德华、路易斯都有几分相似的脸实在太作弊了。


    就连诺拉得知了这孩子有偷窃癖的事实后,也只是捧着脸苦恼地说「杰瑞米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缘由」、「是因为在艰难环境中长大的没有办法」、「只能慢慢纠正了不是吗」。


    这位可是正派的代言人,女仆长小姐哦?


    平时对待错误绝不会放纵无谓的慈悲心,现在却说出这么宽容溺爱的话,实在令我大跌眼镜。


    是因为脸吗?


    脸长得好看就什么错都可以原谅是吗?!


    「这样啊……那么,给救出殿下的韦斯特利亚伯爵写一封感谢信,如何?」


    从诺拉那里听说,极端组织的人在派出手下前往埃里斯公爵领进行勒索的路上被伯爵用魔法所察觉,从而找到了地牢所在。


    那之后,我是被伯爵救出来的。


    世人对韦斯特利亚家独有的魔法天赋并无深入了解,只大概知道是那种属于类似危机预感的天赋。


    这样的天赋对冒险者来说很有用,但充其量是作用于野外求生那种程度的第六感,算不上强大实用的魔法。


    如果不是从小就在王妃那里得知「读心」的存在,我也很难想象剑与魔法的世界存在着这样的能力。


    伯爵是爱德华的舅舅,在那之上还担任着重要的职务,因此我在重要的场合和他本人见过几次面。


    他和王妃一样,是不会把想法写在脸上的那种人。


    长相当然是帅气的。可惜,对方似乎不想和我打交道。


    担心我和爱德华走得太近会给他的外甥带来负面的影响,还有过打断我和爱德华难得的相聚时间这回事。


    倒不是不能理解啦,贵族对我的风评向来不是很好。


    再加上我为了水泥生意和黛莉亚家越走越近,黛莉亚家和韦斯特利亚家又在为王座竞争而较劲着。


    即使将我视为仇敌也毫不夸张,所以,没有想过会是伯爵本人以身犯险亲自进入火场。


    说不定,那种刻板冷漠的态度只是表象,其实伯爵是非常热心的人?


    「好的,麻烦帮我拿纸和笔来。」


    趁着诺拉走开的空档,我再次翻开了植物的图鉴。


    木薯分为甘与苦两种类别,如今在市场上流通的品类主要是甘木薯。


    果然,苦木薯在普洛蒂亚王国并不属于常见的粮食作物。


    本来木薯就是从国外引入的植物。


    苦木薯更能适应自然环境、通过自身强大的毒素去杀死食用自己的动物从而生存下来,属于原始种。


    甘木薯则是人为地干预并改良口味、降低毒性使之更适合成为粮食的改良种。


    连当时绑架我的绑匪都没有区分出来,可见除了味道上的差异以外,这两种植物外观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与甘木薯相比,苦木薯的毒性更难去除,并且也更难入口。


    因为苦涩味很重,基本不会有人特意去栽培。


    可是我吃的时候,是因为太饿了吗,根本没有感觉到区别……


    同为木薯,甘木薯只需要简单泡水加热就能食用,带有甜味而且价格低廉;而种植原始的苦木薯则需要买来稀有的异国种茎、进行更复杂的脱毒步骤才能食用。成本上升同时又没有得到更高的回报,可以说是得不偿失。


    谁会放着经济效益更高也更先进的粮食不种,去推广麻烦的毒物呢?苦木薯在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流行过。


    知道苦木薯毒性远远大于甘木薯,能够下毒的人,首先要对毒物学有一定的了解。


    其次,还需要找到办法入手这种来自异国的特殊种茎。


    众所周知,在国内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就是从事进口贸易的韦斯特利亚家和贵族中与之相关联的派系。


    我觉得,这是找到躲在暗处想要对米歇尔太太和杰瑞米不利的幕后黑手的切入口。


    如果我不及时阻止的话,等到离开木百合宫的范围以后,无法确保杰瑞米不会再次遭到绑架。


    曾经问过米歇尔太太对于犯人有没有头绪,她是否曾经得罪了哪个贵族世家,还有「猎杀魔女」那边可能留下什么样的线索。


    不过,正如我一开始想的,杰思明是米歇尔太太伪造所用的姓氏。


    她本来就是脱离凯克特斯圣女身份,凭空创造出了一名「米歇尔·杰思明」。


    就像虚构的魔法师「薇尔·瑞杰」一样,是没有根源的。


    没有根源,所以除杰瑞米以外的财产继承人并不存在。


    即便绑架了杰瑞米,最坏最坏的情况,祖孙二人因绑架案丢掉了性命,她爵位名下持有的财富也是收归国有,而非被特定的某人所侵占。


    没有哪名贵族能够靠绑架杰瑞米得益。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薇尔·瑞杰」得罪了贵族,所以才被人操纵着极端组织受到针对?


    然而这依然是不可能的。


    凯克特斯王妃本身被杀是因为使用禁药一事被平民发现,而她本人的假身份也是平民。


    平民很难接触到贵族,就和此前我怀疑安德烈对特待生进行了校园霸凌这件事一样,实际上行不通。


    理由是贵族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处置某个特定的平民。


    只有平民会绑架贵族,因为有利可图。贵族绑架平民则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既不是为了钱,似乎也并非出于仇恨,指使「猎杀魔女」绑架杰瑞米的贵族到底有着怎样的动机……


    「殿下,文具和笔我都拿过来了哦。还有,这是今天要喝的药,先喝了吧。」


    呃,又是这个,表面漂浮着五彩斑斓的光,怎么看都像是放射物的所谓魔法药水。只是看到样子就已经让人倒尽胃口。


    因为外表带来的冲击性实在太大,以至于喝的时候反而会为那正常的苦度而感到惊讶。有点难喝,但也不至于无法接受,类似于被水冲淡的中草药。


    「好了,我知道你讨厌什么,所以呢,今天特地准备了这个。」


    诺拉把球体形状的花递到了我的面前,一片一片地把叶子掰下来。


    「这个是洋蓟。殿下没有吃花的习惯所以可能不太清楚,它的叶子根部白色的地方是可食用的。而且吃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过后再吃其他食物或者只是单纯地喝水,嘴里都能感受到清新的甜味。最重要的是,它和糖不一样,不会影响药的效果,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辅助解毒……」


    就是这个,和我之前吃木薯一样的味道!


    找到了,我当时吃到的苦木薯苦味没那么明显的原因!


    诺拉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社交季期间洋蓟食用量很大,而且这是主要在春季食用口感才最嫩的花。一颗完整的洋蓟如今也就只有在木百合宫的温室花房里才能找到了呢。虽然想给殿下准备更顺口的洋蓟汁或者洋蓟酱,但原材料实在是不够啊。」


    看来,我喝的水里混有洋蓟的汁液。


    「诺拉,现在除了温室以外,还有哪里种植着可食用的洋蓟吗?」


    诺拉歪着头想了想。


    「大概还要一个月的时间才会再次迎来秋季的洋蓟收获期。就和我之前跟殿下说的,贵族都喜欢在口感最好的时候把花吃掉。实在想不到还有哪里的花农浪费这份钱不赚,静静地等着洋蓟枯萎呢。只有温室是特别的。」


    很奇怪。


    幕后黑手的行动,只能用异常来形容。


    一边下毒,一边解毒,简直就像是……


    不希望被绑架的人死去一样。


    「感谢信不足以表达我的诚意。这样吧,你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和韦斯特利亚伯爵见面,亲口向他道谢。」


    第69章


    按照韦斯特利亚伯爵的说法,当他找到我的时候,地牢已经化身一片火场。


    想要在那样的环境中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是几乎不可能的。


    如果他去晚了一步的话,甚至连救回我这件事都希望渺茫。


    没错,我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


    这可是做什么都没有办法彻底偿还的沉重人情债啊……


    「不需要有什么顾虑,我只是做了我的份内事。接下来,我也会继续奉命追查这起绑架案的前因后果。」


    说是这么说,就算对方没有挟恩自重的想法,我要是敢忤逆他可就全完了。


    不过,伯爵应该、大概、也许、可能,不会强迫我做什么事的。


    「容我冒昧问一句,埃里斯殿下和杰思明女士是什么关系呢?我们调查绑架案的时候,发现极端组织原本的目标是杰思明女士的曾孙。也就是说,埃里斯殿下只是无辜被卷进这次纷争之中的。但是,起因其实在于,殿下你坐上了茉莉花花纹的马车。」


    他冷淡的语气,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做与身份不符的事?」


    话语中无言的压力实在令人胃痛。


    「我已经知道错了……」


    但是,往好的方面想,我被绑架而不是杰瑞米被绑架,而且最后我也被救回来了,现在这个结果不是皆大欢喜吗?


    「猎杀魔女」的绑匪只是因为绑错了人加上我的周旋才会选择暂时放过我。


    换做是杰瑞米,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然后黑化并成长为日后那个绑架女主角的犯人,那才是不妙吧!


    啊咧,我是不是无意中起到了改变那孩子的一点作用啊?


    很有可能!


    如果一开始被绑架的人是杰瑞米的话,他完全没有埃里斯的存在作为筹码,不能与绑匪们谈判,也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坏人用自己威胁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曾祖母。


    米歇尔太太绝对会在让自己活下来以及让杰瑞米活下来这两个选项之间选择后者,向「猎杀魔女」的绑匪们屈服的,出于她那长久以来的愧疚心理。


    那样的话,就算杰瑞米存活下来,他也不得不活在害死曾祖母的噩梦之中,好不容易才变得完整的家庭将迎来又一次的破碎。


    怎么想都不会有好结局啊,一旦真正被绑架的人是杰瑞米!


    「也许我的提问会唤起殿下不舒服的回忆,但是为了确认绑架案的情况,请告诉我当时绑架你的人长相是什么样的。」


    我配合着负责查案的伯爵完成了笔录。


    看来,绑匪是全军覆没了。这群人把我误以为杰瑞米绑走,本想用我来威胁向他们复仇的米歇尔太太,却意外绑错了人,改而打算向埃里斯索要赎金和真正的人质。但在这途中,由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以及伯爵的及时出现,我得到了解救而极端组织的人自食其果。这就是伯爵目前掌握的绑架案真相。


    我描述的绑匪面容与在火场中倒下的人完全一致。除此之外,还有当时被派出去进行勒索的手下,虽然幸免于难,但也在得知同伙俱已丧命于大火中的消息后,畏罪逃窜跳下了附近的山崖。在那山崖之下找到了对方已经被野兽啃食了一部分的身体。


    如此,犯人全部遭到了报应,受害者也在全力康复中,案子差不多就此结了。


    但是,还有幕后黑手吧!


    我把自己的猜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告诉了伯爵。


    绑匪显然背后有高人指点,那场原因不明的大火绝不可能如此巧合地发生,而且,食物之中有毒又有解毒的东西,还有其中只有贵族才可能掌握的情报……就这么潦草与言文地结案的话,今后米歇尔太太和杰瑞米再次遇险的责任谁来承担?


    「你说得对。不过,殿下,你看到了这位所谓的『幕后黑手』了吗?」


    「如果没有证据,想要调查莫须有的幕后黑手就是天方夜谭。」


    「从汉谟拉比法典订立之日起,贵族随意解释法律条文的权利就已经受到了限制。」


    「唯有拿出证据来说话,我们专案组才会重启调查。否则,所有的『幕后黑手』都只是殿下你的妄想。」


    我说的明明尽是疑点?


    「没有问题的话,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伯爵「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记事本,向我道别。


    不,你倒是听人说话啊?谁告诉你没有问题的?


    啊,真是的,让人生气!


    但是,因为伯爵是救命恩人,没有办法向他抱怨更多。


    是因为那个吧,如果幕后黑手是贵族,调查起来会很麻烦,所以把所有罪名都推给死人!


    确实,没有证据就是我猜想中最大的漏洞。幕后黑手做得滴水不漏,所有手法都没有明显的指向性。


    在学院门外实现绑架可以用蹲守来解释、毒物学的知识谁都能够自学、苦木薯和洋蓟汁更是已经被大火毁得一干二净……


    不过,哼哼,别以为我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可不会再次坐以待毙。


    ————————————


    安德烈介绍了一些他最近的安排。


    由于韦斯特利亚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不得不与跟黛莉亚相关的人和事全部割席避嫌,所以技术革命和降低货币超发负面影响的进展只能全部落在安德烈身上了。


    连通信都做不到,安德烈是以和布瑞恩相同的方式在茉莉邮报上给我发的密文。


    大体上就是些对我身体的问候、已经与我无关的水泥生意报告、研发遇到的瓶颈、以及准备毕业后留下来在学院担任教师的计划。


    结果还是要做老师吗,这个人!


    我本来以为安德烈已经醉心于事业、不再考虑他跟女主角相遇这种可能性了。


    因为安德烈几乎没有怎么去魔法科上课,为了向父母表示离家出走的决心他甚至穿上骑士科的制服以示反抗。


    对了,安德烈后来不是还试图让自己毕不了业,成为黛莉亚家的耻辱从而被除名嘛?


    是什么让他回心转意?


    我接着看了下去。


    安德烈确实打算成为教师,但并不是魔法科的老师,而是……隶属于魔法科之下的、新成立部门的教师。


    欸?什么东西?


    「炼金是曾经在魔法科出现的一门科学,旨在让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也能依靠物质之间的转换变废为宝。可惜,这门科学已经因为多年前教师时常引发爆炸丧命而失传……直到最近,安德烈在研制水泥的过程中让这一门科学重见天日……」


    「技术革命,归根到底还是要发展基础学科啊。」


    为了证明自己的发现和过去失传的炼金科学有所不同,安德烈准备把该独立学科更名为「变化的科学」,简称「化学」。


    想要吐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不过,他自愿继续成为我的帮手真是再好不过。


    我把一份目前还在设想阶段的草案改为他能够看明白的密文,投稿给茉莉邮报。


    接下来,是缺席了今年社交季活动的布瑞恩。


    布瑞恩在骑士团听说了我被绑架又得救的事情,向我询问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地方。


    正好,我现在有一件非常适合中二病……我的意思是,想象力丰富的人擅长做的事。


    来帮我写小说吧?


    在茉莉邮报上刊登的、记录着我这次被绑架的回忆的、疑点重重又扑朔迷离的纪实类连载小说。


    如果没有人注意的话,我经历的这起惊险刺激的绑架案,最后只会变成平平无奇的历史旧案。


    但是,一旦读者的好奇心被我激发,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吧,那位「幕后黑手」的存在。


    而我需要做的,只是把这次的案件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仅此而已。


    第70章


    又是一年象征着社交季结束的丰收节来临。


    我的身体状况已经逐渐好转起来。


    同时,也是时候和夏洛蒂、杰瑞米告别。


    似乎以我被绑架这件事为契机,贵族心照不宣地在大王子与二王子的势力派系之间开始默默选择站队。


    此前认为讨论王座继承权问题还为时过早的中立派当中,相当一部分摇摆不定的群体已经捕捉到分化的信号,犹豫着接下来在哪一边下赌注比较好。


    很好理解,越早向未来的国王宣誓忠诚,就越能赢得对等回报率的信任。


    如果政治是一种投资的话,对投机者来说现在就是最佳的抄底时机吧?


    向爱德华和他背后的韦斯特利亚家示好的姓氏压倒性地多。


    除了承蒙伯爵照拂、得以在绑架案中活下来的我以及我身后后的「埃里斯」以外,令人意外的是,「奥利维亚」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似乎是因为公爵本人对爱德华印象非常好。


    即使在社交场合上也毫不吝惜夸赞之语,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说出希望夏洛蒂的婚约者改为大王子殿下这种话……


    我明白的,夏洛蒂的父亲是在借机表达对我的嫌弃。


    而他和爱德华结亲的愿望,很难不认为确实是发自真心。


    但,夏洛蒂罕见地做出激烈的抗议。


    断发、绝食、静坐示威。


    「父亲似乎把我当成了与人随意婚配、谋取利益的工具。」


    只凭一句话就把奥利维亚公爵击沉,真不愧是百合结局的攻略对象,干得漂亮!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前段时间,我主要专注在锻炼杰瑞米的健身……成为神偷的技巧,以及与布瑞恩一起创作小说这件事上。


    还有,安德烈已经用技术手段实现了我之前提出的想法。


    魔法的GPS!


    虽然还是处于打样的阶段,但赶在临行前交给杰瑞米已经够用了。


    GPS就是全球定位系统,以人造地球卫星为基础进行高精度无线电导航的定位,在全球任何地方以及近地空间都能够提供准确的地理位置、车行速度及精确的时间信息。


    暂时来说,发射卫星这一点难度很大。但根据这一原理,利用安德烈掌握的「失重」魔法把能够定位的魔法道具送上天空可就比前世简单多了,甚至不需要用到燃料。


    在得知凯克特斯王妃失踪的消息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怎样在剑与魔法的世界的世界里具体找到某一个人。


    「木百合宫的女主人」游戏界面中是有显示地图的,玩家就像开了天眼一样,只要想,随时就可以瞬移到攻略对象所在的地点和对方谈情说爱。


    但是,我又不是玩家,做不到这样惊悚的事。


    如果米歇尔太太在察觉到凯克特斯王妃离开木百合宫之前把魔法的GPS交到对方手上作为信物,等发现王妃意外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就能直接找到对方提供帮助了?


    如果杰瑞米手上拿着的不是什么认亲的怀表,而是魔法的GPS,事情是不是变得简单多了?


    如果我被绑架以后身上带着魔法的GPS,是不是就能立刻被定位得到救援了?


    所以我认为,魔法的GPS是十分有存在必要的。不仅是我,所有攻略对象都应该人手一个,互帮互助确保彼此的安全。如果能够量产的话,让所有国民共享技术变革带来的成果都不成问题。


    米歇尔太太对安德烈打样的成品啧啧称奇。


    「确实,如果有了这个的话,很多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不过,你是为了杰瑞米才把这个做出来的?」


    可以这么说。


    其实,能够承受气压变化的定位用魔法道具是需要特别定制的,而且我还要得很急,为了赶工期只能加钱,现在完全是身无分文的状态。


    真想快点形成规模效应,用成品大发一笔横财啊,已经欲哭无泪了,我。


    「你这孩子,真是……需要用钱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好了,这些钱你就先收着。杰瑞米,快跟弗里德里克哥哥说谢谢。」


    米歇尔太太,出手太阔绰了!这就是圣女的气魄吗?我也好想拥有这种气魄,教教我吧。


    躲在米歇尔太太身后的杰瑞米揪着衣角,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总觉得,有点感动。


    毕竟杰瑞米被我捉到偷了东西的那一晚表现可是相当吓人的。


    我一度以为杰瑞米会记恨我,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总是在他面前自说自话地安排一切。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向我真心地道谢,不是之前装出来的那种乖巧和可爱。


    所以,杰瑞米的心扉已经有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向我敞开了,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孩子,很难说有什么好坏之分。我不相信人之初注定拥有绝对的善或者绝对的恶。说到底,人的个性是由环境塑造的,是会随着经历的增长而慢慢变化的。只要杰瑞米继续好好长大,他肯定能够和游戏里囚禁玩家的那个「杰瑞米」大相径庭。


    打着把杰瑞米培养成绝代神偷的旗号,我充分地帮助他锻炼出了强健的体魄。


    只要身体好,心灵是很难再去自寻烦恼的,杰瑞米也不会再受到别人的欺负。试想一下,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能一个打十个的家伙,难道还会在学校里遭到欺凌吗?


    这正是我想达到的目的,只要杰瑞米入读国立魔法学院的时候不会被别人霸凌,还能学着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弱小的女主角,故事的发展就会和游戏完全不一样了。


    等一下,如果杰瑞米英雄救美赢得玩家的芳心的话,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明年的社交季,一定要好好把曾经灌输给爱德华和路易斯的「恋爱有害论」强硬地塞进杰瑞米的脑子里才行!


    ————————————


    一石激起千重浪,我和布瑞恩在茉莉邮报上共同连载的悬疑小说引起了轩然大波。


    创作的视角分为两面,一面是作为局内人的我的自述,另一方面则是布瑞恩作为调查者从他人口中获知的事实。


    看似是已经解决的案件,在气氛的渲染和烘托之下被营造为奇异的悬案,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的读者从双方的描述之中发现了不少矛盾之处。


    有不少人看了这个故事以后,认为只是创作者在添油加醋、故弄玄虚。


    然而,这些声音已经被其他自诩为侦探、拿放大镜在看字里行间每一个细节的读者讨论的声音盖过去了。甚至有人看了故事以后,投稿印证了故事中的第三者视角,称自己正是接受了布瑞恩采访的路人。


    只要用心看的话,就能发现故事本身完全还原了当事人的相貌、体态,是基于现实展开的描述。而且发生在贵族身上的绑架案,既猎奇又新鲜,谁不爱看呢?


    我姑且把自己能够想到的疑点都整理好了,就像鱼钩一样,把诱饵投到水底。一旦读者也是顺着我的思路去看待问题,他们就顺势被我钓上来了,把目光投向这个扑朔迷离的案件了。


    毕竟,「猎杀魔女」的成员也是要吃饭的,也会和其他普通人交流和接触,自然也会和他们产生感情。这些一步步发现真相的读者似乎已经意识到,极端组织本身固然有错,但更多的是被人当枪使了。


    这一真相引起了他们的愤怒,因为「猎杀魔女」当时以组织的力量公开审判了在人们眼中使用禁药引发了战争的魔法师,名望并不低。最后却是由于被幕后黑手利用而死。那场火灾,难道真的是个意外吗?


    就连被绑架的埃里斯——我本人,也没有公开指责「猎杀魔女」的人累及无辜。我在故事中提到,极端组织的成员发现绑架对象有误以后,立刻把我的食物换成他们自己同样在食用的东西,可见并不是纯粹的恶,也有着善的一面。嘛,加上这一段只是为了引起读者的共鸣,我是不是这么想的又属于另一回事了。总之,人性是非常复杂的。读者对极端组织的成员多数持有憎恨又同情的态度。这只是我引导他们情绪变化的第一步。


    接下来,视角就转到布瑞恩的那一边。他作为我的好友,受我所托,同时也掌握着骑士团方面的情报源,对案情又有着不同的理解。


    首先是学院的安保问题。作为王国的最高学府,护卫工作绝不可能如此儿戏,受骑士团守护的学院门外竟然明目张胆地发生了绑架案,实在是匪夷所思。所以,他不得不提出一种猜想,就是骑士团当中有内鬼。


    此话一出,很多读者就坐不住了。要知道,骑士团是由国民的税金所供养的,是公务员。而公务员的失职,就等同于税金的浪费,等同于个人财产的损失。类似的吃空饷、不劳而获等话题是相当吸睛的,还会引发众怒,必须接受大家的批判。人们纷纷痛斥骑士团的腐败与黑暗。


    接下来,布瑞恩又抛出了类似的话题,就是事后调查。他为了创作这部连载作品,向不少了解绑架案内情的人进行了采访,并且在采访途中发现自己竟然是向他们调查的第一个人。也就是说,实际负责这起绑架案的专人并没有试图采纳真正了解内情的人的意见,然后竟然就能宣布结案了。就算是法庭宣判也要传唤证人,可这起绑架案却能如此敷衍了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我发现了,布瑞恩真的很有煽动情绪的天分,也知道怎样才能调动集体的智慧。读者的愤怒是有价值的,只要利用这一点,由自己来提出问题,然后交给读者来书写答案,自然就能引起热议。


    而那热议的结果,就是我被国王邀请到正殿的会客室喝下午茶。


    「最近怎么样,弗里德里克?」国王似乎打算和我寒暄一番。


    「我很好。陛下,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但我打算单刀直入地聊事情。


    「之前,你被绑架的那件事我也有所耳闻。你好像是对伯爵调查的结果不满意?王妃她还向我提起了,伯爵最近身陷舆论风波,连觉都睡不好。」


    我认为是他自作自受哦。


    「所以我想问问你,这个案子是有什么新的证据吗?如果有的话,我就替你罚他,不用担心。」


    这番话,可以说是相当露骨。潜台词就是,如果我不能提供新的证据,接下来最好就不要再掀起波澜了。还有,不是直接了当地「罚他」,而是「替你罚他」,敲打的意味很明显。


    我和国王不能说是亲近,毕竟他日理万机,需要顾及的事情太多,连抽出空隙看爱德华或者路易斯的机会都很难得。再加上,我的身份只是养子,连姓氏都没有变,在木百合宫里就只是个异类而已。所以像这样,进行君臣之间的对话才是常态。


    啊,好像有点理解游戏里的反派公爵为什么选择做幕后黑手了,如果身为正派一定要这样弯弯绕绕地说话,不显山不露水,我还是宁愿做个直率又任意妄为的反派。


    「没有新的证据。陛下,我只是写着玩的。小说,都是些虚构的文字而已,没有人会当真的,不过倒是很有趣,所以我才想要写出来,和伯爵一点关系都没有。」


    国王咳嗽了几声。


    「但是,你写这样的东西,影响不好。现在就是因为有人当真了,才会造成误解嘛。」


    「何必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怎么想呢?我写这个故事,只是因为我想写,与别人的意见没有关系。至于影响,我也没有发现谁因为我被绑架而开始模仿犯罪,还能让读者通过我的事学会辨别甘木薯和苦木薯,知道怎么保命,哪里来的不好?」


    「我就直说吧,你写的东西已经开始让民众怀疑伯爵的能力和木百合宫的公信力了。而且,那些都是些站不住脚的推论,没有事实作为支撑,传播疑神疑鬼的恐慌情绪,实在是有害无益。所以,不要再继续写下去。」


    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我爽快地答应了国王的要求,表示不会再对伯爵结案的判断提出任何质疑。


    毕竟,我是奉命停笔的呢,谁都不能指责我,对吧?


    有句话叫「堵不如疏」,在公关的时候,捂嘴删评是下下策。


    人们厌恶的不仅仅是真相和正义的缺位,还有自己面对这种缺位时不能发出声音的无力。


    一个钓住人好奇心的连载作品,突然因为客观原因被和谐了,那么被断章所折磨的读者此时憎恨的到底会是创作的人呢,还是提出和谐的人呢?答案显而易见。


    韦斯特利亚伯爵是非常高傲的人,自始至终,他都把我的说辞视作编故事,也就是说,他看不起编故事的力量。


    长相出色、能力出众、家世优越,这些使他自视甚高的资本,都带着自负这一致命的缺点。


    那就让伯爵见识一下,一点小小现代舆论战带给他的震撼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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