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间章-因何而存在的世界
「也许你听说过,我们目前的技术瓶颈在于伪随机数。」
「这是因为,我们所用的程序、语言,比方说C语言、MATLAB,生成的都是伪随机数——把根据时间所生成的种子,放入到可确定的函数之中,然后得到了最终的随机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伪随机数永远是可预测的、可确定的。它存在可以被人彻底掌握的规律。」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样两幅示意图?真随机数就是人为地在白纸上随意点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没有任何规律和踪迹可寻,一切全凭心意。而伪随机数是数字生成的白纸上的黑点,尽管放大到每一个细节看起来都可以很不一样,然而只要缩小就会发现黑点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布的。于是我们假定,生成真随机数的关键在于人。」
「有人想到,去引入软件、算法、代码以外的变量,那些现实世界之中人为制造的变量,去改变触发『果』的『因』。譬如,完全绕开生成伪随机数的函数,收集现实中的非确定性数据来源,使用时间以外的种子……但这些仍然是在录入数据的瞬间既定的、可预测的。」
「这个时候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即使通过技术手段达到了统计意义上的随机,它的底层逻辑仍然建立在『可知』、『有限』、『回归本质』以上。」
「那么,理论上仍然属于伪随机。只要是伪随机,人工智能永远只能收集用户的数据仿制出已经存在的事物。你可以理解为缝合怪。把元素拆分然后重构,就像一幅画由人来画出来那可以是凭空诞生的、具有创造性的,但只要伪随机数的问题没有办法破解,人工智能永远只是在重复、模仿、缝合人的已有创造。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它不能自己凭空创造。」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之前你问过我现实和虚拟世界的边界在哪里、区别是什么。当时我的回答是,人活在现实之中,而非虚拟世界之中。」
「如果人分离出意识后能够独立活在虚拟世界又会怎么样呢?先作出这样的假设好了,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打造出一个沉浸感与现实相同的虚拟世界只是时间问题,虚拟世界与现实感知完全无差别也并非完全做不到。但问题在于,没有办法制造出真随机数,虚拟世界和现实仍然不存在任何的可比性。」
「你可以理解为,虚拟世界里所有数字生命的命运都是必然既定的,没有现实中的那些不可预知的因果,缺乏神秘、缺乏可能性。数字生命可以被构造为现实中不存在的形态,比如由人幻想出来的魔法生物龙、史莱姆,它们像人一样可以思考,可以活动,但那些想法都是人为制定好的,没有任何自由意志的、机械式的反应罢了。因为它们都不是人,没有办法来到现实对虚拟世界进行干预,也就无法在被框定好的世界范围内构想出超出那个世界的事物。」
「人可以创造出飞机、火箭、互联网,但数字生命如果没有由人去植入这些概念,就做不到同样的事,无法带来技术变革。这就是伪随机数的局限性。」
「所以你看,人可以是自由的,而数字生命不可能自由。数字生命只是对人作出反应,而非主动产出意识。这是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跨不过去的难题。」
「然后我们公司有一位专门研究大脑科学的女研究员之前提出了一种观点,把人本身作为变量直接引入到虚拟世界之中去又会怎么样?不少经典的科幻作品也曾经探讨过类似的超人类主义设想。全脑仿真,计算神经科学和神经信息学的逻辑终点,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强人工智能的实现途径。」
「人心很奇妙,无法通过逻辑来推理,天马行空、为所欲为。而且,如果我们能将脑中的信息与进程从身体中分离出来,那么我们的意识就不再受制于个体功能与寿命的局限性。更进一步,脑中的信息甚至能被部分或整个地复制或转移到其他基质中去。我们减缓甚至完全逆转了这些信息必将消亡的命运。也就是说,永生的技术得到了实现。」
「但是,人脑中大致包含850亿个神经元以及连接他们的850万亿个突触,利用半导体微处理器技术模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需要一台今超级计算机。全脑仿真注定是高能耗并且难以实现的,除非我们找到了非模拟、完全延用脑内原有部件的做法?那已经违反了法律……」
「早在这个世纪的上半,类似『缸中之脑』的体外神经网络已经被制造了出来,培养皿中育有活的脑细胞这个做法已经被证实是可行的。」
「……我曾经惋惜过,一个人的死亡,意味着他那颗聪明的大脑就要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只要技术上可行,今后所有聪明的大脑们就多了一个新的选项,在虚拟的世界里继续存在下去。只要把人视为真随机数问题的出发点,技术的瓶颈或许就能得到突破……」
「但是也要考虑到技术的缺陷会不会造成哲学僵尸。如果我们在虚拟世界中观察到的『人』,看似很像具有人的意识,本质上却只是表现出高度智能的行为。它表演出了人应有的反应和感受,仅此而已,那么我们又应该怎么去定义这样的存在?新的问题从此诞生。」
「针对这一点,我们认为观察『它』是否具有生成真随机数的能力就足够了。这么说或许不够具体。如果是真正『人』的话,是可以做到摆脱既定的某种固有命运,选择自己新开辟的命运的路线的吧?机器是无法做到自主创造的,但人可以。所以,将其置于一个实验环境,看看实验对象有没有足够的能力成为真随机数的生成器不就足够了?」
第52章
我给夏洛蒂回信说明了发行债券的风险,以及向贵族借钱可能引发的问题。
王城没有任何一个大贵族家庭会愿意向南部借钱,目前的形势对于南部来说相当严峻,而从别的地方借钱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可以理解奥利维亚公爵不想因为领地处境处于劣势被国王拿捏的想法,但,可能从国王这里借钱真的是唯一解。
包含国王的弟弟——埃里斯在内,中部矿山的主人——黛莉亚、骑士团的主宰——维尔雷特、王国最富有的商人——韦斯特利亚、北部历史悠久的魔法师家族——凯克特斯等等……无论是哪位大贵族,都不可能在这个至关紧要的时间点,为了与自己不相干的奥利维亚公爵府而轻举妄动、去引起国王的猜忌。
况且,其他领地也有推行新政的任务,自己缺钱的情况下还要挤出充足的资金来救助南部,这是不现实的。
说起来,「木百合宫的女主人」离玩家正式开启游戏剧情的十年前,奥利维亚公爵领发生的问题究竟是怎么解决的来着……
可以肯定的是,危机最后得到了妥善的化解。
毕竟,夏洛蒂长大后顺利入读了国立王室学院,待遇没有降低,而且还悠闲到有时间和身为平民的玩家交朋友。任何一个家庭陷入危机的人,都不会有闲心去享受什么愉快的校园生活吧?
这一点足以证明,南部公爵府的地位并未因为战争与新政的双层夹击而下滑。
又或者,即使曾经陷入了低谷,等到夏洛蒂入学时困境也已经消除。
尽管这是从结论倒推过程,对改善现状没有什么帮助。
但已经足够从侧面说明,能够令奥利维亚平安度过当前难关的办法确实存在着。说不定,解决的方法比意料中还要简单。
比如,由我来劝爱德华和路易斯给南部借钱。
之前说过,爱德华自出生起就得到了来自韦斯特利亚王妃嫁妆之中相当丰厚的部分。
同样的,路易斯也是如此,实力更雄厚的黛莉亚公爵给自己家的外孙赠礼只多不少。
身为王储,爱德华和路易斯不但能够自由支配自己名下的财产,每年还能从国库处继续得到资金。
对于他们二人来说,钱就只是数字而已。
而且,他们也不会像其他贵族那样会因为同情奥利维亚公爵领出钱而受到国王的冷眼,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到底是从「诅咒」的影响中存活下来的两名子嗣,国王对爱德华和路易斯基本都是采取溺爱的态度。
那么最终因为这个决定遭到责怪的,就只会是劝两位王子借钱给奥利维亚公爵领的我。
国王完全可以把蛊惑涉世未深的王子的错全部怪在我的身上。
不过,我是木百合宫里的吉祥物,再加上我已经搬出了正殿,国王是否以冰冷的方式对待我根本就无所谓。
就算国王再生气,也暂时没有办法把我赶出去,最多迁怒到埃里斯公爵府上。
然而,埃里斯公爵府又是和奥利维亚公爵府订下了国王所主导的婚约的。
公爵夫妇在借款的问题上已经选择保持沉默见死不救了,足以表明忠诚,既然引发了国王不满,婚约是不是也顺势废除掉比较好?
如果国王真的想在这方面做文章,就相当于把王室对奥利维亚公爵的敌意摆在了明面上。
以伯父他谨慎的性格,是不会做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彻底化友为敌这种撕破脸的愚行的。
要知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加上,奥利维亚公爵绝对不是和善的兔子,而是凶猛的猎鹰。
国王对于南部的态度,就是既进行拉拢又实施打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目的是驯服而非养大其野心或者激起其反抗心。所以,一直以来,南部和东部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因而得以和平共存。
但现在,禁药的泛滥打破了这种平衡。
这么说的话,游戏开始后,玩家是可以正常地从萨根那里入手本次引发危机的禁药的。
可是,这个道具明明有着强烈的副作用。
这有一种可能,十年后萨根所出售的禁药经过了改良,已经变得无害。
然而在这个时间点,发明出禁药的萨根,难道不会被追究挑起战争的责任吗?
我从布瑞恩那里得知,骑士团已经追查到了禁药在南部泛滥的问题,而禁药正是魔物狂潮的起因。
那么,真正需要为这件事的后果负责的,明明应该是萨根,或者说教会才对。
原来如此……联想到这一点,就能够猜到这次危机最后是怎么化解的了。
萨根肯定会因为禁药这个麻烦,欠下了奥利维亚公爵领一个天大的人情。
也就是说,最后钱的部分会由精灵族来填上。
但精灵族最开始发明禁药的目的是为了王室,所以说真正需要向南部赔偿的那一方成了国王。
萨根充其量只是背锅,一旦罪魁祸首其实是国王这一事实被公开,王室就会成为奥利维亚公爵索赔的对象。
在东部与南部的势力博弈之中,国王无疑会因为落下话柄而处于下风,所以这是绝对不能公开的秘密。
到时候,可以狮子开大口的就不是王室了,而是遭受严重损失的奥利维亚公爵。
本以为向自己这一方倾斜的天平瞬间再次失衡。
想要通过债务拿捏南部的国王,原本的计划大概率会落空。
不仅仅是王室无法牵制南部这么简单,由于资源的总量始终是有限的,支付给南部的补偿要从其他地方挪用。
而能够想到的资金来源就只剩下还没有成为板上钉钉的新政。
只要魔物狂潮的起因最终公开,连锁效应就会导致新政无法施行,并且战争最终导致的结果也不是预想中的东部从南部撷取胜利果实,新政也不得不停摆搁置,这样的两败俱伤——无疑是下策中的下策。
王国的国民又不是傻子,禁药的危害被大众所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们之前有多么夸张地把禁药捧上神坛,接下来就会有多么愤怒地把禁药贬低到一文不值的地步,这是人性,王室毫无疑问也会遭到迁怒与质疑,萨根在西部积累的人望之需要一个瞬间就能够消失殆尽。
米歇尔太太恐怕已经提前猜到了,禁药这种全新的物质会给剑与魔法的世界带来怎样惊人的危害、引发人的贪欲与斗争、然后把无辜的人卷入其中。
站在我的立场,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去指责国王的目光短浅与幼稚。
搞不清楚伯父他究竟是由于统治者的傲慢、欠考虑地做出了错误的决策,还是单纯被手下的人蒙在鼓里、被隐瞒了禁药的危害。
情况已经相当危急了,最坏的情况还会引发王室与奥利维亚公爵府的撕裂,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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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非要捐款给那个女人不可啊?」
听明白我的来意后,路易斯上来就摆出了不合作的态度。
当然是为了帮你们王室收买人心……
如果是王室成员在危机时刻给奥利维亚公爵领雪中送炭,等到魔物狂潮由禁药引发、国王可能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这种丑闻曝光时,至少能够通过主动发起对南部的捐款达到一点将功补过吧?
虽然你的惨况是我造成的,但我事前并不知情,而且在不清楚自己应负的责任时也有尽力去救援,可不可以将其视为一种变相的弥补呢——只有这样,双方才能给彼此一个台阶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现在奥利维亚公爵府急需用钱。如果路易斯不出手,被战争连累的南部国民就没有面包吃,只能挖树皮、吃鼠雀……还会因此生病。」
没错,战争发生的地区往往也是疫病高发的地区。被战争连累的灾民流离失所,有一口吃的就已经算是不错了,根本没有办法去计较食物的卫生和安全。基本上疟疾、鼠疫都会在人们之间泛滥,而泛滥的疾病又会引发更多人使用禁药,而禁药吸引来更多的魔物加速战争的进程扩大战争的范围,形成了恶性循环。
「是那个女人叫你来问我的?夏洛蒂·奥利维亚,她是怎么知道我很有钱……我知道了,你的婚约者,绝对是在暗恋我吧。哼,真是无聊的引人注目的小把戏。」
我忘了,路易斯坚定地以为夏洛蒂喜欢他来着……
我是觉得夏洛蒂还没有早熟到关心什么情情爱爱的问题这个地步。
不如说是路易斯太自恋了,看到谁都觉得对方喜欢自己。
真好啊,钝感力太强了,就算别人明确说出「你这家伙真是令人讨厌」,路易斯也会解读成对方是在引起自己的注意呢,从来不会思考是自己有问题,自恋到这个程度只能说心脏实在太强大了。
事先设想过路易斯会不会作出「没有面包为什么不吃蛋糕呢?」这样何不食肉糜的言论,还打好了草稿应该怎么劝说他动一动恻隐之心,然而,路易斯比想象中还要爽快地答应了捐款的请求。
「也不是不行。」
「但是你和那个女人要跟我保证,钱确实被用在了帮助普通平民的地方。」
「我可是知道的,社交季的慈善晚宴充满了骗人捐款敛财的下等贵族。他们筹集到资金以后根本就不会做正事,尽是用在自己挥霍享乐的地方了。我没有那些多余的同情心可以施舍给坏人。」
「嘛,你和那个女人看上去应该还不至于贪这方面的钱。只要你能作出保证,我可以答应你,捐款的事。」
真是令人感动啊。
那个自我中心的路易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路易斯、看起来根本就不管别人死活的路易斯,居然也会有这样好心的一面!
几乎要令人喜极而泣。
是因为胖虎效应吗?好人做一件坏事就会被过度批判,而坏人做一件好事便会被人极度赞扬,甚至过去的劣迹也会被忽略。路易斯你,原来不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坏孩子啊,太好了。
我以充分浮夸的演技赞美着抬头挺胸自鸣得意的路易斯。
不过,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孩子会答应。
韦斯特利亚王妃之前说过,路易斯虽然表面上对我很不客气,但是读心能读出来想的都是跟我有关的事,对吧?
四舍五入,路易斯就是喜欢我!
「喂,弗里德里克,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啊。才不是因为你而捐款的,是同情南部那些因为战争失去家园的普通人罢了。不要再在我面前露出这么恶心的笑容……所以说别笑了,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上次打架以后,二王子殿下有没有想过和大王子殿下友好相处呢?其实我和爱德华很熟哦。只要你们诚心地向对方道个歉,彼此都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兄弟关系肯定就能恢复的。共同在正殿生活关系还闹得这么僵,有什么必要吗?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要他来找你玩吗?依我看……」
「少来得寸进尺了,弗里德里克。」
路易斯打断了我的话,一如既往地没礼貌,撇了撇嘴。
「没用的,他就是讨厌我又有什么所谓?」
「我又不是非要和他玩不可。爱德华·普洛蒂亚就算表面上答应了你的要求,那都是在你和其他大人面前演的而已。哦,你以为他很善良很无辜?难道不是他在装模作样卖乖?说到底,他还是骨子里瞧不起我。而且,你也知道的吧,上次是他先动手的,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啊?应该道歉的人难道不是他?」
不,绝对是你有错在先爱德华才会打你哦。
「切,我就知道,弗里德里克,你也好,木百合宫的其他人也好,都喜欢他远远超过我。如果有什么坏事,就肯定是我做的,不会是他做的。永远都是我有错,他爱德华没有错。你们都是偏心!」
那个啊……路易斯你应该有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说到底,是因为你之前做的蛮不讲理的事太多了,大家都形成了路易斯太任性的刻板印象。相比之下当然会更相信沉稳可靠的爱德华那一边的说辞不是吗?
承认吧,爱德华就是比路易斯你更讨人喜欢。
「哈?那个虚拟的家伙更讨人喜欢?开什么玩笑?晚餐结束的时候,他装模作样地把已经吃掉了草莓的蛋糕推给我吃,还说是想要和我分享来着。明明就只是因为他喜欢的草莓的部分没有了,把吃剩的东西给我!我说我不要,他还是强硬地塞了过来,爸爸还夸他是出于好意,没有比那家伙更讨厌的人了。」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爱德华吗,听路易斯的意思,难道说,爱德华有一点腹黑?
「已经够了吧?我不会再去主动招惹那家伙了。反正只要碰到他我就不会有好下场。谁都会先入为主地觉得又是我先开始欺负人的。对对对,全世界只有爱德华·普洛蒂亚一个人最可怜,明明是我被他陷害了!」
下场……路易斯,你这个用词,有自己平时就像反派的自觉啊……
路易斯不断地向我抱怨着爱德华与自己在正殿待遇的反差,虽然在我看来那些全部都是他的自作自受。
等等,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路易斯诉苦用的沙包了?
第53章
路易斯那边给出的发向奥利维亚公爵领的捐款,是我意料之外的慷慨。
他和他的那位母妃一样,没有什么金钱观念,对数字也不敏感,用钱的时候非常大手笔。
这么一来,就没有必要再向爱德华和韦斯特利亚王妃请求捐款了。
更何况,在上次会面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韦斯特利亚王妃,自然也没有从她那里得到与爱德华见面的准许。
毕竟在她看来,我是和「诅咒」有关的人啊……
就这样,到了新一年的春季,战争平息,新政落实,与禁药泛滥相关的审判问题提上日程。
民众终于意识到,多地的魔物狂潮是由禁药所引起的,由此引发出了极大的争议。
萨根首当其冲地丧失了教会首席的魔法师资格,今后在国立王室学院免费授课的惩罚还要继续延长。
这已经是基于他四年前解决瘟疫的功劳,从轻作出的处罚了。
除此之外,教会大量的魔法师席位遭到重新洗牌,就连学院的魔法科师生也因为未能及时做出反应受到了波及。
许多具有魔法血统的贵族都被牵连着降低爵位、罚没领土。魔法师的上升通道一片黯淡。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次在战争中崭露头角的骑士团。维尔雷特侯爵——也就是布瑞恩的父亲,由于重大战功得到了封赏、晋升为维尔雷特公爵。骑士团之中一口气取得爵位的还有数十人左右,可以说是前途一片光明,把家里的孩子送去学剑的贵族似乎也因此多了不少。
王室与受害的奥利维亚公爵展开了谈判,我和夏洛蒂的婚约照旧不变,教会则需要为南部在战争中造成的损失付出代价。
幸好有路易斯瞒着国王与王妃私下捐款的面子,双方到最后还是达成了不开战的共识,通过东部向南部让渡部分权力与资金的方式,和平地给这场两地一触即发的矛盾画上了句号。
路易斯,以及其背后的黛莉亚家,因为做对了决定,收到了来自国王的感谢。
全程被隐瞒捐款事项的黛莉亚王妃先是表达了对路易斯自作主张的不满,然后又带着不明所以的路易斯来向幕后让他这么做的我道谢来了。
「这下佩图里亚又欠了我们家一个人情呢。干得好啊。」黛莉亚王妃一如既往地发出了反派般的笑声。
佩图里亚在魔法师界的影响力不会就此消失,国王将萨根免职的表态,其实是在给精灵族全体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如今只是为了平息民愤和维尔雷特的愤怒才做出了罢黜萨根的决定。
只要时机合适,萨根将会重新被国王重用。
我明白游戏剧情中的萨根为什么只是被介绍为区区一名普通魔法科教师,又能够接触到孤儿院中身为平民的女主角了,原来这场魔物狂潮就是他被踢出教会的契机。
而萨根重回教会的机会,当然就是找到下一任圣女这样重要的功绩了。
以及,夏洛蒂明明有魔法血统,在国立王室学院中就读的却是骑士科而非魔法科,那背后的原因也变得非常清晰。
谁会去一个曾经和自己家人有仇的「老师」萨根那里学习魔法呢?
夏洛蒂在隐藏结局里,是以圣女的女骑士身份成为国王的。
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魔法,相反,夏洛蒂的魔法天赋同样出类拔萃。
因为夏洛蒂和女主角不在同一个学科,也不是同一届学生,这就解释了她为何无法及时制止玩家在女厕所里遭受的霸凌行为……
总感觉,事态的发展正在逐渐向游戏所说的情形靠拢。
那么,我就更不可能坐以待毙了。
「我应该已经向王妃证明了我的价值所在了吧?新型建筑材料也因为新政得到推广了。这一次,黛莉亚王妃愿意重新考虑一下「投资」我的新型材料与下水道这种可能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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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器工房。
诺拉站在一旁向我汇报这个月市集的物价,显而易见的是新政导致了植物纸与羽毛笔的价格翻倍上升。
「买不起纸和笔的平民又要怎么办?」
「似乎是通过沾水在石板上书写这种方式练习着。」
「是这样吗……看来新政的推行对刺激消费起了很大的作用。」
接受免费读写课程的孩子们,不再只是待在家里给家人打下手。那么,来往于校舍与家庭的路费、饮食、文具就要用钱。这些都是商机所在。
「听说还有不少不识字的父母要求家里的孩子们放学回家后再教他们课程的内容。市集上不少的摊贩都学会了把标有商品名称与价格的石板或木牌展示出来,交易的时候效率也就更高了。」
「有没有收集到一些拒绝去校舍接受课程的家庭的信息?」
新事物的出现往往伴随着反对的声音,平民之中不愿意让孩子为了学习耽误时间赚钱的才是多数。
「当然,也有人说文字只是贵族的游戏,不是他们这些平民可以消受的。况且送孩子到校舍接受课程本身就属于成本,大部分平民的父辈、祖辈也不识字,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嘛,根本就没有必要响应新政。」
「看来观念还是需要慢慢引导着改变……继续保持观察吧。对了,诺拉,你有想过去平民的市集卖东西吗?我记得,你的家里不是很宽裕。去市集收集物价的时候,顺手也卖点东西怎么样?」
诺拉的表情相当诧异。
「我、我怎么说也是贵族。殿下的意思,是要我向平民卖东西?」
「咦?面子和钱,两者权衡,当然是钱重要吧?贵族和平民之间,有那么大的差距吗?大家都是人,都要吃饭的,贵族向平民出售商品怎么了?」
「殿下……我姑且还是未婚者,就不说贵族了,身为未婚者在外面抛头露面,会引起非议的吧。」
诶,剑与魔法的世界有着这么保守的设定吗?
但是我记得女主角在游戏中寒暑假的时候也会回到孤儿院为筹款做义卖。
「只要你不说,谁又知道你是贵族、是未婚者呢?」
「殿下好失礼!意思是我看起来很寒酸很老吗?」
诺拉对我大发雷霆。
我明明是出于好心……
「其实我是认真的。你看,诺拉在我身边工作了这么久,家里的债竟然还没有还干净。再这么下去,自己攒下积蓄的可能性也不大,结婚的可能性也不大,除非和原生家庭完全切割关系,否则诺拉要做一辈子的侍女哦。」
「那我就做一辈子的侍女好了,一辈子都不结婚好了。米歇尔太太不也是接受着凯克特斯的赡养吗?以后就由弗里德里克殿下出钱照顾我,哎呀,想想都高兴。」
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诺拉正在竭力故作乐观压抑着喉咙深处发出的悲鸣。
「但是,诺拉敬佩的米歇尔太太也试过在平民的市集里卖商品哦。一个月好像赚了二十、三十银币来着?而且那是十年前的事。」
诺拉瞪圆了眼睛。
「身为贵族,米歇尔太太她,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向平民售卖商品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啦。况且,你不要小看二三十的银币哦,平民家庭靠二三十银币可以过上很长一段时间吃饱肚子的日子了。只要不像没钱的贵族那样瞎讲究,钱总是能够慢慢存起来的。说起来诺拉家里还有多少的债务?」
「每个月的工资除去必要的花销只能还上利息的部分……幸好有殿下给的补贴。」
「这不是更需要开源节流了吗?亏你还嫌弃去平民的集市卖东西的想法呢,你每个月的钱到底都花到哪里去了啊?」
「为了维持家人身为贵族的体面……」
「体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来着,你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如果还是坚持这样眼高手低的话,就算以后得到了爵位,债务依旧是还不清的,直到进入坟墓都欠着大笔的债啊。」
「是的,我明白的,谢谢弗里德里克殿下骂醒了我。下个月开始,我会试着去平民的市集卖东西。但是,做生意可能会亏本,令债务增加,我不知道卖什么样的商品比较好。难道说,弗里德里克殿下想要我去帮忙卖所谓的水泥?」
诺拉的眼神逐渐失去高光。
想得美哦,水泥的比例是只有我、布瑞恩以及宫廷陶器工房工匠才知道的商业机密。
「发挥你的所长不就好了吗?赚钱靠的也不一定就是转手商品。我记得,诺拉是学过政务科的吧?咨询法律问题,或者调解商务纷争,这个怎么样?知识也是商品的一种哦。」
「我能做到吗……」
「当然,对自己更自信一点。」
「好!」
诺拉不再唯唯诺诺地、坚定地向我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弗里德里克殿下如今在平民是市集中似乎相当有名。」
「我?」
「没错,孩子们接受免费读写课程的校舍是弗里德里克殿下制造的新型材料建成的,对吧?前段时间,有不少年久失修的百年老屋在集市附近的地带倒塌了,波及到附近的住所。虽然没有造成伤亡,但那可真是惊人的灾难啊。然而,在那些倒塌的房屋正中间,只有水泥制成的校舍屹立不倒。打算重建房屋的居民都在打听那种新型材料的制作方法。然后他们知道了新型材料是弗里德里克殿下的发明,唯有惋惜这项技术没有公开。诶?殿下,怎么突然哭了?」
「咳,这是感动的泪水。」
有人知道我所做的事是有价值的啊!
即使是国王,也没有夸赞过水泥的泛用性,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就只是工具而已。
黛莉亚王妃也是,尽管看在捐款事件的面子下勉为其难地为我的项目投了不少钱,但那并不是因为她重视水泥与下水道的用处,只是为了还掉人情。从表情看就能明白了,她从来没有指望过收回投资的本金,是抱着钱一定会打水漂的观点「施舍」于我罢了
很难受啊,那种无论何时都会面临挫败、因为身体是小孩子所以意见总是被看轻的感觉。
木百合宫之中,除了杰思明先生以外,能够理解我设想的人就只剩下爱德华。
而杰思明先生身为殿下的内政官,自从我搬出正殿以后就鲜少见面。
爱德华更是了,韦斯特利亚王妃不准他受到我的影响,被明令禁止接触了啊。
布瑞恩倒是每个月都在「茉莉邮报」上和我用密文通信,不过那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身边没有人肯定自己、鼓励自己,这种感觉实在太不好受了。
非常的孤独、无趣。
反而是路易斯每天都会来找我,但他是从来都不会对我表示支持和理解的。
只会嫌弃地说着「弗里德里克真爱多管闲事」、「你该不会以为是我的堂哥就要被恭敬地对待?」、「好蠢,你这是在自我感动吗?」、「明明比我大这么多却和我上一样的课?智商不足吧」之类毫无治愈可言的毒舌残酷的话。
明明长着一张这么出色的脸!真浪费!对着那孩子的外表除了狠狠朝下揍的想法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呜呜呜,爱德华小天使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来见我?
我的爱德华能量不足了……
「哥哥?」
是幻听吗,刚才,好像听到了爱德华的声音。
「哥哥,我在这里啊。」
一道人影从草丛中闪现在我的眼前。
可爱!但是,为什么全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沾满了碎的叶子。
「嗯,因为太想见哥哥,所以从房间里逃出来了。请一定要为我保守秘密。妈妈……母妃她知道的话,会生气的。」
是吗?就为了见我……
不惜跳窗了?!
「有没有哪里受伤?怎么非要做到这种程度不可啊?听好了,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不可以为了来找我让自己受到伤害!」
爱德华虚弱地向我笑了笑。
咕唔,看到了久违的可爱笑容,想要继续批评的话语也说不出口了。
「手臂和膝盖稍微有点痛……」
「等着,我去拿药油过来。」
「别,哥哥,不要,会引起怀疑的。我很快就要回去了,想多和哥哥待在一起,不要走。」
爱德华拉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撒娇似的把脑袋埋在了我的颈窝处。
我留意到,爱德华的身上有很多练剑造成的疤痕和淤青。
「为什么要努力到这个地步?你是大王子殿下啊,不需要那么努力也可以得到足够的东西,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嘿嘿,只要练好了剑,以后就能保护哥哥了。」
「你在看不起我吗?我也可以保护好自己,应该是小孩子听话接受大人的保护才对!」
「是吗……哥哥觉得我还是小孩子……没关系,我会加油长大的。」
「你当然是小孩子,你看。」
我比划了一下爱德华的身高和我的身高。
「差了这么多哦。」
「才没有!」
爱德华一口气踮起了脚尖。
「只是差了这么多而已。」
整得好像谁还不会踮脚尖了似的。
「就是差了这么多。」
爱德华微微鼓起脸颊生气地抬头往上看的样子也很可爱。
「好吧,等着,我以后肯定还会长高,比哥哥还要高。」
「嗯,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54章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探讨一个问题——爱情。」
路易斯一边「哈?你在说什么」,一边抠着他原本被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指甲皮玩。
「故意损伤自己身上的某些部分,比如拔头发、撕倒刺、抠指甲,都是强迫症的表现。少年,你现在潜意识中其实十分焦虑,我有说错吗?」
「焦虑是因为我不想上下午的马术课……当然,也不是想来你这间垃圾屋听你说些连课都谈不上的废话。」
「很好,路易斯,你来对了。我,今天,就是来给你上课的。」
只见路易斯转身就要走。
我连忙钳制住他的双臂,又用脚勾住了他的两腿。
「等等!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对你非常重要!关乎你下半生的幸福!」
路易斯斜眼看向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他的我。
「我怎么觉得关乎我下半生幸福的内容,要是听了你的意见,会是对我自己的一种不负责任?」
「好,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路易斯小脸红了红,梗着脖子回答「当然……当然知道。」
知道就知道,你结巴个什么劲儿呢?
「爱情表现具体有哪些,你能说出来吗?」
「就是,会心跳加快、莫名地想要和对方亲近、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对方的事、想要更多地了解对方……」
我用力地把右拳击向左手心。
「这么想你就错了,大错特错!爱情,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东西。」
「哈?那爱情到底是什么,你倒是说说看啊!」
「你不要急,我先来一条一条跟你解释你错在哪里。」
我胸有成竹地歪嘴一笑。
「第一,爱情会令人心跳加快,这句话,说对,但也不对。你现在出门跑上十个圈,心跳一样会加快,难道你会就此对跑步产生爱情吗?爱情可能会令人心跳加快,但心跳加快的却未必是爱情。你要如何证明令你心跳加快的到底是不是爱情?所以,这并不属于爱情的具体表现。」
「第二,爱情会令人莫名地想要和对方亲近,这完全是零经验主义者才会产生的想法。你小的时候也会想要亲近你的母亲吧,难道那也能称之为爱情吗?同理,你也会想要亲近猫猫狗狗,可是你也知道你和猫猫狗狗之间没有爱情。所以,这依然不属于爱情的具体表现。」
「第三,爱情会令人一直想着对方,更加无稽的说法了。路易斯,你曾经试过一直想着我对吧?无论你是怨恨我也好,在心里说着我的坏话也好,事实就是你确实想着我了……」
「弗里德里克,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哥哥我什么都知道,好了,不要打断我的话题。至少你可以很肯定,就算你一直想着我,但你对我没有爱情,是吧?」
「那是当然!」
「所以,这还是不属于爱情的具体表现。第四也是一样的,不是你想了解对方就叫爱情了,说不定那个人只是很奇葩,引起了你的好奇心,你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成长环境塑造了这样一个人。但那仍然不属于爱情的具体表现,明白了吗?」
「我怎么感觉你在忽悠我?」
你的感觉没有错,我就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为了让你不要迷恋上未来的女主角。
感谢我吧,这也是为了让你今后也能活下去。
「爱情,是一种虚幻的感觉,看不见、摸不着,存在确实的概念,却又难以言喻。但是,不少人都会为爱情而折腰,为爱情放弃大脑。爱情就像毒药一样,令人丧失理智。所以,我想要劝你,弟弟,不要陷入爱情。」
「知道了,我不陷入爱情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不行!我还没有在你身上检验学习的成果。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但又有道是,关关难过关关过。今天,我必须教会你如何免疫美貌的诱惑。诺拉,上,给我们二王子殿下展示一下。」
诺拉扭扭捏捏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的身上穿着国立王室学院的魔法科制服,脸上戴着稍显土味的黑色圆框哈利波特同款眼镜。
没错,这就是「木百合宫的女主人」里,令攻略对象们一见倾心、再见倾情、三见倾城的王道女主角造型。
「诺拉,你居然也陪他发疯吗?差不多得了吧。我不会受到这种程度的美貌诱惑的,放心好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诺拉备受打击。
「弗里德里克殿下说的很好看,是在骗我?」
「也不是不好看,就是……很普通啊,好吧?」
路易斯不留情面地再在诺拉的心上补了一刀。
明明是王道的女主角的打扮!
路易斯,哼哼,你以后会真香的,会知道纯情学生眼镜妹的好处的。
不要让十年后的自己为今天说过的话后悔,期待着你到时候的打脸。
不对,等等,如果路易斯真打脸了,对女主角一见钟情,「诅咒」不就生效了吗?
我就是为了让「诅咒」成立条件中的「相爱」这一点被提前毁掉,才不惜浪费时间也要向路易斯灌输爱情的歪理的。
「路易斯,绝对绝对不要谈恋爱啊!爱情对人身心有害,会令你失去理智的。这里面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路易斯不在乎地背向我摆了摆手,「知道了。我把握不住。」
「弗里德里克,你还真是喜欢我啊?就这么看不得我喜欢别人吗?一想到你会和你的未婚妻一起争夺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受欢迎也是一种罪过吧。」
我对着路易斯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被爱妄想症应该被列入精神病学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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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中,玩家的设定是戴着眼镜平平无奇,但摘下眼镜容颜绝美。
这也是我一直找不到女主角的原因——我不能确定玩家小时候有没有戴眼镜。
目前能够想到的线索就是,西部出身、孤儿、没有姓氏、魔法天赋在「启示」的时候被发掘出来、入读国立王室学院后虽然与王座继承者的关系都很要好但受到了贵族学生的集体霸凌、自强不息以特待生的身份保持成绩排名前十并最终成为圣女、使用魔法的方式和一般魔法师不太一样主要依靠消消乐……
嗯,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隐藏角色,绝对不止百合结局的夏洛蒂一位。
除了爱德华、路易斯、杰瑞米以及夏洛蒂以外,似乎还有一位,与王座没有什么关系的男角色,「老师」。
「老师」当然不是指精灵族的萨根,而是女主角在魔法科读书时的班主任。
这名班主任是出了名玩得花的花心渣男,据说和很多女教师都有一腿,一脚踏N船,但是唯独定了一个标准——不会对学生出手。
所以,「老师」作为隐藏角色,任何路线都是没有Happy end结局的。
无论好感度刷到了多高,因为师生恋被严格禁止,玩家进入这条路线以后并不会得到情感的反馈,只能被迫移情别恋走向与其他攻略角色结婚的结局。
有不少玩家因为喜欢「老师」的反转魅力,强烈要求在游戏中加入与「老师」的完美结局。
但是,这款恋爱模拟游戏的名字就叫「木百合宫的女主人」,如果和「老师」相恋的话,不就跟木百合宫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吗?
而且,女主角可是圣女啊,比起情情爱爱,更关心的其实是家国大义。
通过消消乐实现的家国大义呢。
游戏中不止一次地描绘到女主角在政治上的野心。正因为她童年时经历过的那些苦难,所以才会想要成为掌控普洛蒂亚王国的女主人,将更多的光明带给像她曾经的这样不受重视的普通平民、孤儿院的孩子。她想要消灭歧视、消灭暴政、消灭贵族、消灭邪恶。
攻略对象只是站在成功的女主角背后的男人/女人而已,有感情戏但那并不是重点。
而「老师」的见解则是与女主角的观念相去甚远。
「老师」不关心政治,只关心自己,信奉享乐主义,不会对女主角专一。他认为女主角的政治观点过于颠覆、过于极端,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最重要的是,他也不想对女主角负责,顶多只是玩玩而已,两个人之间绝对不可能有未来。
在现实中很常见,由于想法差距太大最后两个人没能走到一起。虽然有点可惜,但玩家的主流观点是,分得好。
即便是在恋爱模拟游戏里也会被视为危险角色,现实中就更加敬谢不敏了,「老师」的形象在我印象中大致如此。
对了,「老师」和玩家的年龄差也是不可忽视的。其他攻略角色都是和女主角年纪相仿的学生,只有「老师」比女主角大很多。
「老师」没有把女主角当成过恋爱对象,因此,从来都只有玩家对「老师」主动,「老师」的态度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还有彩蛋发现,在玩家自以为与「老师」更进一步的时候,「老师」还同时劈腿着好几位女性。
所以这个角色真的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一个。
明明是渣男,却不是反派?
真的假的,「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之中,难道就只有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一个反派?
结果,就算回忆起了又一名隐藏角色的存在,也只会让人更加倍感孤独。
之前也说过,「木百合宫的女主人」是有攻略角色人气排名的,第一位是性格别扭的二皇子路易斯,第二位是正直理性的大皇子爱德华,夏洛蒂作为帅气大姐姐人气紧随其后,然后接下来就是断层之下属于小众爱好的杰瑞米。而「老师」是排在更后的角色。对一般玩家来说,这个角色只是路人npc,甚至还没有道具商店的萨根重要,没有什么存在感。就算为了打满成就特意去攻略他,到头来发现只是一个令人倒胃口的渣男,所以路人缘也很低。
所以,我才会对「老师」的存在没有什么印象。
该出现的角色这个时间点应该都已经出现得差不多了吧?
既然有年龄差,说不定「老师」已经在国立王室学院里等着了。
国立王室学院的教师,除了精灵族以外全部都是学院的毕业生。只有最高学府的学生有资格成为最高学府的教师,这一点很好理解。
既然接下来没有别的事,我就翘课去国立王室学院走一走好了。
说不定会遇到刚刚回忆起来的「老师」。
无视歇斯底里向我发脾气的诺拉,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从陶器工房的后门溜了出去。
国立王室学院与木百合宫只是隔了一座森林,而从学院往返宫廷的马车班次很频繁,说到底学院本身也属于木百合宫广义上的一部分,离正殿的直线距离只比仆从宿舍到侧殿远一点。
而学院中又有报童之类的人员出入不受到限制,我很轻易就进入了学府之中。
正门处还是那个鹤望兰的校徽,斯特雷利奇亚,我记得,学院中所有的毕业生都有权使用这个花的姓氏。
好像,「老师」用的也是这个姓氏。
不如说,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贵族的原生家庭,所以才会被允许这么做。有些像诺拉这样即将失去花的姓氏的贵族,如果在学院中使用显示自己家世的姓氏,是很容易会遭到欺负的。
有些教职工的家世不如学生显赫,就同样容易遭到一些在家里被惯坏了的贵族学生的歧视。管不住人,教学也就无从谈起,所以干脆用「斯特雷利奇亚」,让学生琢磨不透。渐渐地,教师的姓在学院中统一使用鹤望兰就成为了惯例。
斯特雷利奇亚,并不是「老师」真实的姓。
那么,就只能从名字入手去找最后一名隐藏的攻略对象了。
魔法科的教师,当然也是魔法科的出身,去那里碰碰运气总是没错的。
但是,为什么魔法科里会有穿着骑士科制服的学生在闲逛?骑士科的人不是会在魔法科受到歧视吗?
而且仔细一看的话,这个学生是他上次在公厕目击的,被人打的那个人!
用了假名「费雪·普伦」的骗子!
打算向对方发起偷袭的我突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呼喊这名骑士科学生。
而那个名字,居然正好和「老师」对上了。
安德烈。
安德烈·黛莉亚。
第55章
我决定还是先躲在转角处静观其变好了。
看来黛莉亚王妃的弟弟安德烈极有可能就是「老师」本人。
可是「老师」明明出身王国最尊贵的公爵家之一,居然就这么在学院里被人打了也默不作声?
还使用假名「费雪·普伦」替打他的人掩盖在我面前发生的暴力事件……
可疑的地方太多了。
直接跳出来揭穿他的话,总觉得「老师」还是不会对我说实话呢。
之前一直都没有发现,安德烈略微下垂的眼角其实和路易斯有着相似的地方。
毕竟二人是舅甥关系,血缘上有联系。
难怪,「老师」在「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中可以吸引到这么多女性。
首先长相就很犯规啊,忧郁多情的眉眼给他身上矛盾的危险气质加了很多分吧。
然后,虽然看起来很倔强不服输的样子,但联想到这个人当时在厕所里被打到倚靠在墙上喘息的脆弱模样,轻易就能令人心生强烈的反差感。
游戏中的人气角色路易斯,常常会被玩家点评为想要把他玩坏的攻略对象。
而「老师」如今,也给我以同样的感觉。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有胆量回到魔法科吗?既然选择了穿上骑士科的制服,这里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名叫住安德烈的魔法科学生说话的口吻相当不客气。
仔细一看的话,学生身上带着学生会专属的徽章,说明对方的家世也并不低。
学生会的成员需要协调学生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挑起矛盾才对。
虽然在游戏里只是充当和稀泥、制止纷争的角色,而且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派不上用场。
但如果没有足够的领导力的话,普通学生还是不会被选为学生会成员的。
只有条件优越的家庭才能培养出有领导力的后代。
更何况入选学生会的硬性要求包括成绩优异、性格正直、品行过关。
换而言之,学生会的成员必然是普世意义上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果然,最异常的地方还是,安德烈·黛莉亚这名上位贵族家庭出身的学生,在学院之中假装成特待生却毫不违和这一点。
虽然特待生被欺凌的现象显然问题也很大,但……特待生的难点在于只能依靠学生会来维权。
以安德烈的那与特待生大相径庭的家世,他根本就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更没有假装成特待生的需求。
他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学生会的成员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走。」
安德烈似乎是相当无所谓的态度,随意地甩着手。
根本不在乎学生会成员对自己的批评,就如同默许了那份责难一样。
嘴上说着离开,身体却没有任何行动。
怎么看都只是在向对方挑衅而已。
在那位怒骂他的学生会成员眼里,这种反应无疑是傲慢的、不把人放在眼里的。
「看来你真是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反省啊。难道你没有自觉,魔法科的大家都很讨厌你?还留在这里,是想要物色新的受害者吗?」
新的受害者?
安德烈此前做错了什么事,所以被揭发的他受到了魔法科学生的抵制,这应该是学生之间的一种共识。
怪不得,没有任何人出面干预他与学生会成员的争执。
之前也是,安德烈在厕所里被人打了也没有人出面为他作证。
既然「费雪·普伦」就是安德烈本人,根本就不存在其他学生畏惧黛莉亚家的权势不敢发声的可能。
显然,事实是,安德烈在学院之中的人缘和名望本来就很差。
「啊——啊,你是说那边可爱的小猫咪们也在讨厌我吗?」
安德烈勾唇一笑,摊开双手,望向不远处的树丛。
那些可爱的小猫咪们……
有三四个红着脸的魔法科的女学生,正站安德烈所视的地方,向着两人争执的方向互相窃窃私语呢。
因为安德烈那从容回应的态度、以及转移到她们身上的视线,女学生之中有人慌忙打开扇子遮住脸庞。
怎么看她们刚才都是在热烈讨论着安德烈那张长得不错的脸啊。
难道这家伙口中可爱的小猫咪们是在说那些女学生吗?
「哼,如果她们知道你甩了多少个女人,估计就不会对你有任何感觉了吧?说到底,你就只是纯粹依靠皮囊和家世的小白脸而已。除了骗女人以外,你也没有什么其他本事了。黛莉亚家只能由女性继承,所以根本无权得到爵位的你在这里嚣张什么呢?」
「随你怎么想。哦,对了,你引以为傲的魔法科,现在风头好像都已经被骑士科盖过了?在萨根·佩图里亚离开王城的这个时间点,身为魔法师的你表现得再好又怎么样?该不会以为接下来一年进入教会是好时机吧?」
「这么看不起魔法科的话,直接转到骑士科如何?如此清高的你又为什么要赖在魔法科不走?黛莉亚家的少爷该不会以为在魔法科遭到集体抵制以后,去了骑士科就能翻身吧?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就是大家厌恶你的根源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哈哈,我只是正常地说话而已,身为学生会会长的你却能把别人的意图歪曲成自己单方面理解的意思,这难道不是一种自卑吗?」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了。
学生会会长!
安德烈在挑衅的人居然是出身韦斯特利亚家的学生会会长!
木百合宫之中的王座纷争,看来也波及到了校园内部的环境。
相当激烈的唇枪舌剑,学生们都只敢远远地旁观着发生的一切。
在那其中,有不少露骨地向安德烈表现出反感的男学生。
「自作自受」、「看他不爽很久了」、「学生会长骂得好」、「魔法科为什么会收这样的学生」……
相比之下,女学生的整体反应就要温和许多,她们的视线也主要集中在争执的双方身上。
「两边都很养眼」、「最喜欢看两个帅哥吵架了」、「学生会长应该亲口教会人家小少爷如何闭嘴」……
当然,人群中的声音大部分都是以谴责安德烈为主的。
但我没听错的话,也存在着嗑学生会长X安德烈、安德烈X学生会长这种cp的逆天乐子人。
不是吧?
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你们。
就在此时,上课的铃声响起。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的那些恶行已经被举报到校长的邮箱了。不要以为身为黛莉亚你就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的。」
学生会会长留下了这样的话语后,转身离开。
那凛然的身姿……我隐约可以从中看到韦斯特利亚王妃的影子。
这位大概是王妃的堂弟或者侄子。
围观的学生们也四散而去,只剩下孤身一人的安德烈·黛莉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不打算去上课了。
真是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散漫啊。
「出来吧,那边的小不点。」
应该不是在说我?我藏得这么好……就连刚才围观争吵的学生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说不定,「老师」只是在呼唤着哪里的可爱小猫咪。
「就是在说你,你这小家伙,在躲什么?啊,埃里斯的人?」
切,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没有办法。
「你之前骗了我是吧,黛莉亚家的公子?」
「亏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可怜的特待生呢。」
「撒那样的谎是有什么目的?明明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甚至还把加害者的罪名强加在自己身上,你很奇怪。」
奇怪可不是什么褒义词,真搞不明白安德烈在径自高兴些什么。
「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向殿下隐瞒身份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当时埃里斯殿下不是太穷追不舍了嘛,如果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肯定还要和我纠缠下去的。如果听说打人者是我的话,就不会有后续的麻烦了。」
「只是为了图省事就随意让别人冤枉你吗?这样的话语,连笨蛋路易斯都知道绝对是骗人的。不要试图用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啊。虽然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但,只要我跟路易斯还有黛莉亚王妃说你在学院里被人打了,这样就可以了吧?」
「……」
「被人打了,黛莉亚家的小少爷,落了一身伤,因为在乎面子还不许我说出去。」
「等等,你这小鬼,不要拿二王子和姐姐来威胁我!」
「那就说说看,冒充费雪·普伦、明明是魔法科学生却穿着骑士科特待生的制服、抹黑自己以及黛莉亚家的名声,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啧,烦死了……我只是想要脱离黛莉亚家而已,为了这个目的而行动着,为什么非要被你这小鬼盘问不可啊?本来就因为生而为男,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却还要活在姐姐的光环下,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魔法师。黛莉亚这个花的姓氏强加在我身上的东西,我一点也不稀罕。」
第56章
虽然家里已经非常有钱了,但那根本就不足以证明自己的实力,只是一味地把压力强加于自己令人喘不过气来……于是决定放弃家里给予自己的一切,靠自己的双手去取得成功,这么一来就没有人会非议自己取得的成就了——简单来说,安德烈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哈,这就是世俗所谓的「少爷病」。
他人求之不得的幸运,落在了黛莉亚家的小少爷身上却被弃之如敝屣了哦。
「脱离黛莉亚家,具体来说是要做些什么呢?我说不定能够帮上忙。」
「很简单,黛莉亚家的人都继承了『失重』的魔法血统,只要我舍弃这种天赋,从魔法科毕业失败,在那以上还有着对家族不利的传言,到时候我自然就不是黛莉亚家的人了。」
「对家族不利?」
「没错,我打算和十来名贵族家庭出身的女士同时订婚。这么一来,黛莉亚家就会因为无力负担我的聘礼开支,同时还没有办法通过我加入教会这个途径获得回报,再考虑到我已经臭掉的名声,而选择与我切断联系。黛莉亚家只允许优秀的家庭成员存在,而所有家庭成员都必须围绕着家族的发展而行动。对于那样一眼看到尽头的人生,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
「就不能通过沟通之类的和平方法解决问题吗?」
「你也见过我姐姐——黛莉亚王妃本人吧,她不是那种会好好听人说话的人。」
这个……确实……无法反驳。
「那,同时与你订婚的女士们就不会有什么意见?」
「我事先已经向她们告知婚约最后都会作废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似乎有自信能让我在相处的过程中爱上她们……咳,我的意思是,产生感情。」
「然后,想要为此与我订立婚约的人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人不惜放弃了与其他婚约者的婚约,特意来找到了我。」
「在那以后,那些婚约者当然就记恨上了我,说我是以不负责任的心态诱骗了他们的心上人……」
「如果说我对过去的人生有什么后悔的地方的话,大概就是这一点吧。」
嗯,他话语中美化自己行为的部分也太多了。
说到底,安德烈不就只是一个利用女孩子好感的渣男而已吗?
也难怪会被其他男性以及学生会所敌视。
他是一点也没有想过这样任意妄为的后果啊。
女性的力量可是非常强大的。
等到他真正向女学生们废弃婚约的那一天,这家伙绝对会被群殴致死的吧。
「我在公共厕所里看到的,你被打的原因,也是抢走了别人的婚约者?」
「应该是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打我的人是谁。所以你问我究竟是谁干的时候,能想到的搪塞的说法就只有我自己。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算是报应。可能是我招惹的人太多了。」
对自己受到报应这件事了然于胸呢,这家伙。
原来如此,「敢告诉老师的话你就死定了」……
暴力事件之所以没有被反映到老师面前,并不是因为安德烈真的害怕老师。
而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挨揍,安德烈根本不占理。
如果他告状以后把事情闹大,对被提出分手的男学生以及移情别恋的女学生来说,名誉都会受损。
最后三人被退学,情况就变成了三输。打人的男学生的恨意从此再也不会平息了。
只是那种程度的报复而已,根本没有办法补偿打人者分毫。
不如说,抢走了别人的婚约者以后,居然只是在厕所里受到一点皮肉伤,这种程度的惩罚对安德烈来说实在太轻了。
打得好啊,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人身上浪费同情心,我冷漠地想到。
这个人到底把婚约当成什么了?听上去他的后宫人数已经比木百合宫的王妃数量还要多了吧?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完全没问题,伤口是男人的勋章。」
事后当事人还嬉皮笑脸地提起这件事,我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这家伙好欠揍。
「总之,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的原因,我姑且算是明白了。」
安德烈揉了揉我的脑袋。
「明白就好,接下来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吧?相应地,你也不能把我被打的事说出去。」
「说实话,就算你跟姐姐、二王子甚至国王提起我的想法也无所谓。」
「如果他们能推波助澜帮我脱离黛莉亚家就更好了。」
「当然,对于身为王妃的姐姐来说,这种选择只是我的异想天开而已。」
「我和她之间是永远都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什么啊,事到如今才流露出这种苦涩的表情。
被打的时候、争吵的时候、受奚落的时候都不想哭,怎么说到姐姐的时候就掉眼泪了?
安德烈·黛莉亚本质上只是个十来岁的、被宠坏的、不懂事的孩子而已。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就算不脱离黛莉亚家,你的那些心愿也未必就不能实现吧?直接拒绝王妃和家人对你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不就好了?」
「如果有你说的那么轻松就好了。真羡慕你啊,生为埃里斯家的孩子,不需要背负父母过高的期待,没有突出的优势反而事一件好事。又或者,如果我只是出生于普通的平民之家的话,也没有那么多需要烦恼的事。」
总觉得,安德烈是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
更直白一点说,是自寻烦恼,是无病呻吟。
不惜以如此迂回曲折的方式与自己在意的人对抗,然后又暗自后悔,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在你羡慕着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羡慕着你啊。至少,你的父母陪伴在你的身边、你的姐姐即使远在木百合宫也牵挂着你、学院里还有很多喜欢你的人。可是,你却并不珍惜他们,反而觉得他们成为了你的阻碍,这难道不是有着很深的误解吗?」
「哼,你这个小鬼,稍微听到一点别人的经历就开始学着教训人了。我真正想要脱离黛莉亚家,是有更深的原因的。」
吸了吸鼻子的安德烈把我带到了无人的阴影处。
「你知道的吧,黛莉亚家拥有『矿物开采权』,只需要印发更多的铜币,就能够从平民那里轻易地低价得到他们的劳动成果。为什么,这样不合理的事会被视为是正常的呢?此前我认为,令铜币贬值是陛下的命令,而陛下的命令终将引导国民的生活更加美好。」
「可是实际上,铜币贬值的决策是国王受我的父母意见左右而促成的。我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只要令铜币贬值的话,他们如今手上持有的金银相对价值就更高了,可以换取更高的等值货物。换而言之,这对夫妻正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
……黛莉亚家明明已经足够有钱了,为什么要这样做?莫非,是因为路易斯的出生?
铜币贬值固然可以使持有贵金属的富人、贵族得益,但损害的却是广大平民的利益。
富人、贵族可以用不变的金银换来更多的铜币,但平民的收入水平提高总是滞后的,仍然以相同的铜币付出对应的劳动、出售相应的商品,也就是说,富人在利用这个时间差变得更富,而穷人则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变得更穷。
「国王对此并无意见,因为三年前的瘟疫后国库长期缺钱。只需要大量发行铜币,再相应地调整铜币与贵金属之间的兑换比例,就能以更少的钱办成更多的事了,对王室来说是很划算的买卖。」
「但那只是饮鸩止渴。再加上,父母正在做的事也和我从小接受的教育相违背,我不想成为像他们这样的人。」
「钱对我们家来说就是数字而已,钱是花不完的,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在致力于拉开贫富之间的差距。因为更多的钱意味着更大的权力,与国王的议价权、姐姐在木百合宫的掌控权、调用资源的控制权……」
原来如此,是因为与家庭成员理念上的差异太大了。
「只要足够有钱,比韦斯特利亚家还要有钱的话,路易斯肯定能够顺利登上王座吧?坚信着这一点他们已经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完全没有想过韦斯特利亚家的富有是源于进出口贸易,是有实际的货物流通作为支撑换取的财富。植物纸、异国的粮食、香料等用品都会切实带来平民的福祉,而不是单纯的操作、操纵金融、把自己的富有建立在对他人劳力的剥削之上。」
「黛莉亚家虽然『制造钱』,但在使资源流通起来这方面跟韦斯特利亚家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可惜,我的父母根本就没有看清楚问题的本质。」
「我的制止就如同杯水车薪,况且,我尚且可以指责我的父母。但父母的建言得到国王陛下的认同以后,难道我还能去指责国王陛下不成?」
第57章
也没有在意我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安德烈一股脑地向我倾诉着对于黛莉亚家族的不满。
明明知道是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家人却不在意他的想法,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向前狂奔。
一旦后遗症爆发的话就是灭顶之灾,唯一能独善其身的办法就是脱离黛莉亚家的控制。
安德烈比我想象中更加理性,甚至称得上是冷血。
「你以为是什么造成了黛莉亚王妃那自恋的个性?我的父母只关心生下了王储的大姐和将来继承爵位的二姐,我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人。从小到大,她们姐妹才是那个家的中心,我留不留在黛莉亚家都阻止不了她们的暴走。所以,我想要摆脱我的花的姓氏,难道有错吗?」
安德烈激动得整个胸膛都在大幅度地起伏。
「你先冷静一点,即使生气,你现在还是不得不使用黛莉亚这个花的姓氏,不是吗?」
「我在竭力挣脱的枷锁,别人却说我用这个枷锁狐假虎威。是啊,他们这么想要我的姓氏的话,拿去不就好了?」
虽然我其实没有什么兴趣了解隐藏角色背后的人生经历与心底的黑暗面,但是,安德烈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了,就这么左耳进右耳出地无视似乎也不是很好。
「之前,你心甘情愿地挨男学生的打,不就是因为你觉得某种程度上对方打你泄气也是你的一种『赎罪』吗?」
「现在,再次为你的家人所做的事『赎罪』,你认为怎么样?毕竟,即使你以为你脱离了黛莉亚,最后最坏的结果依然可能发生。要不要和我一起,先试着去做些什么?」
「你?」
因我突然打断了怒气,偃旗息鼓的安德烈向我投以狐疑的视线。
「你一个小孩子,能够做些什么……如果你能帮我向国王建言降低发行铜币的速度、或者夺走黛莉亚『矿物开采权』的一部分权力的话,那倒是非常感谢。」
「好吧,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一直以来,城镇中的每一个人都负债累累,靠赊账度日。
有一天,从远方到来的旅人来到了这座城镇。他走进一家旅馆,拿出一张100元的钞票放在柜台上。旅人说他想先看看房间,然后选择一个合适的房间过夜。就在那旅人上楼的时候,店主立马抓起100元的钞票,跑到隔壁的肉店去还他此前欠的肉钱。
屠夫收到了100元钱,过马路给养猪户付了钱。养猪户拿了100元钱,继续出去还养蜂人的债。养蜂人得到100元钱,又来还他找按摩女的钱。带着100元钱,按摩女冲到酒店付了她此前欠的房款。收到房款的客栈老板急忙把这100元放回柜台上,以免旅人下楼时产生怀疑。
这时,旅人正下楼,取回他的100元钱。他声称对所有房间都不满意,把钱放进口袋里就走了。
在这一天,没有人生产任何东西,没有人得到任何东西,但整个城镇的债务都被清偿了,每个人都很高兴。
「通过这个故事,你能想到些什么吗?」
「店主,未经允许就挪用了客人的钱呢。」
「要是没有在客人下楼前钱回到手里的话可就糟了。意思是错误也有可能给整体带来正面收益,只要做到不被发现就可以了吗?你这小鬼,是想开导我应该对类似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确实……我的父母也还算不上是经济犯罪的程度,就和故事里的店主一样,属于钻了空子而已。」
「完!全!不!对!为什么会这样理解啊?」
我感到阵阵眩晕,这明明是一个很好地说明了货币流通速度快的优势的故事。
太敏锐了,同时,也太悲观了。安德烈,居然一眼就透过这个故事看到了金融危机的本质——现金流断裂。
「虽然全程只有100块钱,实际上这笔钱却用来解决了500块钱的债务问题。健康的经济环境中,金钱就像水一样,是流动着的。」
「想象一下,我们每天要吃喝的面粉、牛奶,都需要用钱从食品的生产者那里换取,而食品生产者也各自有着同样的需求从其他人那里交换。」
「同样的道理,我们像故事中的旅人一样带来了100元,然后使用这笔资金令5个人都吃到了最普通的食物。这就是金钱所起到的,调整资源配置的作用。」
「也就是说,100元通过5次的流转解决了500元商品价格总额的需求。」
「再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调整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变量,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比方说,城镇中并不是只有5个人,而是有10个人、甚至100个人。」
「然后,他们也不想只吃普通的面粉和牛奶了,而是想把面粉加工成面包、牛奶加工成奶酪,这些食物的制作成本增加就意味着价格的上调——可能价值200元、300元。」
「100个人乘以300元餐费,意味着本来流通的商品价格总额因此从500元上升到30000元。」
「又或者本来一天只需要吃一顿饭、进行一次交易的城镇居民逐渐发现,自己可能一天想吃两顿、三顿,交易也完全可以进行得更频繁一点。」
「这种时候,钱的流转速度就可以变得快了。原本100元一天5次的流转可能会因此变成了10次、15次。」
「然而,人一天吃的饭次数到底是有限量的,就和一天的时间只有24个小时一样,属于天经地义的事。」
「流转速度不可能无限提高。如果钱还是只有最初的一张100元的话,要完成30000元商品价格总额的任务就要继续提高流转的速度,一天转手上300次才行。所以,需要引入更多的100元。」
「一个很容易找到的规律是,一定时期内,商品流通中所需货币量与商品价格总额成正比,与同一单位货币的流通速度成反比。我们如果想要市场消化掉这些超额发行的货币,就要想办法提高商品价格总额。」
「刚才向你举的例子已经说明了,商品价格总额提升的关键。」
「一在于人口,二在于每个人的需求。而第三点,就是可支配收入。」
「如果我每天的收入有100元,我当然会只买100元以下的食物,可能是面包,可能是牛奶,但不会是价格200元的肉。」
「如果我突然又得到了100元额外的收入,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可能会尝试一下买肉。」
「而如果更好一些,我突然有一天得到了30000元的收入,我肯定会每一顿都吃肉,不再考虑那些100元的牛奶和面包。」
「即便是这样,肉也只是花费了我200元而已。剩下的钱,我会考虑用来买食物以外的东西,比如衣服、工具、甚至奢侈品……收入提高以后,需求也会随之增加。钱继续被花出去、赚回来,商品价格总额继续提高。」
安德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想要解决我的父母超额发行铜币的问题,关键在于提高平民的收入?」
「是这样的没错!」
「具体来说的话,是要怎么做呢?虽然我有钱,但也不可能无限制的发给平民。」
「更多的工作机会、更高效率的劳动、更有价值的劳动、更多的闲暇时间……这一切都需要,技术变革。」
水泥生意有兴趣了解一下吗,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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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把「老师」忽悠到了参加新型建材的推广业务当中。
王城的房屋基本上都是木质结构制成,像虫害、漏水等问题非常普遍。即便是木百合宫这种建造时用上了防虫蛀率很高的名贵木材的建筑物,依然要定期聘请专门的古建筑修复专家来为宫殿进行额外的加固。百年间修修补补的花费总和甚至比当初建设宫殿用的资源超出数十倍。
直接推倒重建新的不就好了吗?我曾经这样天真地想。
然而,木百合宫中布设了各种防御类型的魔法阵,能够检测出试图暗害王室成员的非法入侵者所在,中等魔力程度以下的诅咒与隐藏魔法在这里无所遁形。
可以说,木百合宫最开始建造时就是以立体兵器的目标来创作的,紧急情况下用国王的「湮灭」或者圣女的魔力可以启动,将整座正殿拔地而起「驾驶」到空中。
但这种豪华的建造成本,平民是注定无福消受的。所以像现在新出现的水泥在王城中就很受欢迎。不需要顾虑漏水,使用期限比普通木屋长,造价也在接受范畴内,「木百合宫后的陶器工房」渐渐打响了名声。
这段时间,钢筋混凝土建筑就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出现在了王城领域内,附赠的下水道与化粪池也是广受好评。
安德烈在得知我不但要他帮忙打工,就连最开始投资水泥的钱也是从他姐姐黛莉亚王妃那里连哄带骗地讨要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有八岁?弗里德里克,你……我八岁的时候甚至还没有学会自己穿衣服。」
不,那是「老师」你太无能了吧?
尽管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但我鄙夷的眼神还是让安德烈的脸红了红。
「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米歇尔太太,米歇尔·杰思明,曾任凯克特斯圣女的贴身侍女。」
其实就是凯克特斯圣女本人来着。
「原来是她啊,难怪了……听说圣女的身边都是些能人异士,肯定非常能干吧,那位米歇尔太太。」
「要说能人异士的话,我认识也不只一位。」
诺拉,法律咨询师,女仆长,因为细心帮我解决了很多生活与生意上潜在的隐患。
韦斯特利亚王妃,读心者,优秀的特务,虽然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面了。
布瑞恩,资深密文发明家兼任骑士团见习骑士,茉莉邮报的包年投稿大客户。
爱德华,人形可爱能量充电宝,只要看见就能令人得到心灵上的治愈。
黛莉亚王妃,强力送货员,失重魔法的使用者。
路易斯,行走的毒舌吐槽机。
夏洛蒂,大胃王。
身边的人似乎都是些能人异士……
「我呢?我也算是你认识的能人异士之一吗?」
啊,这么想的话,「老师」其实还挺普通的。
首先魔法天赋这一点就已经和黛莉亚王妃撞了,性格上也没有什么很突出的特点,虽然长得帅但是我的眼睛已经经历过布瑞恩、爱德华和路易斯的美貌洗礼因此也没有什么感到惊讶的部分。再加上,安德烈最近醉心于和我一起改良水泥配方,连学院都很少去,更别提结识新的女友了。
似乎连渣男这个特色都要失去,泯然众人矣。
不过,因为精通失重魔法,帮忙搬运建材的时候很省力,这点真是帮大忙了。
「喂,我学习魔法难道是为了这个?只有这一点对你来说很便利?你小子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了?」
不要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嘛。
路易斯经常来陶器工房闲逛,因此也有不少次碰到过安德烈。
他不但不会叫我「哥哥」,也不会叫安德烈「舅舅」。
「反正每次见面都会说想要脱离黛莉亚的姓氏啊?我只是顺着他的心意而已。就叫平民好了,平民。」
嗯,那种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跟黛莉亚王妃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你有异议吗,平民?」
安德烈的眼眶里隐约能看到泪水在打转。
我知道这个家伙的弱点是什么了——家人。
好惨啊,虽然好惨,但是好搞笑,安德烈拿任性的路易斯没有任何办法,还会无意识地讨好路易斯。明明是舅舅呢。
所以,路易斯就是这样被周围的人惯坏的。
「弗里德里克,陪我去迷宫玩。」
像这样,完全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像上位者一样发号施令、不容置疑地,就令人很头痛。
「自己去玩怎么样?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要,你和我去。」
「我现在很忙……」
为了让玩家能在国立王室学院用上干净到被霸凌也不会染上脏污的厕所,当然,最好是不要被霸凌。
「别忙了,陪我去。」
「你在国王很忙的时候,也会这样向陛下要求吗?」
「爸爸是爸爸,你是你。」
根、本、就不听人说话,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孩子。
「那安德烈呢?他陪你可以吗?」
「不可以。」
对不起……「老师」,无意中我似乎伤害了你的心。
第58章
「薇尔·瑞杰确认死亡。她的儿子杰瑞米·瑞杰不知所踪。」
「由于禁药引起的争议以及教会主导者萨根·佩图里亚的下台,国民目前对导致这一状况的、使用过禁药的魔法师普遍抱有怀疑与仇恨情绪……」
「加上目击者称薇尔·瑞杰持有着造价高昂的魔法道具,此前也长期存在使用禁药的痕迹。」
「被平民指认为引发战争的恶毒『魔女』之一的她,在极端组织『猎杀魔女』的悬赏下遭到毒手……」
某天夜晚,收到了来自米歇尔太太的信。
薇尔·瑞杰,那不就是流落民间的凯克特斯王妃!
「我正在派人全力搜寻杰瑞米·瑞杰的下落。」
「他作为『魔女』的后代,也被『猎杀魔女』认定为继承着魔法血统而悬赏着。」
「因此,可以预想那孩子在魔法师受到抵制的环境之中,大概率会有性命危险。」
「唯一令人欣慰的消息是,用魔法通过杰瑞米的本名能够确认其生存状态正常。」
「话虽如此,也必须争分夺秒去找到他了。目前的形势实在说不上乐观。」
信纸上有墨痕被水滴打湿晕染开来的痕迹。
是眼泪。
米歇尔太太,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
我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冷。
太太她肯定已经通过魔法确认过凯克特斯王妃的死亡。
那并不是数年前用认知干预伪造的恢复人身自由的假死。
而是真正的、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实。
在贵族之间,禁药引起的骚动充其量只是引发了以萨根为首的魔法师在政界之中影响力下降这样的事件。
所以,我以为事情会就此落幕,没有再去多想什么。
比较直观可以看到的是,教会承认药物管理失误并发出了公开的道歉信函,然后入读魔法科的新生比例减少、骑士科地位提高,原本以出色的魔法天赋自傲的世家行动也在逐渐变得低调。
然而,除此之外,贵族界基本上是一派祥和稳定,甚至可以称得上无事发生。
平民的愤怒叫骂没有传达到他们的耳中。
说到底,魔物狂潮又没有影响到南部以外的贵族,主要责任也应该追究药品管理失职的教会。
即使自己的家人在教会任职,但那是奉教会的高层之命行事,魔法师并不知道禁药的危害。也就是说,不知情的魔法师也是受害者而已。
反倒是平民,擅自使用着来历不明的、具有魔法血统的贵族才能被教会允许使用的禁药,严格来说这是一种僭越。
总之,贵族之间流传的潜台词是,平民自身也有着不可忽略的责任。
像这样,把错的根源推到别人身上,然后粉饰太平,确实是再轻松不过的。
但站在平民的角度,使用禁药的魔法师显然才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的那一方。
没有魔法血统的平民又不会主动制造出禁药并且使用它。
明明是魔法师带来了禁药与灾难,只是将一名研发出禁药的精灵族踢出教会,这种程度的表态当然不能让民众解气。
民众都知道,魔法师之中也有好人。
比如日常会在教堂中为平民施加「疗愈」、或是给出恰当启示的魔法师们,受过其恩惠的平民并不会敌视这些人。
而掌握着话语权的贵族,譬如教会中数十名姓佩图里亚的精灵族魔法师又很少与平民打交道。
因此,怒火不息的平民只能把气撒在已经沦为平民的、祖先曾经有过魔法血统的落魄贵族,以及周围使用着禁药的其他魔法师身上。
反正主要是这一类人在战争爆发前使用着禁药,可以认为这一类人就是板上钉钉的罪魁祸首。
像薇尔·瑞杰这样身怀巨款、既不被持有权柄之人保护着、又形迹可疑地混迹于黑市的「魔女」,就属于用起来很顺手的「出气筒」。
就算清算这个人,由于对方只是一名没有靠山的女性,即使拥有禁药也能等到耗尽的时候。况且身边只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受报复的风险很低。
简单来说,就是欺软怕硬。
凯克特斯王妃不会傻到暴露自己的前王室成员身份。
但想在危机四伏的民间生存下去,肯定会有对禁药出手的时候。
如果从买家的地方入手调查,被发现魔法师身份只是时间问题。
偏偏,认知干预是一种技能冷却时间很长、同时又不会造成武力震慑的魔法。
使用的时候必须十分谨慎,否则就会导致因果倒置、认知错乱——这一点米歇尔太太已经告知过凯克特斯王妃,就像当年告知我一样。
被当成众矢之的然后无法自保……
闭上眼睛就能想象被乌合之众包围时的绝望。
购入并持有着禁药,确实是旁人眼中无可辩驳的罪名。
恐怕,杰瑞米能得以幸存,是王妃用上了最后的力量全力保护着年幼的杰瑞米。
如果我能够更早地找到凯克特斯王妃母子的话……
明明有着她此前加入到「十二月剧团」做排剧作者的情报,也知道她使用着「卡特」的假姓,到头来还是帮不上忙。
既然杰瑞米能够平安顺利的进入学院,也就说明他有好好长大成人吧,我最开始时是这么想的。
但说到底,就和女主角一样,木百合宫以外的角色,我根本就找不到机会去接触。
只能拜托能够自由行动的米歇尔太太帮忙。
而就算有米歇尔太太帮忙,失去圣女位置后的她,想要在全国范围内找到一对刻意掩饰的母子,就如同大海捞针一样难。
在那之上,不知道「木百合宫的女主人」的背景剧情,再怎么想要改变攻略角色的遭遇都只是徒然。
我们已经尽自己所能。
但是做不到的事情要怎么去强求?
难道……真的什么都无法改变吗?
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或许,从一开始就该阻止禁药的研发。
可我连萨根在哪里都找不到。
找到之后,也没有办法让他相信我。
太迟了,事到如今才想到要去做什么来弥补,逝者已逝,凯克特斯王妃不会复活。
就连找到幸存的杰瑞米这件事,都要依赖米歇尔太太。
什么都做不到啊,我。
这之后的社交季开幕式上,我和终于被米歇尔太太找到的杰瑞米·卡特见面了。
年幼的杰瑞米·卡特皮肤黝黑、身材瘦小,正躲在米歇尔太太的身后怯生生地看向我。
按常理来说,这孩子是路易斯的同龄人,体型上不应该有如此大的差异才对。
为了逃避「猎杀魔女」的追杀,被悬赏的杰瑞米·瑞杰这个假名当然不可以再用,然而杰瑞米·普洛蒂亚的原名又无法恢复,因为这孩子目前的身份是米歇尔太太失而复得的曾外孙。
一个捏造的背景故事是这样的:先代圣女的侍女米歇尔太太年轻时遇人不淑,嫁给了花心的子爵老爷。离婚后由于尚未获得爵位被夺去了孩子的抚养权。
接下来,子爵家道中落,卖掉了位于王城的住宅,回到乡下的领地——这在贵族圈子中不算罕见,米歇尔太太也就逐渐断开了与前夫的联系,直到最近才终于找回了外孙女的尸骨以及幸存的曾外孙。
事实上,米歇尔太太这些年也确实在游历着王国各地寻人。这一说法和她的行动吻合,并不会令人感到可疑。
「殿下、小姐,我的外孙名为杰瑞米·卡特。如你们所见,这孩子有些怕生。杰瑞米,这位是国王的养子,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殿下。旁边的淑女是他的婚约者,夏洛蒂·奥利维亚小姐。像我之前教你的那样,行礼试试看吧。」
「向……王国的冤……为自尽。向王国的橄榄……自尽。」
杰瑞米说话有些大舌头,发音含糊不清。
救命!还在学说话的黑皮正太,不觉得有点太可爱了吗?
只需要一句话,杰瑞米在我心中的可爱程度就足以排到仅次于爱德华的第二名。
那种笨拙又努力在说话的方式,实在是正中我的萌点。
不要被迷惑啊,我!这孩子以后可能会成长为进狱系病娇不是吗?
坐在我旁边的夏洛蒂也跟我说悄悄话,「总觉得,米歇尔太太的外孙长得和大王子殿下有点相似?」
她和去过南部的米歇尔太太曾经见过几面,对其寻人的事也有所了解。
长相相似并不奇怪哦,杰瑞米和爱德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这件事不能告诉夏洛蒂。
我回想起初次与爱德华见面的时候,那孩子也是像小动物一样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戒备的。
不……像现在这样,死死地盯着餐桌上的茶点这种事,爱德华倒是没有做过。
「要尝尝看吗?这是南部非常流行的蜂蜜果酱奶酪饼。」
夏洛蒂温柔地向杰瑞米问道。
「要!」
趁着二人进食的时候,我和米歇尔太太转移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对话。
「我是在西部的一家孤儿院里找到他的。杰瑞米吃了很多苦,目前还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似乎也遗忘了他与母亲此前的遭遇。身上的许多皮外伤如今也在慢慢地养着。之前没有告诉你,我在使用魔法查询他的状态时,发现他曾经有一个瞬间失去了生命体征。也就是说,那孩子当时已经离死亡不远了。如今能找到存活的他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
「凯克特斯王妃呢?」
米歇尔太太摇了摇头,「教会派人来收走了她的遗体,毕竟那可是珍贵的『素材』,而且那边一直在关注着没有被收入名录的民间魔法师的动向。然后,杰瑞米似乎忘记了母亲是谁,因此才会被送到了孤儿院。被追杀时,这孩子受到了很严重的外伤。我不确定是当时的头部创伤所致,还是应激导致的。甚至,有可能是这孩子的母亲在临终前使用了认知干预让他忘记痛苦也说不定。总之,在杰瑞米产生好奇之前,你我都尽量不去提起他已逝的母亲。」
「那孩子毫无疑问是继承着魔法血统的,以目前的形势唯有留在我的身边才安全。那么,为了能让他在我百年之后继承我的财产,接下来还有许多不得不去办的手续。当然,我希望他今后能入读国立王室学院,如果能取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就更好了。但你我都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一直知道我最担心的事是什么,弗里德里克,是那个诅咒。诅咒是因为我的疏忽才会变成如今这个状态的,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但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如果杰瑞米还没有长大成人时我就死去,没有爵位的他不会被视为贵族,失去接触真相的机会也就永远无从得知自己的身世。」
「这或许并不是坏事,但本来,杰瑞米是有选择的权利的。至少他有着像你父亲那样获得公爵头衔与东部领土的资格。而且,他也是王室成员之一,因此诅咒可能也会对他生效。我希望杰瑞米知情,而这些真相大概只能由你找到恰当的时机来告诉他了。」
「不要说这种话!」
「好了,别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只要我们全力阻止下一任圣女的出现,状况依旧是可控的。我只是有些感伤,联想到这孩子的母亲,明明还这么年轻、向往着自由,却不得不为欲加之罪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猎杀魔女』以为自己为所欲为也不会受到惩罚吗?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米歇尔太太轻松地笑了笑。
「可是,要我带着这孩子去复仇,既要确保他的安全无虞,又要进行一些血腥暴力的工作,难度果然还是有点大啊。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收留这孩子几天?」
「虽然很讨厌木百合宫,但我也很清楚普洛蒂亚王国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商量好接下来的对策以后,我们回到了餐桌的位置。
很强,进餐的两人在以不输给对方的气势拼命胡吃海塞着。
米歇尔太太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杰瑞米,上次在埃里斯别邸吃太多吃坏了肚子的教训,还记得吗?」
不需要这么严厉吧,看,杰瑞米因为受惊一口气把刚放进嘴巴的点心「咕噜」地咽了下去。
就连夏洛蒂也在尴尬的气氛中难为情地停下了手中的刀叉。
「那个……其实这里的大部分食物都是我吃掉的。」
「奥利维亚小姐不必为他掩饰什么。我之前已经告诫过这孩子了,肠胃不好就不适宜一下子吃太多东西。看来是完全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杰瑞米。」
哎呀,杰瑞米被曾祖母批评后泫然欲泣的模样真是惹人怜爱。
在场和我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轻轻拧着手帕的夏洛蒂。
「驳回我之前的说法,埃里斯殿下。米歇尔太太的曾外孙要比大王子殿下可爱一百万倍,如果愿意来到奥利维亚家成为我的弟弟就好了。」
哼,不敢苟同呢。
虽然杰瑞米也不差,但明明还是爱德华更好!
临走的时候,杰瑞米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向夏洛蒂。
「夏洛蒂姐姐,我们还会见面吗?」
「如果是在社交季期间的话,当然。」
「那真是,太好了……」
杰瑞米红着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等等,为什么不向我道别?
该不会是像我想的那样吧?
第59章
几天后,杰瑞米住进了我的陶器工房。
以我玩伴的身份,在米歇尔太太有事外出的这段时间里,接受着骑士团的护卫。
本来的话,除非有国王的特许,否则王室成员与工作人员以外的人想要在木百合宫过夜是不太可能的事。
更何况,杰瑞米如今的身份是平民。
不过考虑到这孩子还非常年幼就失去了父母(其实父亲还在而且就是国王本人),加上米歇尔太太寻回血缘者的事迹已经传遍了参加社交季的贵族,生活的地方还是远离正殿与侧殿的吉祥物的住处,而且只是提供保护这种程度的举手之劳。
既不会构成威胁,又能赢得好名声,国王实在没有不批准的理由。
米歇尔太太连同自己向极端组织复仇的计划也一并向国王禀报了。
对此,国王没有异议,还提出要派骑士团的人跟随年迈的米歇尔太太。
不过,「猎杀魔女」由于同态复仇的义侠举动在民间积累了很高的声望。
新政顺利推进着的当前,王室实在没有与之敌对的必要。
加上米歇尔太太坚持要自己行动,带太多人手并不能为自己提供帮助,反而还会打草惊蛇。
考虑到这位是先任圣女的侍女,自然也有相应的能力达成目的,国王不再多说什么。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状况……
「夏洛蒂姐姐呢?她今天不来吗?」
「嗯,贵族在社交季有很多必须处理的事……」
「那为什么安德烈先生就可以每天都来呢?安德烈先生不是贵族吗?」
安德烈如今离家出走应该已经有十余天了吧。
据说,姑且是给家人留下了断绝关系的信。白天会在学院与我的工房之间往返,晚上则是到上城区某位贵族女友的家中「借宿」,总之就是这样荒唐的状态。有时候为了方便更换出入不同场所的服装,会把制服与礼服之类的衣装放在我这里。陶器工房对这个人来说,变成了据点般的存在。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不需要再参加社交季宴会对着不认识的贵族虚与委蛇,也不必在父母的强迫下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作为陶器工房的帮手想要资金就直接伸手问我拿,真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当然,最重要的是,身在木百合宫侧殿的黛莉亚王妃能够通过路易斯大概掌握着这家伙的动向,至少知道安德烈有在好好上学,也在以自己的方式为未来做打算。迄今为止,大概是已经进行过无数次无效的沟通,彼此都很清楚互相威胁是多么没有效率的做法,于是就这么放任了。
顺带一提,水泥生意的最大投资者是黛莉亚王妃,也就是说如果赚到钱的话王妃也会收到最高比例的分成。而安德烈在我的陶器工房里参与「技术革新」,对于王妃来说就是支持着她的事业。尽管安德烈完全不是这么想的,但他的做法某种程度上是面向家人的积极表态,误会了这一点的黛莉亚王妃才会对他如此宽容。
「严格来说,脱离了家庭的安德烈已经不算是贵族了,所以他现在很闲。」
杰瑞米的小脸上写满了失望。
「不是贵族……那,他的东西肯定也不值钱吧。」
倒是没有这种说法。
而且,杰瑞米,身为攻略对象,居然学着在用人的价值衡量所持物品的价值呢……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势利?
「比起这个,夏洛蒂姐姐究竟什么时候会来?」
对!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这里!
「那个啊,难道说杰瑞米你,喜欢着夏洛蒂?」
「是的,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喜欢的就是夏洛蒂姐姐。夏洛蒂姐姐每次来见我的时候都会带很好吃的点心和我一起分享,还会给我读绘本,教我认字。」
杰瑞米的眼神在闪闪发光。
「我也有给杰瑞米带点心,也有读绘本和教认字来着……」
稍微有点心机地嘟起嘴向杰瑞米表达了不满。
「嗯,所以弗里德里克哥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二喜欢的人!」
只是第二吗?果然还是爱德华比较可爱!
不好意思呢,杰瑞米,在我心目中你也不是我第一喜欢的弟弟,这么一来我们就扯平了。
「那米歇尔太太排在第几?」
这孩子,视线正在左右摇摆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并列第二……」
「欸,只是并列第二啊?明明是曾祖母,和我一样排在杰瑞米心目中的第二,也太可怜了吧?」
「因为……米歇尔太太有时候会很凶,会发脾气。夏洛蒂姐姐和弗里德里克哥哥就很温柔。」
真是天真烂漫的回答。
好了,今天逗小孩就逗到这里。
差不多到了路易斯下课的时间。
他肯定又会来陶器工房,对着杰瑞米找茬的,要做好提前远离麻烦的准备。
不知道为什么,路易斯对素未谋面的杰瑞米敌意很深。
首先是称呼,路易斯对杰瑞米使用着「黑人」这样嘲弄式的蔑称。
虽然杰瑞米的肤色确实比较黑,但那是因为流落在外的时长年候受到日晒。
其实平民大多数都是这样的肤色,而且这是健康的古铜色,却由于体现了平民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遮阳的伞而遭到贵族歧视。
只需要查看平时被衣物遮挡着的手臂与小腿就能够明白,杰瑞米原本的肤色就和路易斯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肯定会慢慢变白的。
然后,杰瑞米因为说话有口音,还有一点小小的结巴,那似乎被路易斯认为很有趣而反复模仿着。
就算我制止路易斯的做法,那个蛮横的、不在乎别人感受的孩子根本就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
感觉来者不善的杰瑞米自然不敢再在路易斯面前说话了,还会自卑地低下头。闲暇时,也会有意识的开始改变原本的口音。
因为戏耍的对象沉默而感到无趣的路易斯于是开始对杰瑞米进行身体上的骚扰,强迫对方说话,就像对待发声玩具一样。
如果杰瑞米不听他的话开口,他就恶劣地挠杰瑞米的痒痒、逼他不停地笑出声。
而知道路易斯是二王子殿下无法反抗的杰瑞米能做的就只有躲在我的身后,或者干脆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切,真是太不走运了。
在和杰瑞米去抓蝴蝶的路上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路易斯。
如果玩家遇到这种情况,到底是会更想和目前还没有黑化病娇的杰瑞米打交道呢,还是会更想和目前还没有长大懂事的路易斯打交道呢?
让我来选的话,我选爱德华。
爱德华真是太让人省心了……
求求了,让天使宝宝爱德华出现在我面前,再揍路易斯一次吧。
我有理由怀疑,杰瑞米长大后那堕入漆黑的态度,就是路易斯欺负人造成的。
现在的杰瑞米还只是一张白纸而已,只要用心培养的话,未必会变成以后那个非法监禁的大人。
看来有必要让他远离童年阴影的来源呢。
逃跑吧?
不,但是,杰瑞米在被找到之前,不也一直在因为被追杀而逃跑吗?
至少,不能再给他留下那样的回忆。
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正面迎敌。
「你和小黑人在这里干什么,弗里德里克?」
没有什么好怕的,实在不行,我也揍路易斯一顿好了。
「二王子殿下,我现在要陪杰瑞米玩。要不,我晚点再去找你玩?」
不行啊,明明想要鼓起勇气让路易斯不要再叫杰瑞米黑人的,话到嘴边就变成讨好语气的措辞了。
要我和攻略对象结仇什么的,难度未免太高……
路易斯暂时算是听话,也有好好答应我进入学院以后保证不为女性所诱惑。
只要他能遵守与我的约定,排除掉与女主角「相爱」的可能性,诅咒发生的风险就下降了一大截。
作为玩家中很受欢迎的人气角色,有了他这支预防针以后我就能多少安心一点了。
今后,我还要继续做夏洛蒂、爱德华、杰瑞米和安德烈……安德烈就算了,他们这些攻略对象的「拒绝恋爱」思想工作的,以杰瑞米这个成功范例为蓝本,从他们口中得到不会与女主角相恋的保证。
真心希望每一位攻略对象都能好好相处,不要为了女主角争风吃醋而导致诅咒应验、悲剧发生,这一代王座继承者团灭。
「不要。你们在玩什么呢?我也要加入。」
路易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严格来说,路易斯在乎的是他的父王母妃,以及他「最讨厌」的爱德华。除此之外的人在他看来,就如同附庸一样。
杰瑞米抓住我的手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到底怎样才能让这个傲慢的家伙回心转意暂时离开?我绞尽脑汁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现场出现了意外的声音。
「各位贵安,向王国的木百合致敬、向王国的鸢尾致敬、向王国的茉莉致敬。」
清泉般清澈的嗓音,那是发自夏洛蒂的问候。
「夏洛蒂姐姐!」
杰瑞米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我,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
而路易斯则是双臂交叠,志得意满地露出「那个暗恋我的女人又来找我了」的表情。
喂,自我感觉良好也要有个限度!
「抱歉,夏洛蒂,我和二王子殿下有话要谈。可以麻烦你先带杰瑞米回陶器工房等我吗?」
我向如同救星一般的夏洛蒂发出了求助信号。
「当然可以。我最喜欢和小杰瑞米待在一起了。」
夏洛蒂微笑着轻轻揉了揉杰瑞米的头发。
与之相对应地,杰瑞米抱住了比自己高两三个头的夏洛蒂的腰身。
哼,以前爱德华也是这么对我做的哦,只不过现在由于某些原因我们无法见面而已,这样的互动没有任何值得羡慕的地方。
「哼,新来的黑人看起来很会讨女孩子的欢心嘛。所以,你要和我单独说些什么?」
杰瑞米其实是你的弟弟所以不要再欺负他了、这么闲的话再安排一些课业怎么样、夏洛蒂其实对你并没有你所以为的那种感觉……虽然想说的话像汇入海洋的河流一样多,到最后还是变成……
「我要检验一下之前『抵抗爱情』的特训成果。路易斯你,虽然说得信誓旦旦,可是真的已经确实明白爱情的负面影响了吗?为此,我特意制作了测谎仪。」
步步紧逼的我走向步步后退的路易斯。
「什么啊!那种特务工作才会用到的道具,居然想要用到我身上,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严格来说,「测谎仪」目前还只是最普通的听诊器而已,可以用来收集和放大心脏、肺部、动脉、静脉和其他内脏器官处发出的声音。它的发明标志着现代医学的诞生。不过,我就只是用它来听心跳,判断路易斯有没有撒谎。
最早的测谎仪也是通过脉搏和血压的变化来测出受试者有没有撒谎来着。
「才怪,你把那种冰冷的金属制品贴到人的心口上,无论是谁都会被冷得心跳加速的吧!」
「嗯,你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而且只要通过一定的训练,测谎仪也没有办法测出说谎与否……局限性很大呢。不过,还没有尝试过测谎就作出这么大反应的你,路易斯,你很可疑。」
「那个仪器,你有试过对住在你屋子里的小黑人用过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所以我是你的实验品?」
听到了,路易斯心情不好时发出的磨牙声。
「那你肯定还不知道吧,那个小黑人,手脚不是很干净。你为什么不对他试试测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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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脚不是很干净」是什么意思?
杰瑞米偷窃了什么吗?
但是,没有发现陶器工房里之中遗失了什么。
有一种可能是,我的屋子里都存放着大宗物件,像是烧制水泥的火炉、还有父母赠送的画作雕像,占地面积都太大了根本搬不走。
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像是珠宝、首饰、贵金属之类的,因为建陶器工房的时候急需用钱委托诺拉帮我全部变卖掉了,反正也用不上。
等到和夏洛蒂单独相处的时候,我问她是否丢失了什么物品。
「是的,最近丢了四五把装饰用的羽毛扇和两枚戒指……不知道是不是丢在了陶器工房之中。」
「我太冒失了,在南部也常常遗失物件,所以最初没有发觉这些事。」
「不过,这段时间发生的频率实在太高,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大意。」
「因为参加社交季必须佩戴手套,很多时候感觉不到戴在手套之外的戒指,即使遗失了也很难发现。」
「说不定是有借东西的小人需要用到这些细小的物件,这么想的话就没那么介意了。」
借东西的小人吗……夏洛蒂的想法真是善良。
但是这个世界上是不会存在什么借东西的小人的,只会有蟑螂、老鼠、鸟和小偷而已。
寻常的小偷当然没有办法潜入戒备森严的木百合宫附近,但如果是自己引入的小偷呢?
我去储物房清点了屋里的物资。
像是放在高处的零钱匣,还有记录着水泥配比、听诊器设计稿的更为重要的资产都没有被动过。
不过,趁手堆放着的羽毛笔和植物纸数量有所减少。
路易斯不会无缘无故地诋毁别人,我相信着这一点。
然后,木百合宫的仆从如果想要下手的话,绝对会选择价值更高的物品,而不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像是羽毛扇、还有戒指,实际想要转手销赃的时候,很快就会被发现了。
毕竟,贵族的羽毛扇都是与定制的礼服所搭配的,拥有着独一无二的纹路。而戒指就更是如此了,背侧刻有花的纹样,甚至可能是混有魔法师骨灰的魔法道具,其纯度也绝非平民打造的凡品可比。任何平民的铁匠铺只要收到了改造这样的戒指的委托都要向教会报备——如果不想惹上麻烦的话。
所以,下手的人是不具备这方面常识,然后,以为羽毛笔和植物纸才是昂贵之物的人。
对于平民来说,羽毛笔和植物纸确实造价不菲。但这些从遥远东国进口的技术本质上是由韦斯特利亚家掌控的,贵族都清楚这一点。
只要大批量地购入的话,每张纸的成本几乎可以压缩为0,根本没有偷来使用的必要。
即便再怎么不想去怀疑杰瑞米,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有句话叫「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可以理解民间的经历令他染上了偷窃癖,但我绝对不会纵容,米歇尔太太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布置了一个陷阱。
趁杰瑞米在场的时候,开始计划。
假装不经意地在诺拉面前提到,「有没有感觉到最近羽毛笔和植物纸消耗得太快了?」
然后,直接把钱袋放在桌面上,「这笔钱,你再拿去市集购入一些新品。不过,我可能还有些想要追加的,反正暂时不急,你就先保管着吧。」
接下来,诺拉按照我的叮嘱,只在钱袋里取出适量,再把钱袋锁到抽屉之中。
没错,一定要锁起来。
关键在于钥匙,我最近在教杰瑞米如何使用刀叉用餐、如何用钥匙开锁。
那孩子,能够做到在我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些什么,肯定有着充足的洞察力与耐心。
所以,钥匙要设置得有些难度才能获得,否则他肯定会有所怀疑。
我的做法是,利用自己背对着杰瑞米、令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场的场合,鬼鬼祟祟地把钥匙夹在书缝之中。
每天都来取用然后放回,这样重复着。
实际上,我在抽屉的深处、钱袋的开口挤了很多胶水。
这些胶水是安德烈最近研究水泥时发现的副产品,足以把人的手也紧紧粘住。
如果杰瑞米有所行动的话,就会被当场抓住。
而这种胶水也非常容易处理,使用有机溶剂就能够溶解。
要让杰瑞米这孩子得到教训。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一天,等到我再次打开抽屉的时候,发现胶水粘住了一层手指形状的人皮。
为了不被发现盗窃的事,甚至不惜自毁吗?
真狠啊,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孩子就没有想过要爱惜身体?
「杰瑞米·卡特,出来。」
敲响了杰瑞米的门,同时,也在思考着应该怎么纠正这样极端的孩子。
没有任何反应。
「出来!我不是来责备你的。」
「听好,如果继续放任你手上的伤口继续流血,那就等着细菌感染破伤风而死吧。」
「如果你觉得那条你的母亲用自己的牺牲去换取而来的性命是无足轻重的话,就这么做好了。」
第60章
「母亲?」
糟了,之前说好不能在这孩子面前提起凯克特斯王妃的。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我刚才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
在心里独自懊悔着,终于,杰瑞米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从那缝中露出了一只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
正如同,「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之中,病娇的攻略角色站在阴暗的角落,注视着女主角与其他王子接吻的那个名场面……
而且,手抓住门的部分还在滴血。
「你的手!得赶快止血才行!」
现在根本就不是说那些无关的事情的时候。
我掰开杰瑞米的手指,小心地用涂了酒精的纱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可能会有点痛,稍微忍耐一下。」
杰瑞米面无表情地与我保持着警戒的距离,缄口不言。
幸好,姑且,不是那种抗拒治疗的态度。
给伤口消毒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孩子,对痛觉的忍耐力很强。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要让你受伤的……」
已经试探过很多次了,杰瑞米没有主动向我坦白偷窃的罪行。
况且,没有证据时,杰瑞米可能是犯人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于是,自作聪明地想到了胶水的点子。
抓到现行的话,杰瑞米就会低头主动承认承认错误了吧?
然后,到那时我就能好好说教一番了。
都做了什么混账事啊,我?
如今看到这样的杰瑞米,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了。
「明明只要开口的话,我也好,米歇尔太太也好,都不会让你回到缺钱用的状态的。」
「手被粘住的时候,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向我们求助,而是宁愿伤害自己也要隐瞒偷东西的事?」
「你的身体分明有着比你偷那些东西贵重一千倍一万倍的价值!」
「居然不惜以这种自残的方式去逃脱责任,你……」
你之前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杰瑞米?
杰瑞米向我所投来的眼神仍然是空洞而不带感情的。
「原来你已经注意到了吗,我偷东西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切碎了喂给狗吃,还是说,卖掉换钱?」
语气也是,镇静到了冷漠的地步。
「不会这么做,什么都不会做。让你受伤已经是超出预想的惩罚。」
「希望能让你明白偷窃的教训,仅此而已。」
「别再做同样的事了,人长了这张嘴不就是用来好好说话的吗?缺少什么,直接问我和米歇尔太太要,我们都会给的。而不是去偷、偷完又让自己受伤。」
用掉了一卷纱布后,血总算止住。
收回了手的杰瑞米凝视着包扎好的手指,沉默了许久。
「缺少什么,你们都会给?」
如此喃喃自语。
「那么,我缺少的母亲,也可以问你们要吗?」
……
根本没有办法开口继续责备这个孩子。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记得原剧情里的设定,尽早干预,凯克特斯王妃就不会死了。
明明掌握着充足的情报,也感觉到了政局上的变化,为什么没能预想到国民对普通魔法师的抵触,进而联想到攻略角色的遭遇?
都是我的疏忽。
凯克特斯王妃死后,丧母并且遭到追杀的杰瑞米到底是怎么辗转到孤儿院的,然后,那偷窃癖形成的原因,其实也完全可以想到,不是吗?
肯定吃了很多苦头吧,杰瑞米。
避开了伤口,我紧紧地拥抱着自己最为年幼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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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杰瑞米的床底下找回了此前的失物。
包括不见了的羽毛笔和植物纸在内,戒指、羽毛扇、手帕,都是些细小、轻质、遗失后难以找回的物件。
确实,孩子的话就算偷也只能偷这种程度的东西。
想要筛选出需要返还给夏洛蒂的部分,但失主不在场的话很难确认对方被偷的是哪些,暂且算是把带有橄榄花暗纹的物件挑了出来。
杰瑞米因为我的确认方式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学到了吧,就算偷到手,贵族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转手出去的,不如说很容易就会暴露。
否则,你以为比你有更多机会接触到昂贵之物的仆从为什么不下手啊?
不过,除此之外,这孩子的床底还放置着不少看起来不怎么值钱、外形已经破破烂烂、难以辨认甚至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东西。
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像是带了点腐烂果肉的苹果核、发霉的奶酪、干掉的香蕉皮等等。
按杰瑞米的说法,是他来木百合宫前从各处「捡」来的、没有人要的「行李」。
能带进宫廷的话,就说明有害的东西已经被排除掉了。
只是,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的破烂呢?
虽然想这么问,但是,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足够多。
看着这孩子无精打采的样子,果然现在还是先休息吧。
「杰瑞米,今晚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不作声地枕在了我的臂弯上,杰瑞米发出了轻缓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