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铺张浪费、喜欢逞能、惹是生非、好吃懒做……
每一条描述都与路易斯完美地契合着。
路易斯应该为自己目前不需要参加社交季感到庆幸,否则他的名声恐怕比我的还要糟糕。
不……对王子的评价,与对吉祥物的评价,出发点是不一样的。
贵族大可对埃里斯指指点点,却不可能有胆量公开议论具有王储身份的路易斯。
再加上,没有人得罪得起拥有「矿物开采权」的黛莉亚吧。
可以预想,由于不受批评,就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地长大的路易斯的模样。
被惯坏的孩子,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成长为体贴、善解人意的大人。
但是,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给米歇尔太太回信报告一下最近诅咒相关的进展,以及与夏洛蒂见面这件事吧。
—————————————
收获节即将来临,今年的社交季活动也已经进入尾声。
收获节,顾名思义,就是剑与魔法的世界中人们庆祝粮食作物成熟的秋季节日。
只有主要粮食作物成熟时,各个领地的领主才会开始按统计的数字向农户与农场主征收今年的税金与储备粮。
这个时候,贵族就无心再留在王城参加什么唱歌跳舞的宴会了,当然是收钱更重要。
每年丰收节也是贵族得到收入的日子。
然而,也是这种时候,山贼与强盗出没最为猖獗。
很好理解,毕竟在丰收之前,平民家里的储粮又不多,即使洗劫一空也只能得到勉强填饱肚子的份额。
但是收获节的时候,粮仓基本上都是爆满的。
而且,人们大多忙着收割粮食,直接导致看守粮仓的人手严重不足,抢劫与偷盗的难度降低了很多。
这也是紫罗兰的骑士团早早地退出了社交季活动的原因。
维尔雷特家需要派出骑士去保护向王室申请了军事援助的领地粮食安全。
尤其是西部,国王今年可是特意安排了宣传到西部开荒的歌剧作为社交季开幕式的重头戏。
如果西部今年的经济发展可以回复到瘟疫发生前的水平,国王就能够在新政的施行上放开手脚。
所以,绝对不能允许东西间粮食运输通道出现问题。
相比之下,国王显然就对南部的发展不那么上心了。
证据就是,奥利维亚公爵父女至今仍然滞留在王城。
其实,对于今年刚经历完魔物狂潮的南部来说,那边的粮食与人口问题更加需要得到重视。
尽管打了胜仗,可是,领地多数人由于战争而错过了作物的最佳种植期,在战争中伤亡的军士遗属也需要得到抚恤金。
奥利维亚公爵绝对有大量的公务需要处理。
国王却没有允许奥利维亚公爵提前离开王城。
用「夏洛蒂需要与婚约者的弗里德里克多接触」为借口,拖延着公爵的归期,背后的目的显而易见。
奥利维亚公爵的存在,对南部领地的国民来说,是军事与政治上的双重保障。
而公爵目前被国王挽留在王城之中,也就意味着他只能对南部进行遥控。
远程作出的决策,往往是滞后或是力不从心的。
并且,国王从中插手的空间也更大了。
就比如这次国王提出的新政,想要在南部领地推广的话,那是相当严峻的。
奥利维亚公爵不希望刚刚走出战争的南部领地因为新政的推行而投入大量的资金。
不是因为新政不好。只是,以南部目前的经济实力,让领地内的平民接受读写授课……
多少有点「还没学会走路,先学会跑」的意思在里面,过于超前了。
然而,如果新政在全国范围推广,唯独绕开南部的话,对国王来说,不就等同于南部不受自己控制吗?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奥利维亚南部具有很高的自由裁量权,但国王不会乐见这种情形。
因此,就这么用社交季把客人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控制起来,是目前的政治博弈中最不坏的办法。
话虽如此,我和夏洛蒂根本没有见过几面就是了。
每次在会客室相聚,都会因为不知道聊什么好而陷入尴尬。
明明彼此都对国王的用意心知肚明,也发自内心地抵触着出于利益合作缔结的婚约,却不得不演戏,真的好难。
「奥利维亚小姐对陶艺感兴趣吗?实际上,我目前住在附近的陶器工房中。」
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喜欢什么,好不容易想到了这个话题。
「这样啊,好新奇。我基本没有了解过陶艺呢……长期接触沙土对身体会不会有害?不是很清楚。」
看,话说到这里基本上就聊不下去。
「那么,不知道奥利维亚小姐喜不喜欢种植植物,或者饲养宠物?」
对方依然是摇头。
「我没有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不好意思,让殿下感到无趣了。」
「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比如读书、歌剧什么的。」
「书也好、歌剧也好,虽然不讨厌,但我没有看很多。南部的娱乐方式与东部有很大不同。」
夏洛蒂似乎也在努力想着我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不知道埃里斯殿下了不了解剑术?或者体术的提升方式。」
不,完全不,觉得男孩子想知道如何增强自己的事,是彻头彻尾的刻板印象。
我和夏洛蒂根本聊不到一块去啊。
和正经接受精英教育的夏洛蒂不同,我所知道的全是些无用的杂学,而她并不想要知道。
同理,我也没兴趣学她所知的那些贵族知识,否则也不会天天逃课了。
而我们之间,总不可能永远只聊可爱的爱德华吧?
说不定,如果布瑞恩在场的话,场面就不会那么僵硬。
布瑞恩很擅长聊天,每次都和他有聊不完的话题,就算是单纯讨论今天的午餐,也会觉得很有趣。
而且,布瑞恩和夏洛蒂都学剑吧,肯定有很多事可以聊。
救命啊,有没有人可以出现,打破现在这种尴尬的气氛!
「弗里德里克,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呃,倒也不至于是你,路易斯。
随着我搬出正殿,路易斯也在国王的命令搬入了正殿。
接触的机会反而因此变多了。
为了见到宠物变色龙,这孩子每天都会来缠着我。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不管不顾地跟到陶器工房把我的屋子翻了个遍。
虽然我是不打算干预他霸道地成长。
但是,路易斯实在太自说自话。
他似乎觉得整个木百合宫都是他的家,其他人也并不需要隐私。
所以,会旁若无人地闯入我的房间。
上锁也没用。
有一次,路易斯看见我爬墙逃课,很快就学会了。
诺拉责怪我带坏了二王子,真是冤枉。
偷学了我的绝技,难道不是他自身的问题?
自从被爱德华冷待后,路易斯反而会在正殿避开他走。
那么,我也说些拒绝的话就好了吧。
「麻烦滚出我的屋子。」
这种时候,他就会回答「我不要」地赖着,脸皮很厚。
是觉得我好欺负吗?
不过,我还真拿这小鬼没办法。
就算产生了纠正那扭曲性格的冲动,一想到这是为了防止诅咒应验必须做的,就只能强行忍下这口气。
惯子如杀子,纵容就是最好的报复。
坚守着这个理念,我渐渐对路易斯的种种行径感到麻木了。
退一万步想,一个两岁半孩子的破坏力再强又如何?他还能炸了我的屋子不成?
所以,就算他直接叫我的名字,没有任何对「哥哥」的礼貌,我也根本不去浪费时间跟他讲道理。
如果每件事都去介意的话,总有一天会被这家伙气死的,我太清楚了。
冷暴力不奏效。
不理他,他就留在我的陶器工房角落里一个人自己玩,连晚餐也忘记吃。
最后连累我也被黛莉亚王妃骂个狗血淋头。
明明住在正殿,每天都来我的屋子到底想怎么样啊?
别再来了,真烦人。
这孩子,作为王储,都不需要上课的吗?
爱德华在你这个年纪,可是忙得不行哟。
每次在路易斯面前提到爱德华,他就会捂着耳朵摇头晃脑。
之前还盼着对方「找你玩」,现在又表现得这么抗拒……
孩子的心思真是让人搞不明白。
就像现在,我还在跟夏洛蒂尬聊呢。
你就这么闯进来大声嚷嚷,合适吗?
「奥利维亚小姐,这位是二王子殿下,路易斯。」
「路易斯,这位是我的婚约者,奥利维亚小姐。」
礼仪上的正确顺序是,要先介绍位卑者,后介绍位尊者。
所以,其实要第一时间让身为王子的路易斯知道夏洛蒂的身份。
但是啊,我觉得,没有礼貌的人是不需要被优先尊重的,特意将顺序倒置了。
暗含着「路易斯你在我心里其实是下位的那个」这种意思。
夏洛蒂因为我的说法而慌张无措着。
「向……向王国的木百合致敬。」
路易斯也终于察觉到夏洛蒂的存在,大吃一惊。
「女人?你,弗里德里克……你居然背着我,在房间里!」
等一下,路易斯,你的说法很容易令人误会啊?
我和夏洛蒂根本就只是正常的见面聊天而已,而且,还是你的父王要求这么做的!
第42章
夏洛蒂因为路易斯的突然到来而半掩着张大的嘴。
脸上还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哦哦,我明白的。
路易斯的样貌,比之爱德华也毫不逊色,是吧?
等到真正发现那空洞的皮囊之下有着怎样的内在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发现夏洛蒂视线专注所在的路易斯,也同样在打量着对方。
「嗯哼?弗里德里克的婚约者,很普通啊。」
说话方式就像那些会给女孩子打分的没品男一样……
抿了抿唇的夏洛蒂沮丧地低下了头。
「很普通?我很普通、普通……」
我安慰难过的夏洛蒂,「不是这样的。」
「路易斯说的话,你就当成是窗外聒噪的蝉鸣来听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闪光点啊,奥利维亚小姐也是一样的。」
「对了,奥利维亚小姐很用心地在练习不是女孩子必须学的剑术,不是吗?」
「说不定以后会成为优秀的女骑士。」
大摇大摆的路易斯咯咯咯地笑了出声。
「弗里德里克,居然在对女人说甜言蜜语!」
「妈妈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想要改变的话,试着换些更有品味的服饰和发型怎么样?」
给我闭嘴吧,臭屁小孩。
「今天很谢谢你,埃里斯殿下。但我想我该离开了。」
被路易斯闹得坐立不安的夏洛蒂行礼退出了房间。
嗯,虽然尴尬的谈话总算结束了,但那是以更为令人尴尬的方式结束的。
双手背在脑后,就这么往长椅上一屁股坐下去,双脚随即放在茶几上悠然地交叉起来。
路易斯的做派就跟大爷一样。
「终于走了啊,真受不了。」
「刚才那家伙,绝对在暗恋我吧?」
哈?
怎么看夏洛蒂都是因为不擅长应付你才离开的。
你的哪只眼睛看到了夏洛蒂在表达喜欢你的意思啊?
「很明显,我出现的时候,那家伙完全愣住了哦。」
「她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愣住吗?」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好像……还真没有。
「除了一见钟情,没有别的解释。」
「不过,我对别人的婚约者没有兴趣就是了。」
路易斯对我耀武扬威似的笑了笑。
好火大!
样貌不错归样貌不错,但,这家伙的言行实在太油腻。
自信,可以说是过于自信。
毛都没长齐的、相对而言没那么普的普信男一枚呢。
路易斯还只是个两岁多的孩子吧?
已经会产生别人暗恋自己的错觉……
该说是早熟吗。
是不是因为木百合宫喜欢情感流言的仆从太多了,路易斯通过偷听学会了这个年龄段不该掌握的知识。
「那只是奥利维亚小姐对你的无礼感到吃惊而已。」
「请认清事实,二王子殿下。」
「她愣住的原因肯定是没想到王室成员居然会如此失礼,甚至未经敲门就强闯进别人聊天的场合。」
高傲的路易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当然还有其他端倪。」
「你看,如果是不在意我的人,从我这里听到『普通』的评价,第一反应都会是恼怒吧?」
「或者,单纯的没有感觉,一笑置之。毕竟我才两岁多,只能认为是孩童的无心之言。」
原来你有自己作为孩童的自觉。
「但是,她完全是那种反省自己,觉得自己不好的想法。」
「没有反驳我,耐心地倾听着,还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也就说明她也觉得我说得对。」
「迅速走掉了,不也是不想让这么『普通』的自己展现在我眼前吗?」
好积极的想法。
根本不去反思自己的话有没有给别人造成心灵创伤。
一个劲地把别人的行为解释成出于对自己的好感。
跟迟钝的黛莉亚王妃相似的地方太多了,实在懒得吐槽。
嘛,你就保持这个样子继续吧。
这也是为了让诅咒失效。
—————————————
两个月后,收到从南部的奥利维亚领寄来的夏洛蒂的信。
「路易斯殿下的美貌令我感到无地自容。」
「身为贵族,我在来王城前,一直沉浸在他人对我的恭维之中。」
「但其实,那只是因为我的父亲是公爵吧。」
「居然因此以为自己的外表不错,把那些客套话当真。我真是个傻瓜。」
「直到被陌生人指出体型的问题时,也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徒然怨恨着。」
「如果不是因为路易斯殿下所说的话,我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形象与仪态管理方面的失败吧。」
「实际上,『普通』这种说法已经相当委婉了不是吗?」
「总之,请埃里斯殿下代我向二王子殿下传达提前离开的歉意。」
夏洛蒂,会产生这种自卑想法的人,我们一般称之为body shame受害者。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普通」,不应该被视作贬义词。
然后,该道歉的明明是路易斯才对。
人的容貌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因为自己的长相符合主流审美就得意忘形,还因此生出优越感,借此去打压、歧视他人。
这种人无论外表怎么好看,内心依然是有毒的。
对了,米歇尔太太,最近是不是有前往南部的计划来着?
还请顺路到公爵府做一下夏洛蒂的思想工作。
别因为路易斯是王子,就对他那些肤浅的话语全盘接受。
谁都没有资格评判你,只有你知道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
所以,要拒绝那些流言蜚语的裹挟,保持冷静思考与独立判断。
千万不要为了迎合别人的眼光,去使用可能对身体有害的减肥方式。
总之,先把路易斯给夏洛蒂造成的恶言后遗症解决掉。
接下来,路易斯这边也是个问题。
国王,真的不打算重视一下这孩子的教育?
能够感觉到,路易斯很聪明。
只是,聪明并没有用在正确的地方。
暗中学会爬墙、偷听,对信息的敏感度很高。
然后,也会从别人的话语中分析出其心理层面的内容。
这些都是成为优秀特务的资质!
虽然,我没有感觉到夏洛蒂有在暗恋路易斯。
但从信的反馈来看,夏洛蒂起码并不讨厌路易斯。
路易斯当时就察觉到,夏洛蒂对他没有反感这件事。
也就是说,即便自我意识很强,路易斯现在也开始对别人的情绪与感受有所意识。
孩子是会自己成长的。
从避开爱德华的行为来看,路易斯已经发现此前为了对方来「找他玩」一味向爱德华索求道歉,这种举动给爱德华造成了负担。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只是还没有勇气承认错误,自然地开始了逃避。
而爱德华,受韦斯特利亚王妃的教导,没有与之接触的想法。
兄弟二人目前维持着这种生硬的关系,共同生活在木百合宫的正殿。
我已经搬到了陶器工房,因此大部分与两位攻略对象相关的闲言碎语都是从诺拉口中听说的。
路易斯,暂时还没有书面的课程安排。
国王此前所指的,有针对性的礼仪教学,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主要教授说话的措辞、用餐方式等等。
「据说,二王子殿下在考试时表现得很不错。」
「但考试结束后,就会原形毕露,继续把飞扬跋扈的个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个的话,之前也听说了。
有时故意坏心眼地打碎正殿的花瓶,有时对韦斯特利亚王妃派来正殿向国王传话的侍女找茬。
「正殿的仆从都在抱怨,二王子殿下真会给人添麻烦。」
「明明弗里德里克殿下和大王子殿下很少哭闹,更不会特意去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真搞不懂新来的王子在想什么。」
我也搞不懂。
不如说,我和爱德华是另类的。
我是转生者。
而爱德华有着韦斯特利亚王妃那样、对人性有着很深洞察的母妃。
路易斯才是我们之中那个最正常的「孩子」。
「他可能只是想要引起国王陛下的注意吧?」
「但是,为什么非要用那样的方式……」
因为没有人教过他要用怎样的方式啊。
路易斯在木百合宫是野蛮生长着的。
黛莉亚王妃也好,国王陛下也好,都没有搞清楚要把路易斯培养成怎样的人。
前者是溺爱,后者是放任。
当能够管住路易斯的两位责任方共同作出了这样的表态时,其他人还能怎么样呢?
只能是又敬又怕地、渐渐远离着哪天可能不小心就会得罪了的路易斯。
等等,我好像有点理解路易斯为什么老是跑到我的陶器工房来了。
他开始察觉到自己在正殿不受欢迎这个事实吧。
那是当然的。
虽然不会摆在台面上公开地说,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比他大半岁的爱德华优秀太多了。
哪有不比较的道理,仆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的——追随谁对未来的职业发展更有利。
怎么看都是爱德华成为一名明君的概率更大吧。
「第一王储」与「第二王储」始终不一样。
这个时候,发现曾经在正殿生活的我有着相同的尴尬处境,而且我的地位比路易斯更低,所以来这里找成就感吗?
有些阴暗的想法,但说不定真让我猜中了。
第43章
收获节结束的三个月后,新政政令的正式颁布在普洛蒂亚王国掀起了极具争议的舆论浪潮。
根据政令,等到明年的新春,所有普洛蒂亚王国的适龄儿童都可以接受免费读写教育。
然而,读写课程本身虽然是免费的,但接受与否,全凭个人意愿。
所谓的尊重个人意愿,并不是在问孩子本人的意见,而是在问他们的家长的意见。
诺拉会向我汇报平民集市的见闻,所以我知道,普通家庭的孩子从懂事开始就会帮家里的产业打下手。
像帮工、务农、商店接待或是跑腿之类孩子能力范围内的工作,往往会被交到他们的手中。
剑与魔法的世界没有「童工」的概念,「不干活就没饭吃」才是常识。
等到适合的年纪,父母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到附近的礼拜堂,接受祝福女神的「启发」。
「启发」是指,教会可以用魔法道具检测出人的潜能与可能感兴趣的事物,甚至连有没有魔法天赋也能够知道。
这之后,受到「启发」的孩子就要根据神谕规划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
女主角就是在「启发」时被萨根发现潜力,带到国立王室学院接受教育的。
然而,绝大部分平民的孩子,认知水平不会超过父母所能接触到的世界范围。
即使有自己的理想,大概率也是从自家的产业转职到邻居的工房做学徒这种程度。
到最后,铁匠的孩子受「启发」成为了铁匠、厨子的孩子受「启发」成为了厨子,这才是常态。
可想而知,百年前走出普洛蒂亚王国去开通与遥远东国相接商道的韦斯特利亚家族是多么另类的存在。
阶层固化的现象很普遍,大部分人从没有想要作出改变。
对祝福女神的神力坚信不疑,接受自己的平凡,循规蹈矩地生活。
即便如此,因为随时可能发生饥荒和瘟疫等灾难,也有必要为风险准备储蓄。
没有多余的钱花费在识字读书上,这就是一般人的共识。
不过,之前也有提到,普洛蒂亚王国会出现花的姓氏被褫夺的贵族,还有相对来说家境较一般平民优渥的商人家庭。
他们都很清楚知识的重要性。
像这样有资金也有余力把孩子送去接受教育的家庭,就会寄希望于自己的后代找份体面的文书工作。
这么一来,即使不是贵族,也能活得比普通人要好一点。
比如说,普通人不懂得字,最多只从父母那里学过交易需要的基本的算数。
那么,记账、代写信、解释法令等工作都要通过付费给识字的人来完成。
新政的颁布对于这些本来就靠自己独有的一技之长赚钱的人,以及从来没想过后代会有接受读写教育这种机会的人,都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前者还好些。
到底可以转职成专门负责教学的教师,到哪里都不愁吃饭。
后者就不一样了。
有些人不理解学会了这些又有什么用。
嘛,现代也存在着这样愚昧的父母吧。
坚信着「读书无用论」,早早地逼迫自己的孩子结婚工作。
对他们来说,孩子不能在家里帮工,就会造成家庭经济的损失。
也不能怪他们短视。
毕竟,他们自己就不会读写啊,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而赚钱的机会可是因为缺少人手而切实地减少了。
对新鲜事物的抗拒,本质上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不过,平民最反感的是,国王与各地领主会以推出免费读写教育为条件,借机向国民征收更高的税。
福利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他们再清楚不过。
那么,是不是不把孩子送去接受免费的读写教育,也就不用交这部分多出的税呢?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想。
国王正是预想到了这一点,预想到新政可能遇到的阻力,把不需要加税的事也一同写进了政令之中。
支出就交给国库来消化。
但说到底,是以接下来几年西部粮食增产的得益份额以及韦斯特利亚家巨额的进口贸易利润作为赌注。
然而,即便得知真的不需要自己出钱,平民仍然对新政持有观望的态度。
「真的会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样将信将疑着。
于是,国王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决定带我、爱德华还有路易斯去王国的最高学府——国立王室学院,去开展巡视活动。
就和之前社交季开幕式的歌剧表演一样,本质是为了对外释放信号。
让人们相信国王对西部以及教育事业的发展充满信心。
只有有了信心,才会有活力,才会有更多人参与到建设中。
我猜,这是韦斯特利亚王妃向国王提出的建言。
因为此前我向她征求修建下水道工程的意见时,就是这么说服她的。
完全复制了我的说法啊,特务。
————————————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木百合宫的女主人」故事真正的发展舞台。
女主角与几位攻略对象相遇的地方,国立王室学院。
校门上方悬挂着刻有鹤望兰的巨石,那是学院的校徽。
鹤望兰,斯特雷利奇亚花,一种四季常青的长日照植物。
据说,初代国王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因为苦苦思念先逝的初代圣女,决定把一生的积蓄用来建设这所学院。
从学院毕业的学生,即使不是贵族,也可以得到「斯特雷利奇亚」这个荣誉的花的姓氏,在死后记录在自己的墓碑上。
要说国立王室学院还有什么独特之处的话,那就是,国王也无权令其关闭。
学院不是国王的所有物。
学生如果对国王的政令感到不满,甚至有权干预政治。
历史上,就曾经有昏庸无能的国王,在全体学生联合起来所造成的压力之下,只愿放弃了王座的控制权。
那是一场成功的政变。
另一位王座的继承人被推举为新的国王,在那之后又与当时的圣女联姻,实现了长达五十年和平繁荣的统治秩序。
嗯……但是,读到这段描述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如果单凭学生集体的力量就能让前任统治者下台,国家早就变得乱糟糟了。
学生的政治观点往往并不成熟,因为缺乏实际经验,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纸上谈兵。
由这样的人来左右王权,认真的吗?
或者说,王权难道就不会对他们感到忌惮?不去进行约束?
可能我会更愿意去相信,当时那位继任者是借学生的正义之名,实则以暴力手段,从前任统治者那里夺得王权的。
证据就是,与当时的圣女联姻这一段描述。
当时的圣女……那不就是继任者的嫂子?
继任者,怎么看都是抢走了自己哥哥的妻子,来确保自己的谋逆行为在公众眼中的正统性啊。
学院可能不是国王的所有物,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可以成为工具。
这里也是进行圣女选拔的场所。
装潢确实非常高雅整洁,可惜,背后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的血与泪。
游戏中充满着浪漫、自由与理想气息的学院,在我这里的滤镜已经全部碎了哦。
不过,我有点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玩家会沉迷于「木百合宫的女主人」这款游戏。
到处都是穿着校服、或微笑着交谈、或坐在树底看书的年轻人。
很有青春气息的风景呢,会让人回想起那些学生时代的美好。
国王今天特意穿上了便装,使用的也只是朴素的双马马车。
在旁人看来,就只是带孩子来参观学校的家长而已。
但是,一般人哪有资格参观王国的最高学府啊?
不少学生也意识到了我们这一行人的身份并不简单,向这边围了过来。
只要是参加过社交季的人,基本上都能认出国王吧。
人们纷纷开始模仿身边那些反应快的学生低头行礼的动作。
「不要拘谨,今天只是带我的孩子来感受一下学院的氛围而已。」
即使被国王本人说了「不要拘谨」,谁也没有真正地抬起头直视其目光说话。
巡视的第一站,是学院的图书馆。
国王特意从木百合宫的藏书室送来了数本藏书,作为捐赠。
「竟然能在我有生之年代表学院接受王室的赏赐,实在是感激不尽……」
学院的图书管理者诚惶诚恐地从杰思明先生手中接过书单。
这些藏书都是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物件。而且,并不是植物纸,而是货真价实的羊皮。
也就是我之前说过的,一本的价值就能买下王城中心一栋宅邸的贵重物。
国王,为了新政还真是大手笔。
从中途开始就打起了哈欠,因为,巡视本身是很无聊的过程。
我、爱德华还有路易斯都被骑士远远地隔开保护着,没有交流的机会。
这是为了万一有暗杀发生时能够及时作出应对,特意安排的列阵。
我记得,爱德华和路易斯都是第一次离开木百合宫吧?
对他们来说新奇的东西太多了,两人都没有多余的目光分给我。
学院,有什么特别的吗?
远处的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萨根·佩图里亚。
第44章
既然有机会见到萨根,那么,就趁现在,解除他对埃里斯的误会!
等等,萨根身边在说话的学生太多了……
萨根本来就很矮,这下更是被淹没在人流之中。
「还是那么有人气啊,佩图里亚。」
因为国王的一句话,原本有些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默默围观着国王的学生,与随萨根一道进入图书馆的学生,自觉地在人群中分出一条通道。
场面就如同七个白雪公主与一个小矮人一样搞笑。
「这种时候就请不要挖苦我了,陛下。」
萨根无奈地开始行礼。
原来王国最顶尖的精灵族魔法师,在与国王沟通时是这样的态度啊。
「怎么会是挖苦呢,受学生的爱戴难道不是好事?」
「陛下记得的吧,我是因为骑龙的飞行事故才不得已到学院担任教师一职。」
「在学院工作可是王城的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好差事,到了你这里却成了惩罚吗?」
国王用打趣的口吻说道。
「学院需要你。如果学院有佩图里亚作为魔法的启蒙者,说不定就能培养出下一代圣女。这不仅仅是教会的愿望,也是王室的愿望。」
多少真心话是以玩笑的方式说出口啊……
能够感觉到,圣女缺位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国王的心病。
也是,如果有圣女的话,王室就能顺理成章地借用教会的名义与感召力行动了。
只是推行新政这种程度的事,是不会遇到如今需要面对的巨大阻力的。
不过,那是因为国王未能知道圣女出现的代价是什么。
「今天陛下前来学院,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的吧?」
「那是当然的。我就直说了,你能看出爱德华和路易斯身上的魔法天赋吗?」
和三年前简单粗暴地对待我的方式不同,萨根戴上了单片眼镜,仔细审视了两人以后,才得出的结论。
「暂时没有出现征兆。」
哈,即使是高贵的精灵族,再怎么不耐烦也要在国王面前耐下心演戏呢。
明明只是看一眼就能知道的事。
「不过,陛下也不用太焦急,魔法师基本都不会那么早就觉醒天赋。有道是『厚积而薄发』、『欲速则不达』,过早地向王子们传达觉醒天赋的压力,反而会适得其反。顺其自然就好。」
真是圆滑的说法。
「你说得对,心急也没用。」
国王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向我这边。
「那么,像弗里德里克这样十岁左右的,魔法天赋能看出来吗?」
不,其实我只有七岁来着。
但是,爸爸在社交季向奥利维亚公爵和夏洛蒂介绍我的时候,也因为无法准确说出我的年纪而含糊不清地混过去了。
父亲们大多对孩子的年龄没有概念,总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更何况国王只是我的养父,不上心才是正常的反应。
「给他也看看,怎么样?」
终于,可以得到接触萨根的机会!
不远处传来了上课的钟声。
「抱歉,接下来我要去为魔法药剂课做准备。」
「这样啊,好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不打扰你的授课了。」
怎么会这样,骗人的吧?好不容易才能见到萨根的……
接下来的流程是旁听各科目的公开课以及参观餐厅。
因为国王的来临,有两位青年讲师在课堂上表现得相当紧张。
再加上理论课程比想象中还要无聊,好几次我都差点睡过去了。
休息时间隐约还听到有学生在议论「那位就是有名的埃里斯公爵之子啊……」
因为是在转角的另一面,没有察觉到我也能靠近听到吗?
真是不谨慎。
「这么小就已经开始吊儿郎当。」
「就算住在木百合宫,不是正殿的人就没有意义吧,所以教育也不受重视。不如说,他很可怜。」
「越是可怜就越有必要靠自己的努力摆脱困境啊,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的话,接下来等着他的恐怕也只会是混吃等死的一生。」
闲聊的时候在交流着非常现实的话题。
当事人没想过这么高的觉悟哦。
我知道的,贵族基本上都听说过作为吉祥物的我是吧?
而且,不是那种正面的名声。
「逃掉文化课也就算了,好像连剑术也不学。难道寄全部希望于今后的魔法天赋觉醒吗?」
「要是到了年纪发现没有天赋的话,说不定连从学院毕业都做不到。」
「不过,就算什么都不学也无所谓,反正最后也能继承领地与财产,肯定是这么想的。」
「就是因为抱有这种想法的贵族太多,统治力才会渐渐丧失啊。」
非常尖锐的批评。
「除了正统的王室成员以外,其他被分封出去的花的姓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说到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的国王虽然没有什么不好,但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没有和圣女成婚?」
「你有没有想过,不只是这一代的问题?绝对是诅咒啊,诅咒!」
「诅咒不是已经消失了吗?精灵族的佩图里亚在魔法课上亲口承认的。」
诅咒消失?而且还是萨根亲口说的?
昏昏沉沉的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醒。
更有必要和萨根见上一面了!
得去和他确认一下诅咒的事才行……
但是,我没有自由行动的权利。
不只是我,爱德华、路易斯基本上都是这样的。
国立王室学院面积很大,还有专门的剑术与魔法练习场所,如果误入了危险的地方,安全无法保障。
被骑士团团围住,单独见面的概率很小。
好,逃课,然后借口去厕所吧!
—————————————
剑与魔法的世界,公共卫生环境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
很重要的一点是,自来水与下水道系统都没有出现。
想象一下,这个地方一直没有得到清洁,而且对于排污物也只是囤积起来挖坑填埋。
只要理解这种行为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就能明白惨况了。
三年前西部出现霍乱不是没有原因的。
学院提供的条件已经非常优越了,在学院以外、王城以外的地方,对排污物的处理只会更加直接。
这也是花在普洛蒂亚王国非常受欢迎的原因。
提炼出精油以后,可以用香气盖过难以处理的臭味。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享用大量的花,只有贵族才能这么做。
就像现在,我和负责护卫我来到卫生间的骑士尚且可以用带有花香的手帕捂住口鼻。
平民即使自己裁剪出手帕,也没有余力在那之上沾染昂贵的花的精油。
这令我想到,面粉。
平民所理解的面粉与贵族所理解的面粉有很大的不同。
由于研磨后的小麦粉含有大量的杂质,想要分离出那些杂质,制造出洁白纯粹的面粉,只能用网眼极细的筛网一遍又一遍地筛选。
耗费了大量力气与时间,最终三磅粗制的小麦粉只能筛选出不足一磅的精制小麦粉,一般家庭根本消费不起。
因此,平民的餐桌上出现的往往是含有大量杂质甚至石头、泥土的粗制黑面包。
贵族才能没有负担地吃蛋糕与白面包。
这又是一条「木百合宫的女主人」剧情没有披露的隐藏信息。
贵族与平民之间从如厕到用餐都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毕竟是参考欧洲中世纪作为背景的魔法世界,就算游戏特意美化了其中令人不适的部分,现实却非常残酷。
女主角因为平民的身份在学院中遭到了孤立与排挤,被其他学生嫌弃「身上有气味」、「吃的东西很奇怪」,原来是在说这个啊。
第一次有了切实的感受。
等着吧,一定会改变给你看!
为了向女主角证明我不是反派,要赶快落实修建下水道的计划才行。
不对,我不是真的想来上厕所啊,只是想借机甩掉护卫骑士去找萨根来着。
看一眼就走吧。
「嘭」、「咕唔!」
厕所的深处,突然传出了奇怪的响声与悲鸣。
欸?有点恐怖……
「敢告诉老师你就死定了!」
似乎是因为听到我和骑士的脚步声,有道人影留下这样的话语后就匆匆转身离开。
没有看清说话的人的脸,对方是冲出门的。
穿着学生的制服,一瞬间就融入了人群之中。
但是,我注意到,还有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以相当奇怪的姿势依靠在墙边,垂下头,似乎很没有精神。
「怎么了吗?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我还好。」
从表情判断,很痛苦,但脸上没有留下显眼的伤疤。
我猜,就在刚才,这个人应该是遭到了暴力对待。
打人者不想被揭发,然后,厕所里的其他人基本上都在漠视着这一切。
厕所……我想起来了,游戏女主角就是常常在厕所里受到欺凌。
因为是在女厕,男性的攻略角色没有办法及时伸出援手,能够帮上忙的夏洛蒂又不会一直守在这里。
在厕所进行的霸凌很隐蔽,难以被发现。
然后我想到了,霸凌这一行为,并不是因为女主角是平民才存在着的。
「刚才打你的人是谁?我可以作为人证帮你指控。」
第45章
「不用了。我、没关系的。」
「如果不制止的话,可能还会有下次!这样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嘶……不是无法忍受的程度。」
都已经站不稳了,怎样才算无法忍受呢?
这个人,似乎是死要面子的个性。
「你这不是在逞强嘛?」
「总之,先去接受治疗吧。」
「就算表面看出来没事,有时候外伤导致的内出血也有可能致命。」
不能放着伤员不管,看来今天注定是没有办法去找萨根了。
在负责护卫我的骑士先生搀扶下,终于把受伤的学生送到了医务室。
但是,校医因为临时有事离开了。
还好骑士先生在房间中找到了可以止痛的药草和魔法道具,可以先进行紧急处理。
我这才注意到,这名学生穿着的是红色的、看上去已经有些发旧的制服。
各个学科的制服颜色是不一样的。
骑士科是红色,政务科是蓝色,魔法科是白色。
那身制服之下,有淤青的是肚子、腿部、手臂等被衣物覆盖的地方。
不显眼,但是伤痕累累。
打他的人是熟手,很清楚怎样才能不留下把柄。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打人是违反校规的吧?」
越看越觉得气愤。
学院明明是传授知识的殿堂,却有人在如此神圣的地方进行着亵渎的事。
受伤的人「嗯」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我。
骑士先生见状,向迷惑的我解释。
「我是从骑士科毕业的,所以知道一点。」
「骑士科的学生身体上有伤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很难指出伤口是由什么原因引起的。」
「这是其他学科的人觉得骑士科野蛮的原因。」
喔,我也曾经有所耳闻。
骑士科是允许前辈教训后辈、教师打骂学生的地方。
只要没有出人命,都可以视为服从性锻炼。
是我绝对不想就读的学科。
考虑到病人暂时需要静养,和骑士先生一同走出了医务室。
「难道说,这种情况很普遍?以前学院也发生着类似的事?」
骑士先生沉默了一瞬。
「虽然说不上常见,但确实存在,并且很难杜绝。」
「不可以还手吗?都是即将成为骑士的人,就这么单方面地挨打?」
「那个人,恐怕是特待生吧。他的制服是二手物品,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养,估计是不想挑起事端。」
特待生免学费,这是国立王室学院推出的、向那些家庭无力负担学费的学生提供经济援助的制度。
不但学费全免,还会提供生活补贴。
像用餐、制服、书本费与住宿费的支出都由学院来承担。
对应地,受到经济援助的学生必须在学科考试中取得年级前十的名次。
以期向学院证明,花费在自己身上的投资有着对等的价值。
一旦排名下滑,同时又交不起学费,那么,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退学。
之前也说过,骑士科毕业是学生进入骑士团的资格证。
政务科毕业才能得到成为政务官或者到木百合宫的机会。
魔法科毕业只是成为受教会认可的魔法师的起点。
换而言之,国立王室学院的毕业证书,其实有着极高的含金量。
无法毕业,等同于今后的人生多数名为机会的大门都就此关上了。
然而,学费的支出对普通家庭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毕竟是供学生习得稀有技能的机构,像剑与魔法道具之类的消耗品,造价本身就不菲。
这还只是属于成本的部分。
以学院最常见的保护装置魔力抑制环为例,那可是历任魔法师的骨灰制成的啊,根本不是市场上能够买到的商品。
还有剑,寻常农户人家大概要不吃不喝存上三年的收入才能买到一把剑。
再加上,剑很重,买来却没能学会使用的技巧的话,只会徒然令自己受伤。
买剑的时候,不只是购入剑这个工具,还有指导人如何使用这个工具的教学服务。
上学上到倾家荡产这句话,在剑与魔法的世界之中并不属于玩笑。
尤其是那些本来就生活得捉襟见肘、家族还因为生育的后代太多、导致财富被稀释的落魄贵族。
对他们来说,孩子争取到特待生名额,就是家族保住现有地位的最后机会了。
因此,学院内部的竞争非常激烈。
顺带一提,女主角就是由于特待生制度的存在,才得以留在国立王室学院读书的。
孤儿院没有出资赞助升学的余裕。
为了不掉出年级前十的排名,有着时刻保持优秀的压力。
而优秀却成为了嫉妒她的人故意伤害她的借口。
有些心理扭曲的学生觉得是女主角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因此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以为用不入流的手段,就能把比自己优秀的人挤出去。
阶层就是这样逐渐走向固化的。
看似公平,其实大部分上升的赛道已经被掌握金钱与权力的人霸占。
只有女主角是例外。
骑士先生看到我逐渐理解一切的表情,点了点头。
「特待生是不能出手的,否则就会从单方面被打变成互殴,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很好懂,如果学院中传出了贵族与特待生之间的丑闻,双方都被作出退学处理的话,对贵族没有太大损失。」
「但对于特待生来说就完全不同了。」
「从备受赞誉的云端跌落到犯错失学的泥潭,那种落差很难令人接受吧。」
「况且,特待生一般都没有什么强势的背景,要是因此被打人者背后的家族针对,连家人也会被连累。」
是啊,我应该想到的。
即便由老师出面解决了纠纷,背地里能够使用的手段还有很多。
「因此,学院设立了专门的『学生会』组织,从学生中挑选中适合的人来调停此类纠纷。」
「这种小事就没有必要麻烦国王陛下和政务官先生了。由我来向学生会反馈就好。学生之间的问题,应该由学生解决。」
欸?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不相信学生会。
游戏里虽然也有学生会干部的出现,不过,那些人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行动的。
只是一直在和稀泥、拉偏架,试图把上位者霸凌的恶行掩盖过去。
单纯想着怎样维护学院的声誉,不从根本去着手改变,说白了就是形同虚设的组织。
「由我来,我去说。」
折返到医务室之中,我开始询问被打的学生。
「你的年级、名字、姓氏,还有打你的人具体的信息,全部告诉我。」
学生似乎以为我早已离开,没想到我会多管闲事,仍然保持着拒绝的态度。
「不要紧的,我很快就能恢复了,没必要把这件事闹大。」
「你不要怕。我认识国王,可以帮你解决烦恼。」
听到「国王」二字,学生把头摇得更用力了。
「怎么可以因为我的事麻烦国王……」
「哦?难道说打你的人地位比国王还要高,所以不能说?」
威逼之下,终于得知了被打学生的姓名——费雪·普伦。
而欺负他的人,是黛莉亚家的小儿子。
从姓氏来看就能明白了,普伦是正在没落的贵族。
由于普伦家魔法血统所继承的天赋用处不大,爵位也不可能有很大的提升。
这位费雪·普伦,估计是诺拉的远方亲戚。
而黛莉亚则是更加令人感到不妙的花的姓氏。
该不会就是拥有矿物开采权、路易斯母妃的母家那个吧?
双方的家世天差地别。
所以,才会对说出犯人的信息这么畏惧……
「放心好了,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哼,仗着自己公爵府的出身去滥用暴力,是觉得不会受到惩罚吗?
去当面对质好了。
「殿下,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巡视观礼,最好不要插手学院内部的事。」骑士先生委婉地提醒我。
不行的吧,看到那样的场面还打算袖手旁观?
你身为骑士的血性与勇气呢?
「但是,国王不希望巡视观礼出现任何的意外,因为这是新政宣传的造势活动。」
「如果让其他事影响到巡视本身的知名度,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我明白骑士先生在担心什么。
好吧,那就退而求其次,回宫以后再向黛莉亚王妃反映今天的见闻。
不过,以黛莉亚王妃的个性,会好好约束自己的家人吗……
—————————————
国王的愿景恐怕不得不落空。
因为比起宣传新政,有着更爆炸性的消息。
我也得知了刚才校医不在医务室的原因。
就在我关心费雪·普伦的时间里,爱德华和路易斯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扭打了起来。
「爱德……大王子殿下他没有受伤吧?」
我焦急地向在场的其他骑士确认。
「两位都没事,因为很快就被制止了。」
「没想到同住正殿的两位王子竟然有这么大的矛盾,很难不认为是两位王妃的言传身教导致的。」
不,爱德华不会主动伤人。
绝对是路易斯有错在先,我可以保证。
「还好有佩图里亚的精灵族用魔法帮忙化解,否则现在的局面还会更僵一些。」
什么?萨根刚刚正巧来过?
可恶,又和想要见面的人错过了!
第46章
回程的队伍气压很低。
原因是,谁都没有在巡视活动中得到想要的结果。
国王原定的新政造势,被两位王子的打架事件抢了风头。
爱德华、路易斯遭到了严厉的训斥。
我还是未能见到萨根。
不过……临时起意的事怎么可能会进展顺利。
即使我真的找到萨根,他就会相信我的说辞了吗?
不要为自己没能做到的事后悔与烦恼了。
接下来思考一下该怎么处理爱德华和路易斯的关系才是。
还有,国立王室学院的校园暴力也是个问题。
「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中,爱德华和路易斯并不亲近。
同为王座继承权的竞争者与情敌,加上路易斯的母妃黛莉亚王妃单方面仇视着更受国王宠爱的韦斯特利亚王妃,毫不意外的状况呢。
至于两人具体是如何看待对方的,我没有了解这部分剧情,所以不太清楚。
不过,可以推理出,即使仇恨,至少不是打算置对方于死地的程度。
因为在HE中,政变与感情两方面都遭受挫折的那位失败者并没有被赢家杀掉。
可能是为了突出攻略对象仁慈友善的优点,又或者不希望主角与最后被选定的国王沾染杀死亲人得到王座的污点吧。
总之,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之前爱德华愿意为了我和我的变色龙站出来,向令他感到压力的路易斯提出异议时,我就已经察觉到了。
爱德华对路易斯,非常的抵触。
在认识路易斯之前,爱德华对人际关系的理解很单纯。
将心比心,友善的表达就会得到友善的反馈,他的脑海里形成了这样的思维定势。
会发现这一点是因为,读绘本的时候,爱德华最讨厌的故事就是「人鱼公主」。
爱德华把怒火发泄在了绘本中的王子上,特意用炭笔把王子的脸涂黑。
「人鱼公主明明都愿意为王子付出生命了,为什么王子爱的不是人鱼公主?」
「他根本就不知道人鱼公主为他付出了多少。」
「付出却没有得到回报,对善良的人鱼公主一点也不公平。」
但是,王子本人也没有做错什么吧?
我当时是这么对爱德华说的。
「感情就是这样,不是为了得到回报而付出,是因为爱而付出啊。」
「人鱼公主事先知道失去尾巴的代价,即使是这样,也想得到与王子相爱的机会。」
「也就是说,这是她出于个人意愿做出的选择。既然是做了选择,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反过来想,如果这个故事的作者为了让人鱼公主得到应有的回报,强制令王子爱上人鱼公主,那么,王子就是被人鱼公主的爱所绑架、不得不回应同等的爱了。」
「这个时候,爱反而成为了负担。」
「从头到尾王子都没有要求过人鱼公主为自己付出这些,是人鱼公主自愿的。」
「换句话说,人鱼公主是以自己的健康与前途为赌注,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性——人与人鱼相爱。」
「我觉得这个故事真正想传达的是『愿赌服输』这个理念,以及爱别人的方式。」
「人可以爱别人,但不能要求别人对自己报以同样的爱。」
爱德华迷茫地看向我。
「但是,人鱼公主太可怜了。」
怎样向他解释比较好……
「可这是她的选择。出于对她的尊重,没有必要同情。」
「应该这么想,人鱼公主已经拼尽全力做了自己可以为这段感情所做的事,而结果是不受个人意愿控制的。」
「在追逐王子的身影这个过程中,人鱼公主不仅仅是爱上了王子本人,还爱上了为爱情勇敢作出改变的自己吧。」
「不然,在故事的最后,她选择刺向王子的心脏换回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明明也可以的,但她偏偏就是没有这么做。」
嗯,而且,特意挑选了这个绘本读给爱德华听,也是因为想要让他知道,恋爱脑的下场。
在我看来,人鱼公主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恋爱脑啊。
为了爱情,轻视着他人的劝告、家人的爱还有自己的身体。
尽是披着利他主义的皮,干着自私的事呢。
看结局就能明白了,并不是向别人释放了善意,别人就会对自己好的。
爱德华在木百合宫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他对别人的恶意很敏感。
不明白怎么处理「好心遭雷劈」、「狗咬吕洞宾」的状况。
天真、善良、重情、心软,这些词,放在一个王位继承人身上可不是好事。
即使被路易斯咬着错处不放,爱德华能够想到的应对办法就只有忍耐。
而忍耐,是会有限度的。
在我看来,这次的打架就是爱德华终于把情绪爆发出来的表现。
未尝不是好事。
与其一直压抑着自己,不如发泄出来,才是有益于身心的做法。
至于路易斯那边,他早就该挨揍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第一个动手的人会是被韦斯特利亚王妃严格教导着的爱德华。
按韦斯特利亚王妃的理念,做事前要先想想后果。
爱德华以此为行动的前提,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不可能不知道,采取暴力方式意味着什么。
麻烦会找上这对母子。
尤其是两名王储都入住正殿这个时间点。
哎,这么一想,在木百合宫生活真是艰难啊。
其实,就只是兄弟间的争执而已。
起因大概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前世的童年时候,我也曾经和姐姐争吵和打架,为了抢一个鸡腿。
「不要!难道因为他是弟弟,我就得让着他?」
「你上次趁我放学晚偷吃了我那份烤红薯,以为我不知道吗?这次是补偿!」
「一块红薯就能换一个鸡腿?你做梦!」
「姐姐好卑鄙!」
最后,鸡腿在抢夺的过程中掉到了地上,被狗子吃了。
现在想起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明明可以分成两半,一人吃一半的。
但是吵到最后,心里想的却是「吃不吃的已经无所谓了,关键是让我吵赢她,再怎么着也要争口气。」
真傻,互相扶持的家人,计较一口吃的,有什么意思呢?
想到后来我生病的时候,姐姐即使工作再忙也会每天抽时间来看望我,心里更加觉得过意不去。
我欠了她很多。
如果当时直接把鸡腿给姐姐吃的话就好了。
我很不孝啊。
应该更加大度一点的,应该在事后先向她道歉的,应该跟她说「就算吵了架,我还是很爱老姐你的」。
好后悔,已经没有机会向她说了。
在我看来,争执是人生必经的事吧,与兄弟姐妹起争执就更是如此。
大可不必上升到与争夺王权相提并论的层面的。
然而,爱德华和路易斯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之间的争执一旦在公共场合发生,就没办法被当成是小事。
韦斯特利亚王妃又是怎么想的呢?
————————
「你的思绪很乱,不适合和我下棋,就算是这样也要继续吗?」
礼拜堂内,韦斯特利亚王妃云淡风轻地把玩着手上的棋钟。
似乎连国王也会来礼拜堂找王妃下棋,以至于连礼拜堂都备有棋具。
这个地方,绝对是特务的刷新点。
明明正处于舆论的漩涡之中?就像毫不关心外界的评价一样,还有闲心在这里和我玩国际象棋。
不准我见爱德华,却允许我与她本人交流,真是不明白王妃在想什么。
「我们聊聊萨根·佩图里亚吧,那个精灵族似乎在躲着你。」
明明足不出户,每天只会在礼拜堂与自己的房间两点一线地生活,为什么会知道!
我是来问爱德华的情况的,怎么现在话题完全被王妃牵着鼻子走了。
「他很好,我没有怪他什么。况且,事情不是已经发生了吗,难道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也知道啊!这不是很糟糕嘛,现在所有人都在传韦斯特利亚和黛莉亚之间的矛盾!
就连王子都打起来了,两个家族已经势同水火,准备拉开争夺王座的帷幕——从诺拉那里听来的传言。
而且,舆论一致认为是先打人的爱德华有错在先。
读到了我心声的韦斯特利亚王妃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
「你知道吗,国际象棋中常常有一句话说『一步错,步步错』。」
「所谓的『一步错,步步错』是指因为走错了一步棋,毁掉了某些胜利的要素。但只要棋局还在进行着,就存在着翻盘的可能性。因此,把最后输掉的原因归咎于特定的某一个地方棋差一着,是片面的。国际象棋是容错率不低的游戏。」
「而『一步错,步步错』最有可能发生的原因是,因为走错了棋局的一步棋,影响了对后续的判断。心态不能得到及时纠正的话,就会继续向错误的方向发展,甚至想着放弃这一局、开下一局,这种时候就会输。」
「棋局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落子无悔。已经走错的棋,也可以加以利用、将错就错成为胜利的关键。现在犯了小错,以后就会避免犯大错。」
「这句话对你和佩图里亚之间的误会也有效哦。」
第47章
「而且,『和棋』也是国际象棋的魅力之一。」
「我很喜欢逼和的规则。即使一方处于弱势地位,由于已经没有合法的棋步可走,反而陷入了和局。」
「这种情况下,尽管双方都不算输,反而能够使强势的那一方感觉比输了还要难受呢。」
「很多新手都喜欢采取激进的进攻策略,持续地升变、把对手的子全部吃掉,看似占尽优势,最后却没能赢下棋局。」
感觉我就是王妃意有所指的那个新手吧……
原来在她看来,我迄今为止的行动都属于激进的进攻策略吗?
「还有一个新手常常会犯的错就是用一子来防多子。你看,就像现在这样。」
王妃指了指棋盘。
不,这么笼统地表述的话,我是不会明白的。
「兵形被我的诱饵破坏以后,你已经漏出了傻瓜斜线,不得不用车同时保护着两个关键格。」
「而我只需要针对这一点继续发动攻击,就能实现将杀。」
「交给车来看管两个同时致命的杀格,后果就是这样。」
「人也是一样的,如果什么都想要做好,最后就是什么也做不好。」
「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而是要学会把难题交给别人一起承担。」
「向大人请求帮助是孩子的特权。」
「如果你不肯开口的话,谁又能察觉到你的求救?」
韦斯特利亚王妃究竟对我的心事揣摩到何种地步了。
「但是,万一开口的话又会产生新的难题的话,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哦?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预设呢?」
真是咄咄逼人啊,特务。
绕了这么大的弯,还以国际象棋为比喻,结果是想要套出我的心声。
「那好,我想向王妃您请教,怎么做才能修复爱德华和路易斯之间的关系。」
「原来你在烦恼着这个……为什么一定要修复呢?就这样不好吗?」
「爱德华和路易斯是兄弟吧,而且两人同在正殿生活,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能成为朋友,当然是最好不过。」
就算他们只是「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中所谓的攻略对象,但是比起这个身份,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我的弟弟。
从二人身上看到了往日的我与姐姐的影子,所以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我和那另一位王子的母妃也同在侧殿生活哦,但是,双方都没有友好相处的打算。」
「当时你似乎没有多管闲事,为什么现在变卦了?」
所以我讨厌用问题回答问题。
「好吧,我一直相信,你是因为看到了某些有关未来的景象,才会为此行动着。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了。」
「当事人想要修复关系的话,自己就会做些什么的。否则,难道要由你我去强迫他们和好吗?」
「我觉得顺其自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但是,如果没有什么契机的话,以这两个人的个性,我觉得会从此以后不再打交道、把对方当作空气那样无视……
虽然对我一个无关者来说确实没什么,但情况本来不必这样吧。
「那好,这个问题暂且搁置。另外还有一件事,国立王室学院有传言说王室的诅咒已经消失了,而且是精灵族作出的判断。」
「我可以理解为,木百合宫不再需要我这个吉祥物了吗?」
现在确实有种说不清楚的心情。
只要我能够从木百合宫搬出去,肯定在行动上获得了更高的自由度。
那是我一直期盼着的。
到时候,去西部寻找童年时期的女主角,还有和米歇尔太太一起搜索失踪的凯克特斯王妃与第三名攻略对象杰瑞米。
对于解决诅咒来说,绝对是更高效的做法。
当然,如果诅咒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那就再好不过。
我甚至都不必为生存问题忧愁,今后放心地过上埃里斯公爵荣华富贵的生活。
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一旦女主角和攻略对象「相爱」,自己就很可能会死这件事。
不过,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我,诅咒的消失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
别高兴得太早。
万一诅咒只是变得更隐蔽了,侧面说明其力量也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另外,虽然这么说有些小气,但我在木百合宫建成的,集处理污物与新建材加工于一体的陶器工房才建成不久。
都没有住多长时间,就这么搬出去的话,我和出资的埃里斯公爵府不就成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里的那个「前人」了吗?
等回到埃里斯公爵府以后,又要为怎么从父母那里争取得到修建新建筑物的资金而苦恼。
如果说还有什么令我感到心情复杂的话,那就是,这三年间在木百合宫认识的人也会从此告别。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见面的机会,但估计也只是每年社交季向爱德华、路易斯与国王远远地行礼这种程度。
像韦斯特利亚王妃和诺拉这样的女性就更难相见了。
「可以明确的一点是,爱德华今年已经三岁了,比本代此前的任何一位王室子嗣存活的时间都要长。」
「我和陛下都曾经研究过诅咒的影响,最后得出了诅咒说不定与子嗣存活无关这个结论。」
「如果诅咒的内容只是令国王无法得到继承人的话,从一开始就设定为国王无法使人受孕不好吗?」
「历史上所有被记载的诅咒都很直接。受魔法本身的局限性,不会设置『到了某个特定的年纪』才会突然暴毙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则,而且,想要做到死因各异,难度就更大了。」
「魔法是有限的,讲究力量的对等。如果想要毁掉整个王国,就必须先掌控整个王国。即便是这样,还是要加入许多的前置条件才能成立。」
「要让这么多名王室子嗣去世,除非施咒者本人有着圣女那种程度的力量。」
「而有了与圣女对等力量的人,又怎么至于用诅咒的手段去加害无辜的稚子呢?」
「所以,子嗣的连环死亡可能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历史上也有过圣女在位、子嗣却连环死亡的情况,并不鲜见。」
「只是很可惜,这次子嗣巧合的连环死亡和圣女缺位发生在同一个时代,因此出现了不少阴谋论。」
「然后,我们对于诅咒这个存在的认知,是基于由佩图里亚主导的教会得到的神谕。可惜,难以辨别其内容。」
「这种情况,和『湮灭』是很类似的。你也知道,精灵族通识魔法相关的事项,除了王室独有的魔法天赋。」
「我之前曾经判断,你有着『预知』这种魔法天赋,因为你似乎知道爱德华未来的样子。」
「但是佩图里亚却无法从你身上得出与我的猜想对应的结论。」
「那么,会不会,你其实不是无法『预知』,而是『预知』的影响被『湮灭』掩盖了?」
「你可以同时做到『预知』与『湮灭』,所以,佩图里亚的识别才会对你无效。」
欸?如果说「预知」的话,我四岁的时候就回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在爱德华、路易斯、杰瑞米、夏洛蒂还未降生时,就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
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可以称之为「预知」吧。
和王妃的说法有些出入,但本质上是一回事。
至于「湮灭」……埃里斯公爵是国王的弟弟,但是从小到大都没有表现出魔法天赋,读的也是政务科。
因此,我理所当然地忽略了继承自他的天赋可能是「湮灭」。
「于是我又联想到,很蹊跷的地方是,你的到来确实保证了爱德华与另一位王子的健康成长。」
「而这依旧是出自教会的指示。」
「如果佩图里亚的力量对你无效,精灵族又是怎么知道你是可以对抗诅咒的吉祥物的?」
是啊!
「王妃的意思是,教会对王室隐瞒了什么?」
「佩图里亚不会背叛陛下。与其说是教会对王室隐瞒了什么,不如说是国王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王妃的意思,国王是知情者……
「不过,我最初的猜想是,弗里德里克,你,说不定就是那个『诅咒』的根源。」
哈?
「一开始的『诅咒』看起来是由你来终结的吧?而一般来说,除了力量对等的解咒者以外,就只有施咒者本人能够轻松解开『诅咒』。」
完全不对!
「但是,诅咒的说法流行的时候,我才只有四岁。」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四岁的孩子来对待,你自己没有发现吗?你的思考方式不是四岁孩子应有的水平。」
你知道得太多了,特务。
在间谍电影里,知道太多的人是会被强制禁言下线的。
「在那之前,我不在木百合宫生活,对木百合宫的事也毫不了解。」
说起来,我也不是一出生就回想起前世的。
「『诅咒』可以远程施加,只需要使用名字就能做到,这就是名字很重要的原因。」
怎么回事,韦斯特利亚王妃的意思,难道是在怀疑我吗?
但我从米歇尔太太那里知道的情况是,我本人也是诅咒的受害者。
我,诅咒我自己?
好可恶啊,如果能把诅咒真正的内容说出来就好了,现在这种被冤枉的感觉太不好受了!
第48章
「不,我的意思是,诅咒或许不是你引起的,但与你有关。」
「或者,更直白地说,与『埃里斯』有关。」
「埃里斯公爵明明继承着王室血统,却没有表现过魔法天赋。身为国王的弟弟,至少『湮灭』是能够做得到的吧?更不用说,他的儿子,你,还有着惊人的早慧。」
「但是,埃利斯公爵从不在人前展示他真正的实力。那么,是不是他本人在刻意隐瞒着什么,然后,把一无所知的你,当作棋子,送来了木百合宫呢?」
不不不,韦斯特利亚王妃没有和父亲接触过,所以才会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她的思路和萨根是很相似的,都天然地把父亲放在了国王的对立面,觉得埃里斯公爵肯定在图谋些什么。
就像「木百合宫的女主人」,玩家自然地把下一任埃里斯公爵,也就是我,作为「反派」放在了女主角的对立面一样。
但是,「反派」这个词,它并不是必然存在,只是人为定义的、虚构出来的、艺术作品中的概念。
人或许有立场不同、利益冲突,但不存在纯粹的好人或者纯粹的坏人,所以化敌为友、又或者友情撕裂的情况都很常见。
如果只是着眼于表面,不去思索「反派」出现的根因,就会有「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情况出现。
你,韦斯特利亚,又为什么有自己不会成为「反派」的自信?
我竭力保持冷静,反问韦斯特利亚王妃。
「那么,王妃觉得我的父亲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才会布下你所说的『局』?请告诉我,他冒着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风险,必须做出最坏的选择的理由。」
「公爵明明也是王座的继承者,如今却只能困在埃里斯公爵领之中束手束脚、无法作为。受制于陛下被迫与权力切割的他,怀恨在心不是很正常的吗?」
「按王妃的说法,父亲他都有能力下『施加诅咒』这步教会也看不穿的大棋了,推翻一个政权难道不是轻而易举?何苦要大费周章,每年社交季都在王室成员面前演戏?」
「可能他顾虑到国王的『湮灭』魔力比他的更强大,想要徐徐图之。」
「国王的『湮灭』连王室的诅咒都无法消灭。而王妃说过,只有在解咒者与施咒者力量对等的时候才能解咒。那么,如果父亲就是幕后主使,不就说明他比国王还要强大?这显然和刚才王妃所说的可能相悖了。」
「如果说……公爵在施咒的时候,用了禁药呢?」
禁药,米歇尔太太前段时间向我展示过的,短期内大幅提高魔力,但有着引发魔物狂潮这种副作用的魔法道具。
「那是最近才由佩图里亚发明的物品吧?时间不对!」
「谁知道,也许,公爵拿到禁药的时间更早一点。又或者,他比精灵族更先一步研发出了禁药。甚至,佩图里亚的禁药就是从公爵那里得到的。」
「没有证据,这一切只是王妃你的怀疑。」
好想告诉她,真正的诅咒由维尔雷特圣女降下。
「是的,这只是我的怀疑。但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产生怀疑的想法吗?是因为你。」
「我?」
「你太异质了。我都已经禁止了爱德华和你接触,但是每次他将目光投向我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关于你的事。」
「明明你没有向他投以相同的感情,我从你的心里读到,你只是把他当作弟弟看待。但,爱德华不是这样的。」
「你也应该有感觉吧。那孩子对你的执着,已经远远超出正常的范畴。」
「而且,不只是爱德华,就连另一位王子也是这样。即使见到了我,满脑子想的却是你。」
路易斯他?那个目中无人的小鬼?
这太令我吃惊了。
「你的吸引力为什么会如此强大,很明显,你借助了某些外力,或者有人在你身上动了手脚。否则,你是如何提前觉醒魔法天赋的,知道什么样的物品对受孕有害,什么办法又能解决瘟疫?」
「除了你的父亲,如果说还有谁能在你身上动手脚又不容易被发现,那就是你的母亲,埃里斯公爵夫人。」
韦斯特利亚王妃近乎绝情的推断令我感到阵阵眩晕。
「但是,母亲她说过,王妃你是她学生时代的朋友。她的人品你应该信得过的……即使是对昔日的友人,你的批判也毫不留情吗?」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你唯有四岁前生活在埃里斯公爵领。而且,你的父母也没有亲自抚养你,在这之前只是把你交给仆从与教师带大而已。进入木百合宫以后,你们每年也只是固定在社交季见面。你对他们的依存感与信赖感,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韦斯特利亚王妃是想要挑拨我和父母的关系?
「我只是在提醒你,埃里斯公爵夫妇很显然深藏不露,大智若愚,不像你所以为的那么简单。」
「你把他们当成父母,他们却未必把你当成亲子。」
「正常的父母,会在孩子四岁的时候,毫不反抗地接受国王无理的安排,不惜与血亲分离,将你作为人质般的存在,送到木百合宫?」
「木百合宫极有可能存在着与子嗣相关的诅咒,换而言之,你作为国王的养子也有死亡风险。除非他们持有保证你有不会死的手段。但是他们也并没有把相关的事实告知于你,对吧?」
「你一直在骗自己,忽略问题的关键,向自己洗脑父母是爱你的、是重视你的、诚实对待你的。但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埃里斯公爵夫妇的所思所想,你根本就不清楚,对吧?」
「认清现在的处境,你才能更快地从绝望中走出来,获得成长,这就是我今天和你谈话的目的。」
我沉默着离开了礼拜堂。
今天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最开始,因为韦斯特利亚王妃的冒犯,我感到了愤怒。
在那之后,得知爱德华对我的思念,令我感觉有所好转。
但随之而来接二连三的质问,确实令我无法反驳。
即使是这样,即使埃里斯公爵夫妇并不如我所想地爱我,对我隐瞒了某些事情,我仍然认为韦斯特利亚王妃所坚称的「埃里斯的图谋」并不存在。
我有韦斯特利亚王妃未知的情报源,先祖母,上上代圣女,米歇尔太太。
米歇尔太太没有必要对我说谎,至少在「诅咒」的问题上,我们利害一致。
而我这一世的父母,也绝对没有韦斯特利亚王妃所说的那么不堪。
在我离开埃里斯公爵领的时候,二人是真心因为难过而落泪的。
每年我的生日,也没有忘记过提前向木百合宫寄礼物。
如果他们完全不在乎我,何必多此一举?
或许有什么苦衷,他们没有告诉我事实。
人性总是非常复杂的。
王妃于我而言,是在我初入木百合宫时就善意地对我加以提点的良师益友。就像漫长幽夜中的一盏明灯,将我从无解的苦恼中拉出来,令我清醒,令我找到前路。
然而,通过这次谈话,我窥视到韦斯特利亚王妃因久经读心而变得阴暗、消极、多疑、冷血甚至残酷的一面。
读心读到爱德华想要亲近我,就刻意拉开爱德华和我的距离,这难道不是一种畸形的控制欲?
心理问题,几乎可以说是在木百合宫想要生存下去必然出现的。
因为,争权夺利、猜忌、怀疑、伪装是宫廷永恒的焦点。
只要活在其中,谁也不能幸免。
回想起三年前诺拉对我所说过的话,「殿下,在这里,如果你不去主动欺负别人,别人就会来欺负你。」
我很讨厌,那样的话语。
一想到爱德华和路易斯必须感受着如此令人窒息的气氛,逐步成长为王座的继承人,然后模仿着各自的母妃,用相似的办法去思考与行动,就感受到了苦难的轮回。
不管是韦斯特利亚王妃,抑或是黛莉亚王妃,她们在宫廷之中活得并不开心。
前者把自己封闭了起来,隔绝了与大多数人的沟通。
后者则通过蛮横的做法,把压力转移到他人身上,借此宣泄着负面情绪。
双方都是不健康的、畸形的、无能为力的。
由这样两位女性抚养着长大的爱德华和路易斯,为什么会成长为日后游戏中的模样,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玩家眼中,神情寡淡、克制理性的爱德华和骄傲张扬、任意妄为的路易斯,各自有着吸引人去喜爱、去怜惜的特点。
但是,没有谁是生来就为了去讨人喜欢的。
攻略对象也会有自我厌恶和负面情绪吧。
人格的塑造需要经历怎样的阵痛,压抑的成长环境又会给人带有什么样的阴暗面,所有软肋与伤口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内容,在玩家眼里,总是会被当成提高攻略对象好感度时所用的说辞。
只需要回应一些鸡汤性质的金句,打开攻略对象的心结,问题就迎刃而解。
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
这就是玩家所扮演的女主角最狡猾的地方,就像作弊一样,轻易攻陷了攻略对象的心防。
然后,真正抛开甜甜的恋爱浪漫情节,去深挖阴影之下那些丑陋部分的玩家,又有多少?
之前也说过,木百合宫的历史是血与泪构成的历史。
但关于这方面,「木百合宫的女主人」没有过多地着墨。
只是让玩家理解到,就算是王子殿下的人生也并非一帆风顺,这样就够了。
而那轻描淡写的原因,我猜,沉重的话题虽然会让玩家在进行恋爱模拟游戏的过程中引发共情,但也有令玩家抵触、反感攻略角色的风险。
谁也不希望自己的理想男友是个充满怨恨、仇视、恶毒想法的人,所以要尽可能地避免有关这些方面的描述,淡化王权斗争的影响。
就像我现在暂时不想与韦斯特利亚王妃见面一样,她今天所说的内容,我根本就不想去理解。
第49章
「怎么?我听埃里斯殿下的意思,是想要为了一个低等贵族来指责我的弟弟?」
黛莉亚王妃用羽毛制成的扇子掩住嘴,感到滑稽地发出了夸张的笑声。
「殿下是否搞错了什么?」
「首先,我黛莉亚家的人,让区区一名骑士科的低等贵族特待生从国立王室学院退学也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有什么必要亲自动手?」
「其次,我黛莉亚家的人,代代都就读于魔法科,根本就不屑于自降格局去结交什么野蛮的骑士科的人。」
「第三,哪怕我黛莉亚家的人真的打了人,那也是被打的那个人该打。」
「身在学院都搞不清楚什么家世的人自己得罪不起,估计也没有那个智商从学院毕业吧。」
「打了也就打了,『敢告诉老师你就死定了』这种话更是绝对不可能出自我黛莉亚家的人之口。因为我的弟弟,根本就不会害怕什么老师。」
「如果有老师敢质疑他打人的决定,我的弟弟大可连那老师也一起打,这就是黛莉亚家的底气。」
黛莉亚王妃的说辞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太蛮横了。
黛莉亚王妃的母家,全是狠人啊。
但是,我听懂了王妃的言下之意。
是那个自称「费雪·普伦」的学生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在公厕里打他的人根本就不是黛莉亚王妃的弟弟,犯人另有其人。
然而,普洛蒂亚王国目前除了王室以外,还会有其他比黛莉亚更尊贵的姓氏吗?
宁愿栽赃绝对得罪不起的人,也要包庇真正霸凌自己的人……
费雪·普伦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我看来,只可能是埃里斯殿下天真的正义感完全被那卑鄙的骑士科特待生利用了呢。」
「无妨,反正我黛莉亚家本来就已经因为横行霸道而臭名昭著,再添一笔丑闻也无所谓。」
原来你有自觉啊?黛莉亚王妃。
「但只听一面之辞是不行的。如果蠢到连被人当枪使都没有发现的话,你搬出正殿对埃里斯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公爵夫妇社交季的时候在我家的展销会上买了很多珠宝。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就不和殿下计较了。」
「那么,慢走不送,祝你一切顺利。」
—————————————
走出了温室的我感受到阵阵寒意。
想必是收获节结束后,如今已经是入冬的季节。
「诺拉,你认识一个名叫『费雪·普伦』的人吗?在国立王室学院读书,骑士科,而且是特待生。我之前以为,那是你的弟弟。」
我不死心地向我的女仆长问道。
「费雪、费雪……贵族圈中如今持有梅花的姓氏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由于普伦家代代相传的魔法天赋仅仅是与植物交流,没有什么崛起的机会,我们落魄贵族的家庭也没有余力生养太多孩子。就我所知,我的几位叔父都没有赐名为费雪的孩子。至于私生子之类的可能,应该也是不存在的。私生子不被法律承认,没有使用花的姓氏的资格,更不可能作为特待生出现在国立王室学院之中。」
果然,「费雪·普伦」是一个假名。
特待生的身份应该是真的,但除此之外的全部都是谎言。
当时在公厕被打的学生显然提前已经准备好了。即使谎言被戳破,他用了假名,就很难被追究。
最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有什么撒谎的必要吗?明明是可以伸张正义的机会,反而帮打自己的人脱罪。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复杂,看来这桩校园暴力事件并不简单。
—————————————
从诺拉那里入手了这个月的「茉莉邮报」。
布瑞恩用密文告诉我,维尔雷特侯爵领最近在搜查管辖范围内「禁药」的供销途径。
侯爵怀疑这段时间泛滥的魔物狂潮就是由「禁药」引起的,而「禁药」此前只在教会名下的魔法师之间少量流通。
这个的话,之前已经从米歇尔太太那里听说过。
上上代圣女的消息果然是比骑士团更灵通一些啊。
目前骑士团能够追踪到的信息,和我从米歇尔太太那里得知的内容相差无几。
有人在西部生产「禁药」,然后运输到南部进行交易。
而且,买入的价格是超乎想象的低廉,连平民也能买到。
不少失去花的姓氏的原贵族变为平民以后,即使在「启示」之下发现了自己继承自先祖的魔法天赋,也没有财力到国立王室学院接受培养。
而他们的魔法天赋往往又是比较鸡肋的,功能比起真正强大的魔法更接近现代的魔术,都是些用处不大的障眼法。
现在,由于「禁药」的出现,这一部分人也能够在金钱的加持下随心所欲地使用魔法了。
于是王国的南部出现了神化「禁药」的荒谬传言。
有人说「禁药」可以用来给土地施肥,使种出来的粮食也带有魔力。吃了以后,普通人也能得到魔法血统。
另外有人说「禁药」延年益寿,使人青春常驻,可以涂抹在脸上发挥最大功效。
还有人说「禁药」是佩图里亚的发明,佩图里亚又是三年前治疗西部瘟疫的最大功臣,说不定当年的瘟疫就是用「禁药」治好的,
尽管「茉莉邮报」上刊登了「禁药」可能引发魔物狂潮的猜测,骑士团也在呼吁民众不要购买可疑的药物,但堵不如疏,限制的做法只是推波助澜地把黑市的「禁药」价格炒到原本的上百倍而已。
明明冬季的魔物狂潮不应该如此泛滥,但由于「禁药」造成的乱象,本以为已经结束的战争再度复发,年仅九岁的布瑞恩也不得不以见习骑士身份参与到后方支援工作之中。
穿骑士服的布瑞恩,好想看。
现在的问题是,国王在南部推行的有关免费向平民普及读写教育的新政,大概率要因为「禁药」引发的战争而搁置了。
凡事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果南部再次发生战争,国王肯定会考虑到效率,干脆跳过奥利维亚领,只在其他地区推广新政。
这么一来,为了令子女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本就想要躲避战乱的南部普通国民就会更快地流向其他地区,带走了在南部生活数年来积累的财富,奥利维亚领的人才流失也会进一步加剧。
如果考虑到社交季歌剧的风向,多数背井离乡的目标会是润到正在崛起的淘金热圣地,王国西部吧?
考虑到奥利维亚公爵数月前就对新政表示的反对立场,很容易联想到国王是在用这一招杀鸡儆猴。
一石二鸟。
所以,米歇尔太太社交季时对我说的有关「禁药」来源的猜测,不无道理。
国王陛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和善。
他在逼奥利维亚公爵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以南部的国民为要挟。
既然布瑞恩向我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情报,我也要给出相应的回报才行。
对了,就把水泥的混合比例告诉布瑞恩吧,这可事关接下来几年都会很赚钱的生意哦。
新政也在用的新型建筑材料,防水、防风、坚固、耐用,在维尔雷特侯爵领肯定也会派上用场的!
—————————————
夏洛蒂来信了。
王国的南部想向埃里斯借钱。
奥利维亚公爵如今骑虎难下。
一面是战争的压力,另一面是新政的压力。
两面都要用钱,两面都不能放弃。
诚然,奥利维亚公爵领是可以从国王那里借到钱的。
但作为交换,不可避免地需要交出部分领土的管辖权,或者领地之内的自主裁量权。
已经处于被动状态的他们并没有与国王谈判的筹码,可想而知,只能任人宰割。
不过,有血性的奥利维亚公爵不可能像我那父亲一样听话地选择受制于王室。
他们父女二人想到了通过发行债券的方式,以奥利维亚公爵府的信誉作担保,筹集资金。
但是,破绽很多。
如果有人仿制出虚假的债券凭证,奥利维亚领岂不是就此背上了超额的债务?
那可是名为贪婪的无底洞啊。
剑与魔法的世界没有变色油墨。
就凭这一点,足够政敌从金融安全的方向下手,将奥利维亚公爵府完全击溃。
事实上,如果讨论金融安全问题的话,普洛蒂亚王国本身也流通着大量的假币。
就算黛莉亚家有专属的「矿物开采权」,也不可能完全垄断国土以内的矿产。
而假币,是指并非由黛莉亚家所发行的货币。
假币的流通毫无疑问也是威胁着整个王国的金融安全的。
但国王从不对假币的存在进行整治。
很简单的道理,他只需要重新调整金币、银币、铜币之间的兑换关系就足够了。
这也是成本更低的办法。
金、银始终是稀有贵金属,矿产资源本来就很少见,仿制出假币的难度就更大。
市面上新增的假币一般都是铜币。
既然铜币变多了,那么,就由国王下令,要去用更多的铜币去兑换等值的银币。
虽然这个做法会损害大多数平民的利益,使他们持有的铜币贬值。
但国库的款项取用只会用金银来计算,换而言之就是不会影响到王室。
再加上,黛莉亚家可以持续发行更多的铜币,将假币的价值逐步稀释,夸张的情况下甚至能令假币的制造者反向打工。
举这个例子就是想要说明,金融安全的问题对各个方面都占有绝对优势的王室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可以通过配套手段来解决。
但对于奥利维亚公爵府来说却是致命的。
我不认为借钱是一个好主意。
对现在病急乱投医的奥利维亚公爵府来说,本以为是救命药的急药最后很有可能会变成慢性的毒药。
第50章 佩图里亚的精灵族
「又是举报信……学生会反映这个月已经收到不下十封的匿名举报信了。」
「嘿,事关木百合宫尊贵的那一位,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魔法科教师又能够帮上什么忙?」
说话间,二人默契地望向坐在上首的精灵族。
「佩图里亚老师,听说三年前,前往西部处理瘟疫问题的就是您与黛莉亚王妃。想必你们二位交情很深吧?现在黛莉亚王妃的弟弟辱骂、威胁、挑衅、恐吓普通学生的问题,似乎已经影响到我们学科的声誉了。您看,这……」
萨根·佩图里亚无奈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你们也有你们的难处,我理解。我会向安德烈·黛莉亚问清楚事情的原委的。」
安德烈·黛莉亚,是萨根·佩图里亚非常看重的魔法科优等生。
抛开「黛莉亚」这个家世显赫的花的姓氏不谈,以他本人的资质在这一届魔法科学生中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天才。
天才往往都有自负的毛病。
安德烈·黛莉亚就是如此,因目中无人、张狂自大、树敌无数而扬名学院。
出于惜才之心,萨根曾经委婉地向他提醒过:行事最好低调一些,不要无谓地得罪人。
如无意外,安德烈·黛莉亚今后会成为王国杰出的魔法师、国王身边的得力助手、教会的红人。
只要到达了更高的位置,就会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道。
空有才能而缺乏情商是走不远的。
为了少受些现实的毒打,就先在学院里尝试着开始改变自己,怎么样?
在那以后,安德烈·黛莉亚果然听他的话,收敛了很多。
可是,最近学院内又流传起了安德烈·黛莉亚打人作恶的流言。
偏偏,国立王室学院魔法科的教师之中,就只有身为精灵族的萨根能管住这个刺头。
而萨根在这个时间点又恰好被国王陛下安排了接下来的重要工作。
他要前往西部推广新政,监督为孩童建造的、进行免费读写教育的校舍工程。
作为老师,萨根想要相信安德烈·黛莉亚不会无缘无故地打人。
那孩子虽然嚣张跋扈了些,是非常典型的少爷性格,但心总是好的。
像是仗着家世去向弱小的学生施加暴力这样没品的事,不像是他所为。
毕竟是「那位」黛莉亚王妃的弟弟。
时间很赶,如果可以的话,萨根希望在离开王城前把流言的事处理好。
这也是为了偿还三年前黛莉亚王妃帮他解决瘟疫的人情。
——————————————
「南部又要为魔物狂潮开战了,正在向教会申请调派可以使用疗愈魔法的魔法师给予后方支援。」
「骑士团向教会发出警告,本应受到魔法师严格管控的特殊药物为何在民间泛滥……请作出批示。」
「诅咒从未消失,有新人魔法师质疑教会高层配合王室淡化『埃里斯』的吉祥物作用是否出于政治目的。」
「发现曾任圣女近侍的米歇尔·杰思明女士在王国南部活跃的痕迹。此人是『茉莉邮报』的创办人,似乎试图发行刊物引导与禁药相关话题的舆论风向。」
「薇尔·瑞杰,未经教会登记的魔法师,身边常带有一名男童。高度怀疑是某位贵族出身私奔出逃的小姐或私生女。最近一次出现在北部,继续保持关注。」
……
除了安德烈·黛莉亚的传言,萨根需要处理的问题还有很多。
比如,逐条查看教会最近收集的情报。
萨根基本没有什么私人时间。
就算学院的教学环节结束了,国王交给他的工作也完成了,连教会的任务都分派到手下的魔法师那里了……
这不还有一堆需要排查的潜在风险吗?
萨根想,如果凯克特斯圣女或者维尔雷特圣女还在的话,他会轻松很多。
只需要接受圣女的指示,负责执行而非决策的部分,不必担忧犯错和错误可能导致的后果。
圣女是不会有错的。
尚未觉醒魔法天赋的时候,就是圣女手把手地教他做事。
怎样才能实现王国民众的利益最大化,怎样维持普洛蒂亚王国的权力平衡,怎样防范他人的不轨之心。
萨根是国王的老师,而圣女是萨根的老师。
根据事项的轻重缓急,萨根通常将情报分为四类来处理。
第一类,是紧急并且重要的,与「禁药」副作用相关的情报。
他需要尽快着手减轻战争、来自骑士团的施压、以及凯克特斯的人泄漏的真相所造成的负面影响。
第二类,是不紧急但重要的,事关明年春季新政的推行,以及孤儿院的发展,他接下来有去往西部的行程。
为了节省时间,等第一类的问题解决以后,直接骑龙前往西部吧。
第三类,是紧急但没那么重要的,开展有关薇尔·瑞杰真实身份的调查。
这部分的问题,或许通过写信,或许交给他人来解决就好。
第四类,则是既不紧急,也不重要的。
什么「诅咒」、什么吉祥物,他并不关心。
萨根曾经把很多时间浪费在研究「诅咒」上。
但在如今的他看来,「诅咒」其实就只是五十年前以讹传讹的产物罢了。
维尔雷特圣女死后一年,教会检测到了所谓「诅咒」的存在。
当时,萨根还只是教会中排名靠后的魔法师,远离权力中心。
由于「诅咒」,所有能够施加这种魔法的魔法师在当时都遭到了盘查与审问。
但「诅咒」无法被辨别,谁也没有证据。
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少魔法师动起了心思,于是,「诅咒」渐渐成为了魔法师之间互相倾轧、陷害、排除异己的借口。
经过长达半个世纪的互相残害,「诅咒」仍然存在,王室并没有受到真正的影响。
反而是教会,因为数名魔法师的死亡,遭受了严重的损失。
随着时间的推移,萨根逐渐发现,想要施加如此持久又强大的无名「诅咒」,必然要用到圣女级别的魔力。
但是,凯克特斯圣女和维尔雷特圣女早已死亡,剩下的可能就是——诅咒是五十年前人类之中魔力最强的国王所施加的。
国王不会对自己的后代不利,「诅咒」说不定空无一物,只是作为「诅咒」的空壳存在着,用以引发当年魔法师之间的猜疑与忌惮。
「湮灭」天然克制精灵族的力量,可能这就是「诅咒」无法被辨认的原因。
萨根猜,是五十年前的那位国王自导自演,想要借「诅咒」来做些什么,从而将王权集中在自己的手上。结果没有把空壳般的「诅咒」解除,才会蝴蝶效应影响到了教会以及后人。
他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真相。
上任国王死后,萨根又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现任国王。
包含王室子嗣的死亡在内,一切错误、意外和不幸其实都与「诅咒」本身无关,只是人们的臆测和推脱而已。
人之所以总是拿「诅咒」来说事,无非是因为圣女的缺位,还有想要将罪名归结于某些虚无的存在,如此一来他们就没有责任了。
既然「诅咒」很有可能是个空壳子,为什么不将计就计,钓出可能对自己有异心的人呢?萨根向国王建言。
于是,国王想到了,把王位的第三名顺位继承人———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以吉祥物的名义作为养子接到木百合宫生活,借此牵制自己的弟弟埃里斯公爵的计划。
—————————————
萨根·佩图里亚对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还是有些印象的。
那是被大人的欲望所摆布的、无辜的孩子。
最开始的时候,萨根也很好奇,这位殿下为什么能够歪打正着,真的把自己塑造成了木百合宫的吉祥物?
神谕是他和国王陛下编造出来的、没有依据的东西。
听陛下说那孩子似乎才四岁就觉醒了魔法天赋,萨根就更震惊了。
事实证明,一切只是误会与巧合而已。
而造成误会与巧合的,会不会是那孩子为了引起国王陛下的重视,故意在撒谎呢?
难道说,埃里斯真的做了什么?
在那之后,又用解决瘟疫的点子来拉拢自己……
除了孩子的父亲在背后刻意指使外,萨根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埃里斯这个花的姓氏在萨根的心目中本来就只有负面形象。
凭「国王的弟弟」这种身份就能得到爵位与领地,生活条件优越却从不回馈社会。
学习不认真,工作也不努力,根本就是王国的蛀虫。
甚至试图制造危机以施恩于精灵族,视人命为草芥,王室养不熟的白眼狼。
幸好,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在年纪尚幼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他那对父母,来到宫廷。
这一点,萨根认为自己的安排没有错。
但愿在陛下、王妃与木百合宫的侍从教育之下,这名国王的养子会重新拾回「埃里斯」应有的忠诚。
对了,萨根还听说过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已经搬出了木百合宫的正殿。
这种自愿退出纷争、远离权力的做法,毫无疑问是国王教育成功的证明。
而在那之上,据说这次推行新政所用的新型建筑材料,似乎也是出自养子的手笔。
原本萨根心中对吉祥物的印象稍微扭转了一点,在好的意味上。
———————————————
「安德烈,学生之间在传你打架的事,我原本是不信的。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这一身骑士科的二手制服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还有,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请好好给我一个解释。」
「……」
安德烈·黛莉亚在萨根·佩图里亚面前一言不发。
「好吧,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说,那么我们也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了。你想要自毁前程,我绝对不会阻止你。你觉得骑士科适合你,就去骑士科好了。连制服上的名牌都不敢换,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很丢脸,对吗?」
萨根一把扯下了安德烈·黛莉亚身上伪造的姓名标签。
「这就是你在骑士科用的假身份,费雪·普伦?」
「老师,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有什么必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抹黑自己、抹黑黛莉亚这个姓氏、抹黑特待生的身份?」
「我受够了!每个人、每个人都只想我走他们安排好的路线,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问过我的意见了吗?我讨厌我的姓氏,我不想再活在黛莉亚的阴影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