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时07分,凡尔登突出部上空
观测气球“瓦尔基里-7号”在六百米高度轻微摇晃。气球吊篮里,气象官埃里希·莫泽中尉记录下最后一组数据:风速每秒3.2米,风向西北,湿度74%,能见度11公里——完美。
他摇通地面指挥所的电话,用平静的学院派德语报告:“‘熔炉计划’气象窗口开启。预计持续36小时,期间无降水,风向稳定。”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传来代码确认:“执行‘约拿方案’。上帝见证。”
莫泽挂断电话,点燃信号火箭。红色光球升入黎明前的黑暗,在三百米高度爆开,洒下血色的光芒。这是给所有炮兵阵地的总攻信号。
与此同时,整条德军战线开始执行威廉二世亲批的《净化燃烧操作手册》。这份长达87页的文件用冰冷的技术语言,描述了如何将凡尔登突出部变成人间炼狱:
第3.1条:第一阶段(H-60至H-10分钟)
· 所有210毫米以下火炮向目标区域发射烟雾弹,形成人造晨雾
· 特种观测机投放声学干扰器(一种发出持续尖锐噪音的装置,干扰法军听音哨)
· 突击工兵在烟雾掩护下,将火焰喷射器燃料罐运抵前沿
莫泽透过双筒望远镜观察。下方,凡尔登突出部——那个南北宽12公里、东西深8公里的血腥半岛——正被乳白色烟雾缓慢吞噬。这烟雾不是自然的,而是数千发化学烟雾弹的产物,密度经过精确计算:足以遮蔽视线,但不会过度影响德军观测。
第4.7条:第二阶段(H-5分钟至H+15分钟)
· 全部542门重炮进行“棋盘式校准射击”,每发炮弹落点间隔50米
· 特种弹药配比:白磷弹40%,高爆弹35%,延时引信混凝土破坏弹25%
· 禁止使用毒气弹,以免干扰燃烧化学反应
4时12分,第一波重炮齐射。
莫泽看到大地开花了——不是一朵朵,而是一片片。爆炸的火光在烟雾中晕染成诡异的光晕,像是地狱的灯笼。最可怕的是那些白磷弹:它们在半空炸开,洒下黏稠的白色火焰,落在哪里就烧到哪里,水浇不灭,土埋不息。
吊篮里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总炮兵指挥所:“中尉,报告烟雾层高度。”
莫泽用测距仪测量:“目前高度80-120米,均匀扩散中。建议维持当前发射频率。”
“收到。继续观测。”
5时整,默兹河东岸,德军第3火焰喷射器营阵地
营长奥托·克劳斯上尉检查了最后一套装备:燃料罐压力正常,点火装置灵活,喷嘴无堵塞。他的150名喷火兵排成三列,每人都穿着特制的石棉防护服,面罩的眼部是耐热玻璃,看起来像来自未来的怪物。
“记住训练要点。”克劳斯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每次喷射不超过3秒,燃料只够8次。目标是:战壕转角、机枪巢、地下掩体入口。不要追击逃兵,那不是我们的任务。”
一个年轻士兵——克劳斯记得他叫弗朗茨,战前是面包师学徒——举手提问:“上尉,如果法国人投降...”
“没有投降程序。”克劳斯打断他,指了指腕上的特殊怀表,“看到这个红色区域了吗?在指针进入这个区域之前,这片土地上不允许有活着的生物。这是皇帝的命令。”
弗朗茨的手微微发抖。克劳斯看到了,但他没有安慰。安慰在熔炉日没有意义。
5时17分,炮击模式改变。重炮开始延伸射击,覆盖第二道防线。前沿的压制任务交给中型火炮和迫击炮。
克劳斯的怀表发出蜂鸣——进攻时间到了。
“第一波!前进!”
五十名喷火兵跃出战壕,在炮弹坑和废墟间快速跃进。他们不用步枪,只携带手枪和手榴弹,主要的武器是背上的死亡。
克劳斯跟随第二波出发。穿过烟雾时,世界变得超现实: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爆炸声沉闷而遥远,只有白磷燃烧的嘶嘶声清晰可闻。地面是热的,空气是热的,连吸进面罩的空气都带着焦糊的味道。
第一批遭遇发生在法军第一道战壕线。实际上,“战壕”已经不存在了——连续五天的重炮轰击把这里变成了连绵的弹坑群。但法国人仍然守着,在弹坑底部、在混凝土碎块后、在战友的尸体旁。
“左侧!机枪巢!”观察兵大喊。
克劳斯看到,三十米外一个半塌的混凝土工事里,马克沁机枪的枪管正在转动。他没下命令,因为不需要——第一组的喷火兵已经行动。
三个人呈扇形靠近,在二十米距离同时喷射。
火焰不是直线,而是扩散的锥形,温度超过一千摄氏度。第一道火舌舔过机枪巢的射击孔,里面立刻传出非人的惨叫。第二、第三道火焰覆盖整个工事,混凝土表面开始剥落、发红、最终融化。
克劳斯经过时,瞥了一眼工事内部。四具焦黑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堆叠,其中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燃烧的军装冒出黑烟。他移开视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战争,他想,这是焚化。
6时45分,凡尔登地下25米,法军中央指挥所
贝当将军面前的电话响了十七次。他接了其中一个,听筒里传来某位前线团长歇斯底里的报告:“将军!他们在烧!用火焰喷射器!我的士兵在战壕里变成火炬!我们需要撤退许可!”
“坚守阵地。”贝当的声音像石头。
“但是将军...”
“我说,坚守阵地。”贝当挂断电话,看向作战参谋,“损失报告。”
参谋的脸色惨白:“第一道防线...基本失去联系。无线电截获显示,德军使用了一种新战术:先用烟雾弹遮蔽,再用喷火兵系统清理。我们的人没有反制手段。”
“火焰喷射器的有效距离?”
“30米以内,但...但他们在炮火掩护下接近。而且数量太多了,前所未有。”
贝当走到巨大的通风管前,深深吸气——即使在地下二十五米,他似乎也能闻到焦肉的味道。他想起了在军校读过的战史:古代围城战中,守军最怕火攻。因为火不仅杀人,还摧毁防御工事,摧毁储存的食物和水,摧毁坚守的意志。
威廉二世选择火,不是因为火更高效,而是因为火更恐怖。
“命令炮兵,”贝当最终说,“向第一道防线区域实施覆盖射击。”
参谋愣住了:“将军,那里还有我们的部队...”
“如果他们还能战斗,会理解这是必要的牺牲。如果他们不能战斗...”贝当没有说完,“执行命令。我们不能让德国人用我们的战壕作为进攻跳板。”
参谋颤抖着记录命令。当这份命令通过打字机变成正式文件时,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签署成百上千名法国士兵的死刑判决——不是被敌人,而是被自己人的炮弹。
贝当看到了他的犹豫。“战争是选择,上尉。永远是在更坏和更糟糕之间选择。今天,更坏的选择是让火焰喷射器一路烧到凡尔登城下。更糟糕的选择,是向自己人开炮。”
他停顿,声音突然变得苍老:“但也许没有区别。在上帝的眼中,所有死者都只是死者,不分杀他们的是哪一方的炮弹。”
上午9时,“死人山”南坡
克劳斯的喷火营遇到了真正的抵抗。
这里地形复杂:陡坡上散布着天然岩洞,法国工兵将它们改造成连环防御工事。炮火和火焰都难以彻底清除这些洞穴。
“第三组损失过半!”一名中尉爬过来报告,他的石棉服上有一道焦黑的弹痕,“法国人在洞口布置了机枪交叉火力,我们无法接近到喷射距离。”
克劳斯观察地形。确实棘手:三个洞穴呈三角形分布,互相支援。喷火兵已经尝试了三次正面突击,留下了十二具燃烧的尸体。
“改变战术。”他决定,“通知炮兵,我需要烟幕弹精确落点:洞口前方十米,持续施放。然后...”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圆筒,上面标着骷髅标志和德文“试验型-4”。
“这是什么?”中尉问。
“拜耳公司的新玩具。”克劳斯检查引信,“胶状燃烧剂,粘性极强,可以通过抛物线投掷。理论上,粘在洞口内壁燃烧,能把洞里的人闷烤致死。”
“试验型?测试过吗?”
“现在测试。”克劳斯平静地说。
五分钟后,烟幕弹准确落下。乳白色烟雾包裹了洞穴区域。克劳斯亲自带领五名投弹手,利用烟雾掩护爬行到三十米距离。
“计算抛物线,”他低声指导,“目标不是洞口,是洞口上方的岩壁,让燃烧剂流进去。”
第一枚投偏了,在岩石上炸开,胶状燃料四溅,燃起一片火墙。第二枚、第三枚命中目标。克劳斯看到发光的胶状物顺着岩壁流入洞穴深处。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然后,洞穴里传出一种声音——不是惨叫,而是更可怕的、集体窒息前的嘶嘶声,像是开水浇在肉上。接着,四个火人从洞口冲出,疯狂奔跑,几秒后倒地,继续燃烧。
“记录。”克劳斯对通信兵说,“试验型-4效果符合预期,建议列装。”
他说话时没有看那些燃烧的尸体。因为他知道,只要看一眼,就可能永远无法忘记。而在这场战争中,不能忘记的东西会杀死你,比子弹更快。
正午12时,观测气球“瓦尔基里-7号”
莫泽中尉已经连续观测八小时。他的眼睛灼痛,双手因长时间握望远镜而颤抖,但他不能休息——熔炉计划的每个阶段都需要精确的气象数据。
下方,凡尔登突出部正在变成但丁笔下的景象。烟雾已经部分散去,露出被火焰净化的土地:树木只剩焦黑的骨架,战壕塌陷成燃烧的沟壑,尸体蜷缩成炭化的胎儿姿态。偶尔还有未熄灭的白磷弹在无人地带燃烧,发出诡异的绿白色光芒。
电话响起。这次是总参谋部直接询问:“中尉,根据你的观测,第二阶段燃烧是否达到预期覆盖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莫泽翻阅数据表:“目前火场覆盖率约63%,低于预期的75%。主要问题在‘沃堡’和‘蒂奥蒙堡’区域,混凝土工事耐火性超预期。”
“建议?”
“延长重炮轰击时间,集中使用延时引信混凝土破坏弹。同时...”他犹豫了一秒,“请求授权使用‘蓝十字’毒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理由?”
“毒气可以渗入工事通风系统,迫使守军离开掩体进入火场。”莫泽尽可能让声音保持专业,“这是最效率的解决方案。”
他知道自己在建议什么。混合使用燃烧剂和毒气,违反了他所知的所有战争公约。但《熔炉计划操作手册》第12.4条明确写着:“为实现完全净化,所有手段均被授权。”
“请求转呈皇帝裁决。”总参谋部最终说,“等待期间,继续观测。”
莫泽挂断电话,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取下观测镜,看着自己戴白手套的双手——这双手记录风速、计算弹道、建议屠杀,但从未扣动扳机。这是否意味着更干净?还是更肮脏?
他想起了1914年8月,战争刚开始时,他在大学气象系办公室收拾行李。系主任——一位慈祥的老教授——握着他的手说:“记住,莫泽,气象学是关于理解,不是关于控制。我们研究天气,是为了更好地与自然共存。”
现在,他用气象学知识制造人造烟雾,计算最有利的燃烧风向,优化屠杀的效率。
气球轻微晃动。莫泽看向西方,凡尔登城的方向。那座千年古城此刻笼罩在烟尘中,教堂尖塔若隐若现,像是溺水者伸向天空的手。
他突然明白威廉二世真正的目的:凡尔登不是军事目标,是一件作品。皇帝要用火焰和钢铁,在法兰西的身体上刻下德意志的意志,就像雕刻师用凿子在大理石上刻下铭文。
而他,埃里希·莫泽,不过是雕刻师手中的一把尺子。
下午3时20分,德军前线医疗站
担架无穷无尽。但今天的伤员不同以往——不是枪伤,不是弹片伤,而是烧伤。三级烧伤,四级烧伤,有些严重到无法辨认是人类。
军医汉斯·博尔特已经连续工作十一小时。他的白大褂被血和焦油染成抽象画,橡胶手套破了三个洞,但他不能停,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更多人死亡。
“这一个!”护士拖着担架进来,上面是个年轻的喷火兵,面部完全碳化,眼球融化,但胸部还在微弱起伏。
博尔特检查了一下,摇摇头:“临终关怀区。给他吗啡,最大剂量。”
“医生,他还在呼吸...”
“他的肺烧坏了,内部器官正在衰竭。吗啡是唯一能做的。”博尔特的声音干涩如砂纸,“下一个。”
下一个是吸入性损伤,咽喉和气管被高温气体灼伤,每次呼吸都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这个可以救,但需要气管切开术。
博尔特拿起手术刀时,手抖了一下。不是疲劳,是别的——一种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恐惧。他意识到,这些烧伤大多来自白磷,而白磷弹是他堂兄在拜耳公司参与研发的。家族聚会上,堂兄骄傲地展示过样品,称之为“德意志化学工业的明珠”。
现在这颗明珠,正在这些年轻的身体上燃烧,永不停息。
手术中途,一名传令官冲进医疗帐篷:“博尔特医生!紧急命令:所有能走动的轻伤员立即归队!熔炉计划第三阶段提前!”
“这些人不能走,”博尔特头也不抬,“他们需要至少三天...”
“这是皇帝直接命令!”传令官打断他,递过文件。
博尔特瞥了一眼。文件上确实有皇室印章,还有一行手写批注:“胜利不等待伤口愈合。”
他沉默了。作为军医,他宣誓效忠帝国。作为医生,他宣誓拯救生命。两个誓言正在互相撕咬。
最终,他走向那些绑着绷带、但还能坐起的伤员。“你们听到了。命令要求...”
“我们听到了,医生。”一个脸上缠满绷带的士兵说,声音从纱布后传出,“告诉我实话:回去的话,我会死吗?”
博尔特看着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年轻,清澈,充满对答案的恐惧。“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留在这里,你可能会活。”
士兵笑了,一个苦涩的、扭曲的笑容:“但如果我们都留下,谁来守住阵地?谁来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他站起来,动作因疼痛而僵硬。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个,两个,五个...二十个缠着绷带的士兵,相互搀扶着,走向帐篷出口,走向外面的火与烟。
博尔特看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烟尘中。他突然想起医学院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
今天,他背叛了这个誓言。不是主动背叛,是被战争的逻辑碾碎。
护士递给他一杯水。博尔特接过,但没喝。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一个陌生人,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嘴角有未擦干净的血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医生?”护士轻声问。
“我没事。”博尔特放下水杯,走向下一个担架,“继续工作。”
黄昏18时,凡尔登城地下墓穴临时避难所
这里原本是圣保罗教堂的地下墓室,安葬着十六世纪以来的凡尔登贵族。现在,大理石棺椁被推到角落,腾出的空间塞满了平民:女人、孩子、老人,还有少数从火线撤下来的伤兵。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三百人挤在不到两百平方米的空间里,唯一的通风口是通往地面的石阶。烛光摇曳,在墙壁的圣像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圣徒们也在痛苦中挣扎。
十岁的路易丝紧紧抱着妹妹。她们的母亲三小时前上去取水,再也没有回来。有人低声说,一发白磷弹落在了中心广场的喷泉处,那里聚集了取水的人群。
“妈妈会回来吗?”六岁的安娜问,声音因干渴而嘶哑。
“会的。”路易丝撒谎,把最后一点面包屑喂给妹妹,“睡吧,睡着了就不渴了。”
但她自己睡不着。她听着头顶持续不断的震动——不是爆炸,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是大地本身在咆哮。每次震动,就有灰尘从拱顶落下,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灰色的雪。
角落里,一个老人在喃喃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旁边的人接上。
很快,整个墓穴响起了低沉的祈祷声,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声音汇聚成共同的祈求。这不是虔诚,是绝望——当人类的一切努力都失效后,只剩下向未知力量的哀求。
路易丝没有祈祷。她看着石壁上的一幅浮雕:最后的审判。天使吹响号角,死者从坟墓中复活,基督坐在宝座上,右手抬起,左手下垂——拯救与诅咒的分野。
她想,如果现在就是最后的审判,那么凡尔登的所有人应该都会上天堂。因为他们已经经历了地狱。
突然,入口处的木板门被猛烈敲击。“开门!医疗队!有伤员!”
人们犹豫了。可能是陷阱,德国人假装成医疗队骗开避难所的门。
但敲击声带着真实的急迫:“看在上帝的份上!开门!”
两个男人搬开抵门的石棺盖。门开了,涌入的不是德军,而是四个法军医护兵,抬着两个担架。担架上的人穿着平民衣服,但浑身烧伤。
“白磷弹击中了市政厅地下室,”一个医护兵喘着气说,“还有更多人在外面,但我们带不了...”
“我去。”一个年轻修士站起来,“我是医生,战前在巴黎学医。”
“外面在燃烧,神父。”
“那么上帝会保护我。”修士划了个十字,接过急救包,“还有谁?”
几个男人默默站起来。路易丝看着他们走出墓穴,消失在向上的石阶尽头。他们都知道可能回不来,但还是去了。为什么?
她想起父亲——他去年战死在马恩河——曾经说过:“有时候,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但依然去做该做的事。”
震动突然加剧。一块砖从拱顶脱落,砸在地面,摔成碎片。人们尖叫着缩向角落。
路易丝抱紧妹妹,闭上眼睛。她想象着外面的世界:燃烧的街道,融化的教堂彩窗,天空被烟雾染成硫磺色。然后她想象战争结束后的世界:田野重新变绿,河流重新清澈,母亲会回来,父亲会在天堂微笑。
这个想象支撑着她。在黑暗的墓穴里,在死亡的包围中,十岁的路易丝选择相信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因为这是人类对抗疯狂的最后武器:在现实的灰烬中,想象一朵花。
深夜23时,德军总指挥部
布劳恩少将签署了第47号伤亡报告。熔炉计划第一天,德军损失:阵亡4271人,重伤5893人,其中烧伤占73%。法军损失估计:阵亡-人,伤者无法统计。
交换比约3:1。从数学上看,胜利。
但他感觉不到胜利。透过观察窗,他看到的凡尔登突出部是一片燃烧的荒原,火光映红夜空,浓烟形成高达千米的柱状云。空气中有持续的噼啪声——那是未燃尽的木材和尸体。
电话响起。罕见的金色电话,直通波茨坦。
布劳恩立正:“陛下。”
威廉二世的声音通过线路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报告说,覆盖率只有68%。”
“是的陛下。混凝土堡垒群耐火性超预期,且法军采用洞穴战术...”
“那么明天继续。”皇帝打断他,“直到达到95%。明白吗?95%。”
布劳恩犹豫了一秒:“陛下,我们的喷火兵燃料储备只够两天。而且伤亡...”
“燃料从鲁尔区紧急调运。伤亡是必要成本。”威廉二世停顿,“少将,你看到今天的航拍照片了吗?”
“还没有,陛下。”
“我会让人送一份给你。照片显示,燃烧区域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奇异的兴奋,“像一只展翅的鹰——德意志之鹰。历史会记住这个画面:在凡尔登,我们用火焰在法兰西的土地上,烙印了帝国的标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布劳恩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狂热:这不是军事行动,是艺术创作。用死亡作为颜料,用大地作为画布。
“你质疑吗,少将?”皇帝察觉到了沉默。
“不,陛下。只是...代价巨大。”
“所有伟大的事业都需要代价。”威廉二世说,“继续执行计划。明天日出时,我要看到火焰再次升起。”
电话挂断。布劳恩站着不动,手握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忙音单调而持续,像是某种机械心脏的跳动。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凡尔登突出部。明天,火焰将继续吞噬这片土地,吞噬上面的所有生命——法国人,德国人,树木,动物,一切。
然后呢?即使达到95%的“净化”,法军就会崩溃吗?还是会从灰烬中长出更顽固的抵抗?
他不知道。在威廉二世的方程式中,似乎没有考虑一个变量:人类的意志能在多大程度上承受痛苦,而不折断。
布劳恩少将最终坐下,开始起草明天的作战命令。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个字都意味着更多的死亡。
窗外,凡尔登在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是两种力量在争夺他的灵魂——军人的服从,和人性的残余。
而在这场争夺中,前者总是胜利。
因为战争,归根结底,是一个消灭人性的过程。用纪律消灭恐惧,用命令消灭同情,用数学消灭道德,直到只剩下一个完美的、无情的杀戮机器。
布劳恩写完了命令。他签上名字,盖上官印。
文件上写着:“熔炉计划,第二阶段,执行时间:1916年4月16日,黎明。”
他按铃叫来传令官。当年轻人拿走文件时,布劳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恐惧。
“怎么了,中尉?”
“将军...”传令官欲言又止,最终低声说,“我有个表哥在第三喷火营。今天下午,他们清理一个地堡时,法国人引爆了炸药...整个小队,没有找到完整的遗体。”
布劳恩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即将崩溃的光芒。
“战争中,每个人都会失去亲人。”布劳恩说,声音自己听来都陌生,“重要的是,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明白吗?”
“明白,将军。”传令官立正,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布劳恩摘下眼镜,揉着鼻梁。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十八岁,在东部战线。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信了。
如果明天,在凡尔登的火焰中死去的,是他的儿子呢?他还会如此冷静地签署命令吗?
没有答案。因为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在战争的逻辑中,没有父亲,只有将军;没有儿子,只有士兵。
布劳恩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窗外的火海。凡尔登在燃烧,法兰西在燃烧,欧洲在燃烧。
而威廉二世在波茨坦的宫殿里,看着航拍照片上那火焰组成的鹰,满意地微笑。
这就是二十世纪的战争:一个人在安全处设计屠杀,数百万人在火中挣扎,而连接两者的,只是一纸命令,一串数字,一个疯狂的梦想。
布劳恩少将最终关掉了灯。黑暗中,凡尔登的火光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像是死者的舞蹈。
明天,舞蹈将继续。
直到最后一个舞者倒下。
直到火焰吞没一切。
直到灰烬覆盖大地,寂静最终降临。
但在那之前,绞肉机仍在运转,熔炉仍在燃烧,皇帝仍在计算。
而凡尔登,这座千年古城,正在火焰中慢慢死去,用它的死亡,为二十世纪写下一句血腥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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