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大周朝议殿。
殿内檀香缭绕,礼乐庄严。周帝端坐龙椅之上,他今日特意穿了最隆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冠。但华贵的冕旒下面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贾诩。
杨洪,贾诩分坐两侧,中间巨大的紫檀木案上,铺展着两份以金线绣边的羊皮条约。
《大秦大周息兵盟约》
“条约已签,国印已盖。”杨洪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自即日起,沧州六郡归属大秦,减免大秦商税三成五,开放五处互市...大周太子姬昊,随秦使入秦为质,为期三年......”
每念一条,殿中周臣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念到‘太子为质’时,甚至有不少老臣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抽泣声。但无人敢反对,这是周帝亲口应允,是这场持续月余、看似平等实则处处退让的最终结果。
贾诩上前一步,从杨洪手中接过条约副本。他双手捧卷,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外臣代大秦皇帝陛下,谢周帝陛下深明大义,为两国黎民免去刀兵之祸。此约即成,秦周当永结盟好,共享太平。”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
永结盟好?共享太平?
周军的血还未干透,秦军的营垒一日高过一日。这份用退让与屈辱换来的条约,不过是下一场大战开始前的...短暂休战。
周帝缓缓起身,冕旒晃动,他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贾诩脸上:“贾卿,辛苦了。”
短短数字,却带着千钧重压。
贾诩面色不变,深深一揖:“为两国百姓,不敢言苦。”
周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条约既签,贾卿不日便将返秦。临行前,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是帝王的试探。
贾诩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怀之色。
“陛下这一问,倒让外臣想起一事。”他轻声道,“外臣在京月余,曾闻贵朝有一位忠臣名唤陆名章。为护陛下安危,试药而亡,追封忠义伯...可有此事?”
死寂。
周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确有此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暗流汹涌,“贾卿何以问起?”
贾诩面露敬意:“外臣虽为秦使,但对忠义护主之士,素来敬重。陆总管以宦官之身,舍命护主,其忠其勇,可昭日月。外臣想去他墓前祭奠一番,以表敬意。”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一个秦使,要去祭奠一个大周宦官?而且还是在两国条约签订,太子即将为质的当口?
这绝不是简单的‘敬重’。
周帝沉默良久,冕旒晃动,珠帘后的面容模糊不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帝王的回应。
终于,周帝缓缓开口:“准。”
“谢陛下。”贾诩再一揖,“外臣明日便去。祭奠之后,便该启程返秦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子殿下...可与外臣同行?”
周帝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却透着一种悲凉:“好。那便...一路顺风。”
“谢陛下吉言。”
仪式继续。
双方交换国书,互赠礼物,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殿中气氛,已彻底变了。
一个时辰后,仪式结束。百官散去,贾诩一行退出朝议殿。
殿门关闭的刹那,周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却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踉跄欲倒。
“陛下!”杨洪慌忙上前搀扶。
周帝推开他,扶着龙案,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保重龙体啊!”杨洪声音发颤。
周帝喘息着,盯着殿门方向,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他这哪是要去祭奠陆名章...他是要去祭奠夜鸦...”
“他在告诉朕,他赢了,他要亲自去那个细作的坟前,告慰英灵...”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好啊,好一个贾文和。”
“杨洪!”他猛地看向杨洪,“明日你亲自陪同。朕要知道,他到底要在那个细作的坟前,做什么!”
“臣遵旨!”杨洪深深跪地。
翌日,西郊陵园。
这里葬的多是宫中内侍、宫女,以及一些低阶官员。陵园墓碑林立,在七月的烈日下蒸腾着一股沉闷的死气。
忠义伯陆名章之墓,却修得颇为气派。
青石垒砌的坟冢,汉白玉碑,碑上刻着周帝亲笔:
忠义伯陆公名章之墓
忠贯日月,义薄云天
试药护主,英灵永存
大周皇帝姬云御笔
碑前香炉尚有新灰,显然是常有人来祭扫。
贾诩站在碑前,静静看着那行字。杨洪陪在一旁,目光却始终锁定在贾诩脸上,想从这张平静的面容上,看出一丝破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贾诩只是沉默。
良久,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着杨洪递来的火折子点燃,恭恭敬敬插入香炉。然后退后三步,整了整衣冠,深深三揖。
“陆公忠义,令人敬佩。可惜...天不假年。”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杨洪:“杨相,陆公生前...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杨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陆总管一心侍奉陛下,哪有什么私愿。”
“是吗...”贾诩若有所思,目光又落回墓碑,“那倒是我多虑了。”
他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吧,莫耽误了杨相正事。”
一行人缓缓离开陵园。
“贾大人似乎对陆总管之事,格外上心。”杨洪忍不住试探道。
贾诩笑了笑:“只是感慨罢了。这等忠臣,无论在秦在周,都该被铭记。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忠臣往往...死得不值。”贾诩淡淡道,“拼却性命,换来的不过是一块冷冰冰的墓碑,几句冠冕堂皇的赞誉。而那些真正该记住他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杨洪却听懂了弦外之音——真正该记住陆名章的,不是大周,而是大秦。
行至陵园门口时,贾诩忽然停步,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坟冢。
七月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人在低语。
贾诩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杨洪离得近,隐约听见了三个字:
“...回家了。”
他猛地看向贾诩。
贾诩却已转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杨相,请。”
马车辚辚远去。
陵园重归寂静。
唯有那座忠义伯墓,碑文依旧,香灰尚温,在烈日下沉默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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