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满意了,把小脑袋靠在大哥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
她等大哥等了好久,现在终于等到了。
第二天,整个林家村都沸腾了。
天还没亮透,林有根就开始张罗庆功宴。
大姑娘小媳妇们系上围裙,杀鸡的杀鸡,择菜的择菜。
男人们搬桌子、抬板凳,在林家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
张二婶把家里那口最大的铁锅扛来了,架在院子中央,炖了一锅香喷喷的土鸡汤。
王老栓把珍藏了三年的米酒搬出来,拍开泥封,酒香飘得满村都是。
李铁匠连夜赶制了一块匾,黑底金字,上书四个大字——“状元及第”。
孩子们最高兴。
铁柱、石头、春妮他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帮着大人们端菜送水。
小鱼今天穿上了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
她像个小主人,站在院门口,见人就甜甜地打招呼。
“王爷爷好,里面坐!”
“张婶婶好,辛苦啦!”
“李伯伯,您的匾真好看!”
大家看她那小大人模样,都忍不住笑。
“小鱼,你大哥考了状元,你高兴不?”
“高兴!”小鱼用力点头,“大哥是鱼鱼的骄傲!”
“那你长大了要干啥?”
“鱼鱼要像大哥一样,考大学,学本事,帮大家!”
“有志气!”大家纷纷竖起大拇指。
太阳升到三竿高时,公社书记和县教育局的同志也来了。
“林卫国同学!”县教育局的周科长握着卫国的手,“你是咱们县今年唯一考上清华的学生!这是咱们县的光荣!”
他当场宣布,县政府奖励卫国三百元奖学金,公社奖励一百元,还有一套崭新的被褥和皮箱。
掌声、欢呼声震天响。
小鱼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哥被大家围着夸,小脸上满是自豪。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里,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那个图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是她昨晚画的画。
画上,一个穿着军装的二哥,一个戴着学士帽的大哥,中间是穿着粉红裙子的自己。
三个人站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
她小心地把画折好,跑出去塞进卫国手里:“大哥,这个给你!带到北京去!”
卫国打开画,看了很久。
“妹妹,这是大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他蹲下身,认真地说。
小鱼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大哥要贴在床头,天天看!”
“好,大哥天天看。”
中午十二点,庆功宴正式开席。
林家院子里外摆了十五桌,从院门口一直摆到枣树下,又从枣树下摆到堂屋里。
全村一百多号人,差不多都来了。
林有根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林家村,出了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掌声雷动。
“卫国这孩子,从小就好学。他爹娘供他读书不容易,他自己也争气!”林有根越说越激动,“他考上的不光是清华,是咱们全村人的希望!以后咱们村的孩子,都要向他学习!”
“好!”王老栓带头鼓掌,巴掌拍得通红。
卫国站起来,端起酒杯——杯子里的米酒,映着他年轻的脸庞。
“谢谢乡亲们,谢谢村长,谢谢孙老板,谢谢吴爷爷,谢谢爹娘,谢谢弟弟妹妹……”他声音有些哽咽,“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帮助。到了北京,我一定好好读书,学成归来,报效家乡,报效国家!”
他一饮而尽。
掌声、欢呼声、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小鱼坐在大哥旁边,仰着小脸,看得入了神。
她第一次发现,大哥的眼睛里,有星星。
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傍晚。菜热了三遍,酒开了五坛,笑声就没断过。
夕阳西下时,客人们渐渐散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的瓜子壳和空酒瓶,昭示着今天的热闹。
黄秀娥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林大山和卫国坐在枣树下说话。
“爹,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县里公社奖励的钱就够了,您别担心。”卫国说。
林大山点点头:“你孙伯伯给的钱,你自己留着。到了北京,别太省,该花的要花。”
“我知道,爹。”
“还有,北方冬天冷,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嗯。”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林大山忽然说:“卫国,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好的条件……”
“爹,”卫国打断他,“您把最好的都给我们了。”
他顿了顿,“您教我的,做人要正直,要勤劳,要善良。这些,比什么都值钱。”
林大山眼眶红了,没再说话。
小鱼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
“大哥,这个给你!”
卫国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双厚袜子,一包水果糖,一支钢笔,还有一个小小的军功章模型。
“袜子是鱼鱼买的,冬天穿,脚不冷。糖给大哥饿了吃。钢笔写字用。这个是二哥的军功章,鱼鱼借给大哥,等大哥得了奖状,再还给鱼鱼……”
她一样一样地数着,声音细细软软的。
卫国鼻子一酸,把妹妹抱进怀里。
“大哥会好好用这些东西的。”
“嗯!”小鱼用力点头,“大哥在北京,要记得吃饭,记得加衣服,记得写信,记得想鱼鱼……”
“大哥都记得。”
“那……那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放寒假就回来。过年的时候。”
“那还有好久……”小鱼小声说,但马上又抬起头,“鱼鱼等大哥!”
卫国摸摸她的头:“等大哥毕业了,工作了,就把爹娘、妹妹、弟弟都接到北京去,看天安门,看长城。”
“真的?”
“真的。”
小鱼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九月三日,天还没亮透,卫国就要出发了。
林家的灯从凌晨四点就亮了。
黄秀娥烙了一摞饼,煮了十个鸡蛋,塞进卫国的行李。
林大山把皮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检查了三遍,生怕路上散了架。
小鱼起得最早。
她自己穿好衣服,梳好头,然后抱着那个图画本,坐在门槛上等。
“妹妹,你不困吗?”援朝揉着眼睛问。
“不困,”小鱼摇摇头,“鱼鱼要送大哥。”
卫国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中山装,背着新被褥,提着皮箱。
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九年的家。
枣树正在挂果,青红相间的。
那是他小时候亲手种下的。
“卫国,该走了。”林大山轻声说。
“嗯。”
村里人都来送了。
村口站满了人,从林家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外。
“卫国,到了北京来信啊!”
“好好学习,给咱们村争光!”
“别舍不得花钱,好好吃饭!”
卫国一一答应,声音哽咽。
走到村口时,他蹲下身,把一直跟在身后的小鱼抱起来。
“妹妹,大哥走了。”
小鱼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大哥脸上,很久很久没说话。
卫国感觉到脖子上一片温热。
“妹妹不哭,”他轻声说,“大哥很快就回来了。”
“鱼鱼没哭,”小鱼吸吸小鼻子,“鱼鱼是高兴……大哥要去北京了……”
她松开手,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那个图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塞进卫国手里。
“这个给大哥,路上看。”
卫国打开画。
画上,一个穿中山装的青年,背着行李,站在村口。
他身后,是两棵枣树,一个院子,一群挥手的人。
画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送大哥。鱼鱼等大哥回家。”
卫国把画贴在胸口,抱了抱妹妹,然后转身上车。
自行车载着他,沿着土路,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小鱼一直站在村口,踮着脚,看着大哥消失的方向。
“妹妹,大哥走远了,回家吧。”援朝轻声说。
“嗯。”小鱼点点头。
但她没有动。
援朝也不催,就陪她站着。
过了很久,小鱼忽然说:“三哥,大哥以后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对吗?”
“对。”援朝说,“大哥一直都很厉害。”
“那鱼鱼也要努力,变得和大哥一样厉害。”
“妹妹一定可以的。”
晨雾渐渐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把整个村庄镀上一层金色。
小鱼转身,牵起三哥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
她知道,大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学很厉害很厉害的本事。
她不知道北京在哪里,也不知道清华大学有多大。
但她知道,大哥说过,寒假就回来。
她会等的。
等到枣子红透,等到稻谷归仓,等到第一场雪落下,等到大哥推开门,笑着说:
“妹妹,大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