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院子里的枣树上,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了。
小鱼踮着脚,努力够着一颗最大的枣子,小脸憋得通红。
“妹妹,我来!”援朝笑着走过来,轻轻一摘,把枣子递给她。
小鱼接过枣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好甜!”
“那是,”援朝也摘了一颗,“今年的枣子特别甜。”
兄妹俩正吃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二婶跑进来,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秀娥!秀娥在家吗?”她声音发颤。
黄秀娥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张二婶的样子,吓了一跳:“二嫂,你这是怎么了?出啥事了?”
张二婶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别急别急,慢慢说,”黄秀娥把她拉到枣树下坐下,“援朝,去倒碗水来。”
援朝跑进屋,端了碗水出来。张二婶接过去,喝了一口,缓了缓,才开口:“秀娥……我家……我家志强那婚事,怕是要黄了……”
“怎么回事?”黄秀娥问,“不是谈得好好的吗?都定好下个月办事了。”
张二婶的眼泪又下来了:“是谈好了,可是……可是人家女方家突然要加彩礼。”
“原来定的一百五,现在要三百!说是什么……什么行情涨了……”
“三百?!”黄秀娥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涨这么多?”
“谁知道呢……”张二婶抹着眼泪,“我家那点家底,为了给志强盖新房,已经掏空了。”
“这三百块,就是把家底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来啊……秀娥,你说这可咋办啊……”
她说着说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鱼在旁边听着,小眉头皱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枣子,走到张二婶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张二婶的背。
“二婶不哭,”她奶声奶气地说,“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张二婶看着她,眼泪更凶了:“小鱼啊……婶子以前还……还干过对不起你们家的事……拔你们家菜,说你们家坏话……婶子不是人啊……”
“那是以前的事了,”小鱼很认真,“现在二婶对鱼鱼好,鱼鱼记得呢。”
这话说得张二婶心里更不是滋味,哭得说不出话来。
黄秀娥叹了口气,想了想,说:“二嫂,你先别急。这事……我和大山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
“秀娥……”张二婶抬起头,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你先回去,别让志强着急。明天我给你信儿。”
张二婶千恩万谢地走了。黄秀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晚上,林大山从后山回来,听黄秀娥说了这事,也沉默了。
三百块,不是小数目。林家这几年虽然日子好过了,但一下子拿出三百块,也要伤筋动骨。
“爹,”援朝忍不住说,“张二婶以前那么坏,咱们干嘛帮她?”
林大山没说话,看向小鱼。
小鱼正趴在炕桌上画画,听见这话,抬起头:“三哥,二婶现在变好了呀。她帮咱们绣花,帮村里人干活,还给鱼鱼做鞋……”
“可是她以前……”
“以前是以前,”小鱼认真地说,“吴爷爷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二婶知道错了,改了,就是好人。”
援朝被妹妹说得哑口无言。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这孩子,心胸比咱们大人还宽。”林大山感慨。
他想了想,说:“这样吧,咱们家现在攒了些钱,有卖药材的,有收购点的,有绣坊的,加起来……大概有四百多块。借给二嫂两百,应该能行。”
“两百?”黄秀娥有些犹豫,“会不会太多了?万一……”
“不会,”林大山摇头,“二嫂这两年变好了,志强那孩子也踏实。他们家有困难,咱们帮一把,是积德。”
黄秀娥点点头:“那行,明天我跟她说。”
第二天一早,黄秀娥还没出门,张二婶就来了。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秀娥……”她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声音怯怯的。
“二嫂,进来。”黄秀娥把她拉进来,让她坐下。
张二婶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二嫂,”黄秀娥开口,“我和大山商量了,这钱,我们借你。”
张二婶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借……借我?”
“嗯,两百块。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不着急。”
张二婶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黄秀娥的腿,放声大哭。
“秀娥……秀娥我对不起你……我以前不是人……我拔你们家菜……我说你们家坏话……我嫉妒你们家……我不是人啊……”
黄秀娥连忙扶她:“二嫂快起来,快起来……”
“不起来!让我跪着!”张二婶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跪着,我心里过不去!秀娥,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受不起……”
小鱼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张二婶跪在地上哭,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拉她:“二婶快起来,地上凉……”
张二婶抬头看着小鱼,泪眼模糊中,那个穿着粉红裙子、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像一道光,照进她心里最黑暗的角落。
“小鱼……”她抱住小鱼,“婶子对不起你……婶子以前……以前还骂过你……”
“二婶不哭,”小鱼用小手帮她擦眼泪,“都过去了。现在二婶对鱼鱼好,鱼鱼记着呢。”
张二婶抱着小鱼,哭了很久很久。
那天,黄秀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沓整整齐齐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
她数了两百块,用红纸包好,递给张二婶。
“二嫂,拿好,别丢了。”
张二婶接过红纸包,手抖得厉害。她把纸包贴在心口,对着黄秀娥,对着小鱼,深深地鞠了一躬。
“秀娥,小鱼,这份恩情,我张二嫂记一辈子。以后……以后你们家有什么事,我张二嫂第一个冲在前头!”
从那天起,张二婶真的变了。
不,应该说,她变得更好了。
以前她对林家好,是感激,是客气。现在,她把林家当成了自己家。
每天一早,她第一个到绣坊,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把针线摆得整整齐齐。
谁要是说林家一句闲话,她第一个跳起来怼回去。
有一次,外村来走亲戚的人说起林家,酸溜溜地说:“不就是运气好,捡了个小福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张二婶当场就炸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林家怎么运气好了?人家靠的是勤劳,是善良,是实打实的本事!你行你上啊!”
那人被骂得灰溜溜地走了。
还有一次,收购点收草药,有人想掺假,被张二婶看见了。
她二话不说,一把抢过那人的篮子:“滚滚滚!林家不和你这种黑心人做生意!”
那人还想争辩,张二婶叉着腰:“再不走我去喊村长!”
那人灰溜溜地跑了。
小鱼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她拉着张二婶的手,仰着小脸说:“二婶,你对鱼鱼真好。”
张二婶蹲下身,看着小鱼清澈的眼睛,鼻子一酸:“小鱼啊,不是你二婶对你好,是你们对二婶太好了。二婶这辈子,除了我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顿了顿,抹了抹眼角:“以前二婶糊涂,做了很多错事。你们不但不计较,还借钱给我……这恩情,二婶记一辈子。”
小鱼伸出小手,抱了抱张二婶:“二婶不哭。大家都好,才是真的好。”
这话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张二婶愣住了。
“小鱼,这话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小鱼认真地说,“鱼鱼自己想的。吴爷爷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鱼鱼不懂,但鱼鱼知道,一个人开心,不如大家一起开心。”
张二婶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忽然觉得,她真的像村里人说的那样——是菩萨派来的。
一个月后,张二婶家办喜事。
志强娶媳妇那天,林家村热闹得像过年。
张二婶特意请林家人坐主桌——那是上座,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资格坐。
林大山推辞:“二嫂,这怎么行,我们就是普通亲戚……”
“不行也得行!”张二婶很坚持,“没有你们,哪有今天这婚事?你们不坐上座,谁坐?”
最后,林家人只好坐了主桌。
小鱼穿着那件粉红连衣裙,扎着红头绳,坐在爹娘中间。
她好奇地看着新娘子。
“娘,新娘子好看吗?”她小声问。
“好看,”黄秀娥轻声说,“等你长大了,也当新娘子。”
小鱼摇摇头:“鱼鱼不嫁人,鱼鱼要陪娘一辈子。”
黄秀娥笑了,心里暖暖的。
宴席开始了。张二婶端着一碗酒,挨桌敬酒。
敬到林家这桌时,她忽然放下碗,对着林家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山,秀娥,卫国,援朝,小鱼……”她念着每个人的名字,声音发颤,“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一天。这杯酒,我敬你们,敬你们全家!”
她一饮而尽。
林大山也端起酒杯:“二嫂,恭喜你,也恭喜志强。祝他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好!好!”
掌声四起。
小鱼也举起自己的小杯子——里面是糖水,学着大人的样子,认真地喝了一口。
“二婶,”她说,“祝志强哥哥和嫂子,早生小宝宝!”
大家哈哈大笑。
“小鱼说得对!”王老栓起哄,“早生贵子!”
宴席一直吃到天黑。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张二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全是笑。
她拉着黄秀娥的手:“秀娥,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那就好,”黄秀娥说,“以后还会有更多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