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枣子就红了。
林家院子里的那两棵老枣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像一个个小灯笼。
小鱼每天都要仰着小脑袋数:“一颗、两颗、三颗……”
“小鱼,别数啦!”援朝笑着从屋里出来,“来,三哥给你打枣!”
他扛来一根长竹竿,对着枣树枝头轻轻一敲,红红的枣子就“噼里啪啦”掉下来,落了一地。
小鱼开心地蹲在地上捡:“这颗红!这颗大!这颗圆!”
她一边捡一边往小篮子里放,小嘴还不停地说:“这颗给爹,这颗给娘,这颗给大哥,这颗给三哥,这颗给吴爷爷……”
“那你自己的呢?”援朝逗她。
小鱼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枣子:“这颗给鱼鱼!”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小鱼抬头一看,是林大川。
林大川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脸上胡子拉碴的,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他手里提着个小布袋,有些局促地往院里张望。
“大伯?”小鱼放下篮子,站起身。
援朝也看见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大伯,有事吗?”
林大川犹豫着走进院子,把手里的布袋往前递了递:“那个……家里枣子熟了,给你们送点……”
小鱼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半袋青红相间的枣子,个头不大,有些还带着虫眼。
“谢谢大伯。”小鱼认真地说。
林大川搓着手,眼神闪烁:“不……不用谢……那个……你爹在家吗?”
“爹去后山看泉眼了,”援朝说,“一会儿就回来。大伯你坐。”
林大川没坐,就在院子里站着,眼睛看着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鱼从自己篮子里挑了几颗又大又红的枣子,放进林大川的布袋里:“大伯,这些枣子甜,你带回去吃。”
林大川愣住了,看着小鱼清澈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不……不用……你们留着……”
“鱼鱼有好多呢!”小鱼指指满地的枣子,“大伯拿回去,和奶奶一起吃。”
正说着,林大山回来了。看见林大川,他也有些意外:“大哥?你怎么来了?”
林大川更加局促了:“大山……我……我来送点枣子……”
林大山看了看小鱼手里的布袋,心里明白了。
这两年,林大川家的日子越过越差。
赵金花虽然改好了,但以前欠的债还没还清。
加上林大川自己懒惰,地里活儿干得不好,收成总比别人差。
“大哥,进屋坐吧。”林大山说。
“不……不坐了,”林大川摆摆手,“就是……就是来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山,家里……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能不能……能不能借点粮食……”
林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林大川第一次来借粮了。
前几次借了,说好秋收还,但秋收时他家的粮食还不够自己吃,根本还不上。
“大哥,”林大山说,“粮食我可以借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林大川急切地问。
“从明天起,你跟着我去后山,帮着修水渠。公社给的钱用完了,剩下的活咱们自己干。干一天,我给你记一天工,算工钱。这样你既能挣点钱,也能学点手艺。”
林大川愣住了。修水渠?那可是力气活,累得很……
“我……我身子骨不行……”他下意识想推脱。
“大哥,”林大山语气严肃起来,“你今年才四十,怎么就不行了?你看李铁匠,比你大两岁,天天抢着干活。人要是不劳动,身子骨才真的不行。”
林大川被说得脸上发烫,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鱼拽拽爹爹的衣角:“爹,大伯会来的。大伯其实很能干,就是……就是还没想明白。”
这话说得林大川心里一颤。他看着小鱼,这个曾经被他嫌弃、甚至想赶走的小女娃,现在却替他说话……
“我……我试试……”他终于说。
“好,”林大山点头,“明天早上,村口集合。”
林大川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援朝小声说:“爹,大伯真会来吗?”
“不知道,”林大山摇摇头,“看他自己吧。”
小鱼却认真地说:“大伯会来的。鱼鱼感觉,大伯心里在想我要改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大山带着工具来到村口。
让他意外的是,林大川真的来了,虽然看起来还没睡醒,哈欠连天的。
“大哥,来了?”
“嗯……”林大川揉着眼睛。
“走吧。”
后山的水渠已经修好了主体,但还有些零碎活:加固渠壁,清理杂草,修整路面……
林大山分给林大川一把铁锹:“今天先把这段渠边的杂草清了。”
林大川接过铁锹,开始干活。
他很久没干这么重的活了,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手上磨出了水泡。
“疼……”他龇牙咧嘴。
“忍忍,”林大山说,“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中午休息时,黄秀娥带着小鱼来送饭。饭篮里装着玉米饼子、咸菜,还有一壶水。
“大伯,吃饭啦!”小鱼把一块饼子递给林大川。
林大川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很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饭了——家里经常是稀粥配野菜。
“慢点吃,别噎着。”黄秀娥说。
林大川吃着吃着,眼圈突然红了。他背过身去,用手抹了把脸。
小鱼看见了,从自己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水,端过去:“大伯,喝水。”
“谢谢……”林大川声音有些哽咽。
下午的活更累。林大川手上水泡破了,血把铁锹把都染红了。
但他没吭声,咬着牙继续干。
收工时,林大山说:“大哥,今天干得不错。这是今天的工钱。”
他递给林大川两毛钱。
林大川接过钱,手都在抖。
两毛钱不多,但这是他靠自己劳动挣的第一笔钱!
“明天……明天我还来。”他说。
“好。”
从那天起,林大川真的变了。
他每天准时来上工,干活虽然慢,但很认真。
手上磨出了老茧,皮肤晒黑了,但精神头好了很多。
小鱼经常来送水,每次都给大伯带点小零食:一把枣子,几块饼干,有时候是黄秀娥特意给他留的半个鸡蛋。
“大伯,吃枣子,甜。”
“大伯,饼干给你,干活累了要吃饱。”
林大川每次接过东西,都低着头说“谢谢”,不敢看小鱼的眼睛。
一个月后,水渠的零活干完了。林大山给林大川结工钱——六块钱。
“大哥,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林大川接过钱,厚厚的一沓毛票。他数了又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大山……我……我以前不是人……”
“都过去了,”林大山拍拍他的肩,“现在改好了就行。”
“我……”林大川抹了把眼泪,“我想用这钱,买点粮食,再买两只小鸡……好好过日子……”
“好主意,”林大山说,“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那天晚上,林大川回到家,把钱交给赵金花。
赵金花看着钱,也哭了。
“当家的……你……你真改了……”
“改了,”林大川说,“以后我好好干活,不让你和孩子受苦。”
从那天起,林大川家真的开始好转。
他跟着林大山学种地,学着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除虫。
虽然起步晚,但肯学,庄稼长得一天比一天好。
他还跟着村里人学编筐,编好的筐拿到镇上卖,也能挣点零花钱。
小鱼经常去大伯家玩。
林大川家现在虽然还是穷,但干净多了,院子里养了鸡,菜地里有了绿意。
“大伯,小鸡长大啦!”小鱼蹲在鸡窝边,看着那两只半大的母鸡。
“嗯,”林大川难得地笑了,“等下了蛋,给你留着。”
“鱼鱼不要,”小鱼摇头,“鸡蛋给奶奶吃,奶奶年纪大了,要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