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宋毅宸记起前世的事
侯府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宋渊的死讯却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被萧玦珩牢牢压于水底,不起半分涟漪。
皇帝对此浑然不觉,仍以为萧玦珩在为其彻查侯府幕后真凶,毫无干预之意。
此事并未扰乱萧玦珩的筹谋,他依旧从容准备与苏婉音的婚事。
原来,成婚流程远比他想象中繁复。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每一样都需精心筹备。
若第二日仓促成婚,许多事宜来不及准备,恐难周全。。
他不想让苏婉音觉得自己被怠慢,亲自挑选了下月第一个黄道吉日,宜嫁娶,诸事皆宜。
永安侯府涉嫌谋逆的大罪被捂得严严实实,京城百姓只知道一桩新鲜的桃色笑谈——永安侯世子和苏婉音和离了,转头,这位商贾之女就要嫁给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萧玦珩。
茶楼酒肆,流言蜚语如疯长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听说了吗?那苏家女要嫁给萧督主!”
“疯了吧?萧督主是何等人物,权势滔天不假,可他……毕竟是个阉人啊!这苏婉音是昏了头?”
“商贾之女,眼中只有利益,哪管什么情爱?肯定是贪图萧督主的权势。再说了,世子爷怕是早就不要她了,她走投无路,才去攀附一个宦官。”
“嘘,小声点!我可听说了,他们早先在景州就不清不楚,指不定这桩婚事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呢!”
这些污言秽语传得沸反盈天,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苏婉音,却置若罔闻。
苏家祖宅已被查封充公,她索性就在这围满了东厂缇骑的侯府里,为自己置办嫁妆。
一箱箱上好的云锦蜀缎流水般抬进来,将原本属于侯府的库房塞得满满当当。
她坐在一堆华贵的珠宝首饰间,亲手绣着嫁衣上的凤凰,神情专注,仿佛外面那些恶毒的揣测与她毫无干系。
萧玦珩承诺过,要给她一场京城最盛大的婚礼。
她求之不得。
她就是要这场盛大的婚礼,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苏婉音,是萧玦珩明媒正娶的妻。
如此,待他将来龙袍加身,坐上那个至尊之位,她便是名正言顺的贵妃,谁也无法撼动。
侯府深处的一间暗室里,宋毅宸像一条败犬,被铁链锁着。
那日行刑的伤口发了炎,他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胡乱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高烧退去后,他醒了过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双眼睛,空洞又惊恐。
他哀求看守的侍卫,务必帮他给苏婉音带一张纸条。
侍卫倒也真把纸条送到了。
金珠知道此事后,力劝道:“小姐,您可千万别管他!您与督主大人的婚期将近,这节骨眼上,这世子寻您定没安好心,就是想搅黄了您的婚事!”
苏婉音接过纸条,垂眸看着,唇角竟缓缓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看得金珠心里发毛。
“他没有这个本事。”苏婉音抬眼看向金珠,眸光幽深,“况且,如今是我要见他。”
她欣然前往,步履轻快,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期待。
因为那张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婉音,我记起上一世发生过的事,你快来见我!”
太好了!
苏婉音心底有个声音在激动叫嚣。
宋毅宸,你也回来了!
她走在通往地牢的阴冷长廊上,前世那些被蹉跎的岁月,被辜负的深情,被践踏的尊严,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这一次,她终于能好好报复这个轻贱了她一生的男人了!
苏婉音带着两个小厮,踏入关押宋毅宸的屋子。
屋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
宋毅宸竟是跪着的。
他听到动静,猛然抬头,看到来人是苏婉音,顾不得尊严,膝行至她脚边,声音嘶哑,满是哀切。
“婉音,我整夜整夜做梦,梦见前世的一切……”他仰着脸,试图抓住她的裙角,却被她嫌恶地避开。
“我知道,你是在报复我前世那般待你。我错了,我不该贪图你的嫁妆,不该轻视于你,更不该与林氏苟且,任由母亲将你软禁院中,最终导致你病逝!你是该恨我的,只是……你能否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此生,我尚未来得及伤害于你!”
他声泪俱下,悔恨的神情几乎能让所有人心软。
除了苏婉音。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改过自新?”她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像你这般薄情卑劣之人,没有资格跟我谈这个!”
“今日我来见你,除了想看看你这幅狼狈的模样,还有件大礼要送给你。”
话音刚落,她向后挥了挥手。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厮抬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走了进来,那东西用一块脏兮兮的白布包裹着,一进屋,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便弥漫开来,混杂着腐败与石灰的气息。
小厮将东西重重地放在宋毅宸面前。
宋毅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东西,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
“前世我听说,你最爱的便是你的长嫂林霜,虽无法和她结为夫妻,可你一生想相伴左右的人,只有她。”苏婉音的脸上浮起一种阴鸷而诡异的笑意,她俯下身,与宋毅宸惊惧的视线平齐,“重来一世,我怎能辜负你的愿望?”
她顿了顿,享受着他眼中逐渐放大的恐惧。
“所以林氏死了,我没按照你的要求,将她焚烧掉,而是用石灰把她的尸身保存了下来。现在,我便把这尸身安放在你屋里,让你日日夜夜都守着!”
“不,我不要!”宋毅宸的拒绝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刺耳。
然而,已经晚了。
不等他爬起来逃开,一个小厮已经伸手,猛地掀开了那块白布!
刹那间,一具半腐烂的、覆着一层白灰的尸体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眼底。
尸身的面部已经无法辨认,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皮肤呈现出一种恐怖的蜡黄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囚室的死寂。
宋毅宸吓得魂飞魄散,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胆汁都快吐尽了。
“怎么了?”苏婉音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魔鬼,在他耳边幽幽响起,“你前世不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哪怕明知罔顾人伦,依旧和她育有一子吗?如今见了她的尸首,怎的如此害怕?”
她凑近他,看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其实,她不是我庶妹杀的。”
宋毅宸的干呕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恐惧的目光死死锁住她。
苏婉音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她是我杀的。那日她和我庶妹联手,想将我置于死地,没想到被我反杀了。我本来不想要她的性命的,可她非要作死,我只能亲手送她下地狱了!”
宋毅宸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的女人,还是那个他以为温婉可欺的苏婉音吗?
不,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你、你……”他指着她,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求饶的话,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憎恨,“你这个毒妇!”
“装不了了吧?”苏婉音终于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还说要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宋毅宸,你和前世一样,既窝囊又薄情,根本不配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你就好好守着林氏的尸首,过完此生吧!”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是宋毅宸彻底崩溃的、夹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