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夜捉奸,我改嫁倾权督主急哭渣夫世子》
第1章 新婚之夜,撞破夫君和寡嫂的丑事
第一章 新婚之夜,撞破夫君和寡嫂的丑事
“婉音,轩儿是兄嫂唯一的儿子,他深夜发烧,我身为叔父,怎能袖手旁观?你若懂事,便莫要阻拦!”
苏婉音只觉得这话好耳熟。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成婚后的第十年,病榻之上,孤零零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侯府榨尽了她最后一分价值,将她弃之如敝屣。
临终前,宋毅宸那狰狞可怖的面孔犹在眼前:
“苏婉音,你一个商户之女,能嫁入侯府,已是祖上积德,还妄想得我真心,简直自不量力!”
“若非看在你们苏家嫁妆丰厚的份上,我堂堂侯府世子,怎会屈尊娶你这商贾出身的女子?”
“我从未对你动心半分,我心仪的,始终是林霜那般端庄贤淑的世家贵女!”
而此时,她却见满室喜红,烛影摇曳。
门外隐约传来林霜那故作柔弱的哭腔:“毅宸,你快些出来,轩儿烧得厉害,我实在无计可施了!”
苏婉音猛然意识到,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年前的洞房花烛夜!
前世,新婚之夜,宋毅宸的寡嫂林霜便是这般敲响他们的房门,借口侄儿高热,央求宋毅宸前去帮忙。
彼时,她拦住宋毅宸:“夫君,侄儿发烧,嫂嫂理应寻府医才是,为何偏来找你?你又不会治病!况且,哪有新婚之夜抛下妻子,去照料旁人的道理?嫂嫂既是丞相之女,饱读诗书,怎连叔嫂避嫌的礼数都不懂?”
谁料,宋毅宸如被触及逆鳞一般,勃然大怒。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非议我嫂嫂?商户女果然尖酸刻薄,毫无胸襟!”
说完,他便摔门而去,整夜未归。
自那日起,他再未踏入她的房门半步。
后来她才知,林霜不只是他嫂子,更是他年少时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夫君死后,林霜对宋毅宸这个小叔子愈发依赖,二人不顾人伦纲常,暗生情愫,后来竟连私生子都搞出来了。
若没记错的话,今夜便是这对狗男女第一次偷情。
想到这,苏婉音陡然掀开喜帕:“夫君,快去吧。听嫂嫂这声音,不仅轩儿烧得紧,她自个儿也骚得很呢,怕是片刻都等不及了!”
宋毅宸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奇怪在哪里,只皱眉应道:“我去去便回。”
苏婉音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冷笑。
不,他不会回来了。
前世他们的洞房花烛之夜,宋毅宸去了林霜的院子里,彻夜未归。
他们的私生子便是在这晚怀上的。
这是她病得奄奄一息时,林霜故意炫耀给她听的。
那孩子她见过,仅比林霜的长子轩儿小几岁,与宋毅宸眉眼如出一辙。
侯府对外谎称是远亲寄养在家里,可府中上下,包括公婆在内,皆心知肚明这孩子的真实身世,唯独瞒着她一人。
这侯府,早就烂透了。
老天既然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便是要她逆转乾坤,血洗前耻!
她苏婉音,绝不辜负老天的美意!
婢女金珠推门而入:“小姐,姑爷新婚之夜不在新房待着,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婉音将凤冠卸下:“我们也别傻傻在新房里待着了,快走吧!”
“小姐,您要去哪?”
苏婉音狡黠一笑:“自然是去……捉奸!”
她拉着金珠,熟门熟路地往侯府主殿走去。
喜宴尚未散场,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侯爷和宋夫人正在厅中应酬,忽见一身喜服的苏婉音匆匆走来,二人脸色一沉。
宋夫人率先开口责问:“婉音,你一个新娘子,深更半夜不在新房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苏婉音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声音中带着几分哭腔:“爹、娘,事出紧急,儿媳必须赶紧去请大夫,若是耽误了,怕是要出大事!”
侯爷眉头紧皱,沉声问:“请大夫做什么?莫非是毅宸出了什么事?”
此言一出,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眼中满是探究与八卦的神色。
苏婉音趁势提高嗓音:“嫂子说轩儿病了,高烧不退,特意请夫君去她院中帮忙。儿媳心想,定是府医治不好的急症,这才准备出府请个名医回来!娘,时间紧迫,轩儿还小,若是烧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啊!”
此话一出,侯爷和宋夫人脸色骤变。
轩儿是他们已故嫡长子唯一的血脉,是侯府的心头肉,容不得半点闪失。
宋夫人心急如焚,二话不说便命人叫来府医,一同朝林霜的院子快步赶去。
苏婉音拉着金珠紧跟其后,生怕错过了好戏。
林霜院子里只有她的卧房还亮着灯火,宋夫人爱孙心切,顾不得礼数,猛地推开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宋毅宸赤着上身,正要上床,林霜仅着桃红色肚兜,玉体横陈在榻上,画面相当香艳刺激。
一瞬间,惊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苏婉音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催情香的气息,心中冷笑。
还以为这林大小姐多大本事,原来勾引小叔子,也得靠催情香这种下作手段!
林霜未料到会被人撞破,慌乱地尖叫着往被子里钻,狼狈不堪。
宋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们……你们怎能做出这等丑事!”
宋毅宸尚未完全清醒,眼神迷离,呆愣地站在原地。
苏婉音趁乱上前,挽起袖子抽了他一个嘴巴子:“宋毅宸,你这个无耻之徒,竟敢觊觎自家嫂子,你对得起战死沙场的兄长吗?”
“啪!”
“若非你兄长以命换来侯府的荣耀,世子之位怎会落到你头上?”
“啪!”
“你兄长为侯府拼尽一切,你却和他的遗孀纠缠不清,简直人伦败坏,猪狗不如!”
众人僵在原地,竟无一人敢拦。
她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简直要将前世所受的屈辱与不甘尽数发泄出来。
直到第四个巴掌即将落下,宋毅宸终于清醒了。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噗通”一声跪在宋夫人面前,羞愤交加:“娘,儿子只是来探望轩儿,不知怎会……怎会如此!”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那个蜷缩在被窝里、狼狈不堪的寡嫂身上。
既然并非小叔子主动,那便只能是寡嫂蓄意勾引了。
第2章 今生,换种活法!
第二章 今生,换种活法!
夫君刚死不久就勾引新婚的小叔子,苏婉音倒想看着林霜如何自圆其说。
谁知她眼皮一翻,身子一软,竟直接“晕”死了过去。
宋毅宸见心上人如此模样,心疼不已,忙低声辩解:“娘,此事定不是大嫂的错!”
苏婉音接话道:“自然不是大嫂的错,我方才闻到屋里有催情香的气味,定是你这畜生,为了强占大嫂,用了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说罢,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起床底下仍在燃着的小香炉,掀开盖子,将里面殷红的熏香展示给宋夫人看。
“娘,您瞧瞧,就是这东西!这种香料,只有烟花之地才会有!您若不信,可让府医查验一番!”
宋毅宸矢口否认:“我没有,不是我!”
“不是你,莫非这催情香是大嫂自己点的?”苏婉音步步紧逼,“宋毅宸,事到如今,你还要污蔑大嫂的清誉吗?”
前世,只要她稍稍提及林霜的不是,宋毅宸便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脚。
在他心中,林霜永远是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无可挑剔。
既然他如此维护心上人,那就让他把这叔嫂通奸的黑锅背下来好了。
宋毅宸被她这一番话呛得哑口无言。
宋夫人猛地回神,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家丑不可外扬,都闭嘴!”
她沉脸命府医上前给林霜把脉,又冷声警告在场的下人们:“今夜之事谁敢泄一句,杖毙!”
随即命人将宋毅宸拖去见侯爷。
临走前,她疲惫看向苏婉音,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婉音,是宋家对不住你,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婉音垂眸,温顺应道:“多谢娘。”
眼底却掠过一抹得逞的冷笑。
她知道,无论是侯爷还是宋夫人,他们都更偏爱已故的嫡长子。
这些年对林霜的维护和疼爱也是爱屋及乌,毕竟她为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生了一对健康可爱的儿女。
前世,等他们发现宋毅宸和林霜的荒唐事,已经是多年以后,二老为了保全侯府的颜面,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嫡长子尸骨未寒,他们断然无法接受大儿媳与次子做出如此有悖人伦之事。
再加上次子宋毅宸平庸无能,本就不及兄长优秀,世子之位更是因兄长战死才侥幸得来。
如今在二老眼中,他无异于夺走了长子的一切——爵位、荣华,甚至连长子的遗孀也不放过。
看来今夜,宋毅宸免不了要挨一顿家法伺候了!
回到新房里,金珠愤愤不平:
“没想到这姑爷表面上人模狗样,竟打着探望生病侄子的名头,意图染指自己的寡嫂!原以为侯府是高门世家,定然清正严谨,如今看来,还不如咱们商户人家来得磊落!”
苏婉音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傻金珠,哪有什么生病的侄子,不过是林氏使出的幌子,借此将宋毅宸诱到她房中罢了。”
“小姐的意思是……那催情香竟是林氏自己点的?她竟然……主动勾引自己的小叔子?!”
金珠震惊过后,连忙劝道,“看来,小姐要尽快怀上姑爷的骨肉,这样才能在侯府站稳脚跟!”
苏婉音险些被茶水呛到:“我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给宋毅宸那种人生孩子!我要与他和离,彻底摆脱这侯府!”
今夜或许是林霜主动勾引了宋毅宸,可宋毅宸又清白到哪里去?
他们一个水性杨花、表里不一,一个平庸无能、贪婪自大,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和离?咱们苏家本就是高攀了侯府这门亲事,若小姐主动提出和离,日后可还怎么嫁人啊?”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我自有打算。”
苏婉音转头看向铜镜,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十九岁的她,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前世死时,她却瘦骨嶙峋,双颊深陷,形容枯槁,谁还记得她曾艳光四射?
侯府蹉跎了她一辈子,今生,她要给自己换种活法!
金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铜镜,忍不住由衷赞叹:“小姐真好看,比宫里的娘娘还要美上三分!”
苏婉音的外祖父是皇商,多年前曾带着年幼的她和金珠入宫见世面。
宫中那些娘娘们虽个个端庄贵气,却无一人容貌能与苏婉音媲美。
苏婉音勾唇一笑:“那我便当个妃子好了!”
金珠急了:“使不得!当今圣上年纪都快赶得上老爷了,您怎能委屈自己,嫁给岁数如此大的男子?”
苏婉音笑而不语。
南澜的天下,不久后便要易主了。
届时的新帝,可是个容貌出挑的美男子。
当他的妃子,不亏!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她得趁着侯府忙于处置宋毅宸与林霜丑事的空档,将自己的嫁妆妥善安置好。
这些财物,是她日后翻盘的底牌,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宋毅宸直到三更半夜才踉跄着回来,身上的鞭痕触目惊心。
他疼得整夜哀嚎,幸好苏婉音有先见之明,和金珠早早搬去了耳房,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婉音便带着金珠出了门,直奔京城最大的“永昌柜坊”。
外祖父和母亲陪嫁的银票、钱庄票据、成套的头面、珍珠玉器、古玩字画……
凡是轻便又值钱的,她一件不留,全数寄存在柜坊最里层的私库中。
交了三个月的租金,她拿了凭帖和钥匙,心满意足地离开。
随后又去东市逛了一圈,买了些物件,这才慢悠悠地回了侯府。
谁知一进二门,就撞见宋夫人黑沉着脸堵在门处。
宋夫人一见她,火气“噌”地窜上来:“你一个新进门的媳妇,不在屋里伺候夫君,一大早去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话?毅宸昨夜疼得死去活来,如今连床都下不来,你这个当妻子的竟也没照顾他!”
苏婉音还未开口解释,便听一道娇柔的声音从侧廊传来——
“娘息怒,弟妹毕竟第一次当媳妇,行事不周到也正常。”
只见林霜身着一袭素白锦衣,牵着一对儿女便走了过来。
看到她,苏婉音双目圆睁。
她当真是低估了侯府息事宁人的能力。
昨夜满室靡香、衣不蔽体,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才过了一夜,这勾引小叔子的寡嫂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招摇过市了?
第3章 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第三章 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苏婉音莞尔一笑:“大嫂说的是,我刚进门,行事不周到,不像大嫂,不仅行事得体,就连小叔子都……”
“婉音!”宋夫人尖声打断她的话,脸色骤变。
苏婉音恍若未闻,扬声道:“侯府莫不是都失了忆?娘昨夜还拉着我的手,言之凿凿要给我交代。敢问娘,交代在哪?”
林霜泫然欲泣:“弟妹,你误会我了……”
“误会?”苏婉音嗤笑,“我与世子的新婚之夜,难道不是你把他从新房里叫走?”
宋夫人忙打圆场,声音放软:“婉音,昨夜是误会,不怪林霜,是她那婢女柳儿使坏,催情香也是她点的。那丫头已处置了,这事往后莫再提,你与毅宸好生过日子便是。”
苏婉音心底冷笑。
柳儿是林霜从丞相府带来的婢女,忠心耿耿,林霜为了自保,竟把锅全扣在一个丫头头上。
“敢问娘,没主子授意,一个婢女怎敢点催情香,祸害主子?若真柳儿所为,大嫂把人叫来,我当面问清楚!”
“问不了了!”宋夫人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那丫头祸害主子,已被杖毙。”
林霜适时哭了起来:“许是我平日苛责过她,她怀恨在心,才如此陷害!都怪我,让弟妹受委屈了!”
原来柳儿已经死无对证,难怪林霜敢如此这般颠倒是非。
苏婉音嗤笑出声,目光落在轩儿身上:“这么说,轩儿昨夜发烧,也是柳儿的诡计咯?”
她作势要上前探他的额头:“轩儿,让婶婶看看,你这高烧退了没有?”
林霜脸色骤变,忙把儿子往身后藏:“烧已退,多谢弟妹关心。昨夜是我不对,扰了弟妹新婚,我在这给弟妹赔罪了!”
苏婉音抱臂,唇角微挑:“光嘴上赔罪?怎么,世家贵女道歉都这么没诚意的吗?”
林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弟妹想如何?”
“昨夜大嫂跟我夫君的丑事都闹成那样了,总该避嫌吧?”苏婉音转向宋夫人,“娘,乡下不是有庄子?让大嫂去住一阵,避避风头,不过分吧?”
“苏婉音,你放肆!”
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
宋毅宸一瘸一拐冲进院中,俊脸扭曲,双眼血红,咬牙嘶声道:“我看谁敢把林霜赶走!”
苏婉音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娘不是说你疼得下不来床吗?我看你好得很。看来,还是打轻了。”
“你……”宋毅宸气得浑身发抖,“苏婉音,你不过是个商贾之女,也配在我侯府撒野?林霜是丞相之女,是侯府长媳,生来金枝玉叶!她肯低头向你赔罪,已是天大的恩赐,你竟敢步步紧逼?再敢辱她一句,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苏婉音抬眸,对上他那双戾气横生的眼睛,心底只剩冷笑。
他果然如前世一般,高高在上,视她如草芥,为了林霜,不惜将她踩进泥里。
可惜,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冷声开口:“既然世子如此嫌弃我这商贾出身的妻子,那便和离吧!”
“和离”两个字像一道惊雷,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宋毅宸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为惊愕和恐慌。
他迅速和宋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硬挤出笑,声音放软:“婉音,我知道昨夜你受委屈了。可娘也跟你解释了,是大嫂的婢女柳儿设计了我们,大嫂是无辜的!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是啊!”宋夫人也赶紧上来拉她的手,“成婚不是儿戏,怎能说和离就和离?”
苏婉音心中冷笑。
一提和离这母子二人立马变了态度,想来是舍不得她那份丰厚的嫁妆。
苏婉音敛去眼底的嘲讽,幽幽叹了口气:“我才刚嫁入侯府,就出了昨夜那种丑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既然世子护着大嫂,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和离书我这就写,嫁妆一分不少,全部带回苏家。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那怎么行?”宋夫人一听她要带走嫁妆,脸色都变了,“你们才新婚第二日,你一个新妇便闹和离,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苏婉音淡淡抬眸:“叔嫂通奸都不怕人笑话,我和离又算得什么?”
“苏婉音!”宋毅宸耐心告罄,目眦欲裂,“你要走便走,但不是和离,是我休你!依照南澜律法,被休之妻,一文钱嫁妆也带不走!你现在就给我滚!”
苏婉音心中冷笑,宋毅宸原来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好在她早已将大部分嫁妆尽数转去永昌柜坊,凭帖钥匙在手,谁也动不了分毫。
她慢条斯理地福了福身,声音清冷:“好啊,世子要休妻,我不拦。只是昨夜叔嫂苟合,数十人亲眼所见,我若去官府递状子,世子以为,律法(会)偏向谁?”
宋毅宸冷笑起来:“你说的叔嫂苟合,证据何在?”
苏婉音见他如此嚣张,下意识扫过院中,发现昨夜那些亲眼撞见丑事的下人,竟一个都见不着。
侯府动作倒是快,怕丑事外扬,立马就将人灭口了。
只是昨夜才灭的口,怕是还来不及销毁证据吧?
“世子若执意休妻,我便奉陪。只是休书一到,我即刻去顺天府击鼓鸣冤。到时叔嫂通奸、灭口下人、强夺嫁妆,三罪并处——”
她顿了顿,笑得温婉无边:“侯府的脸面,怕是要碎得干干净净了。”
侯爷、宋夫人和宋毅宸闻言,脸色骤变。
这才惊觉眼前这个新妇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众人僵住之际,一道带着哭腔的柔弱嗓音适时响起:
“弟妹若实在容不下我,我去乡下庄子便是……”
林霜泪眼婆娑,素白的手死死攥着帕子,似要碎在风里。
她先是深情款款地望了宋毅宸一眼,随即转身跪向宋夫人,声声泣血:
“娘,儿媳不孝,往后不能在膝下尽孝了。轩儿宝儿年幼,就拜托二老多加照拂……”
宋夫人忙上前扶她:“好孩子!还是你最懂事!娘这就命人给你收拾好庄子,保你住得舒舒服服!”
宋毅宸心疼得眼眶泛红,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苏婉音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鱼儿总算咬钩了。
舒舒服服?
想得美。
前世林霜在乡下庄子养尊处优,不仅和宋毅宸继续暗通款曲,最后还带着他们的私生子回京,一边花着她的嫁妆一边继续做侯府的贤良大嫂。
今生,她要让这个表里不一、水性杨花的女人——
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第4章 这下,她是真的满意了
第四章 这下,她是真的满意了
“苏婉音,你现在满意了?”宋毅宸双眼赤红,满是嫌恶。
苏婉音嘲讽一笑:“大嫂一日未动身,我何来满意?等她去了乡下庄子,世子再来问这话也不迟。”
“你……”宋毅宸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欲喷薄。
苏婉音却话锋一转,笑得温婉无害:“对了,我方才上街,给府里诸位都备了份薄礼,聊表心意。”
“薄礼”二字一出,空气中紧绷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苏家富可敌国,她口中的“薄礼”,怕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珍品。
宋夫人连忙打圆场,对宋毅宸道:“好了好了,婉音都给你台阶下了,你这做夫君的,还计较什么?”
林霜问道:“不知弟妹的礼物,轩儿和宝儿可有份?”
“自然都有。”苏婉音笑意盈盈,目光扫过她,意味深长,“大嫂的,我也备下了。”
林霜脸上顿时浮起一丝真心实意的笑。
苏婉音在心底冷笑。
礼物人人有份,至于是不是他们想要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正厅里,众人满怀期待。
苏婉音率先看向宋夫人,笑意吟吟:“娘,这第一份礼物,是给您的。”
她说着,似是不经意地抬手拢了拢鬓发,腕上那只通体碧绿、水头饱满的翡翠镯子在光下流转出潋滟华光,瞬间攫住了宋夫人的全部心神。
从苏婉音进门起,她的眼就没离开过这个镯子!
这成色,这水头,少说也值万金!
若能将这镯子送给她当礼物,她就心满意足了!
谁知,苏婉音并未褪下镯子,而是让金珠捧上一个锦盒。
宋夫人打开锦盒,看清盒中之物,脸上的热切瞬间僵住——里面竟只躺着一串平平无奇的香木佛珠。
“这……”她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娘,”苏婉音笑得愈发真诚,“儿媳知晓侯府门第高贵,最瞧不上金银玉器这等俗物。这是我特地从广济寺求来的开光佛珠,气味清雅,能凝神静气,最衬您的身份了!”
宋夫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对翡翠镯子的渴望被这串破木头砸得粉碎。
偏偏苏婉音的话堵死了她所有不满,只能强笑道:“婉音……有心了。”
前世,苏婉音见宋夫人总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便将这只价值连城的帝王绿手镯献上。
谁料宋夫人非但无半分谢意,反倒借题发挥,斥她“商贾习气,一身铜臭”,当着宋毅宸和林霜的面,命嬷嬷将她满头珠翠扒了个精光。
那一场下马威,不过是为日后蚕食她的嫁妆,铺就一条顺水推舟的坦途罢了。
今生,这侯府休想再从她身上刮走半个铜板!
她恍若未见宋夫人的失望,转而看向宋毅宸,递上一个锦袋。
“世子,这是给你的。”
宋毅宸不耐地接过,倒出来的却是一个粗布香囊,上头用青线潦草地绣了几针兰草,廉价得刺眼。
他眉头拧成了死结。
富甲天下的苏家女,就拿这种货色来搪塞他?
苏婉音笑吟吟解释:“世子别小看它,里面放着提神醒脑的草药,日后你若再遇上昨夜那种‘意外’,只需将这香囊凑到鼻尖用力一闻,包管立刻神清气爽!”
旧事重提,极尽嘲讽。
“苏婉音!”宋毅宸勃然大怒,“你没完没了是吧?”
“世子为何动怒?我只是不想昨夜那样的事再次发生而已。”苏婉音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我心眼小,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一纸和离书,递到侯爷案前。”
一句话,将他噎得无话可说。
前世,苏婉音找人将极品暖玉雕成一对寓意“永结同心”的鸳鸯佩,其中一块送给宋毅宸,另一块自己戴在身上。
新婚不过数日,她视若珍宝的那一块玉佩,便“不翼而飞”,
直到她病入膏肓,才见那块玉佩,竟赫然挂在林霜腰间。
她去质问,换来的却是宋毅宸一句淬了冰的嫌恶:“你一个商贾贱女,也配跟本世子用鸳鸯佩?简直痴心妄想!”
今生,这等象征情意的稀释珍宝,他宋毅宸——不配!
苏婉音转而看向林霜身后的一对儿女,笑意温柔:“我听说轩儿精于棋道,宝儿善晓音律,可对?”
轩儿和宝儿乖巧点头:“回婶婶,正是。”
林霜心想,对孩子,这苏氏总不至于也这般刻薄吧?
苏婉音笑意更深,让金珠递上两个木盒。
两个孩子满怀期待地打开,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一个盒子里是本刻印的棋谱,另一个是本寻常的琴谱。
“你们既爱棋琴,婶婶便送你们谱子,望你们勤加练习,日后方能有所成。”
话音未落,两个孩子的嘴巴一瘪,竟“哇”地哭了出来。
苏婉音脸色一沉:“哭什么?是嫌婶婶的礼物太寒酸,还是怨我督促你们上进,心里不高兴?”
林霜一边手忙脚乱地哄孩子,一边冷着脸道:“弟妹有所不知,这类谱子府中多的是。孩子们只是……期盼着婶婶能送些不同的礼物罢了。”
“是吗?”苏婉音故作恍然,随即莞尔一笑,“那倒是我疏忽了。下次还是备些糕点零嘴给轩儿宝儿,吃食总不会错。”
一番话,将两个孩子贬成了只知吃喝的顽童,堵得林霜心口发闷。
前世,苏婉音为讨好林霜这对儿女,送的是整块汉白玉雕的棋盘和价值千金的焦尾古琴。
可她病重时,这两个孩子路过她的院门,嫌恶地捏着鼻子:“快走!苏氏那院子臭死了,她满脸病气,看一眼都晦气!”
今生,她的真金白银,绝不会再喂这两只白眼狼!
眼见人人礼物皆不如意,林霜彻底冷了脸,拉着孩子便要回院。
“大嫂留步!”
苏婉音却追了上去,手里拿着一个明黄的锦袋,笑得殷切:“你的礼物还没拿呢!”
“不必了,弟妹心意我领了。”林霜看也不看,满是嫌恶。
“那怎么行!”苏婉音硬是将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笑意诡谲,“这礼物,你得贴身戴着才好!”
林霜摊开手,掌心躺着的竟是一个粗制滥造的黄色护身符。
“弟妹,你这是何意?”
“大嫂的婢女柳儿,不是被活活打死了吗?”苏婉音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阴冷,“我怕她夜里化作厉鬼来寻你,便送张护身符,给你压压惊。”
林霜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厉声道:“你胡说什么!世上哪来的鬼神!”
“没有吗?”苏婉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幽幽地朝她身后瞥了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阴风。
“那……跟在你身后,穿着一身翠绿衫子,左脸颊上还带着颗黑痣的姑娘……又是谁?”
那正是柳儿平日的打扮!
林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可那极致的恐惧冲破喉咙,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看着她那状若癫狂的恐惧模样,苏婉音的唇角勾起一丝真心实意的笑。
这下,她是真的满意了!
第5章 寡嫂见鬼了
第五章 寡嫂见鬼了
“嫂嫂,你怎么了?”宋毅宸听到尖叫声,疾步上前,一把扶住险些跌倒的林霜,关切地问。
随即,他转过头,一双利目如刀,恶狠狠地剐向苏婉音。
“你到底跟嫂嫂说了什么?她为何怕成这样?”
苏婉音故作无辜,也满脸疑惑地看向林霜。
“是啊,大嫂为何这般害怕?”
林霜浑身颤抖,她怕柳儿的冤魂来找她索命!
可她半个字也不敢透露。
陷害贴身婢女,致其惨死杖下,若这罪名传扬出去,她苦心经营的“贤良淑德”名声岂不毁于一旦?
林霜嘴唇哆嗦着,只能拼命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只是身子不适,先回院里歇息了。”
她挣开宋毅宸的搀扶,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毅宸满心都是对林霜的心疼和怜惜。
他看着苏婉音手里那个碍眼的黄色符纸,顿时怒火中烧,干脆一把将护身符夺过去,扔在地上,抬脚踩了上去,碾了又碾。
“这种不入流的江湖物件,也配送给嫂嫂?简直不知所谓!”
青石板上,那明黄的符纸转瞬变得污黑破败。
苏婉音看着他充满嫌恶的动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嫌弃?好啊。
她要让林霜,哭着求她这片被他们践踏成泥的破纸!
回到院子,苏婉音将所有陪嫁进侯府的下人叫来。
人群中,一个叫香儿的婢女眉眼间与那死去的柳儿有七分相似。
前世,为了区分这两个丫头,苏婉音还特意嘱咐香儿只穿绯红衣衫,以免混淆。
苏婉音将一包东西递给香儿,声音低沉,透着森冷寒意:“香儿,入夜后,换上这翠绿衫子,左脸上点一颗黑痣,去林氏院中晃悠。若被她瞧见,便冲她说:‘大少奶奶,柳儿来了’!吓到她,我重重有赏!”
香儿忙不迭点头:“是,小姐,奴婢明白!”
苏婉音又扫向其余人,沉声吩咐:“你们替香儿打掩护,避开巡夜护卫。记住,这扮相只能林氏一人瞧见,且必须在夜里!”
“是,大小姐!”众人齐声领命。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香儿依言换上一身翠绿的衫子,又在左脸颊上点了一颗惟妙惟肖的黑痣。
在几个家丁的掩护下,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林霜所住院子。
此时,林霜刚沐浴完,正心神不宁地准备入睡。
白日里苏婉音那句阴阳怪气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忽然,“吱呀”一声,一阵阴风毫无预兆地将窗户吹开,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林霜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关窗。
就在她手触到窗棂的刹那,一道诡异的绿色身影,贴着她的窗边,缓缓地、僵硬地走了过去。
“谁?什么人在那?”林霜的声音因恐惧都变了调。
那绿色的身影动作一顿,然后用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速度转过头来。
月光惨白,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左颊上那颗黑痣,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大少奶奶……”那“鬼影”开口了,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地府,“柳儿来了!”
“啊——!”
巨大的恐惧瞬间扼住了林霜的喉咙,她眼前一黑,竟是直接晕死了过去。
香儿见状,在同伴的接应下,飞快地跑回苏婉音的院子,把这事当笑话,一五一十地讲给苏婉音听。
“小姐,您是没瞧见,那林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直接就被吓晕过去了!还真是个胆小鬼!”
苏婉音听得心情舒畅,当即赏了香儿一对赤金手镯,今夜帮忙的其他人,也都得了丰厚的赏钱。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婉音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大嫂,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苏婉音迎出去,故作惊讶地看着门口的林霜,“哎呀,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林霜哪里还有往日的半分气焰。
她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弟妹……”她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昨日……当真、当真看到一个身穿翠绿衫子、脸上有颗黑痣的女子,跟在我身后?”
“是啊!我自幼体弱,八字又轻,所以从小就能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心中有怨、横死枉死的鬼。我看那姑娘脸色煞白,浑身是水,看你的眼神里……啧啧,全是怨恨啊!”
苏婉音每说一个字,林霜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彻底信了。
这个苏婉音,才嫁进侯府不到几日,根本还没来得及见到她的贴身婢女柳儿。
可她偏偏能在柳儿死后,将她的衣着、相貌、甚至那颗痣都说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亲眼见鬼,还能是什么?
“大嫂,”苏婉音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昨日要送你的那张护身符,其实很灵的。那是我外祖特地为我求的,你若戴着,别说那种小鬼了,就是成了气候的厉鬼,也不敢来找你!”
“那、那张护身符呢?”林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着急地问。
苏婉音幽幽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昨日世子嫌它晦气,直接给拿去扔了!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扔了?那……要不,你告诉我,是在哪里求的护身符?多少银子都行!我去求一张来!”
“那可不好办。”苏婉音摇了摇头,“那是我外祖亲自去千里之外的东陵寺庙,请得道高僧开坛做法,念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的经文,才加持成功的。只此一张,再无分号。你若真要求,只怕得亲自去一趟东陵寺庙,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缘法了。”
林霜神色瞬间颓然,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苏婉音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替她着想的样子,提议道:“要不……大嫂你去找世子问问?他肯定记得自己把护身符丢到哪里去了。让他帮你找出来,不就行了吗?”
林霜这才重新燃起希望:“弟妹说得是,我这就去找毅宸,他定能帮我找回来!”
不多时,林霜便找到宋毅宸,着急地询问昨日那护身符被他丢去了何处。
宋毅宸见她神色慌张,只得陪她一同寻找。
谁知刚走到丢弃护身符的地方,一股刺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两人强忍不适,捂着口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滩污秽不堪狗屎上,看到埋在里头、只露出一角的护身符!
第6章 屎里掏符
第六章 屎里掏符
宋毅宸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嫂嫂,这护身符都弄脏了,不如……我们不要了吧?”
“不行!这可是高僧做法加持过的护身符,极其珍贵,我就要它!”林霜看向他,哀求道,“毅宸,你去帮我把它拿过来!”
“我?”宋毅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了一眼那深埋在狗屎里的护身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太恶心了!嫂嫂,就算真取出来,也臭得不行,根本用不了!”
林霜眼圈瞬间红了,语气里染上几分幽怨:“昨日这护身符明明还好好的!谁让你把弟妹送我的东西丢了?现在它都脏了,还让我怎么用?!”
“这……”宋毅宸语塞,“可昨日我丢的时候,它还没沾上……这等污秽之物啊!”
“我不管!总之,我今日定要这护身符!”
宋毅宸无奈,对上林霜那双含泪的、固执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在附近寻了一根还算干净的树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堆恶臭的源头。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臭气把他熏得脸都绿了,他还得强忍着恶心继续翻。
好不容易将那片狼藉的黄符从狗屎里挖了出来,他立刻唤来下人,命令其用手绢把上面的东西擦干净。
下人只能屏住呼吸,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可即便擦了又擦,那股深入骨髓的恶臭依旧无法散去。
最后,林霜也顾不得许多,让婢女找来一个香囊,把那张依旧臭气熏天的符纸塞了进去,然后紧紧攥在手里。
可狗屎味混合着熏香,那股臭味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发酵出一种让人不敢恭维的复杂气味来。
她回到自己院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个屋子很快就充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轩儿宝儿两个孩子跑进来,刚到门口就齐齐捏住了鼻子。
“母亲!你房里什么味道啊,好臭!”
“我们不愿在这儿待着!”两个孩子嚷嚷着跑开了,满脸都是最纯粹的嫌弃。
林霜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自己也嫌弃得不得了,好几次都想把那东西扔出去。
可一想到柳儿那张可怖的脸,她又生生忍住了。
为了能睡个安稳觉,她最终还是将那臭味熏天的护身符放在了枕边。
当晚,她就枕着那股让她几欲作呕的怪味沉沉睡去。
果然,一夜无梦。
她再没见到柳儿的“鬼魂”。
这个发现让林霜欣喜若狂。
这护身符,果然有用!
第二日,她被自己房里熏了一夜的味道臭得实在受不了,犹豫再三,她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将那香囊挂在了窗外的廊檐下。
她心想只要它在自己院子里,应该也能起点作用。
当天夜里,她被一阵冷风惊醒。
窗外,月光惨白,一道翠绿的身影静静立在庭院中央,一动不动。
还是“柳儿”!
“柳儿”半边脸颊上沾着暗红的、早已凝固的血迹,正一步一步,缓缓朝她的窗边逼近。
林霜吓得浑身血液都凉了,牙齿不住地打颤。
“柳儿”终于走到窗下,抬起那张可怖的脸,幽幽地望着她,泪水混合着血污滚落。
“大少奶奶……”
“奴婢待您忠心耿耿,您怎能忍心……怎能忍心让奴婢替你背锅?”
“那夜在书房点燃催情香,想要勾引世子的……分明是您自己啊!”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一道惊雷,在林霜脑中轰然炸开!
“啊——!”
林霜眼前一黑,几乎要口吐白沫,彻底晕死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几个贴身婢女围在床边,个个面带忧色。
她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和反对,疯了一样冲到窗边,一把扯下那个依旧散发着怪味的香囊,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贴身戴着。
婢女们想劝,可看到她那张灰败如死人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透着疯狂的眼睛,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苏婉音的耳中。
听着下人绘声绘色的描述,说林氏如何将一个臭不可闻的香囊当成宝贝一样贴身佩戴,连一对儿女都嫌弃得不愿靠近她时,苏婉音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前世被囚于冷院,被宋毅宸和林霜联手折辱,那股郁结在胸中、至死都未曾消散的怨气,在这一刻终于散去了不少。
林霜,这才只是个开始。
前世你和宋毅宸加诸在我身上所有的痛苦和屈辱,我会让你们加倍偿还!
——
林霜近来的举止越发怪异,宋夫人瞧在眼里,嫌弃到不行。
“一个臭不可闻的护身符,天天贴身戴着,莫不是真做了什么亏心事?若这事传扬出去,丢的可是我们整个侯府的脸面!依我看,干脆早些将她送到乡下庄子去,省得在这碍眼!”
宋毅宸一听,顿时急了:“乡下庄子连物件都未置办齐全,嫂嫂自幼养尊处优,如何住得惯那等地方?”
“养尊处优?”宋夫人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短,“她不过是丞相府一个庶女,嫁入侯府前,她和那姨娘过的日子,怕是连个商家女都不如,娇贵什么!”
她想起苏婉音陪嫁带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件皆是上品,简直让人心痒难耐。
宋毅宸脸色越发难看:“母亲,嫂嫂好歹是高门贵女,您怎能拿她与商家女相比?那苏婉音一介商贾之女,哪点能与嫂嫂相提并论?”
“高门贵女?”宋夫人嗤笑,嫌恶之情毫不掩饰,“谁家贵女会整日揣着一个臭气熏天的护身符不离身?她如今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我连与她同桌用膳都觉恶心,简直晦气!”
见母亲对林霜如此厌弃,宋毅宸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他越想就越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林霜素来爱干净,怎会如此执着于一张污秽不堪的护身符,寸步不离?
莫非……背后有人在捣鬼?
宋毅宸眸光一沉,猛地起身,直奔苏婉音的院落而去。
院外,金珠一眼瞥见他气势汹汹而来,脸色大变,急忙冲进院中禀报:“不好了,小姐,世子来了!”
苏婉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却很快敛去,沉声对身旁的香儿吩咐:“快躲起来,千万别让世子瞧见你的模样!”
“是,小姐!”香儿心头一慌,忙不迭应下。
话音刚落,院门已被宋毅宸大力推开,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大步流星跨入院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四下扫视。
香儿匆匆闪身躲到一旁的雕花屏风后。
宋毅宸何等敏锐,一眼便捕捉到屏风后的异动,眉头一皱,抬步便要上前查看。
苏婉音心头一紧,迅速上前拦住他:“世子,你这是做什么?”
“让开!”
第7章 原来是来敛财的
第七章 原来是来敛财的
苏婉音自然不肯,她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屏风前。
“世子,这是我的房间!你这般贸然闯进来,压根没将我放在眼里!”
宋毅宸见她这副模样,愈发觉得事情蹊跷。
“你若不是心中有鬼,为何如此神秘!让开!别让我说第二次!”
“我就不!”
若是被宋毅宸看到香儿那张酷似柳儿的脸,他定会猜出是自己让香儿扮作柳儿的鬼魂去吓林霜!
后果不堪设想!
宋毅宸耐心彻底告罄。
他一把将苏婉音用力推开,径直走到屏风后,不料竟看到这一幕——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只穿一件水红色的肚兜,雪白的背脊和纤细的腰肢一览无余。她听到动静,惊恐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啊——”
宋毅宸脑中一片空白。
啪!
苏婉音趁他愣神的空隙,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把他打得头冒金星。
“宋毅宸!我的婢女在屏风后换衣衫,你不管不顾就闯进来,还看了她的身子!你居心何在?”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指控。
宋毅宸被打蒙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婉音见他语塞,愈发步步紧逼。
“莫不是我刚进门,你就想纳个妾,好给我下马威?”
“你胡说什么?”宋毅宸又急又怒。
“既然不是,那还请世子往后莫要再乱闯我的房间!”苏婉音毫不退让,眼眸含霜,“若世子不敬重我这个夫人,就别怪我不敬重你!”
宋毅宸胸口剧烈起伏,可眼下的情境确实是他理亏,于是只能窝了一肚子火,拂袖而去。
他一走,金珠连忙把门窗关好。
苏婉音跑到屏风后,一把将还在发抖的香儿紧紧抱住:“好香儿,委屈你了!”
“小姐……”香儿眼泪瞬间决堤,“小姐不嫌弃奴婢此举上不得台面便好!”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让宋毅宸看到脸,情急之下,只能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遮掩。
苏婉音心疼地帮她拭去泪水:“你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不过,侯府你是待不得了。金珠,你把香儿的卖身契和一些盘缠备好给她。香儿,你立刻离开京城,去江南找个地方落脚,等我的信。”
香儿顿时哭得更凶:“小姐,奴婢不想走,奴婢舍不得你!”
“傻瓜,又不是一辈子不见面。”苏婉音强忍着鼻酸,拍拍她的背,“等我离开侯府,我便将你找回来,你还在我身边伺候!”
香儿这才破涕为笑,重重点头。
送走香儿,苏婉音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
前世,她陪嫁过来的这些下人,一个个被侯府以各种名义,发卖的发卖,打死的打死。
就连最忠心的金珠,最后也因私下帮她找大夫,被宋夫人下令活活打死在雪地里。
今生,她立下重誓,定要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个个都要全部长命百岁!一个都不能少!
——
当晚,宋夫人来找苏婉音。
一踏入苏婉音的房间,宋夫人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这屋里的陈设,简直比她正房的还要华贵。
墙上挂的是名家的山水画,桌上摆的是整套的官窑青瓷,就连窗边随手搭着的一匹布料,都是宫里才有的云锦。
再看苏婉音,头上戴的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晃得她眼晕。
身上穿的料子,滑得像水一样,是宫里贵妃娘娘才有的贡品。
苏家,果然是泼天的富贵!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苏婉音故作惊喜,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姿态谦恭。
宋夫人拉着她的手,脸上堆满了菊花似的笑:“婉音啊,你嫁入侯府也有些日子了,你看,你那些嫁妆,是不是该挪出来,登记入库了?”
苏婉音心里冷笑,原来是来敛财的。
“娘,这……如今不是大嫂在管家吗?我的嫁妆单子就有十几页,东西又多又杂,她现在身子不好,精神恍惚的,我怕她管不过来,出了差错就不好了。”
她故意提起林霜,就是要把刀子递到宋夫人手上。
果然,宋夫人一听,脸立刻拉了下来:“你放心!这几日我便让人把她送到乡下庄子去静养。这侯府中馈,往后还是得交给你来管!”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哪里是让她管家,分明是看侯府日渐亏空,想让她用自己的嫁妆银子来填这个无底洞!
幸好,她早有准备。
苏婉音转身从妆台一个木盒里,取出了一张纸,递给宋夫人。
“娘,您看。除了您在院里看到的这些摆设和衣物,我其余值钱的嫁妆,都在这了。”
宋夫人疑惑地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印着“永昌柜坊”四个大字,底下是一串串她看不懂的条款和数字,最后盖着鲜红的印章。
“这是什么?”
“哦,忘了跟娘说。我爹怕我嫁妆太多,放在府里怕不好打理。所以,那些金银、珠宝、古玩、地契,就全都替我寄存在京城最大的永昌柜坊了。”
宋夫人一听,眼睛都瞪圆了:“那怎么行?!侯府这么大,难道还放不下你这点嫁妆?寄存在外面像什么话!快,明天就去把东西都取出来!”
“那可不行呀,娘。”苏婉音一脸为难,指着凭帖上的一行小字,“您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我爹当时存的是死期,一共三个月,柜坊还给利息。要是现在提前取出来,非但没利息,还得倒贴他们一笔违约的银子!”
“倒贴多少?”宋夫人心头一紧。
“也不多,就几百两银子吧。”
“几百两?!”宋夫人脸都绿了。
几百两银子,都快赶上侯府一个月的嚼用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凭帖,心里飞快盘算。
横竖也就三个月,不长,她等得起!
“罢了!”宋夫人把凭帖重重拍回桌上,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既然如此,那就再等三个月。等期限一到,你马上去永昌柜坊,把所有嫁妆都取出来,一分不差地入侯府的库房!听见没有?”
苏婉音立刻乖巧地应道:“是,娘,婉音记下了!”
送走宋夫人,金珠立刻关上门,担忧地问:“小姐,这可怎么办啊!三个月后,咱们的嫁妆不就真要交出去了吗?”
苏婉音脸上浮起一丝胸有成竹的笑:“那可未必。若我能在三个月内,风光另嫁。这嫁妆,他们侯府就半分都别想拿到!”
算算日子,是时候去跟那位未来的新帝“偶遇”了。
第8章 她准备挟恩图报
第八章 她准备挟恩图报
第二日天刚亮,苏婉音便带着金珠和几个从镖局雇来的护卫,乘着马车直奔京城西郊。
前世,正是今日,那位日后君临天下新帝萧玦珩,在这偏僻荒凉的西郊惨遭伏杀,鲜血染红黄土,命悬一线。
要不是一个过路的农妇心善,将他拖回家中救治,恐怕南澜的历史都要改写。
萧玦珩登基后,赏了那农妇千两黄金,还破格提拔了她的两个儿子入宫当差,一时传为美谈。
人人都赞新帝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今生,她要抢在那农妇之前救下他的性命,让他成为她逃离侯府、复仇雪恨的最强倚仗!
到那时,区区永安侯府又算什么?
便是林霜的父亲林丞相,见了她也得低头行礼,恭称一声“娘娘”!
想到这一幕,苏婉音便觉心头畅快无比!
可当马车来到西郊,预想中刀光剑影的厮杀场面却并未出现。
她在山坡一处不起眼的凹地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和几滩暗红色的血迹,顿时心头一紧。
糟了,她来晚了。
瞧这血迹的凝固程度,打斗至少已经结束了一个时辰。
萧玦珩……难道已经被那个农妇救走了?
当不成萧玦珩的救命恩人,她怎么挟恩图报,让他帮自己摆脱侯府那个火坑?
苏婉音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飞速运转。
“你们几个!”她对身后雇来的护卫下令,“立刻分头去搜!找一家三口,一个农妇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儿子!一有下落,速来禀报!”
“是,苏小姐!”
几个护身手脚麻利,立刻四散而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于,一个护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苏小姐,找到了!就在山坡那头,有户人家,跟您说的一模一样!”
苏婉音精神一振,提着裙摆就往那边快步走去。
那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院墙用稀疏的竹篱笆围着,院里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
苏婉音拉着金珠上前敲响了大门。
很快,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
一个皮肤黝黑、神情警惕的妇人探出头来,身后还挤着两个半大的小子,正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她们。
“姑娘,你是什么人?找我们有何贵干?”妇人的声音粗嘎,带着浓浓的防备。
苏婉音挤出一个温婉和善的笑容,开门见山道:“大娘,敢问您今日,可有在山里救回一个遭人追杀的受伤男子?”
妇人眼神一闪,几乎是立刻否认:“没有!姑娘你找错地方了!”
说着,她就要把门关上。
“大娘请留步!”
苏婉音眼疾手快,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从门缝里递了过去。
“大娘,我没有恶意。”她放软了声音,眼眶一红,声音带上哭腔,“我是专程来寻他的。想来他定是受了重伤,若不赶紧送去医馆,恐怕性命不保。您行行好,让我见见他吧!”
农妇看着那锭银子,又见苏婉音身着华贵,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中的戒备稍稍松动。
她犹豫片刻,终是接过银子,试探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苏婉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是他的夫人!”
她声音哽咽,泪眼婆娑:“我夫君是世上最俊美的男子,为公事奔波,不料遭此劫难……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绝不独活!大娘,求您让我见他一面吧!”
这话情真意切,尤其是那句“最俊美的男子”,正合农妇今日所救之人的模样。
她彻底信了,推开大门:“他就在里屋,进来吧!”
苏婉音心中一喜,连忙带着金珠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床上,一个男子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他上身未着寸缕,胸膛和手臂上缠着粗糙的布条,但仍有血迹从布条边缘渗出。
即便如此狼狈,也丝毫无损他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容颜。
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线明晰。
哪怕是在昏迷中,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也无法掩盖。
正是萧玦珩!
苏婉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她心疼地唤了一声:“夫君……”
一旁的金珠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小姐竟能如此自然就叫一个陌生男子“夫君”!
难道,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的缘故?
农妇完全没察觉异样,还在一旁絮絮叨叨:“我是在后山的灌木丛里发现他的,当时他满身是血,可把我吓死了!我和两个儿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抬回来,擦了伤口上了药。姑娘,你瞧着就是富贵人家,怎么舍得让你这俊俏夫君干如此危险的活计?”
苏婉音轻咳几声:“大娘,您有所不知,我夫君他……是为朝廷办差,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她状似不经意地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敢问大娘,您救他的时候,他可还清醒?”
“清醒的!他还抓着我的手,说救命之恩,他日后定会相报呢!”
苏婉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清醒的?
完了。
冒名顶替救命恩人这条路,彻底无望了!
苏婉音心念电转,片刻后计上心头。
她毫不犹豫地卸下身上所有的金钗珠翠,用一方丝帕仔细包好,递到农妇手中,语气郑重:
“大娘,我夫君为朝廷效力,树敌无数。您今日救了他,只怕会招来祸端。这些细软您收下,速速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安全!”
农妇接过丝帕,打开一看,里面件件是价值连城的珍品,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多谢姑娘!多谢!”
她连忙唤来两个儿子,齐齐朝苏婉音磕了头,随即收拾包袱,匆匆离去。
待他们身影消失,金珠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问道:“小姐,咱们……要不要先将这位公子送去医馆?”
“不必。”苏婉音眸光一沉,唇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去把那几个护卫叫来,我们把他送去南风馆!”
“南风馆?”金珠双目猛地瞪圆,惊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脸不可置信,“小姐,您说的……可是那个南风馆?”
第9章 你欠我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第九章 你欠我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苏婉音点了点头:“对,就是京城最有名的那家南风馆,专供小倌给人寻乐的风月场所!”
金珠震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小姐,您跟这位公子……有仇吗?”
“当然没有!”苏婉音笑得眉眼弯弯,“不仅没有,我还在努力成为他的恩人呢!”
金珠微抽:谁家恩人会把人送进南风馆啊?
小姐,您这是结恩还是结仇啊?
被雇来的护卫们二话不说,就将重伤昏迷的萧玦珩抬上了马车,直奔南风馆。
南风馆的馆主是个八面玲珑的半老徐娘,见苏婉音出手阔绰,直接把规矩都抛在了脑后。
她咬着收到的金子验真假,笑得满脸谄媚:“这位姑娘放心,保准给这位公子寻一间最好的厢房安置妥当!”
金珠把苏婉音拉到一旁:“小姐,这公子一看就不是善类,等他醒了,被他发现是你将他卖进南风馆,后果不堪设想!”
“别担心,我有分寸。”苏婉音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你先去找个大夫,帮他看看伤势!”
金珠点点头,很快带回一名大夫。
大夫为萧玦珩把脉,又重新清理伤口,换上新药。
纱布一圈圈缠绕时,原本昏迷的萧玦珩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
醒来瞬间,他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两指如电般探出,精准掐住大夫的咽喉。
“什么人!”
那大夫被掐得满脸通红,险些翻了白眼。
苏婉音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公子,这是我雇来的大夫,帮你看伤势的,没有恶意!”
萧玦珩这才松开手,将视线转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戒备与审视。
“你又是谁?”
“我啊,自然是……”苏婉音走上前,弯下腰,莞尔一笑,“包养你的贵客啊!”
话音刚落,萧玦珩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什么包养?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公子不知道吗?你被卖进南风馆了,而我是你的第一个贵客。”
“什么南风馆?”萧玦珩眉头紧锁,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我不是被一个农妇救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谁知道呢?”苏婉音伸出手,挑起他的下巴,目光肆意在他俊美的脸上流转,“保不齐,就是那救你的农妇把你卖到这里的。这么俊俏的一张脸,换作是我,也会第一时间就把你送到南风馆,卖个好价!”
“放肆!”
萧玦珩勃然大怒,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
他力气极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可下一秒就因牵动伤口,不得不松开了手。
“嘶……”苏婉音吃痛,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抱怨道,“你这小倌还挺凶!若不是碰上我好心买下你,你这会儿早就被送去给那些有龙阳之好的达官贵人糟蹋了!这世道果然不能做好事,好心没好报!”
萧玦珩神色阴沉,下意识环顾四周。
这里陈设虽雅致,却处处透着一股风月场所的靡靡之气。
再看眼前这个女子,容貌出众,衣着华贵,不像是寻常人家。
“是你救了我?”
“是啊,”苏婉音见他态度软化,立刻顺杆往上爬,委屈巴巴道,“我见你满身是伤,躺在床上可怜得很,便花重金包下你,还特意请大夫为你医治。你不感恩也罢,竟还弄疼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救你!”
萧玦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眼一旁战战兢兢的大夫,以及自己身上处理妥当的伤口,疑心方才稍退几分,沉声道:“是在下鲁莽。谢姑娘救命之恩!”
听到这话,苏婉音这才眉开眼笑:“这才是对待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嘛!”
一旁的金珠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你也太缺德了吧?
为了强行成为这位公子的救命恩人,竟然编出这么离谱的谎言!
以后要是被他识破真相,她们还能有活路吗?
“不知小姐如何称呼?”萧玦珩问。
“免贵姓苏,名婉音。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萧,单名一个玦字。”萧玦珩并不打算吐露真名,语调冷冽,带着几分疏离,“在下有要事在身,需尽快离开。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定当相报。”
苏婉音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故作无奈道:“萧公子,只怕你暂时走不了。这南风馆进来容易出去难,若无人赎身,馆主绝不会轻易放人离开的。”
萧玦珩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阴郁。
南风馆乃下九流之地,暗藏凶险,他如今重伤在身,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他试探开口:“可否请姑娘相助赎身?在下定会如数奉还银两!”
苏婉音佯装为难,轻叹一声:“不瞒公子,我是刚嫁入侯府的苏家女,嫁妆皆被婆家扣押,一时半刻拿不出那么多银两为公子赎身。不如这样,公子暂在此处养伤,待我筹足银钱,再来为公子赎身,如何?”
萧玦珩思忖片刻,只能无奈颔首:“那便有劳苏姑娘了。”
“萧公子安心歇息吧。”苏婉音温言宽慰,“明日我再来看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与这里的人说,费用自有我来承担。”
说罢,她起身欲走,忽又停步,回眸冲萧玦珩莞尔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萧公子,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银子,若你日后赖账,我岂不血本无归?不如,你给我个信物,日后讨债也好有个凭证!”
萧玦珩略一思索,点头应允:“苏姑娘言之有理。”
他取出一块玉牌递上,声音低沉:“此玉牌是我母亲遗物,亦是我最为珍视之物,暂交姑娘保管。待我还清所有银两,再来取回。”
苏婉音接过玉牌,细看之下,牌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玉质温润通透,果真是稀世珍品。
她小心收进袖中:“既是珍贵之物,我便替你好生保管。萧公子欠下的银子,慢慢还吧。”
她心想:萧玦珩,你欠我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定要与你这南澜未来新帝,纠缠到底!
离开南风馆时,金珠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小姐,为何要将萧公子留在南风馆这种地方养伤?”
苏婉音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自然是给他机会,去查清南风馆背后的真正东家!”
第10章 把水性杨花的寡嫂赶到乡下庄子
第十章 把水性杨花的寡嫂赶到乡下庄子
南风馆这座销金窟,是当今三皇子敛财、操控朝臣、暗握把柄的地方。
前世,多少道貌岸然的朝臣在这里醉生梦死,将自己的命门亲手递到了三皇子手中。
侯府,便是三皇子最忠心的一条狗。
他们风光迎娶相府庶女林霜,是为了拉拢林丞相,帮三皇子巩固前朝势力。
如今又卑劣算计她,不过是觊觎她苏家泼天的财富,想用她的嫁妆为三皇子铺就一条通往龙椅的金砖大道。
他们费尽心机,殚精竭虑地讨好三皇子,大概连做梦都没想到,最终登上至高宝座的,是如今隐匿皇室血脉的萧玦珩。
真是可笑。
苏婉音唇角扬起。
这一世,她便要让侯府那群蠢货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抱对大腿的赢家!
萧玦珩,三皇子与朝臣勾结的铁证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可要快点查出来,千万别让我失望!
金珠见她一副喜滋滋的模样,忍不住问:“小姐,你之前说要在三个月内摆脱侯府,另嫁他人,这萧公子……便是你选中的对象吧?”
苏婉音冲她眨眨眼:“金珠,你这小脑瓜可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金珠连忙追问道:“这萧公子相貌人品确是万里挑一,看他那通身气派,想必是个朝廷命官。小姐可知,他是什么官职?”
“他呀,”苏婉音脱口而出,“是东厂督主!”
“督主?!”金珠目瞪口呆,“不就是……太监?”
“是啊。”苏婉音应得云淡风轻。
为顺利夺嫡,萧玦珩必须隐藏身份,而督主的身份无疑是最佳掩护。
无人会对一个阉人起疑,皇帝对他信任有加,丝毫未曾察觉,这位心腹竟是他的亲侄子。
金珠急坏了:“小姐三思啊!若嫁给太监,可是要守一辈子活寡的!你怎么能……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开玩笑!”
苏婉音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偏要逗她,故作一脸陶醉地捧着脸:“日日对着萧公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就是让我守活寡我也乐意啊!”
“不不不,你不会乐意的!”金珠激动得直跺脚,“一时的新鲜感怎么能当饭吃?难道你不想生个孩子,享受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了吗?”
提到孩子,苏婉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冷了一瞬。
“生孩子有什么好的?我娘便是生我时伤了身子,落下病根,才会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况且,我也不喜欢小孩子,吵吵闹闹的,烦人。没有孩子,我一个人乐得清闲!”
她甚至都不指望萧玦珩会对她生出半分男女之情。
她想要的,不过是他日后登基为帝时,能念及她曾有“恩”于他,赐她一个贵妃之位,让她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中,衣食无忧、舒坦地度过此生。
金珠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欲哭无泪。
完了。
她家小姐,怕不是中邪了。
怎么会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来!
苏婉音带着金珠刚到侯府门口,就撞上一场哭天抢地的闹剧。
林霜正被两个婆子左右架着,往一辆马车上拖。
她披头散发,哭得梨花带雨:“母亲!求求您了!我真的不想走……”
她那一双儿女,轩儿抱着婆子的大腿不放,宝儿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哭声震天,几乎要掀翻侯府的牌匾。
“哇——娘!我不要娘走!”
“祖母坏!放开我娘!”
宋毅宸双眼通红,拦在宋夫人面前,哀求道:“母亲,这天眼看就要热了,乡下庄子连块冰都难买,大嫂身子弱,去了哪受得了?您就让她多留几月,等入了秋,天气凉爽了再送她去,不行吗?”
林霜楚楚可怜地看向宋夫人:“母亲,求您让我留下吧,弟妹想掌家,我把中馈之权全交给她就是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舍不得我这两个孩子啊……”
她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
宋毅宸立刻借题发挥,目光如刀,狠狠剜向刚走近的苏婉音:“苏婉音!我嫂嫂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就不能心胸宽广点,非要揪着新婚夜那点事不放吗?”
他一副要为林霜讨回公道的架势,仿佛苏婉音才是那个恶毒不赦之人。
苏婉音在心里冷笑。
想让林霜留下?做梦!
不把林霜这水性杨花的贱人送到乡下,她还怎么把前世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怎么向世人解开这贱人的真面目?
苏婉音换了一副表情,她快步上前,拉住林霜的手,语气亲热又焦急:“哎呀,大嫂别那么快走呀,这侯府里里外外的账目,我好多都看不懂,正要请教你呢!”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毅宸的怒骂卡在喉咙里,林霜的哭声也噎了一下。
苏婉音继续说:“对了,大嫂,你当年的嫁妆单子入库房了吗?能不能借我瞧一瞧?我正愁不知该如何整理嫁妆入库房,正好参考参考你的章程!”
此话一出,林霜的脸色瞬间变得很不自然。
她一个丞相府庶女,哪有什么像样的嫁妆?
那份单子寒酸得根本不能见人!
宋夫人的面色也沉了下去。
当初为了攀附丞相府,他们宋家确实下了重金做聘礼,可林霜带回来的嫁妆,简直少得可怜。
这件事一直是侯府的隐痛。
眼下苏婉音的十里红妆还没入府,万一让她提前知道了林霜嫁妆的寒碜,对比之下,心里生了怨气,不肯将自己的嫁妆悉数交入公中,那侯府岂不是亏大了?
不行,绝不能让她看到林霜的嫁妆单子!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间,宋夫人当机立断,板起脸孔,语气不容置喙:“婉音,你大嫂今日必须走!马车和行囊都备妥了,时辰不早,哪还有功夫跟你对什么账目!家里的账目,等你大嫂走了,你自个儿慢慢琢磨去!”
说完,不顾宋毅宸的阻拦和林霜的哀求,直接对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大少奶奶上车?!”
婆子们得了令,几乎直接把林霜整个人提起来,塞进了马车里。
“不,母亲……”
林霜最后的哭喊被“砰”一声关上的车门彻底隔绝。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孩子们的哭嚎,渐行渐远。
侯府门口终于恢复了死寂。
苏婉音看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慢悠悠转向身旁气到浑身发抖的宋毅宸,无辜地耸了耸肩,摊开手。
“世子,这可是母亲的主意,不关我事啊!”
宋毅宸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气吐血。
可这是他亲娘的决定,他又能如何?
苏婉音却心情大好。
是时候让庄子里的人好好“调教”这位品行不端的寡嫂了!
第11章 风水轮流转
第十一章 风水轮流转
林霜的马车还没抵达乡下庄子,苏婉音雇的人早就快马加鞭,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和几句嘱咐交到了庄子管家手上。
那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姓黄,是宋夫人的远房亲戚。
仗着这点关系,在庄子里作威作福,却因捞不到什么实在油水,整日看谁都像欠了她钱似的。
如今凭空得了这笔横财,那张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拍着胸脯保证,定会让那位刚来的“大少奶奶”好好体验一番乡间生活。
黄管家心想,一个被侯府发配到这鸟不拉屎地方的寡妇,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得罪了就得罪了,主母那边怪罪下来,她也有的是说辞。
当林霜乘坐的马车终于颠簸到庄子门口时,迎接她的便是黄管家那张油光满面、笑意不达眼底的脸。
林霜强忍着一路的烦躁,扶着婢女青儿的手下了车,眉头紧紧蹙起。
这庄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
黄管家口中说着“大少奶奶一路辛苦”,却领着她们主仆二人绕过还算齐整的前院,直直往最角落里走。
路越走越偏,杂草也越来越深,最后停在一间摇摇欲坠的偏屋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某种腐败植物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蛛网横结,唯一的一张木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潮气。
“大少奶奶,您就先将就住这儿吧。庄子里空房不多,这间最是清净。”黄管家皮笑肉不笑。
林霜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还未开口,一旁的青儿已经忍不住惊呼:“这……这地方怎么住人?”
黄管家斜了她一眼,凉凉道:“有的住就不错了,怎么还挑上了?这院里没井,用水得自个儿去前头的大井打。饭点也得自个儿去厨房领,晚了可就只剩刷锅水了。”
说完,她便扭着肥硕的身子走了,留下主仆二人在原地,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蚊虫包围。
头两天,简直是地狱。
主仆两人在侯府里娇生惯养惯了,都不擅长干粗活。
为了洗漱一番,两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抬回半桶水。
那井绳粗糙,一天下来,主仆俩白嫩的手心都磨出了血泡。
等她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到厨房,下人们早已用完膳,锅里只剩下些冷掉的菜叶和几块沾着油污的硬馒头。
夜里更是煎熬。
蚊虫嗡嗡地在耳边萦绕,身上被咬出一个又一个又痒又痛的红包。
黏腻的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混合着屋里的霉味,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睡不好觉,第二天还得顶着毒辣的日头打水,否则连洗漱的水都没有。
仅仅两日,林霜身上便长满红疙瘩,那张引以为傲的白皙脸庞被晒得又红又黑,昔日的娇媚风采荡然无存。
她终于受不了了,直接冲到前院,找到了正在吃西瓜的黄管家,尖声叫道:“我要回侯府!你现在就给我备车!”
黄管家慢悠悠吐掉嘴里的瓜籽,抬起眼皮,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疯子。
“回侯府?大少奶奶,您怕是没睡醒吧?”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近林霜,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侯爷夫人让您来这儿,是来思过,不是来享福的!还真当自个儿是金尊玉贵的大少奶奶呢?我告诉你,在我们这乡下地方,你就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侯府没把您扫地出门,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你还想在这儿摆谱,做什么春秋大梦!”
“你!”林霜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
侯府苏婉音的院子里,熏香袅袅。
金珠把刚收到的书信内容,添油加醋地复述给苏婉音听。
“小姐,信里说,那林霜现在被庄子里的蚊子咬得跟个猪头似的,人也晒成了黑炭!听说她还想闹着回来,被管家一顿抢白,气得差点晕过去!真是太解气了!看她以后还怎么有脸勾搭世子!”
苏婉音正在喝茶,闻言,眼底的阴郁一闪而过。
金珠不知道,林霜如今经历的这一切,不过是她前世所受苦楚的冰山一角。
那年夏日,酷热难当。
林霜初掌侯府内宅,第一件事,便是打着“节俭用度”的旗号,撤了她院里晚间驱蚊的上好熏香。
夏日蚊虫肆虐,她夜夜在蚊帐中辗转反侧,身上被叮咬得体无完肤。
不仅如此,份例的冰块也断了。
整个院子像个蒸笼,她终于扛不住,中了暑,高烧不退,几乎去了半条命。
她实在没办法,向自己的夫君宋毅宸哭诉。
可他听完后,反而怪她娇生惯养,不懂体谅。
“嫂嫂也是为了侯府好,你怎能如此不知事?”
可笑的是,林霜自己的院中,凉风习习,处处都摆着上好的冰鉴,连吃的瓜果都镇在冰里。
到了冬日,苏婉音屋里的银骨炭被换成了最劣质的黑炭,烟熏火燎,却没半分暖意。
她三天两头地染上风寒,咳得撕心裂肺,身子便是在那日复一日的磋磨中,一点点垮掉的。
今生,风水轮流转。
她终于能让林霜也尝尝,那些她曾经受过的折磨,究竟是何等滋味!
——
一天夜里,林霜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忽觉小腿被某种黏腻之物缠绕,缓缓向上爬去。
她心头一紧,猛地掀开被子,借着微弱月光一看,竟是一条蛇!
她吓得尖叫出声,那蛇受惊之下,竟狠狠咬了她的脚踝一口。
青儿闻声冲进屋内,见状慌忙将蛇驱赶走,又急匆匆跑去找管家。
黄管家被半夜吵醒,满脸不耐:“不过是条草蛇而已,又没有毒,伤口肿几天就好了。这里是乡下庄子,不是京城侯府,连这点苦都受不了,矫情!”
说完,她扭着胖硕的腰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霜疼得咬紧唇瓣,脚踝已肿起一片,心头满是委屈与愤怒。
她转向青儿,哭着道:“这样下去不行!快,拿笔纸来,我要写信给毅宸,让他想办法接我回京城!”
青儿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拿!二少爷绝不会看着大少奶奶受苦!”
次日一早,青儿将林霜写好的信交给庄子里专程送信的人。
那人却直接将信快马加鞭送至苏婉音手中。
金珠看了眼信中内容,面露鄙夷之色:“这林氏果然如小姐所料,一遇事就哭着找世子诉苦,半点寡嫂的体统都没有!真不知相府那样的高门大户,怎会养出这种女儿?”
苏婉音将信纸投入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冷冷道:“她不过是个庶女,姨娘在相府后院苦熬多年,除了攀附男子,还能教给女儿什么本事?”
金珠轻哼:“还不如咱们苏家,虽是商户出身,夫人却常教导小姐要自立自强,绝不可一味依靠他人,尤其是男人。”
苏婉音眼底闪过一抹哀伤,旋即敛去。
母亲说得没错,女子不能只依附男子。
可眼下,她还需借萧玦珩的权势,摆脱这侯府的泥沼。
“既然林霜如此喜欢依赖男子,”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冷笑,“那咱们就送她一个男人,让她依赖个够!”
金珠好奇地凑近:“小姐说的是什么男人?”
苏婉音眼底闪着算计的光芒,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比宋毅宸更‘出色’的男人!”
第12章 看似老实,内里却是个闷骚的
第十二章 看似老实,内里却是个闷骚的
几日后的一天清晨,林霜被院子里哗啦哗啦的打水声吵醒。
她以为是青儿,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唤了一声。
“青儿!”
青儿挑起门帘进来:“大少奶奶,您醒了?”
林霜蹙眉,指了指窗外:“你在这儿?那院子里的声音……”
青儿脸上堆满了笑,声音都轻快几分:“回大少奶奶,那是侯府派来给您干活的小厮,叫长生!他今天一早就来了,麻利得很,已经帮我们把水缸都挑满了!”
侯府派来的?
林霜心头一动。
难道是毅宸的安排?
念头刚起,门外就响起一道低沉又富有磁性的男子声音:“大少奶奶,水缸里的水都满了。院角的柴快用完了,要现在劈吗?”
这声音……
林霜下意识循声望去。
晨光熹微,一个男人正赤着上身站在院中,古铜色的皮肤在清晨的薄雾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他背对着屋子,宽阔的肩背绷成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弧线,每一次挥臂,肌肉都随之贲起,流畅又野性。
他似乎察觉到屋里的视线,微微侧过脸。
就是那一眼。
林霜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硬朗的下颌线,那高挺的鼻梁,那专注而略带几分桀骜的神情……
简直像极了宋毅宣!
那个在新婚夜将她折腾得三天没下床,后来却不幸死在战场上的男人!
“毅宣……”
她失神地喃喃,竟忘了脚上的伤,激动地起身就想朝外走去。
“哎呀!”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身子一歪,惊呼出声。
院中的男人反应极快,三两步冲了进来,在她摔倒前稳稳扶住了她。
“大少奶奶,仔细您的伤!”
男人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隔着薄薄的夏衫,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上滚烫的温度和贲张的肌肉。
一股混杂着汗水与阳光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熏得林霜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
她贪婪地靠在他怀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忍不住多瞅了他几眼。
“你叫……长生?”
“是,大少奶奶。”长生扶着她坐回床边,态度恭敬却不卑微,目光与她对视一瞬,又迅速垂下,“往后长生便在这院子里帮忙。大少奶奶有什么粗活,尽管吩咐我!”
“甚好!”
林霜的目光黏在他脸上,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宋毅宣。
宋毅宸果然还是心疼自己的。
知道她在这庄子里受尽委屈,特意找了个酷似亡夫的男人来陪她。
宋毅宣是个武将,模样俊朗,床笫之间更是勇猛无比。
他死后,林霜夜夜独守空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寂寞,几乎要把人逼疯。
被喂饱过的女人,哪里甘心吃一辈子素?
也正因如此,她才萌生了勾引小叔子宋毅宸的念头。
宋毅宸虽从小处处不如宋毅宣,但他爱慕自己,对自己言听计从。
狂气,他还娶了个富可敌国的商户女苏婉音。
只要拿捏住他,那侯府主母之位,连带着苏家的万贯家财,不都是她的了吗?
只可惜,好事将成那夜,竟被侯府上下撞破了丑事,害她被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庄子里,独守空房至今。
还好,宋毅宸到底还是识趣的。
他送了这么一个精壮的男人过来,这庄子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再那么孤苦难熬了!
林霜的心思活泛起来,她看着长生,眼波流转,故意用帕子轻按着脚踝,柔声抱怨:“都怪这乡下的蛇虫,无端咬了我一口,害我如今连走路都费劲。”
长生蹲下身,视线落在她红肿的脚踝上,眉头微皱:“可请大夫看过了?乡下草药多,我知道几种消肿止痛的,等会儿去山里采些来给您敷上?”
他的关心听起来如此真切。
林霜心中一荡,索性伸出玉足,脚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那就有劳你了。”
长生仿佛毫无察觉,只低低应了声“是”,便起身退了出去,继续劈柴。
院子里,斧头劈开木柴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富有节奏,像敲在林霜的心上。
她靠在床头,透过窗棂的缝隙,痴痴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劈完柴,又去挑水、扫院子,把所有粗活都揽了过去。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勾勒出紧实的腰线和充满爆发力的肌理。
青儿端着药碗进来时,就看到自家主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大少奶奶,该喝药了。”
林霜接过药碗,心不在焉地问:“那个长生……是哪里人?家中可有妻小?”
青儿想了想,答道:“听送他来的人说,他是个孤儿,早年在军中待过,后来受了伤才退下来,一直靠打零工为生。将他送到庄子的人说他手脚麻利,人也老实。”
军中待过?
林霜眼睛一亮。
怪不得他身上有那股子与宋毅宣相似的悍勇之气!
她三两口喝完药,将碗递给青儿,心中已有了计较。
下午,日头正毒。
长生正在院墙下修补被雨水冲刷的篱笆。
林霜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衣,扶着青儿,慢悠悠地踱到他身后。
“长生。”
她唤了一声。
男人回过头,额上挂着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没入坚实的胸膛。
“大少奶奶有何吩咐?”
“天这么热,你也歇歇吧。”林霜递过去一碗早就备好的冰镇酸梅汤,“喝了消消暑。”
长生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她。
林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莫名兴奋,她故意挺了挺胸,让本就轻薄的衣衫勾勒出更诱人的曲线。
“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喝?”她娇嗔催促道。
长生这才接过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说不出的性感。
他将空碗递还给她,粗糙的指腹不经意间划过她的手心,带来一阵直达心底的痒。
“多谢大少奶奶。”
林霜只觉得那一下,像是有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手心窜遍全身。
她敢肯定,他是故意的!
这个男人,看似老实,内里却是个闷骚的。
这下,她更有兴致了。
而长生,在转身的瞬间,眼底划过一抹冰冷的嘲弄。
苏小姐说得没错,这个女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勾引。
只要给她一根杆子,她自己就会迫不及待地顺着往上爬。
他刚才不过是遵照吩咐,在递碗时不经意地触碰一下罢了。
瞧她那副春心荡漾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他想起苏婉音交待他的话。
“她喜欢依赖男人,你就让她依赖。她喜欢幻想,你就让她活在幻想里。直到她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再亲手敲碎她所有的美梦。”
长生握紧了手中的工具。
放心吧,苏小姐。
这场戏,他会好好陪这位“大少奶奶”演下去的。
第13章 会不会为了封锁消息,杀了她灭口?
第十三章 会不会为了封锁消息,杀了她灭口?
为林霜安排好“称心如意”的情郎后,苏婉音开始专心攻略萧玦珩。
她每隔几日便来南风馆一趟,每次都带着上好的伤药和京城时兴的点心,对萧玦珩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却绝口不提赎身之事。
起初,萧玦珩还会开口询问。
她便装出为难模样,搪塞道:“再等等,银子还未凑齐。”
几番推脱后,他索性不再问了。
只是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每次望向她时,总带着一种她捉摸不透的审视意味。这日,苏婉音照常提着食盒进来,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一个在南风馆打杂的小厮告诉她:“萧公子伤好得差不多了,说屋里闷,出去随处逛逛。”
随处逛逛?
他把这南风馆当成什么地方了?
自家后花园吗!
这可是全京城最污浊不堪的销金窟!
他一个容貌出众的男子,落入这种地方,简直是块掉进狼群的肥肉,危险至极!
苏婉音连忙四处寻找他的下落。
好在南风馆不乏高门贵妇与豪商之女,她一个妇人在此走动,倒也不显得突兀。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醇酒混合的气息,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绕过一处挂着鲛人纱的假山,喧嚣声陡然大了起来。
前方竟是一处赌坊。
人声鼎沸,骰子落入瓷碗的清脆声响,混杂着赢钱的狂喜与输钱的咒骂,搅成一锅混沌的热汤。
苏婉音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宋毅宸!
他正满脸谄媚地躬着身,对坐在赌桌前的男子说着什么。
那正在豪赌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袍,气质儒雅,脸上却戴着一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苏婉音想起,前世三皇子萧骏恒便是在赌桌上设局,让无数官员欠下还不清的巨额赌债,最终只能沦为他排除异己、争夺储位的棋子。
赌桌上,有输有赢才是常态。
可她远远望着,那戴着面具的男人面前,各种面值的牙筹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肯定出老千了!
苏婉音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若能摸清这其中的门道,对她日后行事,必有大用。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将口鼻蒙住,悄然朝着那赌桌靠近。
谁知她刚挪动几步,那边的赌局就散了。
萧骏恒推开面前的牙筹,站起身,在宋毅宸的陪同下,推开一旁的小门,走入一条幽暗的通道。
苏婉音心有不甘。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她索性悄悄跟了上去。
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屏住呼吸,借着廊柱的遮掩,一步步尾随。
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硬物,“咚”的一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坏了!
苏婉音浑身的血瞬间凝固,以为自己定会被发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猛地将她狠狠拽进旁边的角落。
紧接着,那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所有的惊呼都堵了回去。
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将她紧紧笼罩。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脸上的帕子也随即掉在地上。
通道那头,宋毅宸和萧骏恒果然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张望。
空荡荡的走道,只有灯影在晃动。
一只肥硕的老鼠恰好从墙角窜过,吱吱叫着跑远了。
两人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殿下,是只老鼠。”宋毅宸道。
“走吧,别耽搁了正事。”萧骏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
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婉音感到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脸,却凭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下意识地低声唤道:“萧公子?”
戴着面罩的萧玦珩身形一僵,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身上有药味。”苏婉音眨了眨眼,心跳还未平复,语气却很笃定,“这段时日我时常给你送药,你身上的气味,我一闻便知。”
话一出口,身前的男人立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萧玦珩藏在面罩下的脸,莫名有些滚烫。
苏婉音却浑然未觉自己话语中那份过分的熟络与暧昧。
她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两个人,一个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宋毅宸,另一个,是当朝三皇子萧骏恒!”
“你怎么知道?”萧玦珩的眸色在黑暗中晦暗不明,“其中一人,分明戴着面具。”
“宋毅宸是我夫君!”苏婉音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不学无术,整日只知跟在三皇子屁股,跟条狗似的!那个戴面具的,除了三皇子还能有谁?至于他为何戴面具,自然是做贼心虚!堂堂皇子,跑到南风馆这种地方设局豪赌,这事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他定会惹来大祸!”
而她,巴不得三皇子早日惹下大祸。
如此一来,依附三皇子的侯府定会一同沦为陪葬!
苏婉音暗想:萧玦珩,我已将刀送到你手中,若你还抓不住三皇子的把柄,可就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然而,她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萧玦珩对这个重要情报的任何回应。
她疑惑地抬头,对上一双专注得可怕的眼睛。
黑暗也无法遮挡那目光里的灼热与探寻。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
“你当真,已经嫁为人妇?”
“千真万确!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婉音压低声音,示意萧玦珩噤声。
她猫着腰,偷偷探出头去,循着宋毅宸和萧骏恒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密道暗黑如墨,灯笼的光晕在长廊尽头摇曳。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被一扇门吞没。
苏婉音拉着萧玦珩上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
屋里很快传来宋毅宸压抑着兴奋的声音:“殿下请看,这已经是最接近南澜官制银元的模具了,用它造出来的银子,成色和花纹绝对能以假乱真!届时,我们只需将重量稍减,以九成的银换他们十成的银,神不知鬼不觉,南澜国库里的足量银元,便会源源不断流入我们囊中……”
苏婉音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原以为三皇子不过是利用南风馆敛财,顺便拿捏朝臣把柄。
谁能想到,他竟敢私下铸币!
这可是动摇国本、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三皇子的野心,简直骇人听闻!
就在这极度的震惊中,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冰锥刺入她的脑海。
萧玦珩如今是皇帝名义上的心腹,按理来说,为了保全皇家颜面,他绝不会允许皇子私铸钱币这种惊天丑闻传入民间。
如今,她这个局外人,听到了这个足以让皇室倾覆的秘密。
一瞬间,苏婉音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手脚冰凉。
萧玦珩会不会……为了封锁消息,杀了她灭口?
她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萧玦珩那双澈黑如墨的眸子。
昏暗的走廊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宛如夜色中捕食的孤狼,令人心悸!
第14章 督主大人,我非您不嫁!
第十四章 督主大人,我非您不嫁!
苏婉音战战兢兢,生怕他会忽然对她出手,将她灭了口。
在这幽暗狭窄的密道里,他要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但萧玦珩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回走。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
苏婉音被他拉着,跌跌撞撞,一路沿着幽深曲折的密道走了出来。
她的全部心神,却都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这人,脸长得颠倒众生就算了,怎么连手都这么好看?
修长,干净,指骨匀亭。
他将来还会是九五之尊。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回到屋里,身后的门“砰”一声被关上。
萧玦珩神色骤然阴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松开她的手腕,冷声道:“说吧,你的目的。”
“啊?”苏婉音茫然抬头,一脸无辜。
“你是故意让我发现三皇子和永安侯府世子勾结铸币。”他朝她逼近几步,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我与你相识不过数日,你竟将皇室如此重大的秘密告知于我,究竟有何意图?”
苏婉音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隐秘的狂喜。
不愧是她相中的男人!
果然聪明过人!
她故作犹豫,眼神怯怯:“真的……可以说吗?我怕说出来,会吓到你!”
萧玦珩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萧某长这么大,还没被什么吓过。苏姑娘直说便是,萧某洗耳恭听!”
“既然萧公子这么爽快,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苏婉音心一横,脱口而出,“我想要萧公子娶我!”
话音落下,空气死寂。
萧玦珩冷若冰霜的俊美面容上,出现了一丝龟裂。
“你……”
他的确被吓到了。
“萧公子,您千万别误会!我并非有意冒犯!”苏婉音急忙解释,“正如我先前所言,我是商户之女,侯府世子宋毅宸娶我,不过是贪图我的嫁妆。新婚之夜,他与寡嫂私通苟合,根本不将我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我实在不愿再与他过下去,但侯府势大,我一个商户女想和离,难如登天。所以,我迫切需要有人助我摆脱这泥沼!”
萧玦珩喉结微动,眼中的一丝惊诧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邃的审视。
“你如何笃定我能帮你?”
苏婉音忙不迭道:“萧公子气度不凡,一看便非池中之物,我猜你定是朝廷重臣!这伪造官银乃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又牵涉皇室,案情何等重大!公子只需将证据呈上,定能将永安侯府连根拔起!到那时,别说让宋毅宸与我和离,就是让他跪地学狗叫,他也只能乖乖听命!”
萧玦珩轻咳一声,掩盖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既然你的目的只是离开侯府,一封和离书足矣,为何还要再嫁?”
“萧公子有所不知。”苏婉音露出一抹苦笑,“我娘早逝,我爹娶了姨娘育有子女,对我这个女儿从不放在心上。若我和离后回到苏家,他定会以家族利益为由,再为我择一门亲事,将我如货物般再次卖出。”
“娘和外祖留给我泼天的富贵,京中不知多少人垂涎我那份嫁妆。与其被动等待我爹的安排,嫁给另一个心怀算计的男人,我为何不主动寻一个值得托付、有真本事的男子,嫁了他?”
她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前,吐气如兰,抛出了她最大的诱饵。
“萧公子,我外祖曾是天下闻名的皇商,膝下只有我娘一个女儿。我娘去世后,外祖的所有家业人脉,都只会留给我。你若娶了我……”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就是你的钱袋子。无论你想做什么大事,都再无钱财方面的后顾之忧!”
她笃定地想,萧玦珩,这么大的好处,你肯定拒绝不了!
这天下,哪个有野心的男人,能拒绝得了唾手可得的无尽财富?
“苏姑娘给的条件的确诱人。”萧玦珩神色淡然,语气中却透着几分疏离,“只可惜,我无法应允。你猜得没错,我确是朝廷重臣,却是最不适合做你夫君之人。”
他稍作停顿,目光深沉,缓缓道:“我是东厂督主,也就是说,我是个阉人。苏姑娘总不至于想嫁给一个阉人吧?”
谁料苏婉音闻言竟轻笑出声,眼中毫无退缩。
“谁说督主大人不适合为夫?大人在陛下身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官阶显赫,俸禄丰厚,且此生不会拈花惹草,沉迷女色。这样的男子,难道不是绝佳的夫君人选吗?”
萧玦珩显然未料到她会如此回应,眉角微抽:“可嫁给阉人,意味着一辈子守活寡,也无法生儿育女,你就不怕将来心生遗憾?”
“女子生育,便是将命悬于一线,若遇难产,一命呜呼;即便侥幸无恙,身体也常被拖垮。我母亲便是因生我而元气大伤,以至于早逝的。至于守寡……”苏婉音眨了眨眼,“男女之事,鱼水之欢,当真非要不可吗?”
她前世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也并不向往。
此生,她只求锦衣玉食,长命百岁,至于什么花前月下,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萧玦珩见打消不了她嫁自己的念头,只能用缓兵之计:“此事容本座再思量……”
“督主大人,您还犹豫什么?”苏婉音步步紧逼,语气迫切,“横竖不过府中多个人,饭桌上多双筷子罢了。若您嫌我碍事,给我一间离你最远的院落便是!我嫁过去,非但不会花您半文钱,还会以嫁妆贴补府中开销。娶我,您绝不会吃亏!”
萧玦珩凝视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竟一时不知如何拒绝。
他神色晦暗,似有顾虑:“本座身世复杂,若娶了你……”
苏婉音闻言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他的手,直勾勾地看着她:“大人,您不会想说,您的双亲已不在人世了吧?”
“正是……”萧玦珩声音低哑。
“太好了!”苏婉音难掩激动,笑意盈盈,“这便意味着,我嫁过去无需侍奉公婆!单凭这一点,督主大人,我非您不嫁!”
萧玦珩:“……”
在苏婉音死缠烂打的纠缠下,萧玦珩终是勉为其难地应下了,但前提是她需尽快为他赎身。
他如今身在南风馆,身份不便暴露。
苏婉音怕他反悔,当场拟了字据,逼着萧玦珩签字按下指印。
萧玦珩按下指印的那一刻,见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心中忽生一种落入奸商圈套的错觉。
奇怪,她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对他有救命之恩,为何他却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她局中的猎物?
苏婉音手持字据,心满意足地离开南风馆。
谁知刚踏出馆门,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苏婉音!”
她猛然回头,只见宋毅宸满脸阴沉地站在不远处,而他身侧,竟是摘下面具、面容俊逸冷傲的三皇子萧骏恒!
第15章 想和她圆房
第十五章 想和她圆房
“苏婉音,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宋毅宸厉声呵斥,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成婚才几日,你竟敢来南风馆找男人!”
他身后的三皇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狂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场闹剧。
苏婉音丝毫不慌,还白了宋毅宸一眼。
“世子,瞧你说的,来南风馆就一定是来找男人的吗?那世子也是来找男人的咯?”
“你……”宋毅宸一张俊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急忙辩解道,“自然不是!我是陪……”
他正绞尽脑汁如何介绍身旁的三皇子,萧骏恒已经主动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和苏婉音打招呼:“这位便是嫂夫人吧?我是宋世子的表弟,在家排名第三,嫂夫人叫我三公子便可!”
苏婉音笑盈盈的,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苏婉音,见过三公子!”
宋毅宸见三皇子亲自解围,清了清嗓子:“没错,我今日是陪表弟来南风馆谈公事的!”
苏婉音笑道:“巧了,我是来这找商机的!”
“你胡说!”宋毅宸脱口而出,“这南风馆乌烟瘴气,有什么商机……”
“你到底长不长眼啊?”苏婉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故意当着萧骏恒的面,大夸特夸起来,“这南风馆分明处处是商机!”
“开设南风馆背后这个东家,简直是个经商奇才!京城那么多青楼楚馆,莺莺燕燕,可唯独只有这一家南风馆,专做女客的生意!活该他赚钱啊!”
“这天下又不止男子需要寻花问柳,女子也需要啊!咱们南澜国风气开放,女子经商者、当家做主者比比皆是,手里有钱,心里烦闷,总得有个消遣的地方吧?南风馆简直是精准地满足了她们的需求!这么大的商机,我怎能错过?定是要好好研究一番,看能不能也开一家!”
宋毅宸被她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砸得晕头转向,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身旁的萧骏恒却已经笑着开口,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嫂夫人果然慧眼识珠!在下也觉得,这南风馆背后的东家,是个绝无仅有的聪明人!”
他这一附和,宋毅宸的脸色更难看了。
“英雄所见略同啊!”苏婉音仿佛没看见宋毅宸的黑脸,大大咧咧地朝着萧骏恒行了个商贾之间常用的拱手礼,“我今日还有其他店铺未逛,就不打扰三公子和世子的雅兴了,先行告退,还请三公子莫见怪!”
“嫂夫人慢走!”萧骏恒笑容满面,亲自送她离开。
宋毅宸见三皇子对苏婉音如此客气,心里的火气再大也不好当面发作,只能铁青着脸,眼睁睁看着她摇曳生姿地离开。
苏婉音一走,萧骏恒便笑着对宋毅宸道:“原来这就是苏家商女,不仅模样出挑,还聪慧有趣。宋世子好福气,竟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实在让人艳羡!”
“殿下说笑了!”宋毅宸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她不过是个商户女,行为举止粗俗乖张,浑身铜臭,哪里比得上世家贵女端庄娴静?”
他想起成婚那晚,苏婉音与他针锋相对的模样,还有方才她那番“开南风馆”的言论,只觉得丢人现眼。
“世家贵女?”萧骏恒轻笑一声,眼神却很冷,“来来去去就那副模样,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趣得很!”
“你若不喜欢她,将她休了,我娶她当妾室好了。”
宋毅宸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萧骏恒。
萧骏恒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我身边,正需要一个有经商潜力的人,为我打理产业。我看她就不错,是个能生金蛋的鸡。”
宋毅宸连忙打着哈哈:“殿下身份尊贵,怎能娶我的下堂妻做妾,这不是折煞在下了吗!殿下莫要说笑了!”
萧骏恒只觉得他言不由衷,轻嗤一声:“嘴上嫌弃得不得了,心里其实还是舍不得的!”
“宋世子,我算看清你了!”
——
宋毅宸回到侯府,三皇子萧骏恒的话始终在他耳畔回响,挥之不去。
他素来厌恶苏婉音,若三皇子果真看中了她,愿将她娶走,对侯府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没了这个碍眼的女人,林霜或许还能早日回府,不用继续留在庄子里受苦。
想到这,他快步来到宋夫人院中,将今日三皇子在南风馆外遇见苏婉音一事悉数告知。
“母亲,这苏氏性情刁蛮乖张,一嫁入侯府便闹得鸡飞狗跳,实在不适合留在侯府。三皇子殿下既已对她有意,不如我们顺水推舟,将她送给殿下为妾,如何?”
“你糊涂!”宋夫人伸出指尖狠狠点了点他的额头,“如今这苏家女是你的妻,她的嫁妆才能尽数入侯府库房,三皇子若要财力,也得仰仗我们从中周旋。若直接将她嫁与三皇子,她丰厚的嫁妆岂不全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到那时,他还会需要我们侯府吗?”
宋毅宸听罢,恍然大悟,额上隐隐冒出冷汗。
他这才想起,当初迎娶苏婉音,本就是为了吞并她的嫁妆,为三皇子铺就权势之路。
若将她拱手让出,侯府便毫无“铺路”之功,很可能被三皇子一党弃如敝履。
“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子思虑不周!”
宋夫人脸色阴沉,目光中透着几分算计:“你与婉音至今尚未圆房吧?如今她又被三皇子看上了,为防夜长梦多,你还是尽快与她洞房,将生米煮成熟饭!”
宋毅宸闻言,脑海中浮现出苏婉音今日在南风馆门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老实说,她的性子虽令人生厌,但那张脸却明艳动人,令人过目难忘,否则,也不会让见惯美人的三皇子一见倾心。
“母亲放心,儿子今夜定会让她彻底成为侯府的世子夫人,绝不给旁人半点可趁之机!”
夜深人静,苏婉音正要熄灯睡觉,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金珠急切的声音:“小姐,不好了,世子来我们院里了!”
她连忙翻身坐起来,眉头紧蹙:宋毅宸,深更半夜的,他来做什么?
第16章 病上一场,看他还怎么折腾!
第十六章 病上一场,看他还怎么折腾!
苏婉音当即下令:“关门!不许放他进来!”
院里的婆子丫鬟都是她从苏家带来的陪嫁,对她忠心耿耿,得了话,几个人合力将沉重的院门“哐当”一声关死,又迅速落了门闩。
宋毅宸带着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刚走到院门口就被结结实实地关在了外面,鼻子险些撞上门板。
“苏婉音!”他勃然大怒,酒意上涌,用力拍打着院门,“你反了天了!竟敢将本世子关在门外!开门!”
“整个京城,哪个做妻子的敢这么对夫君!”
他的叫嚷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婉音在屋里被吵得头疼欲裂,压根睡不着。
让他这样继续狗叫下去不是办法。
今晚若不让他彻底消停,自己是别想睡了。
“开门。”她冷声吩咐。
门外的宋毅宸还在叫骂,院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他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来。
苏婉音披着一件外衣站在廊下,烛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她脸上却结着一层冰霜。
“世子深夜造访,酒气冲天,所为何事?”
宋毅宸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冷脸,也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
他扶着门框站稳,一双被酒意熏得通红的眼,直勾勾地望向她,径直穿过庭院,闯进了寝屋。
“我是你夫君,来你的院子,你说能有什么事?”
他往椅子上一坐,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苏婉音看着他这副醉醺醺的德行,心里腾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果然,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抬眼看向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把下人都遣退吧。”他命令道,“本世子今夜,就在你屋里歇下。你我成婚多日,也该把欠你的新婚之夜补上了!”
话音刚落,苏婉音满脸嫌恶。
宋毅宸他……抽什么疯?
前世,他为林霜守身如玉,对她避之不及。
直到她死,他们都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怎么这一世,他竟然主动提出要圆房?
她好不容易说服萧玦珩娶她,谁要委身于他这种跟寡嫂私通的恶心男人?
金珠站在一旁,担忧地看向苏婉音。
苏婉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冲着宋毅宸绽开笑容。
“好啊。”她柔声道,“既然要补上新婚之夜,那自然也要补上交杯酒。”
她朝金珠递了个眼色:“金珠,去,为我和世子温一壶合卺酒来。”
金珠心领神会,福了一福,快步退了出去。
宋毅宸见她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如此顺从乖巧,顿时有些飘飘然。
这天下的女子皆以夫君为天,苏婉音一个商户之女,又怎会例外?
只要他想要,她还不是得乖乖就范?
不多时,金珠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壶温好的酒和两只酒杯。
她将酒水斟满,便安静地退到门外守着。
“来,世子。”苏婉音端起其中一杯酒,递到他面前,“我们把这交杯酒喝了。”
宋毅宸接过酒杯,正要一饮而尽,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立马停住:“不对,交杯酒不是这么喝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出胳膊,缠上她纤细的手臂。
“要这样喝。”他醉眼迷离地看着她,呼吸间的酒气喷在她的脸上,“这才叫交杯酒!”
苏婉音立马屏住呼吸,以免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酒味,可被他碰触的恶心还是不可避免涌上心头。
再忍忍吧,很快就能摆脱这个恶心的男人了。
他们靠得很近,宋毅宸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那双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的眸子。
他喉咙一紧,一股陌生的悸动从心底窜起。
他不得不承认,苏婉音这张脸确实美得惊心动魄,难怪连三皇子萧骏恒都会动心。
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占有欲,低声道:“过了今夜,你便是本世子名正言顺的女人。只要你日后安分守己,乖乖听话,我自会好好待你!”
“是,婉音都听世子的~”苏婉音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宋毅宸被她这副模样蛊惑,心中仅有的一丝戒备烟消云散,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婉音则借着交杯的姿势,手腕巧妙一翻,将杯中加了料的酒尽数倒入了宽大的衣袖里。
不过片刻,宋毅宸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屋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苏婉音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嫌恶。
她抬起脚,一脚踩在他那张尚算英俊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你当自己是镶金嵌玉的宝贝吗?我就那么稀罕和你洞房?跟自己寡嫂苟合的贱东西,多让你靠近一步,我都嫌脏!”
金珠听到屋里的动静,立刻推门进来。
“小姐!”她满脸后怕,“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今夜您真的要委身于他!幸好您早有准备,在奴婢屋里备下了足量的蒙汗药!”
这药效极强,足够他睡到明天日上三竿了。
苏婉音挪开脚,看着地上那摊烂泥,眼神愈发冰冷。
不管今生出于什么缘由,宋毅宸既然动了和她圆房的心思,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得想个法子,让他这段时间都无法骚扰自己!
“把他衣服剥了。”她冷冷吩咐,“扔到院子里。”
金珠大惊失色:“小姐!这……世子会生病的!”
“就是要让他生病!”苏婉音脸上浮起一丝狠意,“他若是不病,脑子里就总想着那些龌龊念头,让人防不胜防!病上一场,看他还怎么折腾!”
男人只有病了,才能彻底老实。
金珠恍然大悟,立刻点头:“小姐英明!奴婢这就去叫人!”
翌日清晨,苏婉音算准了蒙汗药药效将散的时辰,带着一众下人匆匆赶到院落。
她一见躺在地上的宋毅宸,便佯装惊慌,哭喊道:“夫君,你怎会跑来这破院子里过夜?可怜见的,瞧你身上这满是蚊虫叮咬的包……”
宋毅宸意识模糊,费力想要睁开双眼,却觉眼皮沉重如铅,似被什么死死压住,根本无法睁开。
“我的眼睛怎么回事?为何睁不开?”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慌乱与怒意。
苏婉音瞥了他一眼,强忍住笑意,装出一副心疼不已的模样,柔声安慰道:“夫君,莫急,你的眼皮被蚊子咬得狠了,肿得跟馒头似的,瞧着都让人心酸!”
宋毅宸闻言大惊,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药效未完全散去,浑身酸软无力,竟一个踉跄,直直栽倒在地,随即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第17章 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第十七章 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苏婉音指挥着下人,将浑身红疙瘩、脚踝扭伤的宋毅宸七手八脚抬回了他自个儿的院子。
宋夫人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惨状。
他躺在床上,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疙瘩,又大又肿,有些地方甚至被他自己抓破了皮,渗着血丝。
她倒抽一口冷气,快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毅宸!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宋毅宸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听见母亲焦急的呼唤,积攒了一夜的屈辱和愤怒瞬间爆发,化作凄厉的嚎叫:“母亲!是苏婉音!那个贱人算计我!”
“我刚进她屋里,仅喝了一杯酒,就不省人事了!肯定是她在酒里下了药!”
苏婉音站在一旁,立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世子怎能这般血口喷人?昨夜分明是你自己不胜酒力,一杯就倒。我好心替你宽衣,让你在我屋里歇下,谁知你半夜竟自己摸到院子里去了!被蚊虫叮咬,还崴了脚,这怎能怪我?”
“放屁!本世子的酒量,千杯不倒!怎么可能一杯就醉!”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扯动了扭伤的脚踝,疼得龇牙咧嘴。
苏婉音立刻接话:“世子昨夜来我院里时,脚步虚浮,满身酒气,分明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我院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可为我作证!”
她身后几个丫鬟婆子立刻跪下,异口同声:“奴婢(老奴)可以作证,世子爷来时确已醉了。”
“你们!”宋毅宸气得眼前发黑,“你们都是她的人!你们串通一气!”
“好了!都别吵了!”宋夫人厉声喝止,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在苏婉音身上,“我现在就叫府医过来!昨夜毅宸喝的酒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一查便知!”
那眼神里满是警告和杀意,仿佛在说:你最好没耍花样,否则我定要你好看!
府医很快被请了过来。
他是个年过半百、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一来便上前为宋毅宸把脉。
宋毅宸追问道:“如何?快说!我是不是中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才会昏睡不醒?”
府医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着宋夫人和宋毅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回禀夫人,世子。老夫诊断下来,世子脉象浮而躁,是典型的醉宿之症,并无任何中毒或中药的迹象。想来是世子昨夜饮酒过量,又受了风寒,才会如此。”
“怎么可能!你这庸医,到底会不会看病?”宋毅宸彻底失控,如果不是被人按着,他恐怕就要跳起来打人了。
府医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声音也硬了几分:“世子息怒。老夫在永安侯府当差近二十年,还从未有人质疑过老夫的医术!”
宋夫人这才冷冷开口:“毅宸,闭嘴!别再为难张府医了。”
她转向府医,“有劳府医了。还请您给世子开些消肿止痛的药,让他尽快好起来。”
“是,夫人。”府医应声退下。
在转身与苏婉音擦肩而过时,他的眼角余光极快地扫了她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苏婉音垂着眼,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宋夫人和宋毅宸怕是做梦都没料到,这府医早就被她收买了。
侯府素来抠门,张府医月俸不高,偏偏家中还有个体弱多病的独子,日日都要靠昂贵的药材吊着命。
苏婉音命人将银子和人参送到他家时,她只提了一个要求:任何时候,都必须站在她这边。
这张府医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宋夫人找不到苏婉音的错处,即便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挥挥手,让她离开。
苏婉音一走,宋夫人看着床上不成样子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我让你去她院里跟她圆房,你为何喝酒误事?”
宋毅宸有些窘迫:“我……我那不是……喝酒壮胆嘛!”
苏婉音那个女人,泼辣又凶悍,眼神跟刀子似的。
若不借着几分酒意,他哪里敢提同房的要求?
宋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真是……半点都比不上你兄长!”
这话像针一般,直直刺入宋毅宸的心口。
他早已习惯了母亲拿他与兄长比较,可这是兄长去世后,母亲头一次如此直白地贬低他。
他曾以为,兄长不在了,母亲总会看到他的长处,给予他些许认可。
他错了。
原来在母亲心中,兄长永远是那个无可挑剔、最为出色的儿子。
而他宋毅宸,注定是那个上不了台面、可有可无的次子。
——
宋毅宸病倒数日,卧床不起,别说当差,就连三皇子交代的事务也无暇顾及。
趁着他病中无力的空当,苏婉音唤来金珠,询问庄子里长生与林霜的关系进展。
金珠掩嘴一笑:“那林氏像是着了魔,天天找各种由头往长生身边凑,又是送汤又是送点心,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长生按您的吩咐,不冷不热地吊着她,如今她怕是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呢!”
苏婉音颔首,再次叮嘱道:“切记,千万别让她轻易得逞。若此事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定会反咬一口,污蔑长生一个下人胆大妄为,玷污她的清白。我们既要让宋毅宸看清她的真面目,也务必保全长生,不能让他白白背锅!”
“小姐放心!长生机灵着呢,他懂分寸的。”金珠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真想不通,林氏好歹是官家小姐出身,怎么就这么……不知廉耻?先前勾引世子,现在竟连个小厮都不放过,这鱼水之欢当真那么有意思吗?”
“这个嘛,你问我,我也不懂。毕竟鱼水之欢是什么滋味,你家小姐我也没尝过。”
苏婉音语气轻松,像在说什么趣闻。
金珠听了却蓦地心酸,声音都低了下去:“小姐日后若是嫁给督主大人的,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尝鱼水之欢了……”
“行了,收起你那点同情心。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立刻给庄子传信,告诉他们,世子这几日必会去找林氏。让长生准备好,一出大戏,即将开锣!”
金珠好奇地问:“小姐怎么就算准了世子爷会去?”
“他当然会去。”
苏婉音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为了去他那寡嫂身上,找回被他亲娘踩得稀烂的男人尊严啊。”
宋毅宸一生都活在兄长的阴影里,最大的执念,就是赢过兄长一次。
和林霜苟且,便是他自以为的“胜利”。
如今,他在自己的院里丢尽颜面,少不了被宋夫人数落、拿他和死去的兄长比较,如今那点可悲的自尊心早就碎成了齑粉。
他急需证明自己,急需找个人来确认他的价值。
而林霜,就是最好的人选。
苏婉音的唇边,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去吧,宋毅宸。
去亲眼看看,你费尽心机从兄长那里“赢”回来的,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第18章 捉奸在床
第十八章 捉奸在床
宋毅宸的身子刚刚好利索,便立刻吩咐侍从帮他收拾东西,他要去一趟乡下庄子。
“西街胭脂铺的新款胭脂,东街银楼时兴的首饰,还有南街点心店的蟹黄酥,都买齐了吗?”
宋毅宸一一清点着桌上的礼盒,“这些可都是嫂嫂平日里最喜爱的东西。她在乡下住了大半个月,没机会逛街,定是很想念这些!”
侍从见缝插针地谄媚道:“世子对大少奶奶真好!比对自家夫人还好!”
宋毅宸脸色骤然一沉,目光冷得像冰碴子:“不会说话,就闭嘴!”
苏婉音那个不知好歹、处处与他作对的女人,也配他对她好?
他如今心心念念,只有嫂嫂林霜那张温婉柔弱、惹人怜惜的脸。
她那般美好的人,却被苏婉音逼得只能躲去乡下庄子,一想到她可能正在受苦,他的心就一阵阵抽痛。
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尽快把她接回侯府!
宋毅宸前脚刚带着满车礼物出了侯府大门,后脚就有个不起眼的小厮飞快溜进苏婉音的院子。
“小姐,世子爷出门了,往城外庄子的方向去了!”
苏婉音正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兰花,闻言,她放下手中的金剪子,唇角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笑意:“给长生送信,让他今日可以‘大展拳脚’了!”
“是,小姐!”金珠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院里放飞了一只早就备好的信鸽。
信鸽在京城上空划过一道弧线,在某处民宅落下。
蹲守的人解下信筒,看了一眼纸条,便立刻换上快马,朝着乡下庄子的方向绝尘而去。
庄子里的日头正烈。
长生得了信,愈发卖力地在林霜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他脱了上衣,赤着古铜色的精壮上身,在院中水井旁打水。
井水清冽,泼洒在他肩背,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在灼热的阳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
他劈柴,斧头起落间,手臂的肌肉贲张,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林霜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吃着冰镇葡萄。
这些日子,痴痴看着院子里那个年轻健壮的仆人干活,已经成了她在这枯燥庄子里唯一的乐趣。
她看着那流畅的肌肉线条,看着汗珠从他宽阔的脊背滑落,没入裤腰,只觉得口干舌燥。
就连冰凉甜美的葡萄汁,都无法浇灭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
这几日,她故意穿得单薄,打扮得花枝招展,甚至借着各种由头向长生示好,可他总是那副不冷不热、无动于衷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自己失了魅力?
这个念头让林霜瞬间焦灼起来,她不能容忍任何男人对她的美貌无动于衷!
她唤来贴身丫鬟青儿,压低声音吩咐:“去,把我梳妆台暗格里那个小香薰点上。”
“是。”
青儿刚把香薰点好,一股甜腻的香气便在屋中弥漫开来。
林霜又道:“我要午憩了,你去后园摘些新鲜瓜果,两个时辰内不许回来打扰!”
“两个时辰?”青儿心里犯嘀咕,大少奶奶这午觉睡得也太久了,不怕晚上睡不着吗?
但她不敢多问,低头应下便退了出去。
青儿一走,林霜立刻走到门口,朝着院子里的身影柔声唤道:“长生,你进来一下,我有些事要你做。”
长生心里默算着时间。
宋毅宸的马车,还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该到了。
时机正好。
他于是顺从地跟着林霜进了屋。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
林霜殷勤地为他倒了杯茶水,亲自递到他面前,吐气如兰:“在院子里忙了半天,累坏了吧?快喝点茶水润润喉!”
长生看着那杯茶水,有些迟疑。
林霜见状,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还不快喝?难不成还怕我在这茶水里给你下药不成?”
这话正好戳中了长生的心思。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
反正,宋世子马上就到了。
苏小姐的计策天衣无缝。
就算林氏真的下了药,他也不至于真和她发生什么。
片刻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他四肢百骸猛地窜起,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
他心头一凛,不对!
这股邪火的源头,并非方才那杯茶水,而是这满屋子挥之不去的甜腻香气!
长生猛地站起身,身体里的冲动让他脚步有些虚浮,他强撑着朝窗边走去:“大少奶奶,这天儿也太热了,你怎么不开窗透透气?”
他必须呼吸点新鲜空气!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窗棂,一具温软馨香的身体已经从背后紧紧贴了上来。
林霜的双臂如蛇一般缠住他的腰,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声音娇媚入骨:“傻瓜,开了窗,待会被人看到怎么办?”
长生浑身僵硬,额角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的疯狂!
林霜见他抗拒, 索性将他拉向床边。
她媚眼如丝地看着他,纤细的手指,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自己衣襟上的盘扣……
“嫂嫂!我来看你了!”
一道清朗又急切的男声,像一道惊雷,骤然在寂静的院落中炸响。
宋毅宸跳下马车,甚至来不及让下人通报,便满心欢喜地冲进了院子。
他怀里还抱着给林霜买的各色礼物,迫不及待想看到她惊喜的表情。
然而,当他兴冲冲推开门时,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手中的大包小包也“啪”地摔落在地,散落一地。
林霜寸缕不着,她柔软无骨的身子底下,竟压着一个赤着上身、皮肤铜色的男子!
看到他的那一刻,林霜惊声尖叫起来。
“畜生!”宋毅宸双目赤红,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
他以为自己冰清玉洁的嫂嫂被一个下人玷污了!
杀意沸腾,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直向床上的男人砍去。
长生反应极快。
他侧身一滚,顺手扯过一旁的幔帐,精准缠住宋毅宸的剑刃。
长生手腕用力一抖,佩剑便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
宋毅宸怒火更甚,干脆赤手空拳扑了上去。
可几个回合下来,他才惊骇发觉,自己这身引以为傲的武艺,竟完全不是这个下人的对手!
没几下,他便被长生反剪双手,死死压制在地。
“畜生!放开我!你敢玷污我嫂嫂,我要你的命!”他奋力挣扎,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屈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这位公子,你误会了。”长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并不想和大少奶奶有染。公子难道没闻到这房中的气味,十分古怪吗?”
宋毅宸一怔。
他这才发现,屋里弥漫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甜腻气味。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那个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瑟瑟发抖的女人。
“嫂嫂,你竟然……点了催情香?!”
第19章 算计她的人,竟如此了解她!
第十九章 算计她的人,竟如此了解她!
林霜趁着他们打斗的间隙,胡乱披上衣服,一头扎进被窝。
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偷情被当场戳穿的窘迫。
她强压下内心的慌乱,立刻换上一副委屈惊恐的表情。
“毅宸!是长生这个畜生试图玷污我,你要为我做主啊……”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撒谎!”宋毅宸怒火中烧,他用力挣开长生的桎梏,一步步走向床边,“新婚之夜,我来你房中,你用的便是这种催情香!当时你推说是柳儿所为,如今又如何解释?难不成你身边的婢女,个个都心怀叵测,非要毁你清誉,逼你与男人苟且?”
林霜心头一颤,见宋毅宸不信这个说法,连忙换了另一种策略。
“我承认,是我勾引了长生。可那也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像你兄长了!”她声音哽咽,泪光盈盈,仿佛沉浸在无尽哀思之中,“我日夜思念毅宣,辗转难眠,见到长生这张与他如此相似的脸,才一时糊涂,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话音未落,宋毅宸便诧异地转头看向一旁的长生,随即收回目光,怒火却更甚:“这人哪里像我哥了?!林霜,为了和别的男人通奸苟合,你竟连这种谎都扯得出来!”
“我哪里扯谎了,他分明就长得像……”林霜急切地掀开被子,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长生脸上时,脸色骤然煞白,“你、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眼前的男子,哪有半分宋毅宣的影子?
这张脸平庸至极,丢进人群也毫不起眼。
她分明记得,长生刚来时,那张脸与宋毅宣是何等相似,简直如出一辙……
长生神色漠然:“大少奶奶,小人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不,不可能!”震惊让林霜的声音都变了调,“把青儿叫过来,让她瞧瞧,长生刚来我这院子,是不是长得像毅宣……”
“够了!”宋毅宸猛地打断她,他双眼猩红,心底的失望与厌恶已经达到了顶点,“林霜,我兄长去世才多久,你便与外男苟且,你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怎配做我侯府的长媳?!”
“你即刻收拾东西,随我回侯府,将你的丑事一五一十禀告母亲,然后卷铺盖滚回相府,从此再不许踏入我侯府半步!”
他的话语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林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床上。
她看了看宋毅宸那张冰冷而怒不可遏的脸,又看了看一旁始终沉默、面无表情的长生,最终只能含泪应下。
长生离开屋前,看似不经意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揣进裤兜里。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人皮面具。
这世上哪有跟宋毅宣长得如此相似的男子?
不过是苏小姐提前让人做了张足以乱真的人皮面皮罢了。
苏小姐吩咐过他,绝不能让宋毅宸发现这张人皮面具,林霜才没有借口掩盖她水性杨花的真面目。
而现在,目的已经达到。
林霜在屋里收拾东西,竟收拾了足足两个时辰。
宋毅宸站在院中,胸口憋着一团火。
他和苏婉音的新婚之夜,他稀里糊涂地和林霜滚到了床上,事后被撞破,她却哭着指认是婢女柳儿害了她。
他信以为真,还为她向母亲求情,狠心打死了那个“歹毒”的婢女,以平息风波。
如今,她故技重施,只是勾引的对象换成了一个名叫长生的小厮。
这足以证明,新婚之夜,分明是她点了催情香,蓄意勾引他。
没想到他年少时捧在心尖上、如明月光一般的人,内里竟是这般不堪!
天色渐暗,青儿回来了。
见宋毅宸阴沉着脸站在院中,她不敢问,连忙进屋去找林霜。
不到一会儿,她哭着冲出来:“世子,不好了,大少奶奶她……悬梁了!”
宋毅宸脑中“嗡”地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想也不想,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
昏暗的内室里,一抹素白的身影正吊在房梁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死气沉沉。
那一瞬间,滔天的怒火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浇灭。
他一个箭步上前,托住林霜的双腿,另一只手去解那缠在她颈间的白绫。
将她放下时,怀中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那张他曾朝思暮想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生气。
宋毅宸的心,竟莫名一阵后怕。
“嫂嫂!你为何如此想不开!”
林霜悠悠转醒,一睁眼便对上他复杂的目光,眼泪瞬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毅宸……我知道,我做出这等丑事,你定不会原谅我……与其回侯府被婆母知晓,落得个浸猪笼的下场,不如……不如死了干净!”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宋毅宸怒气再次上涌,“侯府待你不薄!兄长尸骨未寒,你怎能……怎能做出勾引外男之事!你对得起死去的兄长吗?”
林霜见他还在为此事生气,哭得愈发肝肠寸断。
“那我还是死了算了!”她作势要去撞墙,“我死了无所谓,只是可怜我的轩儿、我的宝儿……往后没有母亲,他们要怎么办!还请你和弟妹,好好善待他们……”
“轩儿”、“宝儿”,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针,精准地刺进宋毅宸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若两个孩子长大后,质问他为何逼死他们的母亲,他要如何回答?
林霜见他神色松动,趁机扑进他怀里,哭得愈发动情:“毅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发誓,将来一定好好侍奉公婆,抚养轩儿宝儿长大,再也不敢了!”
温香软玉在怀,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宋毅宸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那些愤怒、那些被欺骗的屈辱,都在她脆弱的眼泪和颤抖的哀求中烟消云散。
这毕竟是他爱慕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女子,他怎么忍心看她去死?
“好了,别哭了。”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但你不能再住这庄子了,立刻跟我回府!”
“好!”林霜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那个长生……”
宋毅宸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为了嫂嫂的清誉,他的命,不能留!”
他将林霜安置在榻上,柔声安抚几句,转身便提着佩剑,大步流星走向长生平日里住的柴房。
杀意凛然。
“吱呀——”
他一脚踹开门。
屋里,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粗瓷碗也洗得干净,仿佛这里从未有人住过。
宋毅宸的神色骤变。
他立刻唤来庄子上的黄管家,命她发动所有下人,将整个庄子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一无所获。
那个叫长生的小厮,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宋毅宸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厉声质问黄管家:“这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为何会突然不见?”
黄管家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回答:“这……这小厮,不是世子您……您前些日子专程派人送来的吗?”
“胡说!”宋毅宸怒喝,“我何曾送人来庄子!”
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是谁那么大的胆子,”他一字一顿,声音淬了冰,“竟敢打着我的名头,送人进庄子里勾引嫂嫂?”
黄管家眼睛瞪得溜圆:“勾……勾引谁?”
“闭嘴!”宋毅宸眼中杀意毕现,“把刚才的话全忘了,否则,本世子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黄管家魂飞魄散,拼命点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宋毅宸骂骂咧咧地回到林霜的院子,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林霜。
“很显然,这长生,是有人专程送来算计嫂嫂你的!”
一句话,让林霜如坠冰窟。
有人算计她,不足为奇,可竟算到她会上当,这就太可怕了。
她明明将自己隐藏得极好,就连宋毅宸也察觉不到她的本性。
究竟是谁如此了解她,竟猜到她定会中计?
第20章 她寻来的一把利刃
第二十章 她寻来的一把利刃
永安侯府,苏婉音的院子里,金珠正气得来回踱步。
“小姐!那林氏都被世子当场捉奸在床,怎的他还能原谅她?听说人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这叫什么事啊!”
苏婉音正慢悠悠地修剪一盆兰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林霜是他少年时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如今好不容易娶进门,就算是一坨屎,他也得捂着鼻子先当宝贝供着。”
“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叔嫂二人同住一屋檐下,迟早会闹出见不得人的丑闻。”
以她对林霜的了解,这个习惯依附男人、深谙诱惑之道的菟丝花,绝不会放弃勾引宋毅宸的机会。
她要让整个侯府,甚至天下人,都看清这叔嫂二人的丑事!
金珠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世子那个人,心肠可真够毒的!为了给林氏遮丑,他竟然想对长生下杀手!幸亏长生机警,提前跑了,不然哪还有命在?”
“金珠,你未免太瞧得起宋毅宸了。”苏婉音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以长生的身手,别说灭他口,宋毅宸想碰他一根头发都难。”
“也是!”金珠眉开眼笑,眼睛亮晶晶的,“长生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世子那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十个也打不过他一个!”
苏婉音被她那副怀春少女的模样逗笑了。
“怎么?这才见了几面,就一口一个‘长生’了?”她故意拖长了音调,“那我要是告诉你,他马上就要来侯府当差了,你岂不是要高兴得晕过去?”
“来侯府?不行!绝对不行!”金珠连连摆手,急得快要跳起来,“世子和林氏都认得他,他要真的来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放心。”苏婉音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脸上浮起一丝算计,“他们之前看到的,都不是长生的真面目。”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敲在金珠心上。
“很快,长生,就能以真面目‘回归’侯府了。”
“回归?”金珠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小姐的意思是,长生他……原本就是侯府的人?”
苏婉音但笑不语。
她早就发过誓,要让这侯府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宋家欠她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长生,就是她寻来的,一把最锋利的利刃。
不把整个侯府刺得千疮百孔,她决不罢休!
——
回侯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林霜蜷在车厢角落,一副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模样。
身侧的宋毅宸像一尊冰雕,散发着能将人冻僵的寒气。
宋毅宸的视线死死钉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可脑子里,却全是林霜与那个叫长生的小厮在床上纠缠的画面。
恶心!
愤怒!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他猛地闭上眼。
那张曾被他奉为神祇、清丽绝伦的脸,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皎洁如月的女子,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不堪的模样?
是他看错了人,还是她一直如此,只是伪装得太好?
“对不起……”林霜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毅宸,你信我,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宋毅宸没有看她。
他冷冷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回府后,你不准踏出院门半步。你院子里伺候的人,我会全部换掉。”
林霜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又彻底软了下来。
只要不被休弃,只要还留在侯府,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悄悄朝他挪过去,试探着,想去拉他的衣袖,寻求一丝安慰。
“啪!”
宋毅宸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猛地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他终于回头看她,眼神里的嫌恶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插进林霜心里。
马车抵达侯府时,已经是深夜。
侯爷与宋夫人早已等在正堂。
宋毅宸面不改色,将那套早已编好的说辞抛出:“父亲,母亲。乡下庄子今日遭贼人闯入,嫂嫂受了惊吓,儿子担心她安危,便做主将她接回来了。”
侯爷向来不理内宅琐事,只摆摆手:“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便转身回了屋。
宋夫人的视线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林霜身上,眼神阴沉得可怕。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冷开口:“林霜,你随我来!”
“是,母亲。”林霜心头狂跳,只能垂下头,用顺从的姿态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跟着宋夫人走进一间偏屋,身后的嬷嬷“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还未等林霜站稳,一道凌厉的掌风便呼啸而至。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屋里炸开。
林霜被打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地。
她错愕地抬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母亲,你为何打我?”
“你这贱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宋夫人居高临下,眼底是滔天的怒火与鄙夷,“庄子里的黄管家都跟我说了!你和新来的小厮不清不楚,被毅宸抓了个现行!我们侯府究竟造了什么孽,竟娶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贱东西!”
林霜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没想到,她人才刚到侯府,庄子的流言蜚语却早已传到宋夫人耳中。
她慌忙跪行几步,抓住宋夫人的裙角,急切解释:“母亲,儿媳冤枉啊!分明是有人故意算计儿媳……”
“你还在这狡辩!”宋夫人一脚踢开她的手,声音愈发尖利,“毅宸的新婚之夜,你点催情香蓄意勾引,害他至今都未跟苏婉音圆房!当时我信了你的鬼话,竟真以为是你的婢女柳儿所为,将她活活打死!如今看来,根本就是你本性(淫)荡!”
“要不是看在你爹林丞相的面上,你早就被扔去浸猪笼了!从今往后,你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她声色俱厉地向身旁的嬷嬷吩咐:“好好盯着大少奶奶,往后她这院子的吃穿用度,全部减半!”
“是,夫人!”嬷嬷躬身领命,看向林霜的眼神充满了轻蔑。
宋夫人说完,再不看地上的林霜一眼,仿佛她是某种肮脏的秽物。
她用力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屋门再次被关上,这次,外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林霜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她被侯府囚禁起来了!
第21章 我娘是青楼里的妓子
第二十一章 我娘是青楼里的妓子
得知林霜被禁足的消息,苏婉音并不意外。
毕竟,永安侯府最擅长的招数就是“禁足”。
前世,她就是在这永无止境的“禁足”里,被一点点磨去生气,最后活活耗死的。
相比之下,林霜如今不过吃穿用度减半,宋夫人对她,已算得上仁慈。
苏婉音记得,前世禁足时,她整个院子一周的吃食,还不够旁人院里一天的量。
好几个贴身服侍的婢女,都因饥饿晕厥过去。
她为了保全她们,跪在宋夫人面前苦苦哀求,只求将人转去别的院子,好歹有口饭吃。
宋夫人当时看起来何等慈悲,满口应允。
可转头就将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全都卖进了最低等的窑子里。
等她再得到消息,那些鲜活的生命,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成了一卷破席。
苏婉音做梦也想不到,一个高高在上的侯府主母,竟有如此下作毒辣的手段。
直到后来,她在府中遇到长生,才知道宋夫人深谙此道。
府中“犯错”又有些姿色的婢女,大多都循着这条路,成了她私库的进项。
侯府夫人如此高明的“生财之道”,怎能不让侯爷和她的儿子好好见识一番呢?
苏婉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侯爷最重脸面,世子宋毅宸更是个大孝子。
若是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敬重的母亲与妻子,背地里竟是个心如蛇蝎、靠发卖下人充盈私库的恶毒妇人……
那场面,想必一定很精彩。
苏婉音放下茶盏,对着金珠吩咐道:“去给长生传个信。”
“告诉他,该回来了!”
——
永安侯下朝回府的路上,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爆响。
不知是哪个顽童扔的鞭炮,正巧在马车旁炸开。
那高头大马受了惊,长嘶一声,竟挣脱了缰绳,将车夫狠狠甩在地上,拖着车厢向闹市中心狂奔而去。
“快让开!马惊了!”
街上人流如织,瞬间乱作一团。
摊贩的叫卖声变成了惊叫,行人四散奔逃,孩童的哭声混杂着车轮滚滚的轰鸣,场面一片狼藉。
马车里,永安侯宋渊被颠得七荤八素,额头重重磕在车壁上,眼前直冒金星。
他强忍着眩晕,挣扎着想去抓住那疯狂摇摆的缰绳,可车身晃动得实在太厉害,他根本站不稳脚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猎鹰般从街边酒楼二层飞跃而下,精准地落在颠簸的马背上。
那人双腿一夹,身子随着马的节奏起伏,手却稳如磐石,一把攥住缰绳,猛地向后一勒!
“吁——”
只听一声长长的嘶鸣,发狂的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将背上的人掀翻。
但那人纹丝不动,手臂青筋暴起,用一股蛮力硬生生将马头压了下去。
骏马在原地打了几个响鼻,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四蹄不安地踏着步子。
车厢内,宋渊惊魂未定,长长舒了口气。
他扶着车壁,对着那年轻男子的背影感激道:“有劳这位公子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男子声音清冷,他转过头来。
只一眼,宋渊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那是一张何等熟悉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清冷,像极了……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人。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男子见他停下马,似乎并无多言的打算,正准备下马离开。
宋渊心中一急,脱口而出:“公子请留步!”
“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我无姓氏,名为莲生,莲花的莲,长生的生。”长生冷冷地说出自己的化名,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莲花的莲……”宋渊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张脸,喉咙发干,“你一个男子,为何用这个莲字?”
“这是我娘的名字。”长生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她没读过书,就给我起了个‘莲生’的名字。”
宋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你娘……她……是否健在?”
“她染病去世了。”长生的声音更冷了,像淬了冰。
他似乎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侯爷若没其他事,在下告退!”
说完,他便要翻身下马。
“等一下!”宋渊几乎是扑到车门边叫住他,“你如今是否有差事?是这样的,我身边正缺一个武功好的贴身侍卫,我方才看你身手不错,若你肯来,月银十两,如何?”
长生思忖片刻,这个结果,正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惜字如金:“谢侯爷!”
这时,被摔下的马夫已经一瘸一拐地匆匆赶来,惊慌地接过缰绳,骑上了马。
宋渊掀开车帘,对长生道:“上车来吧。”
两人一起乘坐马车回府。
车厢里气氛沉闷,宋渊的目光却一刻也无法从长生脸上移开。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不瞒你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她的名字里……也有个莲字,也是染病而亡。她还有个孩子,算起来也如你这个年岁……”
“侯爷说笑了。”长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之色,“我娘是青楼里的妓子,她是得脏病死的。”
“侯爷身份高贵,你的故人必定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妓子?”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听到这个答案,宋渊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也是……只是碰巧长得相似罢了……”
他靠在车壁上,神情恍惚,思绪回到了过去。
“当年都怪我,出征在外多年,没来得及安顿他们母子。等回来时,她已经染病死了……”
长生一直冷眼看着他,看着他从震惊到痛苦,再到深深的自责。
他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原本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永安侯,是个薄情寡义的伪君子。
他享受了母亲的温柔,却在权势和富贵面前,将他们母子弃如敝屣,任由那个毒妇将他们卖入人间炼狱。
可现在,看他这副模样,那痛苦不似作伪。
莫非,宋夫人陈氏当年将他和母亲卖入青楼一事,他当真一无所知?
长生的神色陡然变得阴郁。
若真如此,那就更该好好报复陈氏这个毒妇了!
第22章 扮猪吃虎
第二十二章 扮猪吃虎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
宋夫人如往常一样候在门厅。
宋渊下了马车,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男子,衣衫陈旧,身形瘦高。
宋夫人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侯爷怎会突然带个寒酸小子回府?
“夫人。”宋渊声音透着掩盖不住的愉悦,将那男子往前带了半步,“这位是莲生。方才马受惊,多亏了他才得及时停下。”
长生缓缓抬起头。
待看清他的面容,宋夫人心口猛地一颤,得体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莲生见过夫人!”男子嗓音清越,神情疏淡,一双清冷的眼眸冷冷地看她。
宋渊没察觉到宋夫人的异样,笑着又补了一句:“我见他身手不错,便留他在我身边当个侍卫。”
他看向时长生那副慈眉善目,甚至带点纵容的模样,刺得宋夫人口发紧。
她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面上很快堆起笑容。
“莲生,”宋夫人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切,“你家住何处?家中是否有父母?”
长生正要开口。
“我……”
宋渊却抢先一步,拍了拍长生的肩,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偏爱:“英雄不问出处,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往后就把侯府当自己家吧!”
长生眸色晦暗,随即躬身:“是,侯爷!”
宋夫人心头一紧。
侯爷此举,分明是在护着这莲生,不让他透露半点信息!
她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只能眼睁睁看宋渊带着长生,说笑着走进了前厅。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重重门扉后,宋夫人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剥落,只剩一片阴沉与恐惧。
她猛地转身,抓住一旁的赵嬷嬷的手问道:“你看他,像不像一个人?”
赵嬷嬷的脸色煞白,颤声道:“像……像极了侯爷当年那个妾室……含莲!”
——
宋渊将长生带到屋里,唤来管家,让他给长生量量尺寸,好做几件合身的衣衫。
管家恭敬应声,转身就去取软尺。
长生站在一旁,不着痕迹打量这间书房,眸底深处,一丝冰冷掠过。
这屋子,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就在这时,宋毅宸跑了进来。
他进门就对宋渊道:“父亲,儿子的长枪已经耍得很不错了,您要不要来看看!”
“好啊!”宋渊被儿子这份热情感染,笑意爬上眼角,他转头看向长生,“莲生,你也一起来看吧!”
宋毅宸这才察觉父亲身旁站了个陌生人。
他好奇地上下打量着长生:“这位是……”
“这是莲生,我今日刚雇侍卫。”宋渊笑着对长生介绍道,“莲生,这是世子。”
长生立刻朝宋毅宸躬身行礼:“莲生见过世子!”
他心想,原来,这就是那个毒妇的亲生儿子。
“免礼。”宋毅宸打量着长生,眉头紧紧锁起。
那张脸,那身形,总觉得有些眼熟。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长生心底冷笑:何止见过,我们还打过一架!
他掩盖眼底的嘲讽,脸上挂谦卑的笑:“世子说笑了,莲生是个粗人,哪有机会见到世子这般身份尊贵之人。”
这句恰到好处的夸赞,让宋毅宸很是得意。
也是,一个粗人,能和自己有什么交集?
他对长生道:“既然你要当我父亲的侍卫,武功定是不能比我差太多。不如我们交手一番如何?”
他心下暗想,正好借此机会显摆一下自己武艺,让这新来的侍卫见识见识侯府世子的厉害。
长生佯装为难,有些惶恐:“使不得,莲生不敢以下犯上!”
“无妨!”一旁的宋渊倒是开口了,他笑着道,“本侯也想让毅宸试试你的功夫,你就放心去打吧!”
长生闻言,略微迟疑地问:“真打吗?”
“自然是要真打!”宋毅宸扬声叫道,语气带着几分傲慢,“若你敢放水,我绝不让你进府!”
宋渊也朝长生点点头,声音沉稳:“莲生,使出真本事来!”
“是,侯爷!”长生低头应是,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很快,他和宋毅宸便到了府里的操练场。
宽阔场地,兵器架上刀枪剑戟琳琅满目。
宋毅宸信心满满,压根没把长生放在眼里。
他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枪,舞了几招,动作潇洒利落,威风凛凛。
长生则漫不经心走到兵器架旁,随手拿了根长木。
宋毅宸嗤笑出声,语气嘲讽毫不掩饰:“连武器都不会挑,看来,今日你只能被我赶出侯府了!”
长生不怒反笑,脸上带着几分谦逊:“让世子见笑了。”
结果正式打起来,宋毅宸竟不过三招就输给了他。
长生手里的长木如同活蛇,灵巧狠辣,专挑宋毅宸薄弱的地方攻击。
小腿、手腕、屁股,无一幸免。
宋毅宸被打得嗷嗷直叫,疼得跳起来。
他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甩在地上。
长生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长木又抽上他另一条腿,嘴里却装出一副无辜样子:“世子,我这算赢了吗?”
宋毅宸吃痛,脸涨得通红。
他见宋渊一直看他们的比试,不甘心就此认输。
“不算!不算!”他咬牙硬撑,硬着头皮道,“再来一局!”
他要挽回颜面!
“世子说要再来一局,那莲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长生嘴上说着恭敬,手下却毫不留情。
第二局,宋毅宸捡起长枪,攻势更猛。
他怒火中烧,招招狠戾,却被长生轻巧避开。
长生像条泥鳅,滑不溜手。
他长木忽左忽右,专挑宋毅宸的关节和软肋下手。
“啪!”长木抽在宋毅宸胳膊上。
“哎哟!”宋毅宸痛叫一声,胳膊麻了半边,险些握不住枪。
“世子,小心啊。”长生嘴上提醒,长木却又打向宋毅宸的膝盖。
宋毅宸踉跄后退,满头大汗。
他呼吸急促,眼中写满震惊。
这莲生的招数,怎么如此诡异刁钻?
几局下来,宋毅宸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他气喘吁吁,浑身疼痛,哪里还有半分世子模样?
宋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上前。
“毅宸,你没事吧?”
长生连忙收起长木,装出一副懊恼又惊恐的样子:“侯爷请恕罪,莲生只是怕被赶出侯府,才、才……”
宋渊看着鼻青脸肿的儿子,又看看一脸“惶恐”的长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无妨!无妨!”他摆摆手,心情大好,“武艺切磋,难免受伤。莲生,你的武艺本侯认可了,今日便是你当差的第一日,来,本侯带你熟悉一下侯府!”
“谢侯爷!”长生恭敬应声,垂下眼眸,遮住其中一闪而逝的得意。
他赢了,赢得身心舒畅。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操练场,身影渐渐远去。
剩下宋毅宸一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挣扎着站起来,满脸诧异地看向长生离去的方向。
这莲生,究竟什么来头啊?
怎么会这么厉害?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父亲待莲生,竟比待自己这个亲儿子还要亲厚几分。
宋毅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与困惑。
父亲看莲生时,眼中分明带着欣赏,那是看他时从未出现过的。
唯独对待已故兄长宋毅宣时,曾有过这般模样。
第23章 想个法子把他赶走!
第二十三章 想个法子把他赶走!
“小姐!世子和莲生长生切磋武艺,结果被长生打得那叫一个惨!”金珠一溜小跑,回了苏婉音的院子,话语间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苏婉音嘴角微勾:“府中那些陪练的侍卫,平日里都让着他,他还以为自己本事有多大。现在在侯爷面前,总算现出原形了!”
“可不是嘛!世子一开始还夸下海口,说打不过他,长生就得滚出侯府。结果被长生打得直嚎,整个操练场都听到了,丢死人!”
苏婉音沉吟片刻,语气变得郑重:“金珠,得偷偷提醒长生,宋毅宸和陈氏这对母子最是睚眦必报。他如今让宋毅宸丢了这么大脸,那母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要他多加小心,别着了他们的道。”
金珠连连点头:“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寻个机会,把话带到!”
宋毅宸挨了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怕丢人,便称病没有去当差。
宋夫人得知此事后,怒气冲冲地来找他:“你这个金吾卫中郎将的职务,是你父亲托了多少关系才得来的!你怎能说不去就不去?你……”
她看清儿子那张肿得像猪头似的脸,声音瞬间变了调:“你的脸!这是怎么了?和谁打架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宋毅宸本就一肚子火气,被母亲这么一问,更是委屈得不行。
他瓮声瓮气道:“还不是父亲带回来的那个侍卫!叫莲生那小子!”
宋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宋毅宸没注意到母亲的异样,还在嘟囔:“本想跟他切磋一番,给他点颜色看看,哪知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竟把我打成这样!您是不知道,这小子为了留在侯府,铆足了劲在父亲面前表现,我被打成这样,父亲竟然还夸他……”
宋夫人听着,心口一阵阵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
长生那张脸、那身手,以及侯爷对他的偏宠,无一不刺痛她的心。
她没再理会宋毅宸的抱怨,径自离开了屋子。
回到自己院里,宋夫人面色阴沉,对心腹赵嬷嬷道:“这个莲生长得太像含莲那个贱人了!还会武功,留在府里始终是个祸害,得想个法子把他赶走!”
赵嬷嬷眼中精光一闪,她凑近宋夫人耳边,低声道:“老奴倒是有个法子,定能给夫人一个名正言顺赶走他的由头!”
宋夫人听完后,露出赞许的神色。
“此事就交由你来办!记住,务必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是,夫人!”赵嬷嬷躬身领命,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先命几个心腹下人提着几包衣物用品前往长生的住处,说是为新来的侍卫置办些日常物件。
趁长生被支开、屋内无人之际,赵嬷嬷便将一尊白玉菩萨雕像小心塞进他的衣柜深处,藏在叠得整齐的衣衫底下,确保不易被察觉,这才放心离去,折返宋夫人的院子。
“夫人,事已办妥。”赵嬷嬷低声禀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玉雕如今正好好地躺在莲生那小子的衣柜里。您这就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去找侯爷哭诉,说您日日供奉的白玉菩萨忽然不见了。到时咱们带人一搜,人赃俱获!侯爷纵然再偏疼他,也绝不可能留一个偷窃主子、手脚不干净的贼人在府中!”
宋夫人连连点头:“还是你有办法!”
她当即起身,装出一副焦急慌张的模样,脚步匆匆地直奔书房。
宋渊正在书房内批阅公文。
宋夫人也不敲门,径直闯入,声音急切:“侯爷!侯爷!妾身供奉在屋内的白玉菩萨雕像不见了!妾身疑心府里进了贼,那雕像价值连城,定是被贼人偷去了!”
“侯府守卫森严,寻常宵小怎可能轻易闯入?”宋渊沉声反问,眉头微皱,“一尊雕像,怎会无缘无故丢了?”
“谁知道呢?许是个武功高强的贼人偷的!”宋夫人话中暗藏机锋,意有所指。
宋渊想起长生,脸色(微)沉:“这两日我确带了新人进府,但他是个老实孩子,我信他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侯爷才认识他几日,便如此信任?”宋夫人试探着,语气中透着几分酸意,“还是说,他和侯爷关系不一般,侯爷才这般偏袒他?”
宋渊猛地拍案而起,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你胡说什么?!”
宋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但转瞬便恢复了镇定,反而更加硬气起来。“妾身没有胡说!侯爷如此维护一个来历不明的侍卫,妾身身为侯府主母,自然要为侯府声誉着想!”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既然你说东西不见了,要搜便去搜!随你高兴!”
宋渊甩了甩衣袖,看也不看她,径自坐回书桌前。
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
她立刻转过身,对闻声赶来的下人厉声喝道:“听到了吗?所有人都去莲生屋里,仔仔细细地搜!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是,夫人!”仆役们齐声应道,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他们都知道,那位新来的莲生,最近颇受侯爷青睐。
如今夫人发话,看来有好戏看了。
一队下人跟随赵嬷嬷浩浩荡荡地直奔长生的住处,气势汹汹地翻找起来。
长生对这突如其来的搜查显得异常平静,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然而,搜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竟什么可疑之物都没找到。
赵嬷嬷脸色骤变,她指着长生的衣柜,厉声问道:“那里找过了没有?”
“回嬷嬷的话,这里只有几件旧衣物,并未发现白玉雕像的踪影!”下人恭敬回禀道。
“这怎么可能?”赵嬷嬷亲自上前翻找,双手在衣柜中来回摸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那东西明明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如何,可找到什么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宋渊背着手,面色沉肃,与宋夫人并肩走了进来。
“见过侯爷、夫人!”下人们纷纷低头行礼,气氛骤然紧绷。
未见任何白玉雕像的影子,宋渊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转头对宋夫人道:“我就说,莲生绝不会做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宋夫人闻言,脸色越发难看,她狠狠瞪了赵嬷嬷一眼,眼神中满是质问。
赵嬷嬷亦是一脸惊恐,想辩解却无从开口,只能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就在这时,赵嬷嬷眼尖地瞥见长生双手始终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姿态隐隐透着几分不自然。
“莲生,你手里攥着什么?”赵嬷嬷猛地指向他,语气尖锐。
长生脸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声音却依旧平静:“没什么……”
宋夫人像是抓住了把柄,眼中闪过一抹冷笑,立即高声下令:“还愣着做什么?快将他摁住,把他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瞧瞧!”
几个侍卫闻令上前,粗暴地将长生的手臂从身后掰出。
只见他掌心里紧握着一根木簪,样式古旧,似是有些年头。
看到那根木簪,宋渊瞳孔缩紧,神色骤变。
他一把夺过木簪,凑近仔细端详,手微微颤抖。
随即抬起头,声音低哑地问长生:“这木簪……是谁给你的?”
“这是我娘的遗物。”长生垂下眼眸,语气平淡,似不愿多言。
“你娘……可唤作莲含?”宋渊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与复杂的情绪,似有期待,又似有恐惧。
“我不知道。”长生冷冷回应,目光中闪过一抹嘲讽,“她不过是个妓子,真名早已改了。我只知,她的名字中带着一个‘莲’字。”
“那她可曾告诉你,这簪子……是谁送她的?”宋渊的声音越发颤抖,握着木簪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说过。”长生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抬眸,直视宋渊,“她说,这是她的一位恩客所赠。”
第24章 这侯府,终究是个吃人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 这侯府,终究是个吃人的地方
气氛骤然凝固。
宋渊像是遭受了莫大的打击,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长生:“这木簪……可否给我?”
长生神色清冷:“不过是件不值钱的旧物,侯爷若喜欢,拿去便是。”
宋渊如获至宝般将木簪小心收入袖中,挥手道:“既然白玉雕像并未找到,你们都退下吧,莫要打扰莲生歇息!”
下人们连忙躬身应是:“是,侯爷。”
宋渊走近长生,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好好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宋夫人见侯爷对长生这般亲近,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那簪子,侯爷分明认得。
难道,这莲生真就是当年含莲那贱人所生的孩子?
可她当年明明已将含莲母子一并卖到千里之外的烟花之地,那孩子体弱多病,按理说早该在那种地方被折磨致死,怎么可能活到如今,还练就一身好武艺?
回到院中,宋夫人越想越气,胸口憋着一股邪火,抬手狠狠扇了赵嬷嬷一耳光。
“啪”的一声,赵嬷嬷踉跄后退,捂着火辣辣的脸颊。
“那尊白玉菩萨雕像,如今到底去了哪里?快说!可是你自己藏起来了?”宋夫人厉声质问。
赵嬷嬷扑通跪下,颤声辩解:“夫人,老奴冤枉啊!老奴明明亲手将那雕像藏进了莲生的衣柜深处,可不知怎的,竟找不到了!定是那小子察觉不对,早早将东西转移了!”
“如今无凭无据,你说什么都白搭!”宋夫人肉疼不已,“那玉雕价值几千两银子,就这么凭空没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下人的禀报:“夫人,侯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宋夫人强压下怒火,整了整衣袖,随下人去了书房。
宋渊独自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那根木簪,神色阴沉得可怕。
见宋夫人进来,他抬眼,冷声问:“我问你,当年含莲和我们的儿子毅振,当真是染上时疫病死的?”
宋夫人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柔声道:“侯爷,这都过去二十年了,您怎的突然提起旧事?”
宋渊缓缓举起木簪,在烛光下晃了晃:“这簪子,是本侯当年亲手雕了送给含莲的!莲生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他那张脸又与含莲有七分相似,我怀疑,他便是毅振!”
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便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侯爷这是信不过妾身?当年侯爷远征在外,含莲母子突染时疫,妾身怕瘟病蔓延,祸及全府上下数百口性命,才忍痛将他们焚烧安葬。
一根簪子能说明什么?这世上长得相像的人多了去,怎能仅凭莲生与含莲有几分相似,就认定他便是毅振那孩子?”
宋渊望着她平静却固执的眼神,心中疑云更重,却知此刻从她口中问不出实话。
他声音转冷:“你先下去吧。”
“侯爷……”宋夫人还想再辩。
“我让你下去!”宋渊猛地提高声调,眼中寒光一闪。
“……是。”宋夫人咬紧牙关,不甘心地行礼退下。
待门扉合上,宋渊立刻唤来管家,低声道:“你即刻带人去开含莲与毅振的墓,看里面究竟有没有他们的骨灰。”
管家大惊失色:“侯爷,这……这可是大不敬之事啊!”
宋渊目光沉痛,却坚定无比:“夫人对莲生的敌意太过蹊跷。我怀疑,当年含莲母子并非病亡!去吧,务必小心,莫要走漏风声。”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管家抹了把冷汗,匆匆领命而去。
宋夫人回到自己的院子,脸色惨白,神色慌张。
“糟了!侯爷竟真对含莲母子的死因起了疑心!这莲生,十有八九便是当年的毅振!不行,必须在侯爷确认他身份之前,把他赶出侯府!”
赵嬷嬷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您就是太心慈了。若这莲生真是毅振,单单赶走怎够?这可是得斩草除根的祸患!以侯爷如今对他的宠爱,若让他留在府中,将来这侯府的家产,岂不是要分他大半?”
一句话点醒了宋夫人。
她猛然想起,苏婉音那笔丰厚的嫁妆,下个月就能从永昌柜坊取回来了。
要是侯爷真把这个贱种认回来……那还得了?
嫁妆要分他一份不说,唯一的儿子宋毅宸在侯府的地位岌岌可危!
这小儿子自幼便不受父亲待见,若侯爷当真将那庶长子认回,他还有何立足之地?!
“你说得对!”宋夫人脸上瞬间浮起狠戾之色,“现在别管什么白玉雕像了,当务之急,是尽快弄死这个叫莲生的杂种!可他懂武功,要弄死他,怕不是件易事!”
“夫人放心,老奴有的是法子!”赵嬷嬷凑到宋夫人耳边,“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莲生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咱们找个模样漂亮的丫头去勾引他,等他色迷心窍、兽性大发时,再带人冲进去,抓个现行!到时候,就说他意图玷污侯府婢女,直接将他就地打死!就算侯爷追究起来,人赃并获,他也无话可说!”
宋夫人眼珠一转,觉得此计甚妙。
“好,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此事若办得好,那尊白玉雕像的事,我便不追究了!”
“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赵嬷嬷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
很快,赵嬷嬷就在一众婢女中,挑中了那个模样最妩媚、身段最妖娆的兰儿。
兰儿平日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一心想攀高枝,得了赵嬷嬷的许诺,更是铆足了劲。
这几日,她整日黏在长生身边,一口一个“莲生哥哥”,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
“莲生哥哥,你渴不渴?我给你沏了新茶。”
“莲生哥哥,你好厉害呀,这柴劈得真好!”
这些胡搅蛮缠的场面,金珠撞见了不下数次,把她小脸都气歪了:
“哥哥,哥哥,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老母鸡在叫唤下蛋呢!”
兰儿故作娇俏一笑,挑衅地看向金珠:“莲生长我几岁,我自然要唤他一声‘哥哥’。金珠姑娘怎么说话这般阴阳怪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醋呢!”
“你!”金珠气得差点蹦起来,转身跑回苏婉音的院子。
“小姐!您都不知道宋夫人院里那个兰儿有多骚!”金珠一进门就气鼓鼓地抱怨,“整天跟在长生屁股后面,还一天到晚‘咯咯’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只下蛋的老母鸡!”
“兰儿?”苏婉音略一思索,“我记得她,这丫头有几分姿色。”
“小姐见过她?”
苏婉音在心里冷笑一声。
何止见过。
前世,宋毅宸死活不肯与她圆房,她嫁来侯府多年无子,宋夫人还以为她不能生养,便盘算着把这个兰儿塞给宋毅宸做妾室。
能被宋夫人一眼看中,用来给儿子做妾室的,这兰儿的姿色和手段自然不差。
“去提醒长生,小心宋夫人给他使美人计。”
金珠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平日里兰儿那小蹄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怎么会突然这般讨好长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姐您放心,这事包在奴婢身上!”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晚一秒长生就会被狐狸精叼走。
苏婉音凝视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小丫头,分明是对长生动了真心。
前世,两人便暗生情愫,却因身份悬殊未能相守,最终双双惨死,沦为宋夫人掌中的冤魂。
但愿今生,他们能逃过劫难,不再重蹈覆辙。
也盼长生能得偿所愿,为母亲报却血海深仇后,平安抽身离去。
这侯府,终究是个吃人的地方。
第25章 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诱他上钩
第二十五章 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诱他上钩
兰儿几次三番勾引,长生始终无动于衷。
换作府里其他小厮,早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兰儿不信邪,这天夜里,她特地换上一身新裁的桃粉色纱衣,提着一壶酒,袅袅娜娜地走向后院偏僻的杂役房。
长生的住处简陋至极,只有一桌一椅,一床薄被。
他正在灯下擦拭一把半旧的匕首,神情专注,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兰儿一来就晃着酒壶娇声道:“莲生哥哥,这是醉仙楼最出名的酒,名为‘天仙配’,听说有钱都未必买得到。我给你弄一壶来,你尝尝?”
长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目光落在酒壶上,又缓缓移到兰儿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天仙配?”他轻声重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既然有钱都未必买不到,那她一个婢女又是如何弄到手的?
很显然,这壶酒是有人专程为他准备的。
兰儿以为他动心了,连忙点头:“是呀!莲生哥哥快尝尝!”
长生将匕首收回鞘中,站起身。
“你稍等,我去拿酒杯!”
“好!”兰儿甜甜一笑,心想,早知道他爱喝酒,自己就该早点用这招!
亏她之前还费尽心思朝他抛媚眼,简直是对牛弹琴。
不过片刻,长生便拿着两个粗瓷酒杯走了出来,径直往屋外走。
兰儿一愣,连忙跟上:“莲生哥哥,你去哪啊?”
“喝酒嘛,自然是边喝边吹夜风来得自在。”长生头也不回,“府里的荷花池那景色优美,我们去那喝酒!”
“荷花池啊……”兰儿顿时犯了难。
那地方四面开阔,月光明晃晃的,连个遮挡都没有。
这药效一发作,她要怎么成事?
她正犹豫,长生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眉梢微挑:“怎么,你不愿去?那就算了!这酒,我也不是非喝不可。”
说着,他作势就要回屋。
“去!就去荷花池!”兰儿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反正“天仙配”里已经下了料,不怕他到时候不原形毕露。
只要诱他喝下酒,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想到宋夫人许诺事成之后给她的银子,兰儿心里的那点不安瞬间被贪婪淹没。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荷花池边。
夜风拂过,满池残荷摇曳,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光,确有几分意境。
可兰儿无心欣赏,此刻她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诱长生上钩。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酒壶,倒满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长生。
“莲生哥哥,快喝呀,你闻闻,这酒味多香!”
长生却将酒杯推到她跟前,目光沉静如水:“这酒是你带来的,自然你先喝。”
兰儿娇嗔道:“莲生哥哥就别跟我客气了,你先喝嘛!”
长生定定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你不肯先喝,难不成,这酒里被下了东西?”
兰儿一愣。
他怎么会猜到?
不远处,假山后的阴影里,赵嬷嬷眉头紧蹙。
这个贱种,好生警觉!
眼看计划就要败露,她当机立断,从假山缝隙里对着兰儿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兰儿面前的酒杯,又做了个喝下的动作。
兰儿瞬间领会了赵嬷嬷的意思。
反正这周围早就埋伏好了夫人的人,就算药效发作的是自己,也能立刻栽赃到莲生头上!
说他对自己图谋不轨,给自己下药!
到那时,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照样能将他活活打死!
想通此节,兰儿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瞧你说的!你让我先喝,我便先喝好了!”
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很快,一股邪火从小腹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兰儿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她软绵绵地靠向长生,口中发出娇媚的呻吟:“莲生哥哥,兰儿好热啊,你快……快帮帮我……”
躲在假山后的几个年轻小厮,本就对兰儿存着爱慕之心,此刻听到这勾魂摄魄的声音,个个妒火中烧,手里的长棍握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个叫莲生的杂种碎尸万段!
赵嬷嬷眼中闪过凶光,正要下令!
谁知,长生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抓住兰儿的衣领,像是拎一只碍事的鸡崽,手臂一扬——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兰儿整个人被径直扔进了荷花池里!
冰冷的池水与体内的燥热猛烈碰撞,她瞬间清醒大半,惊恐地在水里扑腾起来,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救命啊!救命!”
赵嬷嬷立刻从假山后冲了出来,指着岸边的长生,声嘶力竭地大叫:“反了天了!快,打死莲生这个意图不轨的臭流氓!”
然而,那些小厮看着在池中沉浮挣扎的心上人,哪里还顾得上打长生?
“兰儿!”
“兰儿别怕!我来救你!”
他们扔了棍子,争先恐后地跳进池里去救人。
一时间,荷花池里人仰马翻,叫喊声、扑水声乱成一团。
长生抱臂站在岸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噙着一抹讥诮。
赵嬷嬷见状,气得差点厥过去:“让你们打莲生!你们都在做什么!一群废物!”
此时,一道尖锐的女声穿破夜空,从不远处传来:
“不好啦——侯府进贼了!”
这声尖叫非同小可,动静大得惊动了半个侯府。
灯火迅速亮起,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快,沉着脸的永安侯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贼人在哪?”
金珠从一丛花木后跑出,小脸煞白,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方向,上气不接下气:
“侯爷!奴婢……奴婢方才亲眼看到一个黑影!他鬼鬼祟祟的,往赵嬷嬷的住处去了!”
此时,浑身湿透的兰儿刚被几个同样湿淋淋的小厮从池里捞上来,冷得瑟瑟发抖。
宋渊看着眼前这狼狈不堪的景象,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扫了一眼池边的长生,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赵嬷嬷,最后厉声对那些小厮道:
“都愣着干什么!走,去看看!”
赵嬷嬷彻底慌了神。
她屋里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不能随便搜!
都是这些年替夫人办事,夫人赏的,还有些……是她自己攒下的“体己”。
要是被侯爷看到,那还得了?!
第26章 除掉宋夫人的心腹
第二十六章 除掉宋夫人的心腹
“侯爷!侯爷!老奴的屋里没什么好看的……”赵嬷嬷连滚带爬地追上去,试图阻拦。
宋渊却根本不理她,命人直接踹开了她的房门。
屋里并没有贼人,只有一片狼藉。
几个箱笼被撬开,里面的金银细软、布料首饰撒了一地。
“侯爷,这……这真是遭了贼了!”一个家丁惊呼。
宋渊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床角一个被踹翻的木箱。
那箱子里,竟赫然躺着一尊白玉雕像!
一个机灵的下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尊白玉雕像捧起,送到宋渊面前:“侯爷,您看,这尊……好像就是夫人前几日丢失的那尊玉雕菩萨!”
空气瞬间凝固。
宋渊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一寸寸剐在赵嬷嬷身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老奴冤枉啊!”赵嬷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在地,“老奴也不知道,这玉雕是从哪儿来的!侯爷,肯定是方才那贼人……对!就是那贼人故意放在里头的!是栽赃!是陷害啊!”
宋渊怒极反笑:“照你这么说,贼不偷你东西,反而还给送你东西来了?赵嬷嬷,你好大的胆子,连夫人的菩萨玉雕也敢偷!”
“侯爷,这雕像真的不是老奴拿的,老奴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谎言,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赵嬷嬷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直响。
“好。”宋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跟本侯解释解释,这些金银细软又是怎么回事?你一个老婆子,月钱才多少,怎么会有那么多贵重的首饰?这些,难道不是你偷的?”
赵嬷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冤枉啊!侯爷!这些……这些都是夫人……是夫人赏给老奴的!”
宋渊怎会相信?
侯府库房的状况,他心知肚明,根本承担不起赏赐一个下人如此丰厚的东西。
“来人,”宋渊的声音冰冷,“把夫人叫来,本侯有话要当面问清楚!”
很快,宋夫人就被带到了赵嬷嬷的屋里。
她见赵嬷嬷被两个家丁死死摁在地上,屋里满地的狼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爬上她的心头。
“侯爷,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宋渊示意下人将那尊雕像递到她面前:“前几日你说丢失的白玉菩萨雕像,在赵嬷嬷的屋里找到了!”
赵嬷嬷一见宋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夫人!夫人您要为老奴做主啊!这雕像定是有人陷害老奴,故意放在老奴屋里的!老奴跟了您这么多年,您是知道老奴的为人的啊!”
宋夫人神色一紧,连忙对宋渊道:“侯爷,赵嬷嬷是妾身从娘家带回来的老人,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妾身如此贵重的东西!这其中必有误会!”
“是吗?”宋渊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当初这尊雕像丢了的时候,夫人你可是立刻就怀疑是本侯刚招来的侍卫莲生干的。怎么,如今人赃并获,你倒不愿相信了?你自己睁大眼睛瞧瞧,这赵嬷嬷一个下人,屋里竟有那么多金银首饰,这些究竟是从哪来的?你倒是给本侯解释解释!”
宋夫人心口猛地一滞。
这些金银首饰都是她赏给赵嬷嬷的。
多年来,赵嬷嬷替她处理了不少“脏活”,其中便包括将府中不听话或颇有姿色的婢女,私下发卖到见不得光的地方去。
这些钱财,便是她对赵嬷嬷的打赏。
可这笔钱并非出自侯府库房,而是来自她的私库。
若承认是她所赏,侯爷必会追问钱财来历,届时私库之事暴露,那些不可告人的交易也将无处遁形……
不行,绝不能承认!
电光石火间,宋夫人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心一横,跨步上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跪在地上的赵嬷嬷脸上!
“啪!”
“你这贱奴!”宋夫人厉声呵斥,“亏我这般信任你,你竟然偷我的雕像和细软!真是反了你了!”
赵嬷嬷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绝望的疯狂:“夫人!您不能这么冤枉老奴啊!老奴这些年为您做了那么多事……那些被卖掉的……”
“还不快把她嘴巴堵上,拖下去!”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惊慌,尖声打断了赵嬷嬷的话。
她私自发卖府中婢女之事,绝对不能让侯爷知道!
几个家丁得了令,立刻七手八脚地用破布堵住赵嬷嬷的嘴,将她往外拖。
“呜……呜呜……”赵嬷嬷剧烈挣扎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宋夫人,充满了怨毒。
没想到,自己为夫人卖了半辈子命,到头来,竟成了被随意牺牲的弃子!
按照侯府规矩,偷窃主家财物,杖责三十。
三十杖打下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来,赵嬷嬷没能挺过去,断了气。
宋夫人多年来的心腹,就这么没了。
她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恨意翻腾,脸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愧疚自责的模样。
她走到宋渊面前,福了一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侯爷,是妾身治家不严,识人不清,才出了这等刁奴。先前误会了莲生,也是妾身的过错。往后,妾身定会慎之又慎,绝不再出这种事。”
宋渊脸色这才稍稍緩和了些:“最好如此!”
一场闹剧,这才落下帷幕。
金珠第一时间跑回院子禀告:“小姐,赵嬷嬷被打死了!”
苏婉音闻言,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才入府几日,便能不动声色地除掉宋夫人的心腹,这长生果然不简单!”
“那是自然!小姐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从那暗无天日的牢里将他救出。他若不立下些功劳,怎对得起小姐的搭救?”金珠顿了顿,又忍不住问,“小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赵嬷嬷一死,宋夫人定会急着再寻个心腹替她办事。之前交代你买通的吴嬷嬷,话可传到了?”
“小姐放心!吴嬷嬷早已被咱们收服,答应得好好的,定会暗中帮咱们收集证据!用不了多久,宋夫人这些年做的那些腌臜事,必定会公之于众,让她再无翻身之地!”
苏婉音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前世,她被禁足在院中,身染重病,奄奄一息,金珠跪求宋夫人请府医救治。
赵嬷嬷却给宋夫人出毒计:
“夫人,老奴已打听清楚,这世子夫人早与娘家决裂,无人过问!这样的孤女,还不是任咱们搓圆捏扁?只要她一死,那笔丰厚的嫁妆就尽数归咱们侯府所有了!”
宋夫人听罢,便将金珠赶了回来,任由她们主仆二人自生自灭。
如今,赵嬷嬷这个擅长出歹毒主意的恶仆终于死了。
她倒要看看,失去赵嬷嬷这条恶犬,宋夫人还能如何作威作福!
第27章 要和苏婉音彻底两清,绝非易事
第二十七章 要和苏婉音彻底两清,绝非易事
赵嬷嬷那个恶仆被除掉,苏婉音心情极佳,忽然想起自己有段时日没去南风馆了。
萧玦珩身上的伤早已痊愈,南风馆内往来的朝堂命官,他已摸了个七七八八。
三皇子萧骏恒私下铸币的罪证,也已稳妥入手。
他迫不及待想回到宫中,将那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证据,甩在皇帝的御案上。
门在此时被推开,苏婉音走了进来。
萧玦珩看见是她,那双总是覆盖着一层寒冰的眸子,难得地融化了几分。
他迎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不知苏姑娘今日能否帮在下赎身?”
“自然!”苏婉音装模作样地扬声唤来馆主,“馆主,给这位萧公子赎身,要多少银子?”
馆主笑眯眯地伸出五个手指头。
萧玦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五百两。
这个数目虽然不小,但对他而言,并非遥不可及。
他暗自盘算,等他回到宫中,动用自己的私库,很快就能还上这笔钱。
届时,再顺理成章地将那枚暂押在她手中的玉牌取回。
苏婉音从袖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给你!”
馆主却看也不看那银票,反而嗤笑一声:“苏姑娘,你当我们这是哪儿?青楼吗?我们这可是南风馆!馆里的小倌,哪个不比青楼姑娘金贵十倍?你要给萧公子赎身,可不是五百两!”
她顿了顿,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敲了敲桌子,吐出四个字。
“是五千两!”
“五千两?!”
萧玦珩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顿时裂开一道缝隙,他脱口而出:
“一个小倌,竟要五千两?这比直接抢钱庄来得还快!”
馆主掩唇一笑:“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钱庄,你敢随便抢吗?你若真有那个胆子,别说五千两,五万两我也敢收啊!”
这话堵得萧玦珩哑口无言。
眼看气氛僵持,苏婉音上前,摆出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罢了罢了,萧公子,你我将来是要做夫妻的,在我心中,别说五千两,就是五万两,也及不上你分毫!”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波流转,仿佛含着万千情意。
萧玦珩心口猛地一跳,怔在原地。
她……竟当着外人的面,如此直白。
他看着她,一时间忘了那五千两带来的屈辱和震惊,只觉得耳根滚烫。
苏婉音转头对馆主道:“馆主,我这就回去取银票,你也把萧公子的卖身契取来!”
很快,她和馆主一前一后走出了萧玦珩的房间。
门一关上,馆主脸上那副势利嘴脸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凑到苏婉音跟前,满脸堆笑:“如何?我的演技还不错吧?”
“馆主就是馆主,滴水不漏!”苏婉音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塞进她手里,“这是你应得的!”
她提醒道:“记得,此事定要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能泄露!”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馆主将银票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后有这种好差事,可千万还找我!”
动动嘴皮子演场戏,就能净赚五百两,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苏婉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这种逼良为娼的缺德事,我干一件就够了,你还想我常干啊?”
“哎呀,我的好姑娘,这哪儿缺德了?”馆主凑得更近了,讨好道,“你这招‘美人救英雄’,男人最是受用!我看呐,过了今日,那萧公子定会对你死心塌地,感激涕零,早晚以身相许!”
不愧是混迹南风馆的,说出来的话就是中听。
苏婉音被哄得心花怒放,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塞给她。
“馆主会说话就多说,我爱听!”
“苏姑娘,您可真是我的活菩萨!”
苏婉音回到萧玦珩屋里,拿着一张纸在他面前挥了挥:“萧公子,我已帮你赎身,你如今是自由之身了!”
萧玦珩上前一步,正准备去接那张纸,不料苏婉音竟抢在他前头,将那张“卖身契”撕成碎片。
“萧公子,我是准备和你成婚的,自然不会用卖身契这种东西限制你的自由,干脆把它撕了算了!”
她巧笑倩兮,一双杏眼弯成月牙,心里却暗想:这卖身契本就是假的,怎能让你看清?
你就乖乖当我未来夫婿吧!
萧玦珩僵在原地。
明明可以用契书拿捏他,却亲手毁掉。
她此举……太过反常。
“萧公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苏婉音明知故问。
萧玦珩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将话题引开:“我只是觉得,这南风馆也太敢坐地起价了,一个强买来的小倌,赎身价竟要到了五千两!”
“可不是嘛!”苏婉音满脸都是愤慨,“利润这么高的生意,居然不是我在做!可恶!”
萧玦珩:“……”
他们关注的点简直天差地别。
一获自由身,萧玦珩立马回宫。
伺候在他身边的小林子一看到他,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督主大人,你总算回来了!奴才都担心死了,生怕你出了事!您怎么这么多天都音讯全无?”
“本座在查一起赈灾贪墨案时,被奸人追杀,差点没命回来。”萧玦珩嘴上说着骇人听闻的话,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
小林子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拍着胸口:“谢天谢地,幸好您安然无恙!您不在这几日,陛下都担心死了,您快去面圣吧!”
萧玦珩脸上浮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
皇帝哪里是担心他?
不过是被盘根错节的世家掣肘,怕手里少了一把最好用的刀罢了。
他若真死了,皇帝愁的只会是谁来接替他,继续做那条指哪咬哪的疯狗。
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若是知道自己最宠爱的三皇子,不仅在京城有座日进斗金的黑店,还背着他私下铸币,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小林子:“以本座的俸禄,要凑齐五千两银子,需要多久?”
小林子认真思索(片)刻,道:“大人若不吃不喝,约莫十五年便能攒够!”
萧玦珩:“……”
看来,要和苏婉音彻底两清,绝非易事。
第28章 去捡漏南风馆捡漏
第二十八章 去捡漏南风馆捡漏
萧玦珩踏入御书房时,空气几乎凝滞。
明黄色的身影背对他,正对着一幅江山社稷图,声音里淬着冰:“你还知道回来?”
萧玦珩撩袍跪下:“臣,罪该万死。”
皇帝猛然转身,抓起案上的一方玉石镇纸便砸了过来,擦着萧玦珩的鬓角飞过,砰一声撞在殿柱上,碎成几块。
“罪该万死?朕看你逍遥得很!失踪半月,音讯全无,你是想让朕的东厂,彻底换个管事的吗?”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猜忌与怒火。
他倚仗萧玦珩,如同倚仗一条最凶狠的猎犬,可猎犬一旦脱了缰,第一个要反噬的,或许就是主人。
萧玦珩伏身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臣追查赈灾银流向,在京城西郊遭伏,拼死才逃出生天。一路躲避追杀,不敢暴露行踪,唯恐辜负陛下所托,有辱东厂之名。”
他稍稍抬起头,刻意露出脸颊上那道还未彻底痊愈、划过眉骨的伤痕,漂亮的狭长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
皇帝盯着那道伤,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复杂的、被需要的烦躁。
他走下御阶,踢了踢萧玦珩的肩膀,语气稍缓:“起来吧。查到什么了?”
“沧州知府与户部侍郎勾结,臣已掌握实证。”萧玦珩从怀中取出一本蜡封的账册,由小林子呈上,“只是对方势力盘根错节,背后……恐怕还有京中贵人牵涉其中。”
皇帝翻开账册,脸色越发阴沉。
他烦闷地将账册扔回案上:“又是世家!朕的这些皇子,没一个省心的,只知结党营私,斗来斗去!若他们有你一半的手腕,朕何至于此!”
萧玦珩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讽。
手腕?
若他们真有他的手腕,这龙椅上坐的,恐怕就不是您了。
“陛下息怒,请保重龙体。”萧玦珩恭敬劝慰,随即取出另一本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臣在养伤期间,查到了一些关于三皇子的秘事。他不仅在京城私开南风馆,用以拉拢朝中官员,还与永安侯府合谋铸币。”
“什么?铸币?”皇帝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此事可有真凭实据?”
“千真万确!”萧玦珩沉声道,“他们铸的银元藏于南风馆地下密室,臣取回了几枚,发现其分量仅为官银的八九成,寻常百姓难以察觉。长此以往,积少成多,后果不堪设想!陛下,此事断不可纵容!”
皇帝来回踱步,神色阴沉。
片刻后,他冷冷下令:“私开南风馆,有伤风化,必须即刻取缔!至于铸币之事,你暂且不必插手。太子近来安分得蹊跷,你替朕去查探,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萧玦珩眉心微动,欲言又止:“陛下……”
“让你去便去!”皇帝不耐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三皇子的事,朕自有决断。他又不是储君,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你只管盯紧太子便是!”
“臣……遵旨。”萧玦珩低头应下,眼底却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
私铸银币,罪行滔天,皇帝却选择包庇。
南澜若再如此下去,社稷危矣!
永安侯府内,苏婉音正在屋中清点一摞银票。
金珠见她将银票一卷卷塞进袖中,不由好奇地问:“小姐,您带这么多银票,究竟是要做什么?”
苏婉音嘴角勾起一抹笑:“自然是去捡漏!萧公子已回宫,想来已经将三皇子那些腌臜事禀告陛下,南风馆必定会被封。届时,那些小倌无处可去,我正好花些小钱,买几个留作后用!”
金珠闻言,眼睛一亮:“奴婢就说,小姐自小精明,怎会让自己吃亏?嫁给阉人守活寡多亏啊,早该先收几个小倌备着!等小姐日后做了督主夫人,这些小倌才能在后院好好伺候您!”
苏婉音眼角微抽:“金珠,你这想法实在大胆,但我不敢采纳。”
她是嫌命太长吗?敢给未来帝王戴绿帽?
不多时,苏婉音便带着金珠,乘坐马车来到南风馆门前。
果不出所料,南风馆已被官府查封,门口一片狼藉。
馆主与一群相貌清秀的小倌被赶了出来,有的倌儿坐在路边愁眉苦脸,有的则主动攀谈路过的富贵人家,期盼有人为自己赎身。
馆主站在树荫下,手持一叠厚厚的卖身契扇风,目光散漫地扫视着路人,等待见色起意的买家送生意上门。
苏婉音下马车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一个身长玉立的清倌身上。
他抱着一把古琴,孤身坐在路边石阶上,气质儒雅,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生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一名四十来岁的富态妇人瞧见他,眼中放光,径直走上前,语气热切:“小公子长得真俊,我家正缺个上门女婿,你可愿意?”
那清倌闻言,脸色骤冷,语气疏离却不失礼数:“夫人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卖艺不卖身,还请夫人自重。”
妇人一听,脸色一沉,嗤笑道:“还卖艺不卖身?就凭你弹这破琴,能赚几个铜板?从南风馆出来的,还装什么清高,矫情!”
清倌被说得面红耳赤,薄唇紧抿,却不辩驳,只是低头轻抚琴弦。
苏婉音远远看着,眸光微动,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此人面容似曾相识,前世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正思索间,馆主眼尖地瞧见了她,忙堆起笑脸迎上前:“苏姑娘,您来得正好!我们南风馆被迫闭馆,这些清倌如今都降价大甩卖。您若看中哪个,只管说,我定给您个好价钱!”
苏婉音指了指那抱琴清倌:“我就赎他,要多少银子?”
馆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忙低声劝道:“苏姑娘,这位虽生得一副好皮相,却不是个肯服软的。当初若非他琴艺出众,我们也不会留他。如今有人愿出高价让他做上门女婿,他都不肯。您若买了他,怕是要后悔!”
苏婉音唇角笑意更深:“无妨,我买他,就是要他为我弹琴助兴!”
她不知道,此时不远处,萧玦珩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身边的小林子忍不住道:“这些富家小姐真是荒唐,年纪轻轻便来采买小倌,往后还怎么得了?哪个男人娶了这样的女子,怕是要倒八辈子霉!”
萧玦珩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透出几分难掩的阴郁。
那个准备娶她为妻的男人,正是他本人。
第29章 花三千两买了个小倌
第二十九章 花三千两买了个小倌
馆主脸上堆着笑,却透出几分为难:“苏姑娘,这殷公子我可不敢随便卖。若是他自己不同意,你买回去也是添堵。不如……您亲自问问他的意见?”
苏婉音也觉得有道理,于是踱步到抱琴的殷公子面前。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那人清冷的嗓音已经抢先响起,像一块冷玉砸在地上:“这位姑娘,在下只卖艺,不卖身。若姑娘介意,还是另寻他人吧!”
见他满脸戒备,苏婉音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我买你,就是看中了你的琴艺。”
“我姓苏,在东街有间弦子铺。我赎下你,是想请你在弦子铺里坐镇。”
“弦子铺?”殷公子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茫然,“可我……只会弹琴,不懂做生意。去了怕是也帮不上姑娘的忙。”
“殷公子,你如此爱琴,想必比任何人都懂琴。”苏婉音循循善诱,“我那弦子铺里有专门招揽生意的掌柜,只是他对琴的了解远不及你。若有客官问起琴的相关门道,你便在一旁帮忙解答一二。若琴卖出去了,我会让掌柜给你抽取提成,你看如何?”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给了他体面,又给了他实利。
殷公子却依旧有些迟疑:“可……我终究是南风馆出来的人。姑娘让我在弦子铺里,不怕……被人说闲话,污了您铺子的名声?”
“你是在那弹琴,是给顾客解惑,又不是出卖色相,谁敢说你的闲话?”苏婉音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激将的意味,“还是说,殷公子做惯了南风馆的清倌,眼界高了,瞧不上我那间小小的弦子铺,不愿屈就?”
“自然不是!”殷公子脸浮起一丝局促的薄红,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怕姑娘日后会后悔,觉得在下不够称心,转手……又把在下卖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苏婉音心上。
她的心不由一软。
可怜见的,这殷公子从前莫不是时常被人当货物一样卖来卖去,才有了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
“殷公子放心。”苏婉音声音放软,郑重其事,“我既买下你,便不会轻易再卖了你。你若同意,我这就帮你赎身,安排你去东街弦子铺。”
殷公子沉默片刻,似是下定决心,郑重地深深一揖:“谢姑娘。那便……有劳姑娘了!”
馆主见苏婉音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这块硬骨头,顿时眉开眼笑,凑上来大拍马屁:“哎呀!还是苏姑娘有法子,两三下就把我们南风馆最难啃的硬骨头给拿下了!”
“可不是嘛,苏姑娘向来擅长拿捏人心。”
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从她们身后传来,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裹着刺骨的寒意。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馆主回头一看,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
苏婉音只觉这声音熟悉,她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来人,她顿时如临大敌。
只见萧玦珩一身石青色蟒服,腰束玉带,正立在不远处。
他身形颀长,衬得那张昳丽清冷的脸愈发有压迫感,一双狭长的眼眸明明含着笑意,却比淬了冰的刀子还要锋利,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嘲讽神色。
“大、大人……您怎么来了?”苏婉音愣了片刻,才勉强挤出这句话。
她本想唤他“萧公子”,可他今日身着蟒袍,气场森冷威压,令人不寒而栗,她下意识便改口称“大人”。
萧玦珩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本座若不来,岂不是错过了你当街买男人的盛况?”
“大人,绝无此事!”苏婉音忙矢口否认。
“哦?你不是正要买下眼前这位公子?”萧玦珩挑眉,声音低沉,咄咄逼人。
“我是要买下他,但……并非您想的那样。”她结结巴巴。
“本座想的是哪样?”他眼眸微眯,步步紧逼。
“……”苏婉音有些难以启齿,“我绝没有让他侍奉我的意思!大人,您信我,我心中只有您一人!”
萧玦珩没料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如此直白之言,俊美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绯红:“花言巧语!”
“千真万确,大人,我对天发誓!”苏婉音抬起手,信誓旦旦,“我买殷公子,只为让他去我东街的弦子铺帮忙。对吧,殷公子?”
殷公子忙低头附和:“正是如此。”
萧玦珩轻嗤一声,目光转向一旁战战兢兢的馆主,语气淡漠:“不知馆主,这位殷公子的赎身价多少?”
馆主看他这幅装扮,已经猜出他是个朝廷命官,此刻突然被点名,心口莫名一颤,下意识看向苏婉音。
苏婉音暗道不妙,萧玦珩是来探价格,若让他识破那日她与馆主合谋演戏骗他,那就麻烦了。
她于是拼命朝馆主使眼色,示意她切莫乱说。
馆主犹豫片刻,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
萧玦珩脱口而出:“三千两?为何他比本座便宜这么多?”
馆主笑得勉为其难。
她本意是三百两,可她不敢解释,怕萧玦珩察觉那日她和苏婉音故意诈他。
苏婉音连忙打圆场,笑着解释道:“大人,殷公子自然不及您的身价尊贵。何况南风馆已关闭,清倌们皆是降价处理,价格自是低些!”
殷公子听出价格不对,想开口询问,却被苏婉音与馆主用警告的眼神生生止住,只得保持缄默。
萧玦珩似信非信:“原来如此。那你们继续,记得将交易文书拟好,本座等着看。”
苏婉音笑容僵硬,试探道:“大人,您要在这儿看着?”
“自然。”萧玦珩唇角微勾,语气中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本座好歹是你的未来夫婿,你买人这等大事,本座怎能不在旁看着?”
苏婉音欲哭无泪,这下只得做戏做全套了。
她与馆主按照三千两的价格拟好文书,又强忍肉疼,将三千两银票递了过去。
馆主接过银票,签下文书后,凑近苏婉音耳边:“苏姑娘,要不我把自己也卖给你吧?不然,您这亏可吃大了!”
三千两银子,都够给十个小倌赎身的了!
“不必了!”苏婉音皮笑肉不笑,心在滴血,只能自我安慰:再过几年,她当上贵妃,莫说三千两,便是三万两,她也不会放在眼里!
萧玦珩目睹交易全过程,确认无误后,这才神色淡然地转身离去。
他一走,馆主立马松了口气,忍不住好奇地问:“苏姑娘,你的这位未婚夫究竟是何官职?”
“他是督主。”
“督主?那不就是宦官?”馆主一惊,“哎呀,苏姑娘,您人美又有钱,竟要嫁个宦官,图什么呀?”
苏婉音苦笑:“还能图什么?谁让他生得那样好看,我这人,对美色向来难以招架!”
第30章 从不做赔钱买卖
第三十章 从不做赔钱买卖
“三千两银子,买一个南风馆小倌?小姐,你疯了?”
马车上,金珠得知苏婉音花了三千银子买下殷公子,震惊至极。
苏婉音靠着车壁,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正好被萧玦珩撞上了。”
一想到那三千两雪花花的银票,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不给这么高的价,他肯定猜到那日我和馆主说的价是假的。罢了,”她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奈,“就当花钱买他信任了!”
“那您干脆别把殷公子买下来不就好了?白白送那馆主三千两银子!那可是三千两啊小姐!”金珠心疼不已。
“不行。这殷公子我必须买下来,他有大用!”
金珠一脸狐疑:“莫非……小姐觉得他好看,想留他在身边侍奉?”
“……自然不是。”苏婉音有些哭笑不得,她敛了敛容,“我现在就邀他上车,你管好你的嘴,别当着他的面乱说话,听见没?”
“是,小姐!”金珠嘟囔道,“一个南风馆出来的小倌,能有什么大用处?”
“放心吧,你小姐我从不做赔钱买卖!”苏婉音胸有成竹。
她掀开车帘,对外面静立的男人柔声道:“殷公子,上车吧。”
殷公子被邀上马车,他局促地坐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那把陈旧的古琴,有些坐立不安。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苏姑娘,三千两银子实在太多了,要不,你还是别买我了。”
“那可不行,文书都签字画押了,钱也交了,生意人,最讲信用,哪能出尔反尔。”苏婉音柔声道,“你放心,我既买下你,就不会随便把你卖了。现在我就带你去东街的弦子铺,你先熟悉一下。”
殷公子攥紧了手指,心中愈发不安:“苏姑娘,就算你真让我去弦子铺帮忙,我也未必能帮你赚三千两银子,你买下我,肯定是亏的!”
他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给他体面生计的买家,他不忍心欠她这么多。
“殷公子莫要妄自菲薄。”苏婉音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琴上,眼神里透出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意,“弦子铺只是一个暂时安置你的地方,你将来大有作用。现在你只需要每日精进琴艺,旁的别想太多。”
她的话像一团迷雾,让殷公子更加困惑。
但他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
“……是,苏姑娘。”他低下头,不再多言。
马车很快来到东街的弦子铺。
苏婉音和金珠一起下了马车。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一看到她们,立马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笑意:“苏小姐,怎好劳烦您亲自来?”
“李伯,我今日是特地带个帮手来的。”苏婉音侧过身,向他介绍身后跟来的殷公子,“这位是殷公子,琴技极佳,你之前不是常抱怨顾客问的问题你答不上来吗?有殷公子在,他定能帮到你!”
接着又对殷公子道,“李伯是我娘从娘家带来的,从小看着我长大,人十分好相处。他如今是这弦子铺的掌柜,你往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他。”
“是,苏姑娘!”殷公子抱着琴,郑重地朝李伯行了个礼,“殷某见过李掌柜。”
“公子不必客气,叫我李伯就好。”李伯笑呵呵地打量着他,“一看殷公子这相貌气质,就知道你很会弹琴,这下好了,终于有个懂琴的人陪我一起卖琴了!”
苏婉音见他们熟识了,便安心地带金珠离开。
殷公子站在铺子前,久久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心中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殷公子,铺子后有间空房,你今日就可住进去。”李伯热情地招呼他。
殷公子收回目光,迟疑地问:“李伯,苏姑娘会时常来这铺子吗?”
“她在这京城那么多铺子,哪有时间常来?况且,她早就嫁为人妇,更是没时间。”
嫁为人妇?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殷公子脑中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由地想起今日遇到的那个身穿蟒袍、气势骇人的大人。
难道,那便是她的夫君?
在他夫君眼皮子底下,用一笔巨款,买下自己这么一个南风馆的人……
这位苏姑娘……当真是特别。
——
回府的路上,金珠忍不住嘀咕:“小姐,这殷公子除了模样俊俏些,奴婢实在瞧不出他哪里值三千两银子。”
苏婉音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傻金珠,这殷公子的价值,可远不止三千两。他是我打开长公主府大门的敲门砖。”
“长公主?”金珠瞪圆了眼,“小姐,您竟想攀交皇室贵人?奴婢真是小瞧了您的志向!”
苏婉音得意一笑:“多谢夸奖!”
前世她便知道,皇帝的亲姐姐长公主,是个极雅之人,她不理朝政,却酷爱音律,尤擅抚琴。
长公主府的宴会,是京城所有风雅之事的开端。
她用的熏香,穿的衣料,戴的首饰,无一不被京中贵女们争相效仿。
可以说,长公主就是整个京城贵女圈的风向标。
前世,殷公子便是在一次宫宴上,以一曲《凤求凰》惊艳四座。
长公主大为欣赏,当即就花了重金,从当时拥有他的三皇子手中,将他要了过去,安置在公主府,只做一名专职琴师。
此后,殷公子的琴,便成了长公主府宴会上最不可或缺的一道点缀。
苏婉音唇角无声地扬起。
这一世,她提前将殷公子买下,便是要抢占先机。
若能通过殷公子结识长公主,便能顺理成章地打入整个京城最顶级的贵女圈子。
到那时,她想做的生意,想卖的那些新奇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会愁没有销路吗?
三千两,买的是一张通往京城顶级人脉圈的门票。
这么一想,这笔钱,花得倒也不算太冤。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长公主府的宴会了。
第31章 被革职,勾搭上寡嫂
第三十一章 被革职,勾搭上寡嫂
南风馆被查封,铸币磨具和新铸的银元悉数充公。
皇帝对自己的皇子终究下不了重手,仅将三皇子萧骏恒禁足宫中,反思己过。
但帝王的怒火,终究要找个发泄口。
于是,所有与南风馆、私铸银元案牵连的附庸势力,都成了皇帝开刀的对象。
首当其冲的,便是为萧骏恒提供帮助的永安侯府。
宋毅宸,身为金吾卫中郎将,本是前途光明的朝廷新贵。
可如今,一道圣旨下来,将他革职处理。
不仅宋毅宸金的官职丢了,永安侯宋渊也被皇帝召入御书房,狠狠训斥了一通,颜面尽失。
父子二人回到府里,皆是神色难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夫人一听此事,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她忍不住在宋渊父子面前抱怨起来:“你们怎么这般不小心?竟让陛下寻到了错处?如今毅宸没了官职,可该怎么办才好?这可是金吾卫中郎将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宋渊本就一肚子火气,听着妻子絮叨,更是心烦意乱。
“你难道看不出来,陛下分明是想让我们侯府背黑锅!这南风馆和铸币一事,若非殿下的意思,我们侯府哪里可能办到?他舍不得责怪自己的皇子,就拿我们开刀!我们宋家,成了此事的牺牲品!”
宋夫人眼眶泛红,语气都尖锐了几分:“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他是皇帝,我们能和他理论吗?我之前不是提醒过你们,要低调行事,不要让人看出我们掺和进皇子争斗,现在好了,惹怒了陛下,害得毅宸的官职都没了!以后可如何是好?”
宋渊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她这么没完没了地数落,更是郁闷至极。
他猛地站起身,甩下一句:“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你本事大,这侯爷给你当算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回了书房,把书房门关得震天响。
宋渊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根木簪。
他摩挲着木簪冰冷的质地,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若含莲还在,看他今日受了这等气,定会轻声细语地安慰一番,为他斟茶倒水。
不像陈氏,只会各种抱怨,添堵。
他的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宋夫人见侯爷走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孩子的官职丢了,做娘的连一句埋怨的话都说不得吗?就这般摔门走了!”
宋毅宸劝道:“母亲,父亲已经够烦的了,您就别再说这些话惹他生气了!”
宋夫人一听,怒火更甚:“我惹他生气?我是在为咱们侯府的将来担忧!若你像你大哥那般能干,我何须如此担忧?”
这话瞬间触及了宋毅宸的逆鳞。
他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团火烧着,压抑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是!在你和父亲心里,我永远不及大哥!丢了官职,都怪我,行了吧!是我不中用,是我没本事,你们满意了吧!”
他吼完,转身便冲出了主院。
他躲到自己的院里,一言不发地灌起闷酒来。
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愤懑与屈辱。
醉眼朦胧间,他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朝他跌跌撞撞跑来。
“二叔,二叔,你去看看母亲吧,母亲快饿死了!”
“二叔,祖母不给母亲吃的,母亲太可怜了……”
侄儿侄女奶声奶气的哭喊,像两把小锤子,重重砸在宋毅宸心上。
他那点因革职而生的愤懑与颓丧,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刺穿。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任由轩儿宝儿拉着他往林霜的院子跑。
院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像门神一样杵着,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她们是母亲的人,显然不会轻易放人进去。
宋毅宸思忖片刻,让两个孩子先回屋,自己绕到院子后面。
他利落翻身而入,稳稳落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热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如今正是盛夏,侯府哪个院子不备着冰块降温?
这里却热得像个蒸笼。
母亲怎能如此待嫂嫂?
宋毅宸怒火攻心,大步流星走向林霜的屋子。
一个身影蜷缩在廊下,听到脚步声猛地站起。
是青儿。
看到来人是宋毅宸,青儿的眼眶立刻红了:“世子,您总算来了!您快去求求夫人,让她别再罚大少奶奶了,再这样下去,人都要没了!”
宋毅宸神色复杂:“把门打开,我看看嫂嫂。”
“是,世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宋毅宸瞳孔一缩。
地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盆,盆里盛着水,整个房间显得阴郁又潮湿。
青儿小声解释:“天太热,夫人又不给冰块,大少奶奶热得整夜睡不着,只能……只能用井水降温。”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宋毅宸挥退青儿,独自进了屋。
林霜正躺在床上,听到动静立刻坐起身。
她身上只穿了件极单薄的月白中衣,夏日衣料本就轻透,汗水微微浸湿了布料,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曼妙的曲线若隐若现。
宋毅宸的脸“轰”一下烧了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嫂嫂,我听轩儿宝儿说……你饿了,便带了些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手伸出去,眼睛却不敢看她。
“毅宸,你能来,我很高兴。”林霜的声音虚弱又柔软,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她伸出手臂,努力去够他手里的纸包。
忽然,她身子一晃,整个人竟从床沿软软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她撞翻了一个木盆,水花四溅,瞬间将她本就单薄的衣衫彻底浸透。
宋毅宸听到响动,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连忙转身去扶。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湿透的中衣变得完全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轮廓。
那雪白的肌肤,那惊心动魄的起伏……对于一个尚未经历男女之事的年轻男子而言,这冲击力太过巨大。
他呆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和翻涌的血气。
林霜见他神色有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面上却蹙起秀眉,懊恼又无助地咬着唇:“毅宸,你看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娇嗔的尾音像带着钩子,将宋毅宸的魂都快勾走了。
他猛然回神,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只用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安置回床上。
“嫂嫂,烧饼你先趁热吃,我、我先回去了。”他狼狈地开口,刚一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攥住。
林霜拉着他的手,整个人都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夹杂着幽兰般的香气,轻轻喷洒在他耳畔。
“毅宸,你喝酒了?”
“这酒的味道……真好闻。让嫂嫂也尝尝,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竟仰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宋毅宸本就醉意未消,心神激荡,哪里经得住这般致命的诱惑?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关于伦理纲常的束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屋外,闷热的夏夜依旧,屋内,一场禁忌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巫山云雨,颠鸾倒凤,一切都滑向了不可知的深渊……
第32章 狗咬狗,一嘴毛
第三十二章 狗咬狗,一嘴毛
那夜的滋味,像钩子,牢牢攫住了宋毅宸。
他食髓知味,隔三差五便趁着夜色,翻过那道高墙。
为了讨林霜欢心,他暗中备下了不少吃食与日用品,还帮她买通了宋夫人手下一个嬷嬷,每日送些解暑的冰块与驱蚊的香薰到她院中,让她能过得舒坦些。
可林霜并不满足。
这点小恩小惠算什么?
她要的是踏出这院门,要的是风光,是自由!
又是一个月夜,宋毅宸刚进屋,就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脖颈。
“毅宸,我闷得快发霉了。”林霜声音甜腻,带着湿漉漉的委屈,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撒娇道,“我想出去,你跟母亲说说,解了我的禁足吧。”
宋毅宸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为难。
“我这几日……被革了职。母亲正在气头上,现在去提,她肯定不答应。”
林霜窝在他怀里,心里却暗暗骂他没用,连这点小事都推三阻四。
可面上却不显,眼波流转,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长公主最爱风雅,近来府里荷花开得正好,必定会办荷花宴。届时京中贵女都会去。”
“你就跟母亲说,怕我关了这些时日,形容憔悴,去了宴会丢侯府的脸。让她先放我出来,好生将养一阵!”
宋毅宸觉得这法子甚好,既合情又合理。
“好!”他一口应下。
第二日,宋毅宸便去了宋夫人屋里。
谁知他话音刚落,宋夫人便投来一道冰冷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怕她样貌清减被人说闲话?那就别让她去。”
“那怎么行!”宋毅宸急了,“嫂嫂好歹是我们侯府的嫡长媳!长公主的宴会,她若不去,外面人怎么说?母亲也罚了她这么久,该解了!”
“啪!”宋夫人重重一拍桌案,满面怒容。
“她一个寡妇,不守着本分,去参加那些宴会做什么?你哥才走多久?她就在庄子里跟小厮勾搭不清!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当我们侯府的嫡长媳?!”
宋毅宸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母亲……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这侯府的当家主母!庄子里出了这种丑事,自然有人会报到我这里!”宋夫人声色俱厉,“你少替那个贱人求情!没将她一纸休书赶出去,已是我们侯府格外仁慈!解禁足,不可能!让她去赴宴,更是痴心妄想!”
见母亲态度如此决绝,宋毅宸又气又急,同她大吵一架,最终摔门而去。
母子失和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苏婉音耳中。
苏婉音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狗咬狗,一嘴毛。
真是有趣。
于是她吩咐金珠叫来府医,特地交待了他几句话。
夜晚,满脸挫败的宋毅宸再次翻墙去找林霜。
他将宋夫人不肯解她禁足,也不让她参加长公主宴会一事,如实告诉了她。
林霜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变了脸色。
她平日里最爱出风头,尤其是嫁入侯府后,更是爱在相府往日那些姐妹面前显摆。如今连这样的机会都没了,她哪里甘心?
她想象着那些姐妹们在宴会上笑语晏晏,而自己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院子里,心头便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想起禁足期间,自己的吃穿用度和之前的锦衣玉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非这些日子宋毅宸偷偷接济,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对宋夫人这个婆母的怨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看来,只能用那个法子了。
她忽然捂住嘴,一阵干呕。
宋毅宸连忙扶住她:“嫂嫂,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林霜扶着桌沿,摇摇欲坠,脸色苍白,“这个月的月信,迟了许久……”
她抬起一双泪眼,惊恐又无助地看着他:“毅宸,我……我可能怀了你的孩子。”
“什么?!”宋毅宸顿时如临大敌,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那可怎么办?要是被母亲知道,她会打死我的!”
“打死你?”林霜忽然凄然一笑,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怎么舍得?她只会要了我的命!为了掩盖这桩天大的丑事,她一定会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的哭声像针,一下下扎在宋毅宸心上。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嫂嫂放心!我定会护着你!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怎么护?”林霜在他怀里哭得发抖,“如今是婆母当家,你官职没了,说话都没分量,怎么护得住我?”
她猛地推开他,泪眼婆娑:“想来,我是必死无疑了!只可怜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不!我不许你有事!”宋毅宸被她哭得方寸大乱,脱口而出,“大不了……大不了我求母亲,让你嫁给我!”
林霜眼底划过一抹冷光,面上却哭得更凶。
“母亲那样看重你兄长,怎可能同意将他的遗孀许配给你?即便她勉为其难点了头,你如今已有正妻在堂,我嫁过去,也只能屈居妾室。毅宸,我不愿意!”
“那怎么办?”宋毅宸彻底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
林霜见火候差不多了,知道他是真心在意自己和这个“孩子”。
她止住哭声,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淬了冰。
“若母亲身体抱恙,这掌家的权力,按规矩,是不是该暂时落到弟媳手中?届时,你再去向她施压。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是新进门的媳妇,定然不敢违逆你的意思。让她解了我的禁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好法子!”宋毅宸眼睛一亮。
跟母亲硬碰硬,他毫无胜算。
但跟苏婉音那个有名无实的妻子要个命令,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随即,他又皱起眉:“但是,母亲身子向来康健,如何能让她‘抱恙’?”
林霜嘴角勾起诡秘的弧度。
她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我在相府时,姨娘为了让父亲心疼,曾用过一种药物……”
第33章 大少奶奶怀上身孕了!
第三十三章 大少奶奶怀上身孕了!
“那药名叫‘摄魂散’,吃下去会让人四肢无力,精神不济,整日卧床不起。起初只是发热,接着便会浑身酸痛,吃什么吐什么,却又查不出病因。”
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毅宸的神情,继续道,“但若是服药之人身边有人看顾得好,多吃些补品,也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不过嘛,这恢复的时间可就长了,短则数月,长则数年。这段时间,这掌家权自然就交出去了。”
宋毅宸听得心惊肉跳:“我从哪弄来这东西?”
“城西,宜春堂。”林霜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这种药,寻常大夫可开不出来。”
宜春堂?
宋毅宸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
他拧眉思索(片)刻,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那不是苏婉音父亲,苏盛的药铺吗?
说起这位岳丈,在娶苏婉因的母亲之前,不过是个在街边讨生活的小药铺老板。
自从娶了皇商之女,得了岳家倾力相助,才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最大的药材商,几乎垄断了整个南澜国最稀有昂贵的药材供应。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发家的商人,竟敢在自己的铺子里卖这种阴损的药物,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在林霜一再撺掇和催促之下,宋毅宸最终还是去了宜春堂,将那包“摄魂散”买了回来。
捏着那包轻飘飘的药粉,他手心不由地沁出冷汗。
这东西,真要用在自己母亲身上?
虽说母亲从小偏心大哥,对他向来严苛,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
万一……真吃出个好歹来,那可得了?
思来想去,他去寻了府医,把那“摄魂散”给他看。
张府医仔细辨认后告诉他:“世子,这是‘摄魂散’,此药毒性不烈,若只是误服,会令人精神不济,时有发热乏力之感。好生调养歇息,过段时日便能恢复。不过,是药三分毒。此物尤其不能给小儿或孕妇服用,恐伤及胎儿,后果不堪设想。”
提到孕妇,宋毅宸立马想到林霜。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张府医,若一女子恶心呕吐,月信也迟迟不来,可是有孕的迹象?”
“那可未必。”张府医捋着胡子道,“夏日天热,肠胃不适,也会有恶心反胃之兆。至于月信,与女子气血息息相关,若是忧思郁结,气血不畅,也可能推迟。是否真有身孕,需得诊脉才知。”
宋毅宸心想,林霜禁足这段时日,吃穿用度大不如前,气血不足是自然。
前几日自己突然给她送去许多不少荤食,她肠胃不适也极有可能。
他心存侥幸:说不定并没怀上孩子?
这事可大可小,他需要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大少奶奶禁足有些时日了,想来茶饭不思。今日便劳烦张府医随我走一趟,去为嫂嫂请个脉,我也好放心。”
“是,世子。”
宋毅宸领着张府医,径直走向林霜被禁足的偏院,对守门的两个嬷嬷道:“母亲吩咐,让我带张府医来给嫂嫂请脉。”
两个婆子不疑有诈,侧身让开了路。
屋内,林霜见宋毅宸身后的张府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毅宸,你……你带张府医来做什么?”
宋毅宸神色温柔:“嫂嫂禁足,吃睡都不好,我瞧着你都清瘦了。心里实在担心,便让张府医来给你把把脉。”
林霜忐忑不安,他这是做什么?
是觉得她在骗他,故意让张府医揭穿她吗?
尽管心中翻江倒海,她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顺从地伸出手腕,搭在桌边的小枕上。
“有劳张府医了。”
张府医坐下,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脉门。
没过多久,他神色骤变。
宋毅宸连忙追问:“张府医,嫂嫂的身子如何?”
张府医看了看林霜,又看了看宋毅宸,有些欲言又止。
“张府医,你倒是快说啊!”宋毅宸催促道。
“大少奶奶她……怀上身孕了!”
“什么?”林霜顿时花容失色,眼中尽是惊惶。
她和宋毅宸苟且还不足一个月,怎么可能怀上他的孩子?
就算怀上,也暂时诊不出脉象来啊!
她想询问张府医详情,谁知对方却如临大敌,提起药箱便往院外匆匆走去,一旁的宋毅宸想拦都拦不住。
望着张府医仓皇离去的背影,林霜心头越发不安,她看向宋毅宸:“毅宸,他如今知晓我有孕,若是将此事禀告婆母,那可如何是好?”
侯府寡嫂与小叔苟且,竟还怀了身孕,这等丑闻一旦传扬出去,侯府颜面何存?
说不准宋夫人为了遮掩此事,会直接要了她的性命!
宋毅宸脸上掠过一丝阴狠:“你且放心,我绝不会给他机会将此事泄露给母亲。今日有人瞧见他进了你的院子,在这我不好动手。待他出了府,我便要了他的命!”
张府医从林霜的院子出来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苏婉音的院子。
“世子夫人,老夫按您的嘱咐,在为大少奶奶把脉时,特意谎称她已有身孕!如今她与世子皆乱了阵脚,老夫便趁乱寻了个由头,赶紧脱身出来!”
“做得好!”苏婉音微微颔首,随手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到他手中,“世子这人心狠手辣,他以为你撞破了他与大少奶奶的丑事,定不会让你活命。你现在马上找人带话给夫人,只说家中突发急事,无法继续在府中当差,然后带着你儿速速离京!待安顿好之后,再给我来一封信,我自会定期遣人送药材给你。”
张府医双手接过银袋,感激涕零:“多谢世子夫人!您的大恩大德,老夫此生没齿难忘!”
“唤我苏小姐便是。”苏婉音淡淡一笑,“我与侯府世子,迟早要和离!”
“是,苏小姐!”张府医忙不迭应下。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苏婉音道,“苏小姐,今日世子命老夫辨认一种名为‘摄魂散’的药物。此物阴毒,服用之后会让人发热乏力、精神萎靡。老夫不知世子从何处得来此物,又准备用在何人身上,您可千万要多加防备!”
苏婉音颔首:“我知道了,多谢张府医提醒。”
宋毅宸急匆匆赶往张府医在府中的住处,不料推门一看,屋内空无一人。
他忙拉住一旁的下人询问,才得知张府医已向宋夫人请辞,从此不会再回府中。
宋毅宸心中一凛,暗叫不妙,连忙直奔宋夫人的院落。
宋夫人正端坐在堂中,见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不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会急成这般模样?”
“没、没什么。”宋毅宸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观察着宋夫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儿子听闻,张府医……他请辞了?”
“是啊,他说家中突遇急事,已无法继续在府中当差,便告辞离去了。”宋夫人语气平淡,似未察觉异样。
“那他临走前……可曾与母亲提起过什么?”
“未曾,你问这个作甚?”
“没事,只是随口一问。”宋毅宸紧绷的肩头终于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这张府医未将嫂嫂“有孕”一事告知母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吴嬷嬷说,你今日带府医去了林霜院子里,还说是我的命令。”宋夫人冷不丁开口,目光冷冷地落在宋毅宸脸上,“可有此事?”
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宋毅宸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她知道了!
第34章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第三十四章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宋毅宸强作镇定,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确有此事……儿子只是觉得嫂嫂被禁足那么久,担心她身体出状况……”
“哼。”宋夫人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淬了冰,“她那样的荡妇,能病死才好,省得留着她继续勾三搭四,坏了侯府的名声!可怜你大哥去了还不到一年,这贱人就管不住自个了!你还是少管她的事为妙,小心着了这狐狸精的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宋毅宸的心里。
“母亲!”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嫂嫂好歹是轩儿宝儿的亲娘,你左一句‘荡妇’,右一句‘狐狸精’,是不是太过分了?”
宋夫人最近本就因赶不走长生而烦恼,听儿子这般质问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竟然替她说话?你别忘了你的新婚之夜是被谁破坏的!大庭广众之下,被那么多人捉奸在床,你不害臊,我还替你害臊呢!若不是我帮你收拾烂摊子,这事早传得人尽皆知了!你现在倒好,反过来为了那个贱人跟我叫板?”
她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宋毅宸的鼻子厉声道,“我告诉你,以后不许你再让府医去她院子里!她病了就病了,病死最好!也省得我再费心处置她!”
宋毅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母亲,一股凉气从他脊背直窜上头顶。
嫂嫂说的没错,母亲是真的会为了侯府颜面,要了她的命!
不行,嫂嫂那么柔弱,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他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们母子!
既然母亲容不下她们,那这个家,就不能再由母亲说了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第二日,宋毅宸便亲自端了一碗燕窝,去了宋夫人的屋里。
“母亲,昨日是儿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别往心里去。”他将燕窝小心翼翼地奉到宋夫人面前,“这是儿子亲手看着下人炖的,给您赔罪,您趁热喝。”
宋夫人看他这般低眉顺眼,心里的火气总算消了些。
见他主动服软,便没再多想,端起碗,将那碗燕窝喝得一干二净。
半夜,宋夫人便开始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
隔天更是人事不省,连床都下不来。
府里的张府医刚走,侯府只能急急忙忙去外面请了个大夫。
那大夫隔着帐子诊了半天脉,又问了问症状,只诊断出是偶感风寒,内里又有些郁结之气,开了几服疏风清热的药便离开了。
可宋夫人连着喝了几天药,高烧是退了些,人却愈发虚弱,整日昏昏沉沉,不见丝毫好转。
宋毅宸每日都来请安,看着床上形容枯槁的母亲,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时机到了。
他跪在宋夫人床前,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母亲,您病得这样重,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事,还要您操心,儿子实在于心不忍。不如……您就暂时将掌家之权,交给婉音吧?她是世子夫人,理应为您分忧。等您身子好了,再接管回来也不迟。”
宋夫人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头痛欲裂,万事都提不起精神。
听儿子说得有理,便虚弱地点了点头,让人把苏婉音叫到了屋里来。
苏婉音走进屋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双眼凹陷,几乎脱了相的宋夫人,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有些可笑。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视她为无物的婆母,如今竟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枯枝。
这分明是中了“摄魂散”的症状。
她想起张府医临走前对她的提醒。
当时,张府医和她都以为,宋毅宸是想用这药来对付她这个碍事的妻子。
没想到,他最终竟将此阴毒药物用在他的亲生母亲身上。
苏婉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笑。
宋夫人算计了一生,拿捏了丈夫,掌控着儿子,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儿子算计吧?
还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呢!
“婉音,你存放在‘永昌柜坊’的嫁妆,也该取回来了吧?”宋夫人半倚在榻上,将一串库房钥匙与侯府对牌递到她手中,“这是库房钥匙和对牌,你快将嫁妆入库。这几日我身子不适,掌家之事便暂交给你了。”
苏婉音心中冷笑:都病得这般模样了,竟还惦记着我的嫁妆,真是生病都挡不住这宋夫人贪婪的心思。
面上却笑得温婉恭顺,双手接过钥匙与对牌,柔声道:“是,儿媳定不负母亲所托!”
她将钥匙与对牌紧握在掌心,眼底闪过一丝冷芒:这掌家的权力既到了我手中,想要再拿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婉音前脚刚踏回自己的院子,宋毅宸后脚便急匆匆闯了进来。
他开门见山道:“婉音,嫂嫂被禁足已有段时日,也该解开她的禁足了。如今侯府既由你掌管,你即刻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解了嫂嫂的禁足,恢复她的吃穿用度。”
苏婉音闻言,心中冷笑:难怪连亲生母亲都敢算计,原来是为了帮心心念念的寡嫂脱离苦海啊!
“这是自然。母亲如今病重,嫂嫂也该出院子,”她话锋一转,“为母亲侍疾了!”
“你说什么?”宋毅宸脸色骤然一沉,“苏婉音,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拿了侯府的库房钥匙和对牌,便真当自己是这府里的主子了?竟敢安排嫂嫂去侍疾?”
苏婉音不卑不亢,抬眸直视着他:“母亲既将整个侯府交由我掌管,自然是赋予我全权安排府中事宜的权力。我让大嫂为母亲侍疾,不过是尽人伦孝道,有何不妥?”
“苏婉音,你仗着如今掌管侯府的权力,便敢对嫂嫂颐指气使!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宋毅宸面目狰狞,怒气冲天,抬手便要来抢她手中的钥匙与对牌。
好在苏婉音早有防备,她柳眉一挑,扬声喝道:“来人,将世子请出去!”
话音刚落,两个身形矫健、懂拳脚功夫的小厮便闯入院中,迅速挡在宋毅宸身前,拦住了他的动作。
“世子,得罪了!请世子即刻离开!”小厮们沉声警告,神色坚定。
宋毅宸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低吼:“好大的胆子!在侯府之中,竟敢对本世子动手?你们活腻了!”
两名小厮见他不肯退让,言语间越发咄咄逼人,索性不再多言,直接与他扭打起来,屋里顿时一片混乱。
此时,宋渊与长生恰巧在府中散步,长生耳尖,远远便听到动静,忙对宋渊禀告道:“侯爷,世子夫人院中传来的声响,似乎有打斗之音!”
宋渊闻言,脸色陡然一沉,沉声道:“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35章 干脆一病不起好了
第三十五章 干脆一病不起好了
宋渊和长生进屋时,两个小厮正极力将宋毅宸制服。
“都住手!”宋渊勃然大怒,声音如惊雷炸响,“怎么在屋里打起来了?成何体统!”
小厮们如蒙大赦,慌忙松手退到一旁,垂首站立。
宋毅宸衣衫凌乱,发冠微斜,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
“父亲……”
他正要开口,苏婉音却抢先一步,疾步走到宋渊面前,眼眶泛红。
“父亲,您要为儿媳做主啊!”她举起手中紧攥的库房钥匙与对牌,神色委屈,“母亲才刚将这些交给我,让我掌管侯府大小事务,谁知世子他心存不满,竟要强行夺走!儿媳实在没办法,这才让两个小厮帮忙制止!”
宋渊的目光刀子一样刮向宋毅宸,森然冰冷:“可有此事?”
“父亲,你莫要听她信口雌黄!”宋毅宸又急又怒,指着苏婉音的手指都在发抖,“分明是她仗着管家的权力,刻意为难嫂嫂,我这才不让她继续掌家的!”
苏婉音立刻一脸无辜地反问:“世子何出此言?如今母亲病重卧床,我身为侯府当家主母,安排大嫂这位长媳去床前侍疾,有何不可?”
“嫂嫂出身高贵,金枝玉叶,侍疾这种粗活,府上丫鬟婆子都能做,为何非要为难她?”宋毅宸口不择言。
苏婉音脸上浮起一丝为不可察的冷嗤:“长媳侍奉婆婆,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怎么,就因为嫂嫂来自相府,母亲便没资格被她侍奉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毅宸急于辩解。
“那你是何意?”一直沉默的宋渊终于冷声开口。
他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冷意,“林霜再高贵,也是我们宋家的媳妇。婉音说的对,婆母生病,她理应侍奉左右。难道在你心中,你的母亲还不及你嫂嫂矜贵?”
宋毅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
“儿子绝无此意!只是……嫂嫂身子向来孱弱,儿子是担心她伺候不来母亲,反而累倒了自己……”
“嫂嫂身子怎么了?”苏婉音立刻接话,脸上满是关切,“是哪里不适?要不要我这就派人去请个大夫来,帮嫂嫂好生调理调理身子?”
她的语气温柔,却让宋毅宸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请大夫?
这怎么行!
一旦请来大夫,诊出脉象,林霜有孕的事就再也遮掩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不用!”宋毅宸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声突兀的拒绝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宋渊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混账东西!”他忍无可忍,厉声呵斥,“你不让林霜给你母亲侍疾,现在婉音好心建议给她调理身子,你又不肯!毅宸,你究竟想干什么?”
宋毅宸被父亲的雷霆之怒震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
宋渊看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懒得再理会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转头看向苏婉音,语气缓和了许多。
“婉音,既然你如今掌管侯府大小事务,让林霜给你母亲侍疾一事,就按你说的去做。若有人胆敢阻拦捣乱,你直接来告诉我!”
“谢父亲!”苏婉音立刻敛去所有情绪,恭顺地福了福身。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渊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在宋毅宸身上,那双潋滟的美眸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她早就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逆来顺受的商户之女。
如今,她是这侯府的当家主母,不趁机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鸡飞狗跳,怎么对得起前世被侯府磋磨致死的自己?
林霜,宋毅宸,还有那个贪财的宋夫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好戏,才刚刚开始。
——
林霜院里。
“苏婉音让我去给婆母侍疾,你怎么不拦着?”林霜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和委屈,“你就眼睁睁看着她作践我?”
宋毅宸心中叹息,他不是没拦,他是拦不住!
可这话他不愿说出口。
他不能让林霜知道,自己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在府里竟连半点话语权都没有,被苏婉音这个新妇拿捏得死死的。
“嫂嫂,我知道你委屈……”他上前一步,想去握她的手,放柔了声音哄道,“可你想想,给母亲侍疾,是一个改善你和母亲关系的机会。若你这次侍疾尽心,说不定母亲就对你改观了,往后……便不会再为难你了。”
林霜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事到如今,他竟天真地认为,宋夫人还会对她改观?
她捂住小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我根本就不会伺候人,如今又怀着身子,自己都顾不过来,如何去照顾婆母?万一哪里做得不好,惹她不快,倒霉的还不是我?”
“不会的。”宋毅宸见她哭了,顿时心疼不已,“她不是真的病了,只是吃了那‘摄魂散’,身子有些乏力罢了。等药效过去,自然就慢慢好了。到时候,她只会觉得是你照料周全,是你的功劳。”
他试图让她相信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有回报的演出。
林霜就这样,被半哄半骗地送到了宋夫人的院子里。
起初两日,宋夫人确实只是精神不济,卧床不起。
林霜虽心中百般不愿,但念着宋毅宸的话,想着熬过这段时日便能换来安宁,倒也耐着性子伺候。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宋夫人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对她的磋磨却愈发变本加厉。
饭菜要喂到嘴边,烫了不行,凉了要骂。
汤药得一口口(吹)温了,她才肯勉强喝下,喝完还要嫌苦,怪林霜没眼力见,不知备好蜜饯。
下床上净房要扶,林霜本就身形纤弱,搀着宋夫人沉甸甸的身子,每走一步都觉吃力。
宋夫人却故意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嘴里还不停地挑剔:“走稳些!你是没吃饭吗?这么点路都走不稳!”
这些都还不是最让林霜难以忍受的。
真正让她崩溃的,是宋夫人指定要她守夜。
夜深人静,她才刚挨着床沿合眼,立刻就会被宋夫人的咳嗽声或呻吟声惊醒。
“林霜,我睡不着,心里闷得慌。”
林霜拖着灌了铅似的身体爬起来,点亮烛火:“母亲,要不要喝口水?”
“不喝。”宋夫人靠在床头,目光幽幽地看着她,“你扶我到院子里走走,吹吹夜风。”
林霜无奈,只能强撑着身子搀扶宋夫人。
她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带着宋夫人一起摔倒。
“没用的东西!”宋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尖利刻薄,“这点事都做不好!我看你当初勾引毅宸和小厮的时候,倒是精神得很嘛!怎么一到照顾我这个老婆子,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林霜浑身一僵,睡意刹那间消失无踪。
原来如此。
药效早就过了。
宋夫人根本不难受,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折磨自己,报复自己。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臉刻薄的女人,此刻正精神矍铄地辱骂着自己。
一股森冷的恨意,从她的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疯狂蔓延。
她凭什么要受这份罪?
这些天所受的折磨、屈辱、不甘,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宋毅宸那些“改善关系”的蠢话,此刻听来是多么讽刺。
她不能再指望这个对母亲言听计从的男人了,她得靠自己。
既然宋夫人这么喜欢装病,这么爱折磨人……
那就干脆一病不起好了。
如此,自己方能摆脱她的颐指气使。
第36章 主动承认叔嫂通奸
第三十六章 主动承认叔嫂通奸
第二天,林霜趁着去厨房取餐点的机会,避开众人,将早就藏在袖中的一包药粉,尽数倒入了宋夫人的燕窝粥里。
那包“摄魂散”,比宋毅宸当初下的分量还要多得多。
当天,宋夫人喝下燕窝粥后,起初还像往常一样,挑剔着粥炖得不够绵软。
可没过多久,她眼皮就开始打架,话音渐渐含糊,最终头一歪,直接陷入昏迷。
之前为了磋磨林霜,她故意屏退了院里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只留林霜一人在她屋里。
如今她昏迷,竟也无人知晓。
林霜站在床边,静静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精神抖擞、刻薄挑剔的女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锦被上,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一种报复后的快意从心底深处腾升而起。
她没有多留,径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倒在床上,睡了几日来唯一一次安稳觉。
吴嬷嬷是第一个发现宋夫人不对劲的。
她算着时辰进来收拾,一踏入内室,一股酸腐的秽气就冲鼻而来。
吴嬷嬷皱紧了眉头,走到床前,想叫醒宋夫人,可凑近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宋夫人昏睡着,脸色通红,而身下的锦被……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居然失禁了!
吴嬷嬷的手指哆嗦着探向宋夫人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不好啦!”她吓得连滚带爬冲出院外,声音尖利得划破了侯府午后的宁静,“夫人病得晕过去了!”
新来的刘府医是苏婉音找来的,闻讯连忙提着药箱匆匆赶到宋夫人的屋里。
他又是施针又是放血,折腾了好一阵,宋夫人这才悠悠转醒。
她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虚弱,哑着嗓子问:“府医,我这风寒怎么如此反复,才好不久,又忽然变严重了!”
刘府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夫人,您得的不是风寒,是中了毒!”
“什么?”宋夫人如遭雷击,猛地撑起身子,满眼诧异。
刘府医道:“以我多年的行医经验,您中的应该是‘摄魂散’。这种药服用之后就会有类似风寒的症状,断药过后会自行恢复,但服用过多,会直接晕厥,甚至伤及性命!”
宋夫人脑中轰然一响,自己这些天身子确实时好时坏,原来竟是被人下了药!
苏婉音在一旁,美眸圆睁:“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给母亲下毒?来人,给我彻查整个侯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若发现‘摄魂散’,马上来报!”
一声令下,侯府上下所有人都出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查就此展开。
此时林霜还在睡梦中。
等青儿惊慌失措地扑到她床前,用力摇晃唤醒她时,已经太晚了。
房门被“砰”一声粗暴地撞开,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就开始翻箱倒柜。
林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一个家丁从她的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搜出了一个纸包。
他将纸包呈给带队的管事,管事打开一看,里面正是白色的药粉。
刘府医被请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又用指尖捻起一点闻了闻,便断言:“没错,这就是‘摄魂散’。”
林霜刹那间花容失色,浑身冰冷。
“这药粉不是我的!”她尖声辩解。
她做事向来谨慎,用完的药包早就烧成了灰烬,怎么可能还留着,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屋里?
可如今人赃并获,她的任何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
家丁们架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她拉到主屋。
宋夫人正靠在榻上,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淬了毒一般怨毒。
她一看到林霜被押进来,立刻挣扎着坐直身子,扬手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林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耳朵嗡嗡作响。
宋夫人怒道:“你这贱人,竟敢下毒害我!”
林霜捂着脸,连连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母亲,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还狡辩!”宋夫人气得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昨日我分明是喝了你喂的燕窝粥,这才不省人事的!我还特地让人查了那个碗,碗的边缘果然有‘摄魂散’的残渣!”
林霜脑瓜子嗡嗡作响。
那个碗……她分明仔细用热水烫洗了好几遍,怎么可能找到残渣?
还有那包凭空出现在自己屋里的“摄魂散”……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这是个圈套。
一个从她下毒那一刻起,就为她量身定做的,天衣无缝的圈套!
到底是谁?
再一次精准算计了她!
宋夫人一声令下:“来人,把这个贱人拖下去,杖打三十!”
林霜听到这话,脸瞬间煞白。
杖打三十,她这样单薄的身子,就算不死,下半辈子也彻底废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慌忙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母亲,求您饶了我吧!”
“毒害婆母,证据确凿,就是闹到顺天府我也有理!”宋夫人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里满是厌恶与决绝,厉声对左右下人呵斥,“你们一个个都聋了?还不给我将她拖下去!”
“住手!”
一声焦急的怒喝从门口传来。
宋毅宸行色匆匆地闯进来,一眼就看到林霜跪在冰冷地上,额角渗出血丝,那副可怜无助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
他“噗通”一声跪在宋夫人面前,哀求道,“母亲,嫂嫂身子娇弱,如何扛得住三十杖?求母亲开恩,饶了她吧!”
宋夫人见他为了林氏这个贱人如此低声下气,心头的火气更盛:“毅宸,你给我起来!她毒害我,这是大不孝,罪不可赦!三十杖已是看在你死去兄长的面子上轻饶了,你休要再为她求情!来人,把林氏立刻押下去!”
眼见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目露凶光,就要上前去抓林霜,宋毅宸彻底急了。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几乎是吼了出来:“母亲,您不能打她,她腹中……她腹中怀着我的孩子!”
轰!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厅中。
“什么?!”宋夫人听到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就这么晕厥过去。
她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的小儿子,竟然真的和自己的寡嫂……
苏婉音站在一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想到,宋毅宸这个平日里没有半分担当的软蛋,为了救他的心上人,竟有胆量主动承认叔嫂通奸这等丑事。
倒是有几分“情深义重”的模样。
既然他这么有情有义,自己这个做妻子的,自然要好好“奖励”他。
苏婉音二话不说,猛地挽起袖子,大步流星上前,扬手就给了宋毅宸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宋毅宸被打蒙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婉音。
苏婉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指着他怒斥:“宋毅宸你失心疯了吗?!就算你再想救大嫂,也不能如此污蔑大嫂的清白!你说这话,旁人听了,还以为大嫂是个勾引小叔、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贱人呢!”
林霜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她总觉得苏婉音是趁机在挖苦她。
苏婉音扬起另一只手,还想再赏宋毅宸一耳光。
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名正言顺打他的机会,哪里能轻易放过?
宋毅宸反应过来,一把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苏婉音,你发什么疯?我说的句句属实!”
“你还有理了?”苏婉音手腕被制,却丝毫不惧,另一只空着的手找准机会,用尽全力又抽了他一耳光,骂得更大声,“你和寡嫂通奸,做出此等猪狗不如的丑事,还有脸说属实?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觊觎兄嫂、败坏门风的无耻之徒!”
两人就这么在厅中拉扯纠缠起来,一个要打,一个要拦,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雷霆般的怒斥:“鸡飞狗跳,成何体统?!究竟发生何事?!”
听到这声音,前一刻还盛气凌人的宋夫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只见宋渊沉着一张能滴下水来的脸,大步从门外走进来。
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眉眼清俊,与含莲有七八分相似。
是长生。
此时宋夫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侯爷知道宋毅宸和林霜的丑事!
第37章 和前世一样,包庇叔嫂通奸的丑事
第三十七章 和前世一样,包庇叔嫂通奸的丑事
“侯爷,你怎么来了?”宋夫人脸上的狠厉瞬间褪去,换上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试图息事宁人,“几个小辈犯了错,我教训他们一下罢了!”
宋渊缓步踏入,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屋内众人。
“是吗?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
宋毅宸本就跪得双腿发麻,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张俊脸惨白如纸。
林霜更是抖成了筛子,额上的血混着冷汗往下淌,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叔嫂通奸,珠胎暗结。
这事要是被宋渊知道,定会掀起滔天巨浪。
届时,不仅林霜名声扫地,相府颜面荡然无存,就连他宋毅宸的仕途与世子之位,也将毁于一旦!
见他们噤若寒蝉,宋渊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唯一站着的苏婉音身上。
“婉音,你来说说,究竟发生什么事?”
宋夫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给苏婉音使眼色,示意她不要乱说。
苏婉音将他们三个人惊恐万状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止。
她欣赏够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回父亲,世子他……”
她故意拖长了音,视线轻轻飘向宋夫人。
在宋夫人祈求目光中,苏婉音这才懒洋洋吐出了后半句话,“他见母亲病体初愈,便急着向我讨要掌家的权力,言语间,半点也不尊重我这个正妻!”
这话一出,宋夫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她连忙附和:“对,对!毅宸这孩子就是太鲁莽了,我方才已经狠狠教训过他!”
宋渊闻言,怒视宋毅宸:“你这逆子!掌家一事,向来由你母亲做主,如今暂交婉音,也是权宜之计。你一个大男人,成天盯着内宅这点权力,掺和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是、是儿子的错。”宋毅宸磕头如捣蒜,大气不敢出。
宋渊怒气稍歇,正欲拂袖离去,眼角余光却瞥见跪在另一侧,额头渗血、狼狈不堪的林霜。
他目光一凝。
“此事跟林霜又有何干系?她为何也要受罚?”
“这……”宋夫人一时语塞。
苏婉音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回父亲,那是因为世子准备将从我这里要走的掌家权,直接交给大嫂。母亲疑心大嫂私下收买了世子,撺掇他来寻我的麻烦,这才一并处罚了大嫂的。”
这番话,表面解释了林霜为何受罚,实则暗讽宋毅宸愚昧无能,轻易受人摆布。
“是吗?”宋渊狐疑地看向宋夫人。
宋夫人忙不迭地点头:“正是如此!这媳妇心大了,竟想越过我去拿捏中馈!”
宋渊皱眉,他对内宅之事向来不感兴趣。
“内宅的事我不过问,你们自行处理就好。但你身子骨刚好,中馈掌权之事,还是不要换来换去的好,免得外人看笑话。”
“是,侯爷说的是。”宋夫人连忙应道。
宋渊冷哼一声,最后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转身大步离去。
他一走,宋夫人脸上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般的阴沉。
她死死瞪着林霜,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你这个贱人!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勾引毅宸,做出此等败坏门楣的丑事!来人,给我狠狠扇她耳光!”
话音刚落,两个身强体壮的嬷嬷便一左一右上前,架住林霜的胳膊。
“啪!”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林霜被打得头晕眼花,口角很快就见了血。
但她不敢哭喊,生怕惊动了侯爷。
宋毅宸跪在地上,双拳紧握。
每一巴掌声都像抽在他心上。
可他抬头对上宋夫人那双喷火的眼睛,所有求情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
比起直接被杖毙,扇耳光已经是母亲手下留情了。
苏婉音站在一旁,垂着眼帘,唇角却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噼里啪啦的声音,于她而言,简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曲。
直到林霜一张俏脸肿得像猪头,嘴角血迹斑斑,几乎要晕厥过去,宋夫人才摆了摆手喊停。
“将她给我关回院子里去,在孩子生下之前,绝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待孩子降生,立即抱走,记在婉音名下,由她亲自抚养!”
“此事,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一个字也不许对外泄露!若有谁敢嚼舌根,触犯家法,我定饶不了你们!”
“是,夫人!”满屋子的下人抖如糠筛,齐声应道。
处置完林霜,宋夫人的目光又刀子般刮向宋毅宸,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滚回去给我面壁思过!往后若再敢跟林氏那贱人纠缠不清,我定要了她的命,你听清楚没有!”
“是,母亲……”宋毅宸本能地想为林霜辩解几句,说不是她的错,可迎上母亲那要杀人的眼神,他还是犯了怵,只能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垂头丧气地走了。
他们一走,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苏婉音走到宋夫人身边,体贴地伸手为她顺着背,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母亲,您身子尚未大好,可千万不能再动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那多不值当。”
宋夫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抓住苏婉音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婉音,这次……还好有你。我真是没想到,林氏那贱人看着安分,背地里竟敢勾引毅宸,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放心,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立刻就将她远远打发到庄子上去,省得留在这里,碍你的眼。”
宋夫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这么做,一来,可将叔嫂通奸的丑事遮掩得滴水不漏;二来,还能保住宋家的血脉。
林霜勾引宋毅宸虽有违礼法,但她终究是相府千金,若轻易处置,恐伤了两家和气,断不可取她性命。
况且,她腹中怀的乃是毅宸的亲生骨肉,若记在苏婉音名下,便可成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稳固宋家根基。
一举两得。
“谢母亲为我做主。”苏婉音温顺地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刺骨寒气。
宋夫人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
毫不犹豫地选择包庇小儿子和长媳的丑事。
为了侯府的颜面,将她的尊严和幸福踩在脚下。
只是这一世,她苏婉音,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既然宋家如此忌惮这桩丑事,她有天定要将这丑事捅出去,让侯府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宋渊走出院子后,心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皱眉看向身旁的长生,低声道:“莲生,你可觉着方才夫人的神情有些异样?”
长生摇了摇头,沉声回道:“侯爷,依属下看,倒是世子有些古怪。”
“哦?此话怎讲?”
“世子竟一心要从世子夫人手中夺过掌家之权,交给自己的寡嫂。侯爷不觉得此事蹊跷吗?身为夫君,不为自家妻子争取权力,反而一力偏袒寡嫂,属下实在觉得匪夷所思。”
宋渊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想起宋毅宸和苏婉音成婚之夜府中流传的那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心中疑云顿起,似有一团怒火在胸中翻涌。
莫非,宋毅宸与林霜背着他,果真做出了什么天理不容的荒唐事?
第38章 这对狗男女,也配生孩子?
第三十八章 这对狗男女,也配生孩子?
“夫人知道世子和林氏通奸,暗结珠胎,竟想让林氏把孩子生下来,过继到小姐您名下?这不是欺负人嘛?”金珠愤愤道,“世子做出这种跟寡嫂通奸的丑事就算了,竟还要让小姐给他们养孩子?敢情便宜都活该给他们占尽吗?!”
苏婉音不以为然:“无所谓,反正林氏又不是真的怀上孩子。”
她要的就是宋毅宸和林霜这对狗男女误以为怀上孩子,唯有如此,宋毅宸才会在情急之下把两人通奸一事抖出来。
前世,就是给了他们太多时间遮掩。
等到孩子呱呱坠地,侯爷和宋夫人为了那所谓的侯府颜面和宋家血脉,硬是帮着这对狗男女瞒天过海。
今生,她主动出击,就是要逼他们自乱阵脚,亲手将把柄送到她手里。
“原来林氏没怀上啊?那……万一她来了癸水,不就露馅了吗?”金珠道。
“不让她来癸水,不就行了?”苏婉音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如今新来的刘府医是我的人,让他开些让女子不来癸水的药,轻而易举。”
“可怀孕肚子会鼓起来的,林氏怀过孩子,届时肚子鼓不起来,她肯定会发现的。”
苏婉音依旧满脸无所谓:“那又如何?在她的膳食里日日加些陶粉,她吃多了不克消解,肚子自然就鼓起来了。外人看来,与有孕又有何异?”
“这么麻烦,还不如直接让这林氏怀上孩子呢!”金珠嘟囔道。
苏婉音笑容陡然变冷:“他们这对狗男女,也配生孩子?”
宋毅宸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这辈子就只配断子绝孙!
——
宋毅宸再一次趁着夜色,翻墙进了林霜的院子。
林霜正躺在床上,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
见到他,眼圈立刻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毅宸,怎么办?我们的事被你母亲和苏婉音知道了……往后我该如何是好啊?”
宋毅宸将她搂住怀里,柔声安慰道:“嫂嫂别怕,有我在。你先安心养胎,等孩子生下来,记到苏婉音名下,他便是侯府的嫡长子。你是他的生母,宋家不会亏待你的!”
林霜的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到头来要喊别的女人母亲,我不愿意!况且,苏婉音那个女人并非善茬,她若不善待我们的孩子,那该如何是好?””
“她不敢!”他断然道,语气里满是不屑,“她一个商户之女,能嫁入侯府已是天大的福气。我母亲发了话,她敢不从?再说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碰她一下。她若没有孩子傍身,将来如何在侯府自处?她巴结我们的孩儿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对他不好?”
他捧起林霜的脸,拇指揩去她的泪水,动情地许下承诺:“你放心。等我袭了爵位,成了侯爷,第一件事就是休了她。到时,我便扶你做侯夫人,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侯夫人!
林霜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错,只要苏婉音没有自己的孩子,宋毅宸的心就永远是她的!
这个孩子,就是她登上侯夫人之位的最大筹码。
她收了泪,反手紧紧抱住宋毅宸,激动不已。
“毅宸,那你发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偏执,“你发誓,这辈子都不能碰苏婉音那个女人!”
“我发誓!”宋毅宸毫不犹豫,将她抱得更紧,“我宋毅宸此生,只爱你一人!”
——
长公主的请帖果然如约而至。
每年的赏荷宴都是京中头等大事,世家贵女们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
一收到帖子,各家便开始疯狂裁制新衣、搜罗珠宝,生怕被别家比了下去,失了在皇亲贵胄面前露脸的机会。
苏婉音名下的几家铺子,顺势推出了“荷塘月色”系列的新款衣衫与“并蒂莲”主题的赤金首饰。
价格比平日高出三成,订单依旧如雪片般飞来。
钱是赚够了,但苏婉音心里最挂念的,还是殷公子的琴技。
那才是真正攀上长公主这根高枝的关键。
为了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她亲自去了一趟东街的弦子铺。
李伯一见是她,满脸堆笑。
跟在后头的殷公子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带着几分拘谨。
“殷公子不必多礼。”苏婉音开门见山,“我今日是专程来听你弹琴的。”
李伯将他们引上二楼的雅间。
雅间清净,只一桌一椅,一架古琴。
殷公子在她面前跪坐下来,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清越的颤音。
他抬眸看她,轻声问:“苏姑娘想听什么曲子?”
苏婉音最近心神耗损得厉害。
她既要以侯府主母的身份立威,又要不动声色地清算府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人,收买人心,安(插)亲信,桩桩件件都费脑子。
她已经好几夜没睡安稳了。
她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声音带了点倦意:“随便弹吧,来首能让人安睡着的。”
殷公子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垂下眼帘,指尖拨动琴弦,一串清泠如泉的音符便流淌出来。
琴声像山间清溪,潺潺流过石滩,又像晚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苏婉音靠在软榻上,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厢房内,琴声渐歇。
殷公子抬起眼,看到她恬静的睡颜。
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又隐隐带着一丝令人心疼的脆弱。
他想起在南风馆的日子。
那些富家女只将他视作消遣的玩意儿,言语轻浮,动作轻佻,甚至以羞辱他为乐。
她们赏赐金银,却也剥夺他的尊严。
只有苏婉音待他不同。
她给了他一个干净的身份,一份体面的营生。
她看他的眼神,没有欲望,只有平视的尊重。
这份恩情,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此刻,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点感激悄然变质,有什么更灼热、更隐秘的情愫破土而出。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想为她捋开一缕散落在脸颊的发丝。
“这位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仿佛淬了寒冬腊月的冰,陡然在雅间内响起。
殷公子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桌边已然站了一个人。
男人身形高大,一袭玄色锦袍,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一双狭长澈黑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殷公子探出去的手,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的手骨寸寸捏碎。
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殷公子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审判。
第39章 看来,他是非她不娶了
第三十九章 看来,他是非她不娶了
苏婉音被吵醒,悠悠醒来,对上一张俊美无俦的冷峻面容。
“真是个美梦。”她吃吃一笑,神色慵懒,“竟会梦见美人督主。”
萧玦珩:“……”
这女人,怎么一醒来就口无遮拦?
殷公子连忙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尴尬:“苏姑娘,你醒了?”
这一声,才让苏婉音回过神。
她猛地眨了眨眼,只觉得眼前的俊逸面容格外真实。
原来她不是在做梦啊?
萧玦珩居然真来了?
她腾地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萧公子?你、你来了?”
殷公子站在一旁,敏锐捕捉到她唤萧玦珩“公子”。
所以,萧玦珩并非她的夫君?
萧玦珩冷冷地看着她,昳丽的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长公主府的荷花宴将至,本座听闻她喜爱琴,便来此逛逛。没想到会遇到苏姑娘。苏姑娘还真是好雅兴,来趟弦子铺都有清倌弹琴哄睡。”
“清倌”二字,像尖锐的冰凌,扎进了殷公子胸口。
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即便他不再从事风花雪月的工作,在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南风馆的清倌。
苏婉音却笑盈盈解释道:“萧公子误会了。殷公子现在是这弦子铺的琴师,不是清倌。我来也是想让他帮我挑把好琴送给长公主的。没想到近来太累,听着听着竟睡着了,让萧公子见笑了。”
见她认真解释,萧玦珩神色这才稍霁。
方才见殷公子伸手触碰准备尚在睡梦中的她时,他心口竟莫名腾起一股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强烈的占有欲。
苏婉音见萧玦珩没有接话,又主动开口:“萧公子竟然是来挑琴的,那我们一起吧!”
说完,她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像个熟稔的友人,自然而然地拽着他往前走。
萧玦珩身体僵了僵,却没挣开。
两人一同去了一楼挑起琴来。
李伯和殷公子紧随其后。
一旦他们有什么关于琴的问题,李伯便细心解答,殷公子也偶尔出声补充。
萧玦珩眼神在琳琅满目的古琴中流转,很快,他便挑中了一把通体漆黑、琴身雕刻着云纹的古琴。
琴身线条流畅,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他看向李伯,淡淡开口:“这琴多少钱?”
李伯正要开口,苏婉音却拦住了他。
她笑靥如花:“既然萧公子喜欢,那便拿走吧,本店不收你银两!”
见萧玦珩露出困惑的神色,她才笑着解释道:“没错,这弦子铺,正是本姑娘的!”
萧玦珩想起还押在她手中的那块玉牌,心想,不能再欠她银子了,否则这辈子……怕是连那块玉牌都别想赎回了。
“不必了,这琴究竟多少钱,本座付就是了!掌柜的,你如实告知本座价格。”
李伯脸上堆满笑容,恭敬道:“公子,这琴价值三百两银子!”
萧玦珩脸色顿时僵住。
“什么?三百两?”
“是。公子您看中的正是孤品,所以价格贵些。”李伯解释道。
萧玦珩愕然,区区一把琴,竟然要三百两?
他堂堂督主,倒也不是付不起。
只是这价格,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
“这弦子铺,就没有相对来说价格实在点的琴?”
“萧公子,价格便宜的琴,未必入得了长公主的眼。这琴价格确实贵,但只要你用得上,送给你又何妨?”苏婉音握住他的手,语气放柔,嗓音带着蛊惑,“往后我们要做夫妻的,何必计较太多,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萧玦珩耳根瞬间烧起一片可疑的绯红。
就连一旁殷公子听了,也满脸愕然。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婉音,又看了看萧玦珩。
苏姑娘竟然想……嫁给眼前的男子?
萧玦珩猛地抽出手,手心像是被烫到一般。
他看了一眼苏婉音,又迅速移开目光,平日里冷峻如霜的眉眼,此刻竟染上了一丝慌乱的赧然。
身为督主,他见惯女子对他畏惧退避,却从未遇过苏婉音这般大胆直白的女子,一时只觉心湖翻涌,乱得再难平静。
苏婉音却似全然未察觉他的异样,扬起一抹明媚笑意,对李伯吩咐道:“李伯,快将萧公子相中的这张琴仔细包好,派人送到公子住处去。”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萧玦珩,眸中波光潋滟,“萧公子,劳烦您将住处地址登记一下,好让李伯安排人手送过去。”
萧玦珩闻言,指尖微顿,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递给她:“苏姑娘好意,本座心领。只是买琴的银子,本座不能白欠,这银票你收下吧。”
“也好。”苏婉音毫不扭捏,大大方方接过银票,唇角笑意更深,“那这银子,我就给萧公子记在聘礼里了!”
萧玦珩:“……”
看来,他是非她不娶了。
苏婉音何止大胆直白,更是世间第一个如此热衷嫁给阉人的女子。
永安侯府究竟是什么龙潭虎穴,竟将她逼到非嫁阉人不可的地步?
萧玦珩离开后,苏婉音问李伯:“二楼没有琴,萧公子为何会径直上二楼?”
“回小姐,方才萧公子的马车停下,他一眼就瞧见了您停在外头的那辆。他问我您在何处,老奴便如实告知了。”
听到这话,苏婉音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甜蜜笑意,几乎难以掩饰。
他竟认得她的马车。
这位未来帝王表面冷漠疏离,实则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默默收入眼底。
想来,他是对她在意的!
李伯看着自家小姐一脸春心萌动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小姐,这位萧公子气度不凡,瞧着是个当官的。不知……他官居何职?”
“他是东厂督主。”
“什么?!督……督主?”李伯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仿佛听到了什么索命恶鬼的名号。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殷公子。
他盯着苏婉音,满眼都是荒谬与不解:“他是个阉人!苏姑娘你为何……”
苏婉音坦然迎上那震惊目光,语调清朗,一字一顿:“是,他是阉人。但我,偏要嫁给他。”
“可小姐!您、您不是已经嫁进永安侯府了吗?”李伯追问道。
小姐这是昏了头吗?
放着好好的侯府世子夫人不当,要去嫁一个……一个阉人?
“侯府?”苏婉音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冷意和厌恶,“你们是不知道,我现在嫁的那个侯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侯府上下,从老到小,人人都觊觎我的嫁妆!我的夫君,侯府世子,新婚之夜就跟他的寡嫂在床上通奸,被我抓了个现行!你们说,这日子还怎么过?若我不尽快和离,怕不是要被那群豺狼算计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一番话,震得李伯和殷公子都愣在原地。
殷公子率先回过神来:“就算要和离,也不必……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以苏小姐的容貌家世,想嫁怎样的青年才俊没有?何必非要选一个阉人?”
苏婉音心想,萧玦珩可不是什么阉人,那是未来搅动风云,登顶南澜九五之尊的帝王啊!
可这话,她不能说。
“殷公子说笑了。萧公子他虽是阉人……可他有权势啊!侯府是何等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我一个弱女子,若不寻个有滔天权势的人做靠山,如何能从那泥潭里脱身?”
殷公子怔怔看着她。
原来如此。
原来她对那阉人百般示好,不过是虚与委蛇,是为了逃离如今夫家的权宜之计。
震惊渐褪,取而代之的是对苏婉音的深深怜惜。
若自己也有权势,是不是就能护住她了?
殷公子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要权势,他要成为她的倚仗!
第40章 论财力,定是无人能及
第四十章 论财力,定是无人能及
苏婉音忽然想起今日来弦子铺的正事。
她眸光微转,定定看向殷公子:“三日后便是长公主府的荷花宴。我有意带你前往公主府,在长公主跟前献艺。”
她稍作停顿,仔细观察着殷公子的神色,见他未露异样,这才继续道:“长公主素来钟爱琴音,更爱惜精通音律的琴师。你若去了,凭你的琴艺,定能入她的眼。届时若能在公主府中谋个琴师之位,也算是一桩体面的差事!”
这份体面,在京城无数人眼中,可谓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殷公子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苏姑娘,你……”他的嗓音有些发紧,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意,“你是想将我献给长公主?”
苏婉音连忙解释道:“此事自然需得你自愿,我不过是提个建议罢了。你若不愿,仅去献艺便可。长公主并非强人所难之人,若你无意留在府中,她断不会勉强。”
殷公子注视着她,那双素来温和如水的眼眸,此刻深藏着旁人窥探不透的复杂思量。
长公主乃皇室贵胄,她的权势,定然远胜那督主!
若他真能入了公主府,有长公主这棵大树为靠山,或许可助苏婉音彻底摆脱侯府那个吃人的狼窝!
想到这,他似下定决心,眼神骤然坚定,沉声道:“在下……愿意!”
“当真?”苏婉音闻言,眼眸骤亮,焦急之色一扫而空。
她是真心为殷公子的决定感到高兴。
前世,长公主对殷公子这琴技超群的知音青睐有加,甚至不惜为三皇子及诸多权贵牵线搭桥,引荐了无数人脉。
如今,若由她亲手将殷公子引荐给长公主,长公主定会承她这份人情,她便可借此从长公主处获取诸多人脉!
这些人脉,于日后萧玦珩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何其重要!
当然也有利于她赚更多钱。
虽说她手中嫁妆丰厚,可钱财谁会嫌多?
更何况,待萧玦珩登基,稳固一朝江山,所耗银两必将如流水一般。
她这个未来贵妃,论家世或许不及他人,可论财力,定是无人能及!
——
三日后。
长公主府荷花宴,满园翠盖红妆,风送清香。
苏婉音早早便安排人将殷公子送去长公主府。
她则和宋毅宸一同乘着侯府的马车前去。
宋毅宸一路都沉着脸。
他与林霜的私情被捅了出去,这几日无论府内府外,他皆如芒刺在背,哪还有半分赴宴的心思?
下了车,他便冷着脸,自顾自往男宾席去了。
苏婉音巴不得他离自己远点。
她带着金珠,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打算先去找殷公子。
谁知刚走几步,一个熟悉身影撞入眼帘。
那女子身着一身鹅黄的衣裙,正与几个女眷说笑,眉眼弯弯,温婉可人。
苏婉音的心猛地一跳,脱口而出:“嫣然!”
夏嫣然,她最好的闺中密友。
同为商贾之女,夏家的绸缎生意做得极大。
三年前,夏嫣然风光大嫁,夫君是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少卿陆启明。
自那以后,她便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前世苏婉音困于侯府高墙,被侯府折磨至死,都没能再见她一面。
如今重活一世,竟在这里遇见了!
夏嫣然听到声音,惊喜地回过头,看见是她,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婉音!”
她提着裙摆,激动地朝苏婉音跑来,满心满眼都是重逢的喜悦。
不料,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子忽然从一旁窜出,夏嫣然躲闪不及,两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
那粉衣女子惊呼一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摔去,手腕不偏不倚,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她腕上的玉镯应声而碎。
“抱歉,姑娘,您没事吧?”夏嫣然吓了一跳,满脸歉意,连忙伸手将那女子扶起。
粉衣女子却不理她,只低头看着地上碎成几瓣的镯子,泫然欲泣:“我的镯子……我存了好久的钱才买的……”
“姑娘,是我不好,您的手镯多少钱,我赔给您!”夏嫣然为人爽快,立刻说道。
听到这话,那粉衣女子眼睛一亮,随即伸出三个手指头。
夏嫣然没多想,从袖中取出个荷包:“三两银子,姑娘,给!”
谁知那粉衣女子竟冷嗤一声,推开她的手:“三两?夫人是在打发叫花子吗?我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价值三百两!”
“三百两?”夏嫣然愕然。
她家也做玉石生意,这镯子成色普通,水头浑浊,怎么看都不值三百两银子。
“这手镯不过普通玉石所制,三十两银子我都嫌贵,姑娘怎么好意思跟我朋友要三百两?”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婉音大步走来,将夏嫣然护在身后,冷冷看着那粉衣女子,“姑娘该不会是想趁机讹我朋友吧?”
“我……”粉衣女子被她看得心虚,一时词穷。
恰在此时,一个身穿青白锦袍的男子冷着脸走过来。
“何事喧哗?”
看到他,粉衣女子立刻委屈地指着夏嫣然道:“陆少卿,您来得正好!陆夫人方才打碎了我的镯子,我让她赔银子,她不肯!”
夏嫣然连忙解释道:“夫君,不是这样的,是她……”
陆启明冷冷打断她的话:“嫣然,弄坏人家东西自然要赔。这里是公主府,你这般行事,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陆家小气!”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夏嫣然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的夫君甚至不问青红皂白,就定了她的罪。
她的手下意识伸进袖子里,要去摸那张三百两的银票。
苏婉音却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直视陆启明。
“您就是陆少卿,嫣然的夫君吧?我是她的挚友苏婉音。嫣然并非不愿赔钱,只是这位姑娘摔坏的手镯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便宜货,她却狮子大开口,要三百两!”
“三百两就三百两!”陆启明沉着脸,目光落在夏嫣然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你的嫁妆那般丰厚,区区三百两,又不是给不起!何必在这种地方拉拉扯扯,丢人现眼!”
苏婉音见挚友被夫君如此当众羞辱,心头火起。
“陆少卿此言差矣!嫣然的嫁妆再丰厚,那也是她的私产,不是拿来给你们夫妻二人装点门面,更不是拿来当冤大头的!这位姑娘的手镯真假未辨,价值不明,你身为大理寺官员,不问青红皂白,不想着查明真相,反而为了所谓的‘体面’,逼迫自己的妻子任人宰割?这就是你陆少卿的为官之道?”
她的话字字诛心,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陆启明的脸上。
“你……”陆启明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何干?”
“嫣然的事,就是我的事!”苏婉音不依不饶,目光如刀,冷冷瞥向那粉衣女子,“这位姑娘,既然你说你的玉镯值三百两银子,那我们便报官!让顺天府的人来验一验这碎玉,看看究竟值不值这个价。若官府认定值,我们一文不少赔给你!若不值……你便是敲诈勒索,依据我南澜律法,可是要下大狱的!”
“报官”二字一出,那粉衣女子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冷汗涔涔。
她目光竟下意识地投向了一旁的陆启明。
苏婉音捕捉到这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她眼底的光瞬间冷了下去。
第41章 得长公主青睐
第四十一章 得长公主青睐
“这点小事也值得报官,简直不知所谓!”陆启明斜睨了夏嫣然一眼,眼神中尽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
他旋即转头看向那粉衣女子,语气骤然变得柔和:“姑娘,在下替拙荆向你致歉。这三百两银子她既不愿赔,便由我来替她还上。明日请到府中取便是,绝不食言。”
粉衣女子脸上这才绽开一抹得意的笑,娇声道:“多谢陆少卿!”
“且慢!”苏婉音清亮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虚伪的和睦。
她目光如刀般直刺陆启明,语调却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玩味:“陆少卿,依我所知,朝堂给您的俸禄并不多,您当真拿得出这三百两银子?莫不是……想挪用嫣然的嫁妆吧?”
陆启明面色一僵,随即道:“我们既为夫妻,她的嫁妆便是我的家底,我若动用,又有何不可?”
“话可不能如此说。女子嫁妆乃是私产,若她自愿赔出三百两,我无话可说;若她不愿,陆少卿身为夫君,也无权擅自动用。倘若女子嫁入夫家,嫁妆便任由夫君随意取用,天下女子谁还敢放心出嫁?”
一番话,将参加荷花宴的宾客尽数吸引过来围观。
苏婉音目光在那粉衣女子与陆启明之间游走,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更何况,陆少卿连这玉镯真假价值都未核实,便急着以三百两银子赔给这位姑娘,莫非……你们是一伙儿的?”
“你……你胡言乱语!”陆启明脸颊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现,眼神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似是被戳中心思。
就在此刻,一道清丽而威严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何事如此喧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在命妇与贵女们的簇拥下,步态从容地缓缓走来。
陆启明见状,忙收敛神色,上前一步躬身赔笑道:“让殿下见笑了,不过是拙荆不慎碰坏了一位姑娘的手镯,在下正打算赔银子了事。区区小事,竟扰了殿下的雅兴,实在惭愧万分。”
苏婉音故意提高嗓音接口道:“启禀长公主殿下,这位姑娘的手镯可非同小可,标价三百两银子一个呢!臣妇从商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昂贵的手镯,实属稀罕!”
“哦?”长公主眉梢轻挑,凤眸中闪过一抹兴味,“是何等手镯,竟价值三百两?也拿来给本宫开开眼界!”
粉衣女子眼底闪过一抹慌乱,下意识抬脚将那几块散落在地的手镯碎片踩在裙摆之下,似欲遮掩。
陆启明更是忙不迭地出声圆场:“殿下,这玉镯已然碎裂,又滚落于地,沾满尘埃,污了殿下的眼,实在不值一看,还是莫要看了!”
“无妨。”长公主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声调虽轻,却不容置喙:“来人,将地上玉镯碎片拾起,呈上来!再请姜老爷过目,瞧瞧是否真值这三百两!”
陆启明脸色骤变,想出言阻止,却已然太迟。
长公主身侧的婢女动作利落,很快便将地上的碎片一一拾起,恭敬递至一旁须发皆白的姜老爷手中。
姜老爷乃是京中鼎鼎有名的玉石行家,接过碎片只扫了一眼,便嗤笑出声,毫不留情地揭穿:“这玉镯玉质粗劣,色泽暗淡,三两银子都嫌贵,哪值三百两?如此出价,分明是存心讹诈!”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一僵。
长公主脸色倏地阴沉下来,凤眸看向那粉衣女子,透着几分冷厉:“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宫宴会上,公然讹诈陆少卿的夫人,成何体统?来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拖下去,重责十棍,以儆效尤!”
粉衣女子听罢,登时面无血色,扑通跪地,哀声求饶:“殿下饶命!小女知错了,求殿下开恩啊!”
陆启明强挤出一抹笑意,低声劝道:“殿下,这……十棍责罚,是否稍重了些?不如从轻发落?”
苏婉音当即冷笑一声:“陆少卿,若觉责罚过重,送去官府论处亦无不可。只是到了公堂之上,可就不止十棍这么简单了!”
陆启明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只能眼睁睁看着粉衣女子被公主府的侍卫拖下,凄厉的哭嚎声渐远,余音回荡在宴会厅中,刺耳至极。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无处宣泄,猛地转头瞪向身侧的夏嫣然,咬牙低吼:“如今你可满意了?难怪旁人都说商贾之女上不得台面!你不仅行事上不得台面,连结交的朋友也咄咄逼人,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只留下夏嫣然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百口莫辩。
耳边,那些命妇贵女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着她。
“商贾之女就是没规矩。”
“瞧瞧,把夫君气成那样。”
“陆少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这么个斤斤计较的夫人。”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剐着她的心。
苏婉音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道:“嫣然,别听他们胡说。这件事,你没做错。陆少卿此事处理方式本就欠佳,否则,长公主殿下也不会出面为你主持公道。”
“你说的对!”夏嫣然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对着长公主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臣妇夏嫣然,谢长公主殿下为臣妇讨回公道!”
苏婉音也上前:“臣妇苏婉音,谢长公主出手相助!”
长公主脸上这才浮起一丝浅笑:“不必多礼。陆夫人,你与你这位挚友,随本宫来一趟,本宫有话要问你们。”
“是,长公主殿下!”两人恭敬应道,起身相随。
公主府花厅之内,雕梁画栋,香炉轻烟袅袅,气氛却隐隐透着几分压迫。
长公主斜倚在紫檀木雕花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忽然,她眸色一凛,抬眼直视苏婉音,语气骤然转冷:“苏婉音,借本宫之手为你挚友出头,你可知罪?”
夏嫣然闻言,心头一紧,忙不迭地开口替苏婉音辩解:“殿下恕罪!婉音全是为了帮我,殿下若要责罚,便怪罪于我吧……”
“臣妇知罪!”苏婉音不等她说完,径直跪下,朝长公主重重磕了个头,“臣妇行事鲁莽,借殿下之威为友伸冤,未曾提前请示,实属不敬,还望殿下恕罪!”
长公主见她认错态度诚恳,凤眸中的冷意这才消退:“罢了,看在你为女子出头的份上,本宫不与你计较。你方才那句‘倘若女子嫁入夫家,嫁妆便任由夫君随意取用,天下女子谁还敢放心出嫁?’,本宫甚是认同。当年先帝在世时,屡次欲为本宫张罗婚事,后来陛下登基,亦常提及此事,本宫却始终不愿,你可知为何?”
苏婉音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眼底闪过一抹了然:“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天下男子皆难入殿下之眼。臣妇斗胆猜测,殿下恐是不愿那所谓驸马,承了殿下的无上荣光后,却不自量力,自以为配得上殿下,甚至妄想将殿下的尊贵据为己有,失了本分!”
长公主放声大笑,笑声里透着几分罕见的欣赏:“苏婉音,你果真是个玲珑剔透的聪明人!本宫甚是喜欢你这性子!”
“谢殿下垂青!”苏婉音唇角微扬,再次拜谢,趁势顺着话头道,“只是,臣妇今日行事,终究扰了殿下的雅兴,心中实感不安。还望殿下允臣妇一个赔礼的机会,以表歉意!”
“哦?”长公主眉梢轻挑,颇有兴味地放下茶盏,淡淡道:“你还备了礼?”
“是,殿下!”苏婉音微微一笑,起身拍了拍手,扬声唤道,“有请殷公子!”
话音刚落,花厅外缓步走入一位容貌清俊如画、气质温润如玉的男子。
他手持古琴,步履从容,朝长公主微微颔首,恭敬行礼,声音清朗温润:
“殷某见过长公主殿下。今日特来,为殿下献曲一首。”
第42章 关系绝非寻常!
第四十二章 关系绝非寻常!
很快,花厅里便充斥着如水般的曲声。
殷公子琴艺超凡,长公主全然被他的琴声俘获。
她微阖双眼,似乎沉浸在无边的音律世界里,脸上满是陶醉。
一曲毕,余音绕梁,她久久不语,似还意犹未尽。
“这是何等妙音啊!”长公主终于睁开眼,眼中波光流转,带着未散的痴迷。
她看向苏婉音,语气中满是艳羡,“苏婉音,你不仅聪明伶俐,身边竟还有个琴技如此厉害的琴师相伴左右,实在羡煞旁人!”
苏婉音嘴角微勾:“长公主过誉了。臣妇今日将殷公子带来,便是想将他留在公主府,日日为公主弹琴献艺的!”
长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此话当真?”
殷公子放下古琴,起身朝长公主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而坚决:“殷某恳请公主将殷某留下。殷某定竭尽所能,日日为公主弹琴,以报公主厚爱!”
“本宫准了!”长公主脸上的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她看向苏婉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赞许与欣赏。
宴会开始,长公主当即便吩咐人,让苏婉音和夏嫣然坐在她身旁最近的席位。
不仅如此,她还命侍女取来几匣珍宝,当场赏赐给她们。
光彩夺目的金钗、晶莹剔透的玉佩、璀璨生辉的宝石项链……一件件堆放在两人面前。
周围的世家贵女们看到这一幕,顿时眼红不已。
不过是两个出身低微的商贾之女,何德何能,竟得长公主如此青睐与恩宠?
长公主对她们这些世家贵女向来冷淡疏离,何曾有过这般亲近与赏识?
长公主忽然凑到苏婉音耳边:“苏婉音,你方才一直自称自己‘臣妇’,本宫倒是好奇得很,你的夫君究竟是何人?为何你不提及?”
苏婉音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臣妇怕告诉殿下,我夫君便将本该属于臣妇的荣耀,生生夺了去!”
长公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身为公主,长公主见惯了命妇们刻意巴结,只为给夫君铺路求取前程。
却鲜少遇见苏婉音这般,连夫君都不愿透露的女子。
她拍了拍苏婉音的手,目光中充满了赞许:“言之有理!那本宫便不再过问。想来你的夫君,定是不及你万分之一的。”
苏婉音端起酒杯,与长公主轻轻一碰:“殿下英明!”
是啊,何止不及万分之一?
宋毅宸连她的脚趾盖都比不上。
不远处,才刚解禁足的三皇子萧骏恒,目光始终胶着在笑靥如花的苏婉音身上。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忍不住对身旁的宋毅宸说道:“你的这个妻子,当真有本事。竟把姑姑哄得这般开心,真是个妙人!”
宋毅宸脸色铁青,他一看到苏婉音,就想起那日她当着宋夫人和林霜的面,是如何字字珠玑地骂他,又是如何毫不留情地扇他耳光!
他心生厌烦,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冷哼一声:“妙人?她不过是用些拍马屁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罢了!殿下方才没看到,她奚落陆少卿时嘴巴有多毒,那言语刻薄,让人实在不敢恭维!”
萧骏恒嗤笑一声,“你呀,真是明珠都当鱼目!”
他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婉音,眼神里的兴趣越来越浓。
她这颗明珠,宋毅宸如何藏得住?
早知苏氏如此有趣,当初他就应该自己娶了。
白白便宜了宋毅宸这莽夫!
达官贵胄们依次上前献礼,场面热闹至极。
轮到萧玦珩上前时,殿内气氛似有微妙变化。
他今日身着一袭宝蓝色锦服,衣摆绣着暗金云纹,衬得他身姿挺拔,容貌愈发昳丽出挑。
殿中不少贵女命妇的目光悄然投来,带着几分惊艳与窃窃私语。
苏婉音坐在长公主身侧,目光自他出现便再未移开过,眼中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惊叹。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眉眼如画,气质清冷,仿若高岭之花,令人心驰神往。
一想到不久之后便能与他结为连理,她心头涌起一抹隐秘的激动,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萧玦珩抬眸间察觉到她炽热的目光,神色不动声色地侧开了视线,耳根却悄然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他的贺礼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古琴,琴身古朴雅致,隐隐透着几分沉敛贵气,令人眼前一亮。
长公主接过古琴,细细端详,凤眸中闪过一丝惊艳:“这琴可是稀世孤品,督主大人是如何得来的?”
萧玦珩下意识瞥了长公主身旁的苏婉音一眼,随即轻咳一声:“回殿下,臣偶然在东街一家弦子铺中寻得,觉得颇合殿下雅趣,便购下献上。”
长公主微微颔首,抚琴的手指轻滑,笑意愈发明显:“督主大人有心了,本宫甚是喜欢。”
待萧玦珩退下,长公主目送他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婉音,恰好撞见她仍痴痴凝望那道身影,目光中满是未曾收敛的倾慕。
长公主眉梢轻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这督主大人的容貌,果真是一等一的好,可惜……终究是个阉人。”
苏婉音收回目光,笑意盈盈道:“殿下,玉石纵有小小瑕疵,反倒更能卖出高价。正所谓瑕不掩瑜,督主大人自有其过人之处。”
长公主闻言轻笑出声,凤眸中闪过一抹玩味:“你对督主大人的评价倒是颇高。”
“让殿下见笑了!”苏婉音眨了眨眼,“臣妇素来对容貌出众之人,格外宽容些许。”
“本宫亦是如此。”长公主顺着她的话,目光不由得落在一旁静立的殷公子身上,语气中透着由衷的欣赏:“但殷公子不仅容貌清俊出尘,琴技更是出类拔萃,实乃万里挑一的人才。”
殷公子垂眸,姿态恭敬而疏离:“殿下谬赞,殷某愧不敢当。”
苏婉音则趁势恭维道:“殿下所言极是。若非殷公子万中挑一,怎有资格在公主府中献艺,博殿下欢心?”
“你这小嘴,果真像是涂了蜜一般,甜得本宫都招架不住。”长公主佯装嗔怪,眼底却满是笑意,“罢了,待会儿本宫再赏你些朱钗首饰!”
“殿下厚爱,臣妇感激不尽。只是朱钗首饰便不必了,”苏婉音眼珠一转,笑意更深,“臣妇斗胆,只望殿下能赏脸,佩戴臣妇银楼新制的朱钗簪子,再穿一穿臣妇成衣铺的新款衣裳,如此,臣妇便心满意足了。”
“你好大的胆子!”长公主故作生气,“竟敢让本宫帮你宣传铺子里的新品,简直胆大包天!”
“殿下乃是京中时尚风向之标杆,但凡殿下穿戴之物,定会引得世家贵女争相效仿,风靡一时。臣妇自然不敢让殿下白白费心,若殿下愿意相助,到时铺子利润,臣妇愿与殿下五五分成,如何?”
“五五分成?太少了,本宫看,四六分成更合适!”
“成交!”苏婉音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应下,“多谢殿下成全,臣妇定不负殿下厚望!”
宴会散场后,苏婉音与夏嫣然并肩走出公主府。
夜色渐浓,府外灯火摇曳,陆府一名下人匆匆走来,神色冷淡地开口:“夫人,陆少卿方才已乘马车先行回府,特意交代,让夫人自行想办法回去。”
苏婉音闻言,胸中怒火腾地燃起,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天下哪有如此怠慢妻子的夫君!宴会方散,竟丢下自家夫人独自回府,陆启明未免也太不将人放在眼里了!”
夏嫣然垂眸,强压住眼底的酸涩,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婉音,莫要生气。这门亲事,本就是我们夏家高攀了陆家。我出身商贾之家,身份低微,他待我如此……也是情理之中。”
“哪来什么高攀!”苏婉音冷哼一声,“难不成是有人拿刀架在陆启明脖子上,逼他娶你的吗?若他当真介意商贾之女的身份,当初为何不寻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说到底,还不是陆家贪图你的丰厚嫁妆,才应下这门亲事!如今得了好处,却摆出这副嘴脸,简直令人不齿!”
夏嫣然眼眶一红,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痛楚:“婉音,你不懂……我嫁入陆家近三年,至今未能怀上一儿半女,府中上上下下多有微词,夫君对我不满,也是理所应当。”
“胡说!子嗣之事,怎能单单归咎于女子?”苏婉音秀眉微蹙,“莫不是你那夫君自身有问题,也未可知!正好,我药铺新请了一位医术极高的坐堂大夫,最是擅长为女子调理身子。我这就带你去瞧瞧,看看你究竟有没有问题,省得日日背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受气!”
夏嫣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当即叫来一辆马车,径直朝西街的回春堂而去。
不料,马车尚未停稳,透过车窗帘隙,苏婉音一眼便瞥见回春堂门口的一男一女,脸色骤然一沉。
只见陆启明正站在门前,满脸关切地扶着一位受伤的女子上马车。
那女子一身粉衣,赫然便是今日在长公主府上试图讹诈夏嫣然三百两银子的粉衣姑娘!
夏嫣然顺着苏婉音的目光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苏婉音神色阴沉如水,心中思绪翻涌:看来,这陆启明不仅与那粉衣女子相识,关系还绝非寻常!
第43章 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吃绝户来的
第四十三章 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吃绝户来的
夏嫣然双目赤红,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哽咽:“他怎能……怎能这样对我!”
她准备下车问个究竟,却被苏婉音眼疾手快地拦住。
“你现在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得到什么?他只会编出一万个理由搪塞你,然后更严密地防备你。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他们究竟要去哪,做什么!”
夏嫣然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夫得了指令,不远不近地跟在陆启明那辆车后。
陆启明的马车七拐八绕,最后钻进南街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了一间名为“锦绣坊”的绣坊前。
陆启明先下了车,又小心翼翼将那粉衣女子扶下来,两人没走正门,径直朝着绣坊紧闭的后门走去。
苏婉音和夏嫣然下了车,也跟了过去。
两人刚靠近后门,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横臂拦住去路,一脸警惕:“站住!干什么的?”
苏婉音懒得多费口舌,直接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元,丢了过去。
那汉子接住银元,脸上立刻堆满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让开了路。
苏婉音领着夏嫣然,悄无声息地进了后院。
院子不大,栽着几株芭蕉,角落里堆着一座假山。
陆启明和那粉衣女子就站在假山不远处,声音清晰传来。
只见那粉衣女子猛地扑进陆启明怀里,哭得梨花带泪。
“启明!你不是说,夏嫣然那个蠢妇最重脸面,在荷花宴那种场合,不管我要多少银子,她为了息事宁人都会给吗?可她……她不仅一分没给,还借着长公主的手,打了我一顿!我好疼啊……”
陆启明脸上满是疼惜,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曼儿,是我失算,没想到她身边竟有苏婉音那般刁钻难缠的女人,害你白白挨了十棍。”
“你再忍耐些时日,不过两月,便是她嫁入陆家满三年的期限。按南澜律法,女子三年无出,夫家可名正言顺将其休弃。到那时,她不过是个被休的弃妇,无权拿回嫁妆。”
“等她被赶出陆家,我定以正妻之礼,风风光光迎你过门。届时,京城绣坊任你挑选,想要哪间,我便买来送你,可好?”
假山后,夏嫣然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若不是苏婉音一直紧紧搀着她,她怕是已经瘫倒在地。
“三年夫妻……我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伺候他那个处处挑剔的母亲,用自己压箱底的嫁妆银子一次次补贴入不敷出的陆家……他竟然这般算计我……”
“男子素来薄情,尤其是这些披着人皮的读书人。”苏婉音冷冷看着那对相拥的男女,语气里满是鄙夷,“他们娶我们商贾之女,图的不是人,是钱。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吃绝户来的。”
“如今知道了他的歹毒心肠,我们还有时间防范。”
夏嫣然泪眼婆娑,声音绝望又无助:“晚了……还有两个月就满三年了,我至今没有怀上子嗣……哪里还来得及?”
苏婉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身子康健,这三年来都未能有孕,难道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怕是早就有人在你的饮食里动了手脚,暗中喂了你避子汤药!”
“我们现在就去回春堂!我那里的坐堂大夫医术极高,让他给你瞧瞧,看看你这身子里,到底有没有被避子汤药伤过的痕迹!若有,那便是他刻意算计,怀不上子嗣一事,责任不在你!”
夏嫣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点头。
两人正准备悄悄退走,就见陆启明又安抚了张曼儿几句,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一个穿着靛青色布裙的妇人就从绣坊里屋出来,“砰砰砰”地用力敲着张曼儿的房门。
“张曼儿!这都什么时辰了,让你赶的那批绣品到底好了没有?”
屋里传来张曼儿带着浓浓鼻音的哭腔:“老板娘,我今日身子不适,怕是……怕是这几日都没法赶工了!”
老板娘在门外冷笑一声,声音尖酸刻薄:“身子不适?我瞧你是心里不适吧!前几日是谁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我这绣坊整个盘下来?怎么,现在牛皮吹破了,盘不下来了?”
假山后的苏婉音听得分明。
原来如此!
这张曼儿处心积虑在荷花宴上讹诈夏嫣然,是为了凑钱盘下这个绣坊!
好一个精于算计的毒妇!
夏嫣然眼底恨意翻涌,再也忍不住,想要从假山后冲出。
苏婉音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嫣然,你这是要做什么?”
夏嫣然咬牙切齿:“我要去收买‘锦绣坊’的老板娘,让她替我狠狠收拾那个心思歹毒、勾引别人夫君的贱人!”
“嫣然,事到如今,你还以为错只在张曼儿一人身上吗?”苏婉音直直盯着她,语气低沉却字字掷地有声,“陆启明从三年前娶你那日起,就在处心积虑算计你!他心中从未有你半分真情,不过是贪图你的嫁妆罢了!今日张曼儿敢在公主府公然算计你,也是得了他的默许甚至授意。从头到尾,真正罪大恶极的,是你那无情无义的夫君陆启明!”
这番话如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夏嫣然的心口。
她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声音哽咽:“婉音……我该怎么办?我怎会瞎了眼,嫁了这种人?”
苏婉音伸手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放缓:“这种男人不值得你为他落泪。咱们先去回春堂找大夫,查清你的身体状况,再商议如何对付那薄情郎。”
夏嫣然强忍眼泪,用力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两人回到马车,直奔西街回春堂而去。
回春堂的大夫为夏嫣然仔细把脉,片刻后神色一凛:“夫人体内有寒性药物残留,正是此药导致宫寒体虚,难以有孕。幸而发现得早,若再晚些,恐有不孕之忧。”
夏嫣然脸色骤然惨白,眼底涌起滔天怒意与屈辱:“果然不是我不能生,而是陆启明从一开始就给我下避子药,真是阴狠歹毒!”
“婉音,你一定要帮我!我定要与陆启明和离,拿回属于我的嫁妆,绝不容他再欺辱我半分!”
苏婉音目光复杂地看她:“陆启明如此算计于你,害你三年受尽冷眼与屈辱,你就只想和离了事?”
“除了和离,我还能如何?”
苏婉音眼底浮起一丝寒芒:“像他这般薄情寡义、阴毒无耻的男子,只和离岂不是便宜了他?”
“这种人,根本不配活着!”
第44章 若天道不公,那我,便来做这天道!
第四十四章 若天道不公,那我,便来做这天道!
夏嫣然眼底闪过一抹惊骇:“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想要取他的性命,谈何容易?”
苏婉音神色冷然,沉声道:“这你无需多虑,你只需告诉我,是否想要他死?”
夏嫣然眼中恨意翻涌:“他为了一己私欲,算计于我,让我受尽屈辱与冷眼,这种人,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那便好!”苏婉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寒光闪烁,“是时候让天下人知晓,胆敢欺辱算计我们商贾之女的男人,究竟会落得何等下场!”
回到侯府,苏婉音刚踏进院门,便见宋毅宸冷着一张脸迎面而来,语气中透着不满:“怎么如此晚才回府?”
苏婉音懒得与他解释,敷衍道:“与友人多聊了几句,故而晚归了些。”
“你的那位友人,可是陆少卿的发妻?”宋毅宸眼中浮起一丝嘲讽,声音冷硬:“真不明白你为何要替她出头。你可知那摔坏手镯的女子乃是陆少卿的青梅?她故意今日去公主府给陆夫人使绊子,你害她挨了打,便是得罪了陆少卿。”
“那又如何?”苏婉音眉梢微挑,语气满是不屑:“莫非陆少卿还能仗着官职,治我的罪不成?”
“那可未必!”宋毅宸目光阴沉,声音中带着警告:“你要知道,他可是三皇子跟前的红人。若非顾忌我侯府的颜面,你今日怕是早已性命不保!往后行事,切莫再如此张扬!”
他这话自然是故意吓唬苏婉音。
今日她在荷花宴上太过耀眼,不仅当众让陆启明颜面尽失,还得了长公主的青睐,甚至连三皇子萧骏恒都对她流露出别样情愫。。
他心底隐隐不安,生怕她再这般锋芒毕露,三皇子恐会不顾侯府颜面,直接将她据为己有。
到那时,侯府对三皇子而已,便再无半点利用价值。
苏婉音却捕捉到一个信息,脸上的笑意加深。
原来,陆启明这人渣竟是三皇子的人。
看来,她可以借某人之力,彻底除掉这个薄情之徒!
第二日一早,她便乘坐马车,直奔萧玦珩宫外的住处。
那日她让萧玦珩在李伯的弦子铺里留了地址,便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用得上。
不多时,管事亲自迎出,恭敬地将她请入府内。
萧玦珩刚从宫里回来,身上那件绣着青白蟒纹的朝服尚未换下,繁复的纹样在晨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威严,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见苏婉音在花厅中等候,他眉梢微挑,略显意外。
“苏姑娘怎么来了?”
虽明知她已是侯府世子夫人,他却依然习惯唤她“苏姑娘”,一时改不了口。
自然,也不愿改口。
苏婉音看到他,顿时笑靥如花:“萧公子,我今日来,是有笔交易跟你谈的!”
“交易?”萧玦珩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苏姑娘请讲。”
“我的友人夏嫣然,嫁给了一个畜生。那男人为了她的嫁妆,暗中给她喂了三年的避子药,害她宫寒体虚,再难有孕。如今,他准备以‘三年无出’为由休妻,名正言顺侵占嫣然所有嫁妆,另娶新妻。我们想先下手为强,在嫣然喝的避子药里下毒,给他安个谋害发妻的罪!”
“事关嫣然的性命,我自然不能真用剧毒。我知道有种鲜为人知的药,服用了之后,两个时辰内会出现中毒的征兆,但不会伤及服药人的身体。可这种药经不起细查,所以,我想让萧公子帮忙,让这事顺理成章!”
花厅内一片寂静。
“所以,你是想借本座的手,帮你朋友弄死她那个薄情寡义的夫君。”
萧玦珩慢条斯理地为她的话作了总结,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可你方才说,这是一场交易。本座帮你弄死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苏婉音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字一顿道:“萧公子,她那薄情寡义的夫君,便是大理寺少卿,陆启明。”
“此人,我猜萧公子定想除之而后快!”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玦珩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眯起,一道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
“你怎知本座想除掉陆启明?”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花厅里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荡然无存。
身为隐藏身份、蛰伏多年的前朝遗孤,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最忌讳的便是被人窥破心思。
更何况,苏婉音不过一介深宅妇人,是如何洞悉朝堂暗流的?
察觉到他的戒备,苏婉音笑得越发无辜:“陆少卿此人,心术不正,手段卑劣,连自己的发妻都能狠心算计,又怎会是个为民办事的好官?这种人留在大理寺,对百姓而言就是个祸害!”
“萧公子向来英明神武,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定然容不得这等败类占据要职,荼毒百姓。所以,除掉他,既是为我挚友出气,更是为民除害,还朝堂一片清明。这难道不是一桩让你我都满意的交易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萧玦珩紧绷的神色果然有所缓和。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她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一个只在拘于后宅的妇人。
“陆启明在任期间,确实包庇罪犯,鱼肉百姓,本座早就想取他性命。”他坦然承认,“奈何他行事谨慎,滴水不漏,始终难寻实质把柄。你的法子……倒也不失为一个妙计。”
以内宅手段除掉这个碍眼之人,即便三皇子或皇帝追究,也难将罪责归咎于他。
“只是,男子薄情寡义,固然可耻,却也罪不至死。”萧玦珩话锋一转,目不转睛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仿佛能穿透人心,“苏姑娘,你当真要他的命?”
“罪不至死?”苏婉音嘲讽一笑,“怎么,他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骗了她三年,让她受尽屈辱,未来还要背负不能生育的污名被夫家扫地出门,受尽世人指点……这样的男人,还有资格继续活在这世上吗?”
“女子和离,便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颜面尽失,再嫁都难!男子休妻,却不痛不痒,转头就能风光另娶!凭什么?!”
“这世道对男人太宽容了!他们三妻四妾,他们始乱终弃,旁人只会劝我们女人大度,劝我们忍耐,说什么‘老天有眼,他日后必遭报应’!”
“老天爷那么忙,哪有空管这人间一桩桩的腌臢琐事!若天道不公,那我,便来做这天道!”
苏婉音的一番话,萧玦珩听完,只觉得最后一句直击心弦,令他心潮涌动。
“你说的对,天道不公,那我们就来做这天道!”他沉声道,“苏姑娘放心,这陆启明,必死无疑!”
第45章 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第四十五章 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苏婉音一进侯府,一道阴沉的视线便如芒在背,牢牢钉在她身上。
宋毅宸黑着脸,像一尊门神,堵住了她回内院的路。
“你又跑去哪了?”他的质问声压抑着怒火,“在侯府你就这么坐不住吗?还穿得如此漂亮!”
他目光如钩,在她身上上下刮过,那件云霞般的织金锦裙将她衬托得如花般娇艳,简直刺痛了他的眼。
“你能不能有点身为人妻的自觉?”
苏婉音今天去见萧玦珩,确实刻意打扮了一番。
她听见这话,唇角漾开一抹冷笑。
“世子都没半点身为人夫的自觉,凭什么要求我有人妻的自觉?”她抬眼,眸光清亮又讥诮,“我本就是商贾之女,自由散漫惯了,你若见不惯我出门,不如和离算了!”
“和离”二字轻飘飘地从她唇间吐出,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宋毅宸心上。
他神色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就这么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
明明是她一个商贾之女,靠着泼天的富贵才高攀上他们安远侯府,成了世子夫人。这桩婚事,京城里多少女子羡慕得红了眼。
可她为何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如此不屑,甚至迫不及待想要摆脱?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宋毅宸的脑海。
难道……她察觉到三皇子对她的心思了?
昨日荷花宴上,三皇子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若真让她攀上三皇子那根高枝,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夫君,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侯府指望她维系的体面和利益,不都成了泡影?
不行!绝对不行!
趁她现在还是他的夫人,必须尽快将她的心彻底拿下!
想到这,宋毅宸心中那点怒火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浇灭。
他脸上的阴沉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婉音……”他放软了声音,甚至试图去拉她的手,“之前我和嫂嫂的事……的确是我对不住你。是我鬼迷了心窍。”
苏婉音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只听宋毅宸继续用那腻死人的语调说:“但你放心,我发誓,绝不会再一错再错。等……等嫂嫂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就立刻将她送去庄子上,绝不让她再碍你的眼。”
“至于那个孩子,就记在你的名下,往后认你做亲娘。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对苏婉音天大的恩赐。
让她替他养着他与别人苟合生下的孽种,在他心中,竟是一种补偿?
苏婉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宋毅宸根本不知道,在他深情告白的这一刻,她只想找个地方把他埋了。
就在时,一个下人气喘吁吁地匆匆跑来,打破了僵局。
“世子,世子夫人!”那下人躬身行礼,急切道,“大少奶奶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说想见您!”
话是对着苏婉音说的。
要是在平时,苏婉音听到“林霜”这两个字都嫌晦气,更别提去见她。
但此刻,比起留在这里,继续面对宋毅宸这张令人作呕的虚伪嘴脸,她宁愿去会一会林霜那个贱人。
她看都没再看宋毅宸一眼,对着那下人干脆利落地应道:“好,我这就去!”
才刚踏进院子,苏婉音就见林霜扶着腰,在石子路上来回踱步。
那姿态,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见到苏婉音,林霜立刻停下脚步,一只手刻意地抚上小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弟妹来了?我这胎长得可快了,跟吹气儿似的。以我的经验看,多半是个男胎!就是不知怎的,我这院子里的膳食愈发寡淡,实在是没什么胃口。还请弟妹看在我怀着毅宸第一个孩子的份上,给我添些滋补的膳食。”
苏婉音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肚子上,那里装的根本不是孩子,而是一点点积攒起来,不足以致命的陶粉。
可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漾开一个温婉的笑。
“是我疏忽了。我定会让下人给大嫂多做些燕窝和阿胶,务必让你养好身子,好将腹中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她就是要将林霜的希望捧到最高,让她沉浸在母凭子贵的幻想里。
这样,当美梦破碎,那从云端跌落的绝望,才足够刻骨铭心。
林霜见她如此顺从,以为她当真被自己腹中的“孩子”拿捏住了,得意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这就对了嘛!弟妹,你可要记牢了,这可是毅宸第一个孩子,将来侯府的嫡长子。你无所出,将来说不定还得依仗他呢!”
听到这话,苏婉音脸上浮起嘲讽的神色。
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和小叔子私通,怀上孽种,还能如此耀武扬威的女人。
这林霜的脸皮,简直比京城的城墙还厚。
还好她没真怀上,要是真让她生下来,这侯府还不得让她横着走?
“大嫂所言极是。”苏婉音笑盈盈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那你可要好好养着身子,千万仔细,定要生个健康的胖小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不经意的感慨。
“话说昨日在长公主的荷花宴上,我见到林丞相和你的嫡妹了。听说你嫡妹已经和三皇子定下婚约,明年便要完婚。这嫡庶就是不同啊,同样是相府的女儿,你嫡妹将来便是皇子妃,风光无限,而你却……哎,不说也罢!”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林霜心上最痛的地方。
她平生最忌讳的,便是旁人将她与那嫡妹相提并论。
“你……”林霜气得胸口起伏,脸容扭曲,“那又如何?总比你一个有名无实的世子夫人要强!我告诉你,苏婉音,毅宸是不会跟你圆房的!我腹中的孩子,就是你在这侯府唯一的依仗!你若识相,就该把我们娘俩伺候好,否则,就算你现在掌着家又如何?一个没孩子傍身的女人,在这侯府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苏婉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宋毅宸不跟她圆房?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大嫂,谢谢你啊!”苏婉音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至极,“既然你这般为我着想,我自然也要好好报答你。”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抛出下一句:“昨日你父亲和你嫡妹听说你病了,都说很是关心你,想来探望。我想着一家人总是要多走动才亲近,不如我今日便递帖子,让他们一起过来陪陪你,你看如何?”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疯了!”她失声尖叫,“我如今怀着身子……若是被他们瞧见……”
她一个夫君死了近一年的侯府遗孀,如今却挺着个肚子。
这事要是被她那个最重脸面的丞相父亲知道,那还得了?!
苏婉音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哎呀,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这茬。可帖子我都准备好了,总不好让林丞相失望。”
她看着林霜惨白的脸,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带着一丝冰冷的残酷。
“那大嫂你就多加遮掩,穿件宽大的衣裳。你可千万,千万别丢了我们侯府的脸啊!”
说完,她不再看林霜摇摇欲坠的模样,转身袅袅离去。
留下林霜一个人在院中气得发疯,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第46章 她对腹中的“孩子”执念更深
第四十六章 她对腹中的“孩子”执念更深
苏婉音一封帖子递入相府,不过半日,林丞相府的马车便停在了侯府门前。
宋夫人和宋毅宸听闻林丞相亲自前来,顿时如临大敌。
宋毅宸快步迎出去,脸上堆着笑,恭敬地将林丞相请往侯爷的书房密谈。
江姨娘却执意要去探望自己“生病”的女儿林霜。
宋夫人面露难色,看向一旁的苏婉音。
苏婉音上前一步,在宋夫人耳边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母亲放心,大嫂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算江姨娘瞧出些什么,为了自家女儿的清誉,她也只会帮忙遮掩,绝不敢声张。”
宋夫人这才答应让江姨娘去林霜的院子。
林霜听见外头的脚步声,立刻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厚厚的锦被里,做出虚弱不堪的模样。
正值盛夏,被子捂得她浑身是汗,脸上蒸腾起病态的潮红,可为了遮掩鼓起的小腹,她只能忍耐。
江姨娘一进门,看见女儿这副光景,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霜儿,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说着,她就要去掀被子。
“别!”林霜在被子里闷闷出声,“娘,我发了汗,见了风会加重病情的。”
江姨娘哪里肯信,她心疼女儿,手上力道不减,执意要看看女儿的脸。
两人一推一拉之间,被子被猛地掀开一角。
林霜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在紧贴的衣料下,显得格外清晰。
“霜儿,你……”江姨娘指着她的肚子,满脸惊疑,“你怎么……吃胖了这么多?”
林霜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她娘没往那方面想。
她连忙顺着话头,虚弱地咳嗽两声:“许是……有些积食,过些天消了食便好。”
“若只是积食,倒也无妨!”江姨娘坐在床沿,又想起一事。
“轩儿和宝儿呢?怎么不见他们?”
提起两个孩子,林霜的眼神黯淡下来。
自从那日丑事被撞破,宋夫人便将两个孩子带到自己院里养着。
再加上如今她这见不得人的身孕,更不方便让孩子们近身。
“我病着,身上带着病气,怕过了病气给他们,便没让他们过来。”
江姨娘拉住她的手,满面愁容:“霜儿啊,如今你夫君没了,这侯府的世子是你小叔子。他如今已经娶妻,将来定会有自己的嫡子。可怜我的轩儿,名分上是长房嫡孙,往后却要看叔父的脸色过活。终究……终究是没有亲生父亲护着牢靠啊。”
林霜另一只手下意识在被子底下抚上自己的小腹。
一丝笃定又得意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姨娘,您放心。”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毅宸他……定会善待我和几个孩子的。”
宋毅宸从小就爱慕她,如今,她肚子里又有了他的亲骨肉,一个能真正继承侯府的儿子。
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林霜的如意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作响。
只要苏婉音三年之内生不出孩子,按照南澜律法,宋毅宸便可光明正大地以“无出”为由,将她休弃!
到那时,她那富可敌国的嫁妆,自然尽归侯府所有。
而自己为侯府延续血脉,定能名正言顺地重登世子夫人之位。
届时,肚子里这个小的平安落地,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这侯府的后院,不还是她林霜说了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两个幼童清脆的嗓音:“母亲!”
江姨娘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是轩儿宝儿来了!”
林霜脸色却很难看:“他们怎么来了?谁将他们带来的?”
两个孩子许久没见到母亲,见母亲坐在床上,都争先恐后地爬上床想和母亲亲近。
轩儿一个猛子扑过来,膝盖不偏不倚地顶到林霜的小腹。
林霜瞬间脸色煞白,只觉得腹部一阵绞痛。
她又惊又怒,扬起手,“啪”一声扇了轩儿一个耳光。
轩儿从小被宝贝着长大,何曾受过如此对待,顿时哭得满脸通红,差点背过气去。
宝儿吓呆了,怯生生地躲到江姨娘身后。
江姨娘惊愕不已地看着林霜:“霜儿,你这是做什么?怎么打轩儿下这么重的手?”
林霜却捂着肚子,额上冷汗涔涔:“我的肚子……好疼……快,快传府医!”
如今她腹中的孩子是拿捏宋毅宸的唯一筹码,她绝不能让孩子有事!
很快,刘府医被叫了过来。
林霜强忍着剧痛,对江姨娘道:“姨娘,麻烦您带着轩儿宝儿先下去吧。”
江姨娘虽觉不妥,却也不好多问,只好牵着哭泣不止的轩儿和噤若寒蝉的宝儿退下。
待江姨娘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林霜一脸担忧地对刘府医道:“方才轩儿不懂事,撞到我的腹部,我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动了胎气?”
刘府医装模作样地帮她把了脉,片刻后,他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大少奶奶放心,您腹中的胎儿无恙。想来是你近日有些积食,等上完净房便没事。”
他这话说得轻巧,林霜却仍心有余悸。
“刘府医,我总觉得这胎有些古怪,跟我怀轩儿宝儿时不同,你能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刘府医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大少奶奶放心,我方才帮你把过脉,您的胎像一切安好,并无异样。许是您近日体质有所变化,故而感受不同罢了。”
这番话显然是敷衍。
林霜腹中本就没有胎儿,不过塞了一肚子陶粉,肠胃不适、偶有腹痛本也正常。
可刘府医毕竟是侯府之人,林霜纵有疑虑,也只能硬着头皮相信。
她方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料打轩儿一事很快传到了宋夫人耳中。
林丞相与江姨娘离开后不久,宋夫人便冷着脸,气势汹汹地闯入房中。
“林霜!”宋夫人声音如冰,带着刺骨怒意,“轩儿说你打了他,小脸都肿了!你是怎么做母亲的?”
她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林霜,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林霜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辩解:“他……他撞到我的肚子……”
“若能把你腹中的孽种撞掉,反倒最好!”宋夫人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刺进林霜心口,“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你想借腹中这孩子,把毅宸攥在手里!别做梦了!等你生下孩子,我立刻将你逐出侯府,到时孩子只认婉音为母。你这水性杨花的贱妇,根本不配当我们侯府的媳妇!”
话音落下,她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留下林霜一人呆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林霜从未想到,短短数月,宋夫人对苏婉音竟如此维护,对自己却厌憎至此。
想当初,她可是宋夫人最疼爱的长媳,侯府上下谁不夸她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如今,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女,反倒得了宋夫人的青眼与庇护。
这天壤之别的落差,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令她从头凉到脚,心底涌起无尽的寒意与不甘。
在这一刻,她对腹中的“孩子”执念更深。
她定要生下这个孩子,熬过这三年,熬到宋毅宸将苏婉音休弃的那一日!
这未来的侯府夫人之位,她林霜要定了!
第47章 人赃并获
第四十七章 人赃并获
林霜隔三差五便闹着要吃些金贵的补品。
苏婉音非但没有拒绝,反倒做得比谁都周全。
她差人将库房里上好的燕窝、阿胶、当归源源不断地送去林霜的院子,还特意嘱咐膳房,每日都得给林霜炖一盅滋补的汤药。
这流水似的开销,就连宋夫人都瞧着心疼。
她忍不住抱怨:“怀个孩子罢了,哪里就用得着这般大动干戈?她当这是吃席呢,天天点菜!”
苏婉音温声劝慰道:“母亲,这毕竟是毅宸的第一个孩子,侯府的嫡孙,自然要金贵些。”
她心里想的却是,反正花的都是侯府的钱,又不是掏她苏婉音的嫁妆,她可半点都不心疼。
这林霜吃得越多,将来露馅的时候,乐子才越大。
宋夫人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以为她已经将丰厚的嫁妆都入了库房,只当她真心为侯府考虑。
她感动不已,紧握苏婉音的手:“婉音,还是你懂事,有主母的气度。你放心,等林氏那个贱人把孩子生下来,我立刻就找个由头将她赶出侯府,绝不让她留在府里碍你的眼!”
“谢母亲体恤。”苏婉音笑靥如花,瞧着乖巧又温顺。
心中却在冷笑:那就等着吧,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林霜给你们一个怎样的“惊喜”!
另一边,东厂督主萧玦珩算准了时辰,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了大理寺少卿陆启明的府邸门前。
陆府的家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些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个个神情冷峻,煞气逼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两股战战。
陆启明匆匆迎出来,看见为首那个俊美得过分、神情却阴鸷如鬼魅的年轻督主,心头猛地一跳。
他强作镇定,拱手道:“不知督主大人今日驾临,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大事。”萧玦珩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是月前那起赈灾贪墨案,本座心中尚有许多疑点,想请陆少卿解惑一二。”
陆启明眉头瞬间锁紧,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
“督主说笑了。此案证据确凿,人犯已经画押,三司会审亦已了结,还有什么好谈的?”
“了结?”萧玦珩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像淬了冰的利刃,要将人凌迟,“本座费尽心力抓回来的证人,才送到你的大理寺天牢,审了不到一日,人就死了。陆少卿,这案子就这么了结了?”
“什么证人?督主指的是那位知县?”陆启明心头发虚,声音却依旧强硬,“他本就是贪墨案主犯,畏罪自杀,与本官何干?”
“是吗?”萧玦珩忽然向前一步。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俯身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陆启明喘不过气。
只听他用一种极低沉、极危险的声音道:“那知县的尸体,本座亲自验过,浑身上下都是新伤,指甲盖都被掀了。陆少卿敢对天发誓,你没对他用过刑?他到底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你屈打成招,灭口封声,好替你身后那位真正的主子背下这口黑锅呢?”
“你、你血口喷人!”陆启明脸色煞白,正要高声反驳,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忽然跌跌撞撞地从内院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哭喊起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夫人她……夫人她中毒了!”
陆启明神色大骇:“你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老奴……老奴也不知啊……”那嬷嬷显然被吓破了胆,早已六神无主,口不择言,“老奴就跟往常一样,按照大人的吩咐,给夫人送、送那碗避子汤过去……谁知道夫人她刚喝下去,就、就口鼻流黑血,人事不省了啊……”
“住口!”陆启明大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甩开那嬷嬷,转身对萧玦珩道,“督主大人,您也瞧见了,在下府中突遭变故,实在不便待客,还请大人先行离去,改日……改日下官再登门拜访!”
“家事?”萧玦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却阴沉得可怕,“本座分明听到,是有人蓄意下毒,谋害朝廷命官的家眷。这可不是什么家事,而是不折不扣的刑事重案了。”
他侧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来人,跟本座进府。今日之事,本座查定了!”
“是,大人!”
他身后那十几个杀神似的缇骑瞬间应声,根本不顾陆府护院的阻拦,持刀径直冲进了陆府大门。
院子里,夏嫣然倒在地上,鼻孔和嘴角汩汩流出暗黑色的血液,死气沉沉。
府医跪在她身侧,满头大汗,银针在她身上几个穴位扎下,看起来效果甚微。
他颤着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夫人她……的确是中毒了!”
萧玦珩目光落到一旁瑟瑟发抖的老嬷嬷身上,声音冷得像冰:“把避子汤的药渣给本座拿来!”
那嬷嬷连忙捧上一个还没来得及倒掉的药罐。
萧玦珩接过,只随意瞥了一眼,便冷声宣布:“这里面有乌头残渣。这避子汤,是谁熬的?”
“大人明鉴啊!”老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嚎起来,“老奴什么也没做啊!这药……是我家大人命老奴熬给夫人喝的,夫人日日都喝,从没出过事……”
“原来是陆少卿让人下的毒。”萧玦珩直接下令,“来人,把陆少卿押走!”
陆启明脸色瞬间惨白:“这药里怎么会有毒?大人!此事与在下无关!”
他只是想让夏嫣然生不出孩子,好名正言顺地休了她,可他从没想过要她的命!
萧玦珩的人动作极快,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
“人证物证俱在,陆少卿还想狡辩吗?”萧玦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像巨石压在他心上,“带走!”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萧玦珩的一个亲信迅速将地上那包普通的药渣收起,又悄无声息地换上另一包真正含有乌头残渣的药渣。
第48章 究竟为何,非本座不嫁?
第四十八章 究竟为何,非本座不嫁?
陆启明和那个熬药的嬷嬷被一并押入刑部大牢。
陆启明彻底慌了。
他不肯承认自己有谋害妻子的意图,对着审问的官员,颠来倒去只说自己与妻子恩爱有加,此事是被奸人陷害。
他甚至试图将罪责尽数推到老嬷嬷身上,声嘶力竭地辩解:“此事定是她与夏嫣然有私怨,挟恨报复,才下此毒手!”
那嬷嬷为自证清白,毫不犹豫地向萧玦珩呈上证据,提供了三年来每次前往药铺采买避子药的详尽记录,并抖出一个惊天秘密。
“陆大人从一开始就存了歹心,想让夫人三年无所出,再以‘无出’之名休弃夫人,名正言顺吞占她的丰厚嫁妆!此事陆府上下,除夫人外,皆心知肚明,大人不信尽可彻查!”
萧玦珩命人一查,果如嬷嬷所言,陆府众人皆知陆少卿与夫人成婚三载,夫妻不睦,绝非陆启明所称的恩爱无间。
与此同时,被萧玦珩派人送去回春堂“抢救”的夏嫣然,悠悠转醒。
她哭着告诉前来探望的刑部官员:“我那夫君……他在外头养了一个名叫张曼儿的外室,甚至承诺要买下一整间绣坊,送给那女人!”
刑部官员顺着这条线索迅速展开调查,不出所料,很快便查实张曼儿与陆启明乃青梅竹马,二人甚至曾有婚约在身。
可陆启明一朝科举得中,当上了官,陆母便立刻嫌弃起张曼儿的贫寒家境,单方面撕毁了婚约,转而为儿子求娶了家财万贯的夏嫣然。
陆启明与夏嫣然成婚后,旧情难忘,竟将张曼儿从乡下偷偷接到了京城。
只是陆府的后院由夏嫣然掌家,他手里没多少余钱,无法给张曼儿这个外室优渥的生活。
张曼儿只能一边在绣坊做着苦工,一边痴痴地等着陆启明休妻娶她。
当张曼儿被带到刑部时,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将和陆启明的私情都招了。
如今,杀人动机、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就连想保他一命的三皇子萧骏恒,在这样确凿的证据面前,也无从下手。
最终,陆启明因毒害发妻,被判绞刑,秋后问斩。
陆启明在牢中嘶声喊冤,声嘶力竭。
萧玦珩前来探视,神色冷若冰霜:“你如今也尝到被冤枉的滋味了吧?比起那位枉死的知县,你已算幸运,至少临死前,未受那般酷刑之苦!”
“萧玦珩,原来是你!”陆启明惊怒交加。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随即瘫跪在地,苦苦哀求,“督主大人,当初杀那知县,我也是迫不得已。您若饶我一命,我定洗心革面,今后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晚了。”萧玦珩冷冷吐出两字,目光如刀,“陆启明,你任少卿这些年,包庇罪犯,草菅人命,连证人都被你虐杀至死。你不死,怎能告慰那些冤魂?”
陆启明见哀求无望,顿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萧玦珩,别以为陛下重用你,你便能如此嚣张,肆意诬陷朝廷命官!我告诉你,你害我性命,三皇子殿下绝不会放过你!”
“你这等算计枕边人的无耻之徒,三皇子巴不得与你撇清干系,怎会为你出头?还是老老实实在牢里等死吧!”
丢下这话,萧玦珩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陆启明被判处绞刑的谕令传遍京城那日,夏嫣然正指挥着下人,将她最后一箱嫁妆搬上马车。
陆老夫人跌跌撞撞地从内堂冲出来,一把抓住夏嫣然的衣袖,老泪纵横。
“嫣然,我的好儿媳,你不能走啊!启明他糊涂,他做错了事,可陆家没对不起你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呀?”
夏嫣然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陆老夫人的耳中。
“三年了。婆母,这三年,您早就知道陆启明图谋我的家产,日日给我喝避子汤药,却从未制止过他,甚至没有给过我半句提醒。”
“如今您的好儿子锒铛入狱,您倒想起我这个儿媳了?”夏嫣然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动作决绝,“您想将我留下,无非是怕自己老无所依,无人伺候罢了。凭什么,您会觉得我还会愿意为你这样一个自私歹毒的老妇人付出?”
陆老夫人见她不上当,顿时原形毕露。
“你个下贱的商贾之女!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被夫家休弃过的二嫁之身!哪个正经男子会真心娶你?谁人娶你,都不过是看上你那些黄白之物罢了!你这辈子,就活该被人算计!”
“陆老夫人此言差矣,谁说嫣然要二嫁?”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门外传来,苏婉音缓步踏入陆府门槛,目光如寒刃,直直射向撒泼的陆老夫人。
“既然天底下的男子求娶我们商贾之女,都存着吃绝户的心思,那我们便不嫁了,改成招婿入赘好了!”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不用伺候公婆,看人脸色,生下的孩子还能随我们姓,继承家业。这岂不美哉!”
“你……你这个……”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苏婉音径直拉起夏嫣然冰凉的手。
“别管这个疯婆子,她骗不到你,就只会恼羞成怒地乱咬人。能教出陆启明那种儿子,她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样的老妇,就让她在这座空宅子里孤独终老好了!走,我送你回夏家!”
夏嫣然重重点头,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与后怕在这一刻终于化为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谢谢你,婉音……若不是你,今日我怕是早就被陆启明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算计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傻瓜,别谢我。”苏婉音扶着她登上马车,放下车帘的瞬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要谢,就去谢东厂的督主大人。陆启明身为大理寺少卿,却草菅人命,包庇罪犯,督主大人早就想除掉他了。你这次,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夏嫣然心头豁然开朗。
一抹真心实意的笑,终于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开来。
“如此说来,我还算做对了一件事!”
苏婉音将夏嫣然送回夏府,刚准备回府,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车帘被掀起,萧玦珩那张让人怦然心动的俊美脸庞映入眼帘:“苏姑娘,请上车。”
苏婉音笑着上了车:“萧公子何事如此急切,竟亲自来接我?”
话音未落,她便被萧玦珩一把拉近,险些跌入他怀中。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目光如炬,直直锁住她:“本座确实有件急事,需即刻确认。”
苏婉音被这骤然靠近的绝色容颜扰得心跳如鼓,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萧公子……请说。”
“苏姑娘,”他一字一顿,目光深邃如渊,“究竟为何,非本座不嫁?”
第49章 单纯贪图他的美色
第四十九章 单纯贪图他的美色
“和侯府世子和离后,你分明有其他退路,就算不二嫁,也可招婿入赘,何必嫁给本座一个阉人,蹉跎一世?”
萧玦珩紧盯着她,长眸微眯,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说,你究竟有何图谋?”
审视的目光如利刃,刮得苏婉音心头发紧。
她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未来将是九五之尊。
他的心思深如渊海,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若今日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他便会毫不犹豫将她划为敌人,甚至……除掉。
想到这里,苏婉音念头急转,随即垂下眼眸。
“怎么,不敢跟本座对视,是心虚了吗?”萧玦珩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步步紧逼。
“不是……”苏婉音猛地抬头,双颊染上两团绯红,“萧公子你容貌昳丽,又离我如此近,我心跳得厉害,快喘不上气来了……”
“油嘴滑舌,本座才不信!”他眼中满是不耐,“抬起头来,看着本座!”
“我说的都是实话!”苏婉音心一横,猛地将他的掌心摁在自己胸口。
清晰而有力的心跳,隔着几层衣料,疯狂地撞击着他的掌心。
那柔软的触感和惊人的心跳频率让萧玦珩如同被烙铁烫伤,几乎是立刻就抽回了手。
马车里的温度骤然升高,暧昧丛生。
苏婉音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窘迫,声音里满是委屈:“萧公子这回信了吧?我对你真的没别的图谋,单纯是……”
“单纯是什么?”萧玦珩追问,嗓音有些干哑,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单纯是贪图萧公子的美色罢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你……”萧玦珩一时语塞,脸一阵红一阵黑。
“是真的!”苏婉音急切道,“我从第一次看到你,就对你一见钟情!”
“哪怕本座是个阉人?”他用这句话来刺她,也像在刺自己。
苏婉音却用力点头,目光澄澈又坚定:“对,哪怕你是个阉人!”
“可这天下美男子何其多,你为何非要本座?”
“真的吗?可我没见过比萧公子长得更好看的男子!”苏婉音一脸坦然。
这倒不是假话。
别说京城了,就是放眼整个南澜国,也绝对找不出能在容貌上与萧玦珩匹敌的人。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萧玦珩只觉得哭笑不得。
“苏姑娘,本座认识你的时间虽不长,但却知你绝不是个只看重男子长相的肤浅女子。”
苏婉音顺着他的话点头道:“萧公子所言极是。”
“我选萧公子当自己的未来夫婿,除了爱慕萧公子的俊美容貌之外,最重要的是,萧公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吃我绝户。”
“我曾告诉过萧公子,我与父亲继母并不和睦。我那点嫁妆,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我和离回家,哪怕招婿入赘,也难逃他们的算计和侵占。所以,我要杜绝一切被吃绝户的可能。”
她灼灼的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脸上,“而萧公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是未来南澜的帝王,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自然不可能吃她绝户。
萧玦珩却以为她看上的是他的阉人身份。
阉人无父无母,将来更不可能有子嗣。
他孑然一身,确实不可能贪图她的嫁妆。
这个理由,远比“贪图美色”更能让他信服。
他眼中的寒冰终于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悯和自嘲。
“本座每天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不知何时便会命丧黄泉。”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愿你选了本座,不会后悔!”
“萧公子放心好了,我永不后悔!”苏婉音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后悔?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红色锦囊,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将它系了上去。
“这是什么?”萧玦珩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微微一怔。
“护身符!保平安的!”苏婉音笑靥如花。
“本座从来不信这些……”
他话还没说完,苏婉音整个人忽然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萧玦珩只觉得凑近她红唇的那只耳朵,瞬间滚烫,热度迅速蔓延至整个脸颊。
——
陆启明毒杀发妻一案,成了京城开春以来最劲爆的话题。
从前人人称羡的少年才俊,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无耻之徒。
朝堂之上,三皇子一派的官员还想保他,声称陆启明乃国之栋梁,处置过重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玦珩只一句,便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龙椅上的皇帝,眼底划过一抹精光。
他本就对三皇子近来愈发膨胀的势力心存不满,陆启明这事,简直是送上门的靶子。
“此等杀妻谋财、败坏纲常之辈,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安民心!”皇帝一锤定音,语气里的痛心疾首,任谁都听得出是演的。
刚被解了禁足的三皇子萧骏恒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安插在大理寺的棋子,就这么废了。
陆府门口,比菜市口还要热闹。
“呸!衣冠禽兽!为了那点嫁妆就害人性命!”
“蛇蝎心肠的陆老夫人,就是她教唆儿子的!”
烂菜叶和臭鸡蛋齐飞,砸在朱红色的府门上,污秽不堪。
宋毅宸的马车恰好路过,那些污言秽语像长了脚,拼命往他耳朵里钻。
“娶商贾之女不就是为了人家的嫁妆吗?”
“得了好处还嫌弃发妻碍眼,和别的女子无媒苟合,这种男人怎么不去死!”
他额角青筋暴起,总觉得每一句辱骂都像在指着他的鼻子。
他跟陆启明何其相似!
算计发妻的嫁妆,和寡嫂林霜纠缠不休……
他突然怕了。
他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陆启明,怕永安侯府成为下一个陆府。
一回到家,宋夫人就拉住他,一脸烦闷:“那个林氏,今天要千年的人参,明天要天山的雪莲,真当咱们侯府是开药铺的!”
她话锋一转,又提起苏婉音,“还是婉音懂事。我跟她提了一嘴,她不仅没半句怨言,还说林氏肚子里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是该金贵些。我猜她是用自己的嫁妆补贴了给林氏买补药的,否则,就侯府那点银两,哪经得住林氏这般挥霍?”
宋毅宸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那个他素来轻视的商贾之女苏婉音,竟拥有这般宽宏大度的胸怀。愧疚与恐惧交织,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行,他绝不能落得陆启明那样的下场!
他要和苏婉音好好过日子,做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
他脚步匆匆,几乎是闯进了苏婉音的院子。
“你们都给本世子退下!本世子有话要对世子夫人说!”宋毅宸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目光炽热而急切,直直锁住屋内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容。
金珠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苏婉音身前:“世子,小姐她……”
“退下。”苏婉音淡淡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一人足以应付。”
她如今警觉得紧,身上暗藏保命之物,无人能轻易伤她分毫。
下人们鱼贯而出,屋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
室内光线昏暗,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宋毅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在苏婉音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湿热,带着一丝急切的颤抖。
“婉音,”他凝视着她,眼中是刻意营造的深情与悔恨,“我知道,过去都是我的错。我被猪油蒙了心,冷落了你。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一定和你好好过日子!我们……我们选个日子,圆房吧!”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仿佛自己是幡然醒悟的浪子。
苏婉音看着他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眼角微抽。
他又在抽什么风?
第50章 温香软玉在怀
第五十章 温香软玉在怀
苏婉音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出。
她抬眼,唇边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世子近来可有去探望大嫂?”
这句问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宋毅宸眼里的火。
“探望她作甚?”
他想起母亲宋夫人抱怨林霜近来愈发贪得无厌,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屡屡索要贵重补品,心底就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厌烦。
“她如今怀着身子,金贵得很。我又不知如何照顾,又有何用?”
他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苏婉音听着,唇角的弧度更深,眼底却一片冰凉。
她懂了。
这是厌倦了。
也是,男人不都这样么?
她小时候曾听母亲说,她怀了身孕,父亲便再也不踏足她房里。
后来母亲早逝,父亲迫不及待地将那个女人接回府。
苏婉音这才发现,原来父亲与外室早就有了孩子,一个只比她小一岁的女儿。
男人大多薄情寡义,宋毅宸自然也不例外。
难怪突然对自己大献殷勤,说尽甜言蜜语。
原来是家里的林霜怀着身孕,满足不了他,就想来自己这里寻些慰藉。
想得倒美!
苏婉音心底的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脸上却依旧笑盈盈,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世子放心,此事我定会好好安排!”
“当真?”
宋毅宸激动不已,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这话的意思是……愿意跟自己好好过日子了?
她终于肯接纳他了?
巨大的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完全没注意到苏婉音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苏婉音点头,语气无比真诚:“世子先回吧,信我。过几日,我定会安排妥当!”
“好!好!”
宋毅宸连说两个“好”字,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院子。
他前脚刚走,苏婉音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去。
“金珠!取纸笔来!”
金珠不敢耽搁,很快取来文房四宝。
苏婉音接过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迅速勾勒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女子的侧脸便跃然于纸上。
眉眼温顺,鼻梁小巧,正是林霜的模样。
金珠凑上前,满脸困惑:“小姐,你画那林氏作甚?”
苏婉音眸光幽冷:“近来林氏‘怀孕’,世子憋不住了,我这个做妻子的,总得为他分忧。”
“你派人将这画像送去京城几大青楼,传话出去,就说要找容貌与画中人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
“银子不是问题。主要是……要足够机灵,手段要高,务必能将宋毅宸勾住。最好,能怂恿他将人风风光光娶进侯府来。”
金珠忍不住道:“世子若真要纳青楼女子为妾,宋夫人会答应吗?”
“她有什么不同意的?宋毅宸再荒唐,也是她唯一的儿子。”苏婉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况且,她在这侯府,很快就要说不上话了!”
——
另一边,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百花楼,三皇子萧骏恒正领着宋毅宸穿过莺声燕语的大堂。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和酒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姑娘们衣着大胆,纱衣下的肌肤若隐若现,一双双媚眼毫不避讳地勾着来往的男客。
宋毅宸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他虽与林霜有过云雨,可那终究是藏在阴暗角落的情事。
眼前这般活色生香、赤裸直白的场面,让他浑身僵硬,脸颊烧得通红。
一个姑娘娇笑着往他怀里递了块手帕,他竟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殿……三公子,我们还是回去吧。”宋毅宸压低声音,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里……似乎不适合谈论公事。”
萧骏恒看他这幅窘迫的模样,放声大笑,引得周围姑娘们一阵娇嗔。
“毅宸,你可知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私下里有多爱在这里消遣?你连这都受不住,往后还怎么替本公子收拢人心?”
萧骏恒引着宋毅宸步入一间厢房。
厢房内的姑娘衣衫轻薄,举止更加大胆肆意,媚态横生。
见二人入内,她们纷纷上前,为他们斟酒奉觞,气氛暧昧而浮靡。
宋毅宸如坐针毡:“还是请姑娘们退下吧。我来陪三公子喝酒便是。”
“急什么?”萧骏恒扬声道,“来人!把媚儿姑娘叫来,陪我这位好兄弟!”
“好嘞,公子稍等!”
宋毅宸心里咯噔一下,他想拒绝,可萧骏恒那看似随和的笑意里,藏着他无法抗拒的威压。
很快,房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浅紫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而入,她身段窈窕,步履轻盈。
当她抬起头,那张脸映入宋毅宸眼帘时,他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那弯弯的眉,那含情的眼,那小巧的鼻……竟像极了林霜!
不,比林霜多了几分媚态,撩拨得人更加心潮起伏。
他扭头看向萧骏恒,声音都有些发颤:“三公子,这是何意?”
“谁不知你喜欢如你大嫂那样的女子。”萧骏恒的语气意味深长,“既然自家大嫂不能染指,那便找个与她相似的,也算了却你心中所愿。”
宋毅宸面红耳赤。
他不敢告诉萧骏恒,自己其实已经染指自己的大嫂了,还让她“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三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已经娶妻……”
他话还没说完,萧骏恒便朝那个叫媚儿的女子递去一个眼神。
媚儿立刻会意,整个人像没有骨头的水蛇,直接坐进了宋毅宸的怀里。
“公子这是嫌弃奴家不会伺候吗?”她媚眼如丝,一只柔软的手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轻轻游走,点燃一簇簇邪火。
宋毅宸本就喝了些酒,此刻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弄得方寸大乱。
温香软玉在怀,他难以自制。
“媚儿定会好生伺候,公子……何不试试?”
女子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敏感的耳朵。
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宋毅宸再也忍不住,他一把扣住媚儿的后脑,狠狠吻了上去。
看着榻上很快就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萧骏恒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那是一种算计得逞的、冰冷的快意。
自家夫君和青楼女子在榻上缠绵,苏婉音这个正妻知道了,定会生气的吧?
他很期待。
第51章 丈夫流连青楼,她半点不在意
第五十一章 丈夫流连青楼,她半点不在意
萧骏恒唇边噙着一抹冷笑,遣了心腹小厮去侯府递话,只说宋世子贪杯,今夜恐要歇在百花楼了。
他猜测那个商贾之女的反应。
暴怒,嫉妒,然后带着一群气势汹汹的家仆冲过来,在百花楼闹个天翻地覆。
到时候,她和宋毅宸本就脆弱的夫妻情分,怕是彻底完了。
谁知,派去的人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
“回殿下,世子夫人……她说……”小厮吞吞吐吐。
“她说什么?”
“她说,那便让世子爷歇在百花楼吧。”
萧骏恒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错愕地抬起眼。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笑声越来越大。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丈夫流连青楼,夜不归宿,她竟半点不在意。
这个苏婉音,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看来,这点小事还不足以让她失态。
那便加点料。
等宋毅宸被媚儿姑娘伺候得云里雾里,彻底瘫软成一滩烂泥后,萧骏恒亲自扶起他。
浓烈的脂粉香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走,毅宸,我送你回府。”他声音温和,眼神却冰冷。
宋渊和宋夫人听闻三皇子亲临,大惊失色,慌忙迎到府门。
见萧骏恒竟亲自搀着烂醉如泥的儿子,宋渊顿时受宠若惊。
“三皇子殿下!怎敢劳您大驾!让下人送回来就是了!”
“无妨。”萧骏恒将宋毅宸交给侯府的仆人,姿态做得十足,“若非我执意要毅宸陪我,他也不会醉成这样。”
他说着,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怎么不见世子夫人?”
宋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夫君被皇子亲自送回,儿媳竟在屋里呼呼大睡,不出来迎接!
“婉音她……身子有些不适,早早就歇下了。”
萧骏恒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她,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说:是吗?你们侯府的人就这么不把我一个皇子放在眼里?
宋夫人被他看得冷汗涔涔,只能转身厉声吩咐身旁的嬷嬷:“去!把世子夫人叫起来!就说三皇子殿下到了!”
“是,夫人!”
苏婉音睡得正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蹙着眉,满心不耐。
“世子回来便回来了,府里缺下人伺候吗?非要我亲自去?”
门外,宋夫人身边的嬷嬷声音焦急:“我的好夫人,您快起来吧!是三皇子殿下亲自送世子回来的,还……还点名要见您呢!”
三皇子?
苏婉音的睡意瞬间消散。
萧骏恒?他竟然亲自送宋毅宸回来?
她前世的记忆里,萧骏恒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他不过将永安侯府视为登上高位的踏脚石,又怎会对宋毅宸如此上心?
苏婉音披上外衣,对金珠吩咐道:“去看看!”
她倒要看看,萧骏恒在演哪出。
前院灯火通明,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垂首肃立,空气里弥漫着酒气与脂粉混合的浊味。
看到萧骏恒,苏婉音上前,隔着几步便恭敬行礼:“婉音见过三皇子殿下!”
“世子夫人不必多礼。”萧骏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
他上前一步,带着一丝暧昧的歉意,“是我不好,带毅宸去喝花酒了,还让他和百花楼的姑娘厮混在一起……”
苏婉音的视线越过他,这才发现,被两个小厮架着的宋毅宸竟还未被送进屋里。
他喝得东倒西歪,俊朗的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来得及擦拭的口脂印子,衣襟敞开,凌乱不堪,一看就是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
她脸上毫无波澜,悄然后退半步,与萧骏恒拉开一段距离:“谢殿下将世子平安送回府。如今夜深,还请殿下早点回宫,以免误了回宫的时辰。”
这平静的反应,让萧骏恒有些意外。
寻常女子见到丈夫这副模样,即便不哭不闹,也该是满心屈辱愤恨,她却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是在伪装吗?
还是……当真半点也不在意她的夫君?
“世子夫人有所不知……”他再次上前,身形几乎将她笼罩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更低,“世子今夜之所以如此沉沦美色,皆是因为……伺候他的那位百花楼的姑娘,神似自己的大嫂。”
此话一出,他果然在她脸上看到了波澜。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圈涟漪。
“三皇子此话当真?”苏婉音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问,“殿下可知那名女子叫什么名字?”
萧骏恒见她神色有异,以为她已动了怒,要去找那青楼女子兴师问罪,不由暗自窃喜。
他要的就是搅乱这潭水,让宋毅宸与苏婉音彻底离心、反目成仇。
唯有如此,他方能趁虚而入。
“她叫媚儿。”
“谢殿下。”苏婉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萧骏恒转身,对宋渊和宋夫人朗声道:“今日太晚,宫门已落钥,我便在侯府叨扰一晚,明日再回宫!”
宋渊和宋夫人脸色一白,他们怎会看不出这位三皇子对自己儿媳妇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思?
可对方是皇子,他们不敢多言,更不敢得罪,只能强颜欢笑地应下。
“三皇子殿下,请随老臣到客房歇息。”宋渊躬着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苏婉音没再看那几人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跟在她身旁的金珠终于忍不住,满脸疑惑道:“小姐,这三皇子殿下也太奇怪了!他大费周章地把世子送回来,竟是为了当面告诉您,世子和青楼女子厮混?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管他为了什么!”苏婉音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立刻派个得力的人去一趟百花楼,寻一个叫媚儿的女子,想办法将她明日送到侯府来。”
若那个叫媚儿的女子,当真与林霜有几分相似,她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弄进府里,抬为宋毅宸的妾室。
从此以后,让他守着那个替身过日子去吧。
如此一来,宋毅宸便再也不会将那些恶心又虚伪的心思,打到她身上了!
第52章 给世子纳妾
第五十二章 给世子纳妾
翌日天光微亮,金珠便领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进了院子。
那女子正是百花楼的媚儿。
苏婉音抬眸,细细打量。
眉眼间确与林霜有几分相似,但身段更妖娆,年纪也更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人时,仿佛含着钩子。
不错,当真是个尤物。
她很满意,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媚儿却快要吓死了。
她被金珠从百花楼里“请”出来,一路心惊肉跳,以为自己大祸临头。
谁知,座上那位容貌清绝的贵妇人,声音竟如春风般和煦:“你可愿进侯府,当世子的妾室?”
媚儿惊骇不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世子夫人……您、您说什么?奴家……奴家出身青楼,当真可以进侯府?”
“自然,横竖不过我一句话。”苏婉音笑意盈盈,“但有条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入了侯府,一切都得听我的!”
媚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世子夫人放心!只要夫人帮奴家赎身,奴家这条命就是您的!奴家定全都听夫人的!”
“甚好!”苏婉音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就在此时,金珠急急从外面走进来:“小姐,世子来了!”
话音未落,宋毅宸已急匆匆闯了进来。
他一眼便瞥见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媚儿,脸色顿时骤变。
今晨酒醒后,回想起昨夜在百花楼的荒唐行径,他便追悔莫及。
前几日才信誓旦旦要与苏婉音好好过日子,转眼自己却与勾栏女子厮混一处,苏婉音该有多失望啊!
此刻在她的院中见到媚儿,他心头一紧,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
她果然动了怒!
定是要将这青楼女子带来当面对质,狠狠责问他的不是!
宋毅宸慌忙上前,声音都有些结巴:“婉音,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昨夜是三皇子他……”
“世子别担心。”苏婉音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婉,“我并没有为难媚儿姑娘。”
“方才我正在询问媚儿姑娘,是否愿意入府为妾。如今已经得到媚儿姑娘的答复,我便放心了。此事我定会帮世子安排妥当。”
宋毅宸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要帮我娶妾?”他难以置信地问,声音都走了调。
“怎么,世子不愿意?”
宋毅宸的脸瞬间五彩缤纷。
他急急赶来,是怕苏婉音因昨日他和青楼女子厮混一事生气。
他甚至准备好了负荆请罪,任她打骂。
可她不仅不生气,还要帮他把人纳进府?
这算什么?
“我同别的女子同床共枕,你竟一点也不吃醋?”
听到他这么问,苏婉音只觉得可笑至极。
吃他的醋?她是闲得慌吗?
他真当自己是什么绝世珍宝,人人都得捧着抢着?
她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世子误会了。媚儿姑娘毕竟伺候过世子,我将她纳入府,一方面可以遮掩昨夜之事,保全世子和侯府的颜面。另一方面,也让三皇子殿下知道,世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于世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宋毅宸这才想起,三皇子萧骏恒如今还在侯府里住着!
昨夜媚儿就是他强行塞给自己的。
他刻意留宿侯府,摆明了就是等着看自己与苏婉音夫妻反目、后院失和的笑话!
可苏婉音非但不闹,反而主动为他纳妾,姿态做得如此漂亮,既显大度,又全了情义。
这传到萧骏恒耳朵里,只会觉得他宋毅宸御家有方,妻子贤惠,连带他本人也成了重情负责的好男人!
他从前一直以为她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商贾之女,直到此刻才发现,她的格局和谋略,远在他之上!
看着眼前这张明媚面容,他情难自已,上前一把握住苏婉音的手:“婉音!你竟如此为我着想!从前是我混蛋!是我有眼无珠!你放心,我以后,定不会再负你!”
苏婉音在心里冷笑:以后?我和你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没有以后。
让你娶青楼女子为妾,是为了方便以后借她之手,将侯府搅得天翻地覆!
她不动声色,将手从他滚烫的掌心里抽出来。
“世子能明白我的苦心就好。此事还需告知母亲,我先去跟母亲商量,世子请回吧!”
——
宋夫人的屋里,熏香袅袅。
“不行!”宋夫人听完苏婉音的提议,想也不想,一口回绝,“百花楼那种千人骑万人枕的玩意,也配进我们侯府的门?”
苏婉音轻声细语道:“母亲,世子年轻气盛,会被美色所诱也正常。与其让他日日去百花楼那种地方散尽家财,沾染不干净的病,不如将他心心念念的人娶进门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样既能收拢世子的心,也能为您早日添个孙儿,不是两全其美吗?”
“毅宸之所以会和林氏、青楼女子厮混,皆是你当妻子的不懂得抓住他的心!”宋夫人一想到三皇子昨夜看苏婉音的目光,心中顿时烦躁不已。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苏婉音,“从今日起,你不必掌家了,只专心为毅宸生下一儿半女便可!现在,你把库房钥匙和对牌交出来,这侯府大小事务,由我来安排!”
苏婉音神色一僵。
片刻后,她平静地从腰间解下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又从袖中取出刻着“宋府”二字的对牌,双手奉上。
回院的路上,金珠急得团团转:“小姐!您当真把钥匙和对牌都给侯夫人了?要是她去查库房,发现您的嫁妆一分都没入侯府的库,那不就全完了吗?到时候闹起来可如何是好?”
“放心吧。”苏婉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看着前方抄手游廊的尽头,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她没机会发现的!”
当天下午,侯府的宁静被两声凄厉的哭喊撕碎。
两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女子扑在侯府大门前,哭哭啼啼,指名道姓要见侯爷宋渊,求他做主。
“奴婢被夫人卖到勾栏之地,被折磨得好苦啊!”
“侯爷,奴婢好歹是家生子,夫人竟这般对我……”
宋渊正在书房,听闻此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最重脸面,家丑闹到门外,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当即命人将那两个女子带到前厅,又派人去请宋夫人。
宋夫人赶到前厅时,一眼就认出了跪在地上那两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她瞳孔骤然一缩。
竟是兰儿和青儿。
兰儿那日勾引长生未遂,她怕事情暴露,几个月前就打发人牙子将她卖了。
至于青儿,是林霜的贴身丫头,也处理掉一个多月了。
这两个早就该烂在泥潭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渊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冷冷看着她:“这两个婢女,口口声声说你将她们发卖到烟花之地,让她们受尽了折磨,可有此事?”
宋夫人心头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瞥了一眼那两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婢女,犹豫片刻,索性昂起头,承认了。
“回侯爷,确有此事!”
“混账!”宋渊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起来,“你要发卖婢女,我没有异议。但将好好的姑娘家卖到那种地方,手段何其歹毒!身为女子,她们这辈子都毁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们侯府?说我们苛待下人,毫无人性!”
“侯爷息怒!”宋夫人毫无惧色,反而振振有词,“兰儿不知廉耻,勾引侯爷新来的侍卫莲生,居心叵测!青儿身为林氏的婢女,眼见主子行差踏错,勾引小叔子,不仅不来通报,还帮忙遮掩!此等刁奴,不施以重罚,如何能正我们侯府的风气?妾身将她们发卖到青楼,正是要让她们尝尝背主求荣的下场!妾身不觉得有错!”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苏婉音,此时忽然轻声开口了。
“母亲,我听闻,将女子卖去青楼,比寻常发卖为奴为婢,能多得不少银子。不知母亲将发卖兰儿和青儿所得的银子,入库了吗?”
宋夫人心口猛地一窒,她没想到,苏婉音会突然问这个!
她强作镇定,瞪了苏婉音一眼:“我……我自然是入库了!这等小事,也值得你拿出来说?”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宋夫人身后的吴嬷嬷,忽然快走几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宋渊面前。
“启禀侯爷,老奴可以作证!夫人并未将银子入侯府库房!”
宋夫人不敢置信地回头,死死盯着吴嬷嬷。
这个跟了她几十年的老奴,竟然……背叛她?
吴嬷嬷头也不抬,声音却异常清晰:“夫人将发卖婢女所得的银子,全部入了她自己的私库!而且,夫人也并非第一次将府里犯错的姑娘卖入勾栏之地,这些年所得的银钱,全部……全部都用来填补舅老爷的赌债了!”
话音刚落,宋夫人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你这贱奴!你胡说八道什么!信口雌黄!”她冲过去就想撕吴嬷嬷的嘴,“侯爷!您别信她!她疯了!这个老货疯了!”
宋渊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吴嬷嬷却不理会宋夫人的疯狂,她重重磕了一个头:“老奴句句属实!老奴还有证人!”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相精明的中年妇人从厅外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对着宋渊矮身行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面无人色的宋夫人。
宋夫人看到这个妇人,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都瘫软下去。
此人,正是这些年来,一直帮她处理那些“不听话”的婢女,将她们卖进各处烟花柳巷的人牙!
第53章 揭发侯夫人的罪行
第五十三章 揭发侯夫人的罪行
宋渊脸色阴沉。
他虽不认得这等下九流的人物,但看妻子的反应,便知吴嬷嬷所言非虚。
他压着怒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何人?你来作证,可有凭据?”
那婆子立刻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账本,双手呈上:“回侯爷的话,小人姓钱,人称钱婆子,在西城做些……中人买卖。这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同夫人的交易。哪年哪月哪日,从侯府带走什么模样的丫头,卖去何处,得了多少银子,都写得明明白白。夫人有交代,要送去最下等的窑子,那地方折磨人,但给的价钱最高。”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夫人的心上。
“你胡说!你这贱妇,血口喷人!”宋夫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地嘶吼起来,“侯爷,妾身只卖过兰儿与青儿两个贱婢,从未动过其他丫头!定是有人串通这钱婆子和吴嬷嬷,合谋诬陷于我!侯爷,您万不可信她啊!”
“侯夫人当真只卖过两个婢女?”一直沉默立于宋渊身旁的长生忽然开口,语气冷如寒冰,“那二十年前,我娘与我,难道不是也被您卖入青楼的吗?”
宋夫人脸色骤变,嘴唇颤抖:“你、你……”
“侯夫人,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宋毅振!”长生死死盯着她,眼底燃着仇恨的烈焰,“当年侯爷出征在外,您便将我们母子卖入青楼。我娘在那腌臜之地被活活折磨致死,幸而老天有眼,让我侥幸存活。我回到侯府,就是为有朝一日揭穿您的罪行!”
宋渊闻言,身子猛地一震,声音中难掩激动:“毅振,真的是你?”
长生微微颔首,眼底却无半分温情:“我幼时体弱多病,在青楼几近丧命。幸得一位客官见我肖似他已故的儿子,将我收留,奈何他财力有限,无法赎出娘亲。我走后不久,娘便去世了。老鸨说她病死的……其实她早已病重许久,只为护我才苦撑着。若非侯夫人心肠歹毒,容不下我们母子,我又怎会失去娘亲!”
“陈氏!”宋渊怒目圆睁,恶狠狠瞪着宋夫人,“你好毒的心肠!含莲是本侯的妾室,毅振更是本侯的骨肉,你有何资格将他们发卖?还是卖去青楼那等污秽之地!”
“侯爷,您别听他信口开河!”宋夫人慌乱辩解,急切扑上前欲抓宋渊衣袖,“当年含莲和毅振染了时疫病逝的!妾身还亲命人替他们立了墓碑……”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宋渊厌恶地将她狠狠甩开。
他力道极重,宋夫人立足不稳,狼狈摔倒在地,头上的珠钗散落满地。
“那墓本侯已命人开过,里面空无一物!若含莲和毅振当真埋在里面,怎么可能半点尸骨都寻不到?”
宋夫人脸色煞白。
宋渊竟去开了那个空墓?
他早就怀疑自己了?
宋渊冷冷瞥向钱婆子,沉声问道:“你既然说与侯夫人每笔交易皆有记录,可有二十年前她发卖我妾室与庶子的凭证?”
“有!有!”钱婆子忙不迭点头,飞快翻找账本,恭敬递上。
宋夫人见状,目露凶光,欲扑上前抢夺,长生却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摁住,动弹不得。
宋渊接过账本,翻开几页,脸色愈发铁青,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账本上白纸黑字,赫然记载着二十年前,他出征之时,宋夫人如何将他心爱妾室含莲与庶子宋毅振卖入青楼的丑事。
“毒妇!你竟如此对待本侯的含莲与骨肉!”宋渊睚眦欲裂,怒吼道,“本侯要休了你!”
“不!侯爷,您可罚我、责我,唯求您别休我!”宋夫人涕泪交加,拼命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您忘了当初我父亲的嘱托吗?当年若非他在沙场救您一命,您早不在人世!您怎能如此对待救命恩人之女?”
苏婉音适时开口:“父亲,母亲所为虽大错特错,但她毕竟是将军府之女。陈大将军对您有救命之恩,若休了她,恐遭人非议。不如将她禁足府中,以示惩戒。”
“好,就依你所言,将她禁足院中!”宋渊满脸倦怠,揉了揉眉心,转向长生,语气中多了一丝愧疚,“毅振,幸好你还活着,为父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与你娘。我仅将陈氏这毒妇禁足,没杀她为你娘偿命,你可会怨我?”
“莲生遵从父亲决断。”长生垂眸,掩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别唤我侯爷,从今往后叫父亲。”宋渊沉声道,“以后便用回毅振之名,你如今是侯府的二公子,理应如此!”
“谢……父亲!”宋毅振应声,眼底的阴鸷转瞬即逝,深不可测。
苏婉音垂眸看向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两个婢女,先对青儿开口道:“你是大嫂从娘家带来的婢女,今后仍旧留在她身边伺候。”
青儿闻言,满脸感激,忙不迭磕头谢恩:“多谢世子夫人!”
苏婉音随即转眸看向兰儿,语调依旧平缓却隐含深意:“至于你,便去宋夫人院中伺候吧。”
“是,世子夫人!”兰儿低头应声,眼底却闪过一抹刻骨的恨意。
她终于等到这一刻,有了报复那心狠手辣的宋夫人的机会!
苏婉音将兰儿的眼神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她费尽心思将这两个婢女从窑子里赎出来,为的就是今日。
是时候让陈氏尝尝禁足在院中、被人磋磨的滋味!
——
花厅内,宋毅宸与萧骏恒正对坐下棋。
一名小厮神色慌张,急匆匆冲进厅中,扑通跪下:“世子,不好了!侯夫人她……被侯爷下令禁足了!”
宋毅宸手中棋子“啪”地落地,脸色骤变:“父亲为何要禁母亲的足?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厮低声道:“听说是侯爷查出侯夫人私自发卖府中婢女,还牵扯到当年含莲姨娘母子……以及那位二公子……”
“二公子?”宋毅宸心头一紧,追问道,“侯府哪来的二公子?”
从前兄长还在时,他便是侯府的三公子,据说那二公子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病故。
“就是……含莲姨娘给侯爷生的那位庶子,如今叫莲生的那位。”
宋毅宸满脸错愕。
莲生……不是父亲新近收在身边的侍卫吗?
怎会突然成了侯府的二公子?
他猛地起身,衣袍带翻棋盘,黑白棋子哗啦散落一地:“我这就去问父亲!”
一旁一直不动声色的萧骏恒放下手中棋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兴味:“我反正闲着无事,不如也一同前去瞧瞧?”
这永安侯府的好戏,真是愈发精彩了!
第54章 忽然冒出来的“二哥”
第五十四章 忽然冒出来的“二哥”
宋毅宸冲进宋渊的书房时,看到的一幕让他心头火起。
父亲正与那名叫莲生的侍卫并肩而坐,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慈父般的温和笑意,正低声对莲生说着什么。
那份亲昵,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宋毅宸的眼里。
“父亲!”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宋渊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但语气依旧温和:“毅宸,你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身旁的莲生,“这是你兄长,宋毅振。他是你含莲姨娘所生,按排行是府里的老二,比你大三岁,你理应唤他一声二哥。”
“什么兄长?我兄长早就死了!”宋毅宸冰冷的目光扫向长生,满是鄙夷,“他不是来咱们府里当侍卫的莲生吗?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侯府公子了?父亲,您可别被这种阴险小人给骗了!他从进府那天起就不怀好意,定是冲着侯府的富贵来的!”
“住口!”宋渊怒视着宋毅宸,“当初就是你母亲,那个毒妇!趁我出征在外,私下将我的含莲和毅振变卖!可怜我的毅振,当年还只是个三岁的孩童啊!如今苍天有眼,让他回到我身边,我定要好好弥补这二十年来对他们母子的亏欠!”
“我不信!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定是有人污蔑她!是这个叫莲生的在搞鬼!”宋毅宸双目赤红,理智全无,“我要去找她问个清楚!”
话音未落,他便冲了出去,背影带着决绝和惶恐。
长生,也就是宋毅振,自始至终垂着眼,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直到宋毅宸消失在门口,他才抬起眼睫,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讥诮。
宋毅宸刚跑出院子,就迎面撞上正缓步走来的萧骏恒。
“世子你这是……?”萧骏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宋毅宸却没心思理他,径直擦肩而过。
萧骏恒挑了挑眉,走进院内。
只见宋渊一脸疲惫地跌坐回椅子上,神情痛苦。
他当即收起方才那副看热闹的轻慢神色,换上一脸关切,朗声开口:“侯爷!”宋渊一见是他,连忙起身,郑重回礼:“老臣见过三皇子殿下!”
一旁的宋毅振也跟着俯身行礼。
“侯爷不必多礼。”萧骏恒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侯爷。”
“不,殿下,您来得正是时候!”宋渊迫不及待地将身旁的长生往前一推,语气里满是骄傲,“殿下,容老臣为您介绍。这是我刚认回的庶子,宋毅振。这孩子流落在外二十年,吃了不少苦,却练就了一身极好的武功,是个可塑之才。老臣正想着,殿下身边人才济济,不知能否看在他这身本事的份上,给他一个效力的差事?”
萧骏恒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哦?武功极佳?”他的笑容多了几分考量,“那便过两招,让本皇子瞧瞧!”
——
宋毅宸来到宋夫人院子里。
院中一片萧索,连下人都没几个。
他掀帘入内,就看到宋夫人正坐在窗边,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一张脸憔悴不堪,眼眶又红又肿,哪还有半分平日侯夫人的威严。
宋毅宸心疼得厉害。
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母亲,是父亲冤枉你了,对不对?你从未将他的妾室和庶子发卖,这都是那个莲生胡说的!”
宋夫人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看着他,脸上却浮起古怪至极的神色。
“怎么,连你也觉得母亲做得不对?”
“母亲,当真是你……”他的声音在发颤。
“是又如何!”宋夫人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整个侯府的人都可以怪我,唯独你不能!”
她声音陡然尖利,压抑的疯狂喷薄而出:“当初我和你父亲成婚不到一个月,他就迫不及待纳自己的通房丫头含莲为妾!那个贱人生下的庶子,只比你大哥小几个月!”
“你父亲对你大哥要求苛刻,动辄打骂,说你大哥将来是要继承侯府的,必须严加管教!可他对着那个庶子呢,却是满脸慈爱,嘘寒问暖!他以为我眼瞎吗?他分明就是宠爱含莲那个贱人,爱屋及乌,所以才偏疼那个孽种!”
宋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积攒了二十年的恨意。
“你父亲还曾对含莲说,娶我,只是为了报答我父亲的救命之恩,对我根本无半点爱意!这话,是我亲耳听见的!若非我当机立断,趁他出征在外,将那对碍眼的母子发卖了,这侯府,这偌大的永安侯府,哪里还有我们母子三人的立足之地?!”
宋毅宸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原来这一切竟都是真的。
“谁知道宋毅振那个贱种命这么硬,被卖到那种地方,竟还能活着回来!”宋夫人咬牙切齿,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冷光,“如今他武功比你好,又长了一张酷似含莲那贱人的脸,你父亲看了只会更偏爱他!你大哥死了,你才侥幸得了这个世子之位,现在他回来了,你以为这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她凑近宋毅宸,声音压低成阴冷的耳语,“若你不想侯府有朝一日落到这贱种手中,不想你拥有的一切都被他夺走,就要想办法,杀了他!”
宋毅宸心口猛地一缩。
是啊,大哥死了,他才成了世子。
可他文不成武不就,全靠嫡子的身份撑着。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武功高强、又得父亲偏爱的“哥哥”,他这个世子之位,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父亲的偏爱,他从小看到大,那是一种不讲道理的、能将人捧上云端也能将人踩进泥里的东西。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行,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决不能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种夺走!
宋毅宸的眼神由慌乱转为阴鸷,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声音坚定又冰冷:“母亲你放心,我定不会让这突然冒出来的庶子,夺走我的一切!”
既然大哥已死,那这个所谓的“二哥”,又何必继续活着呢?
第55章 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第五十五章 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侯夫人竟怂恿世子杀了二公子?”金珠又惊又怒,“小姐,这侯夫人真是死性不改,害死长生的娘还不够,还要害死长生!”
苏婉音神色毫无波澜,心想,她若非如此,又怎会养出宋毅宸这种既蠢又坏的儿子?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一旁垂首敛目的兰儿。
“你做得好,往后在侯夫人院里听到什么动静,记得来报,我自有赏赐!”
“谢世子夫人!”兰儿接过碎银,跪在地上朝苏婉音重重磕了个头。
宋夫人把她卖进青楼,是苏婉音花了钱把她赎回来的。
对谁尽忠,她心里明镜似的。
兰儿退下后,金珠满脸担忧。
“虽说长生会武功,可架不住世子心思歹毒,若真让他得手了可怎么办?”
“你放心,”苏婉音安抚她,“长生曾为我做过事,我不会让他出事的。”
宋夫人被父亲禁足,掌家的权限又落回苏婉音手中。
她片刻都不想耽搁,立刻操办宋毅宸纳妾一事。
侯爷宋渊向来不过问府中琐事。
他最近的心思,全在失而复得的庶子宋毅振身上。
为宋毅振办理户籍,带他前往宋家祠堂认祖归宗,忙得不可开交。
苏婉音去找他时,他正看着宋毅振耍长枪,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只说宋毅宸看上了一个姑娘,想纳进府里,也好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
宋渊果然没多问那女子是什么门第,大手一挥,将此事全权交由她操办。
他大概觉得,儿媳这个正妻如此“贤惠”,主动为夫君纳妾,是天大的好事。
得到侯爷的准许,苏婉音决定将这场喜事大办特办。
那百花楼的媚儿姑娘不是肖似林霜吗?
好,她就让他风风光光地把人娶进门,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永安侯府的世子爷,到底有多为他的长嫂神魂颠倒,甚至不惜娶一个容貌酷似长嫂的妓子为妾!。
她亲自拟定宾客的帖子,请了宋毅宸所有狐朋狗友、同僚上司,甚至还给三皇子萧骏恒和东厂督主萧玦珩都发了请帖。
将帖子递给下人时,金珠小声问她:“小姐,真的要请这两位贵人吗?世子纳妾,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
苏婉音笑了。
要的就是不光彩。
三皇子萧骏恒,最爱看热闹,尤其爱看世家出丑。
他拿到请帖,笑得意味深长。
别的女子发现夫君流连烟花之地,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苏婉音倒好,不仅不闹,还亲自张罗着把青楼姑娘娶进门,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夫君的“风流韵事”。
戏台子都搭好了,这出戏,他一定会去看。
至于萧玦珩……
他收到这张请帖时,身边的内侍小林子一脸好奇:“这永安侯府的世子不是才刚娶妻吗?怎么还没到一年,就又纳妾了?听说他正妻是个商贾之女,想来是看在人家门第低,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若娶的是世家贵女,这世子爷哪敢那么快纳妾?”
萧玦珩指尖轻捻请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说不定,这位世子夫人正巴不得夫君早日纳妾。”
小林子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奴才虽是阉人,可也知道天下女子没有一个肯眼睁睁看着夫君另纳新欢的!”
萧玦珩闻言,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他若真告诉小林子,这位侯府世子夫人非但不介意夫君纳妾,甚至一心想着与夫君和离,好嫁给他这么一个阉人……
小林子怕是要惊掉下巴。
——
永安侯府里被装点得极其喜庆,处处张灯结彩。
这喧闹的动静,即便是隔着重重院墙,也传进了被禁足的林霜耳中。
她扶着窗棂,望向外面那片刺目的红,心头无端烦躁,忍不住问一旁的青儿:“外面为何挂了那么多红绸子?是要办什么喜事吗?”
青儿犹豫片刻,低声道:“大少奶奶,是……是世子要纳妾!”
“什么?”林霜扶着窗棂的手骤然收紧,脸庞瞬间扭曲,“毅宸他……怎么突然要纳妾?谁家姑娘?谁主张的?”
青儿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一抖,结结巴巴回道:“奴婢这才刚回来……具体是谁家的姑娘,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说是世子夫人一手操办的……”
世子夫人?苏婉音!
林霜脑中“嗡”一声,仿佛有根弦被狠狠拨断。
苏婉音这个贱人是故意的!
她明知自己现在“怀着”毅宸的骨肉,身子不便,伺候不了他。
所以,她就急不可耐地找另一个女人进门,好分走宋毅宸的宠爱,想让她林霜彻底沦为笑柄!
她和宋毅宸本就不名正言顺,全靠着年少时那点情分和肚子里的“孩子”维系。
如今再来一个新人,她还剩下什么?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瞬间吞噬了她。
林霜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立刻在屋里闹了起来。
砸东西的声音,伴随着她凄厉的哭喊,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院子。
苏婉音到的时候,林霜正拿着一根白绫往房梁上挂,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大嫂,你这是做什么?”
林霜看见她,扔下白绫就扑了过来,若非丫鬟拦着,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就要抓到苏婉音的脸上。
“苏婉音,你这心思歹毒的贱人,竟要给毅宸纳妾!”她尖声叫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借另一个女人的手把毅宸夺走,破坏我们的感情!”
苏婉音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就笑了起来。
“原来大嫂也知道,世子是很轻易就能被别的女子夺走的啊!”她眉眼间尽是嘲弄,“既然你们之间的感情如此脆弱,一个新纳的妾室就能轻易破坏,你又何苦紧咬着不放呢?”
“你……你胡说!”林霜被她一句话堵得心口发闷,只能色厉内荏地反驳,“毅宸是爱我的,他从年少时就爱慕我!哪怕我嫁给他大哥,这些年来他也依旧对我关心不断!你就是嫉妒他对我的感情,才故意搞破坏的!苏婉音,你这毒妇!”
面对这番指责,苏婉音不怒反笑。
“若世子真心爱你,就算我给他纳再多妾室,他也依旧只钟情于你。你又何必如今这般紧张,上蹿下跳?”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向林霜的痛处,“其实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不过是仗着那点旧情,用身子勾引他,惹得他一时情迷意乱罢了。”
“你……”林霜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苏婉音,你蓄意拆散我和毅宸,你定会有报应的!总有一天,他会休了你!”
“休我?他还不够格。”苏婉音敛了笑,眼神轻蔑地扫过林霜,“我休他还差不多。”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霜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大嫂,你现在‘怀着’身子,就不要动气了,免得连最后一点筹码,都被自己做没了!”
第56章 污蔑不成反遭嫌弃
第五十六章 污蔑不成反遭嫌弃
苏婉音这句话本是在嘲讽林霜,可林霜当即戏精上身,双手死死捂住肚子,整个人顺着廊柱就往下滑。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泪说来就来,“我的肚子……好痛……”
她哭着,用尽全身力气控诉苏婉音:“弟妹,你好狠的心啊!就算你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你竟敢踹我肚子,谋害我和毅宸的孩子!来人啊……救命啊!”
声嘶力竭,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苏婉音抱着臂,冷眼旁观,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真不知道自己前世是怎么被这个女人算计死的。
来来回(回)就这些烂透了的招数,简直毫无新意。
她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来人,去请刘府医,让他好好帮大嫂瞧瞧,看看这胎气动得到底有多厉害。”
刘府医很快便提着药箱赶到林霜的院子。
一进屋,就看见林霜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哭得跟死了亲娘一样。
他上前,装模作样又是把脉又是施针,最后还让青儿去煎了一碗颜色极深的汤药,亲自喂她喝下。
林霜喝完药,气若游丝,可怜兮兮地拽住刘府医的袖子:“刘府医,我的孩子没事吧?”
刘府医正要开口,她却飞快地从枕下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他手里。
那是前几日她姨娘来看她时,偷偷给她的私房。
刘府医面不改色地将银子收进袖中,嘴上温声安慰:“大少奶奶放心,您的胎像稳固,并无大碍。”
“不,我要你说有事!”林霜的眼神瞬间变了,哪里还有半分柔弱,只剩下刺骨的算计,“你必须告诉世子,就说是苏婉音那个贱人嫉妒我怀了他的孩子,故意推我,害我差点流产!”
刘府医无语凝噎。
她肚子里根本没有胎,哪来的流产?
身为侯府寡嫂,勾引小叔子已是厚颜无耻,如今竟还使出这般下作手段来诬陷弟妹。
堂堂相府出身的贵女,行事却如此不堪入目,简直令人不齿。
幸好没真让她怀上世子的骨肉,否则还得了?
刘府医心里门儿清,嘴上却恭敬应着:“是,在下明白。”
他转身就去了苏婉音院里,将林霜的原话一字不漏地禀告给她听。
苏婉音闻言轻笑出声:“她说肚子痛,你给她开了什么药?”
刘府医躬身道:“回世子夫人,她长期服用陶粉,导致腹中积滞。在下自然是开了一剂强力排泄的药,让她好好排一排,免得日子久了,真将肠道给涨坏了。”
苏婉音满意地点头。
“很好。”她吩咐道,“那你现在就去跟世子说,就说大嫂被我气得动了胎气,情况危急,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是,世子夫人!”刘府医心领神会,立刻退下。
很快,宋毅宸便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赶到了林霜的院子。
他一进门就问:“嫂嫂怎么样了?”
青儿有些难以启齿道:“回世子爷,大少奶奶她……她一直在净房里没出来,说是肚子疼得厉害……”
也合该林霜倒霉,刘府医那碗药药效极猛,她刚躺下准备继续装可怜,腹中便如翻江倒海一般绞痛起来,不得不去净房蹲着。
宋毅宸在屋外等了半天,只听见净房方向传来一阵阵古怪的声响,还有下人压抑的议论声。
他等得心烦意乱,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动了胎气”的孕妇,能在净房里待这么久?
他耐心告罄,最终一甩袖子,走了。
林霜在净房里拉了足足半个时辰,两条腿都软得站不起来。
等她终于扶着墙出来,听青儿说宋毅宸等得不耐烦已经走了,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废物!”她一巴掌甩在青儿脸上,“还不快去把世子给我请回来!”
宋毅宸被再次请来时,脸上的不快几乎毫不掩饰。
他一踏进卧房,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秽物和酸腐的气息就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袖掩鼻,脸上嫌恶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林霜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她见宋毅宸来了,刚要挤出两滴眼泪开始她的控诉,却猛然察觉到他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神情。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自己身上、甚至整个屋子里弥漫的那股味道,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青儿!熏香!快点熏香!”她尖叫起来。
可她正在禁足期间,份例早就被克扣得一干二净,院里哪里找得到半点熏香?
她就这么浑身散发着茅房的气味,狼狈不堪地坐在那里。
那些准备好的、指责苏婉音恶行的台词,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现在的样子,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不是动了胎气,分明是吃坏了肚子。
宋毅宸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甚至没跟林霜说一句话,转身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带上。
林霜被气得哭了一夜。
——
宋毅宸纳妾这日,排面声势浩大,鼓乐喧天。
那十里红妆,流水般的贺礼,几乎比当初娶苏婉音这个正妻时还要风光。
宋毅宸站在门口迎客,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看着满院宾客,心中对苏婉音的感激又添了几分。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苏婉音动用了自己的嫁妆为他置办的。
今日收到的贺礼又能充实库房,他暗想,苏婉音果真是个精于持家的贤内助!
宾客们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苏婉音身上。
“世子夫人为世子纳妾一事操持得如此妥帖周全,真是心胸宽广,有主母气量!”
“是啊,如此贤惠的女子,真是世子的福气。”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苏婉音只是含笑听着,并不言语。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这新纳的妾室,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啊?能让侯府这般看重。”
话音刚落,三皇子萧骏恒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便投了过来,里面全是看好戏的期待。
他就是要看苏婉音如何当着这满堂权贵的面,亲口承认自己的夫君纳了一个青楼女子。
这巴掌打在宋毅宸脸上,也同样会让她这个正妻颜面扫地。
谁知苏婉音笑盈盈地望向萧骏恒,声音清脆,扬声道:“这事儿,恐怕还要问三皇子殿下呢。”
她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毕竟,我家世子和这位即将入门的媚儿妹妹,还是殿下您亲自介绍认识的!”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没想到啊,竟是三皇子殿下做的媒!”
“殿下的眼光定然不差,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竟有这般福气?”
萧骏恒脸上看好戏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万万没料到,苏婉音竟敢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他喉头一紧,干咳一声,端起酒杯:“不过是场巧合,巧合罢了。”
他含糊说了两句,便强行将话题岔开,不再多言。
宴会继续,鼓乐声,欢笑声,觥筹交错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苏婉音看着眼前这片虚假的繁华,看着宋毅宸那张被众人恭维得飘飘然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等着吧。
等媚儿的身份一暴露,宋毅宸和整个永安侯府,都会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这可是她亲手为他们准备的大礼。
她正沉浸在这复仇的快感中,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传来。
“世子夫人真是好算计,竟拿我来堵众人之口。”
苏婉音背脊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第57章 炙手可热的商贾之女
第五十七章 炙手可热的商贾之女
苏婉音转身。
果然,三皇子萧骏恒就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身锦衣华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臣妇不明白殿下何意?”苏婉音福了福身,语气平淡无波。
萧骏恒缓步逼近,步履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不明白?你怕告诉众人世子娶的是青楼妓子,就干脆将话题引到本皇子身上。如今宾客们都认定是本皇子说的媒,哪怕有天媚儿的身份暴露,人们嘲笑世子的同时,也会质疑本皇子这个‘媒人’几分,而你则赚足了世人的夸赞。”他语调一转,字字带霜,“世子夫人,好手段啊!”
“原来殿下说的是这事。”她轻叹一声,满脸无辜,“臣妇难道有说错吗?媚儿妹妹的确是殿下介绍给世子的。众人非要认定是殿下做的媒,臣妇又能如何?”
明明是他故意将容貌酷似林霜的青楼女子媚儿引荐给宋毅宸,甚至促成他们春宵一度,如今却恐众人识破媚儿的身份,坏了他三皇子的清誉。
这三皇子当真又坏又虚伪!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小嘴,你倒是让本皇子愈发感兴趣了!”萧骏恒上前一步,气息瞬间侵入苏婉音的方寸之地。
他紧盯着她,眼神里没了刚才的讥讽,反而多了几分灼热的探寻。
“说吧,要如何你才能和宋毅宸和离?”
苏婉音眉心猛地一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殿下……想让我和世子和离?”
“那是自然。”萧骏恒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这天下哪有妻子欢欢喜喜给夫君操办纳妾的?苏婉音,你压根对宋毅宸没有男女之情。”
“只要你开口,本皇子可以帮你顺顺利利和离。”
苏婉音眼眸微眯,心底的警铃大作。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以,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萧骏恒朗声一笑。
“你不必如此紧张,本皇子绝不会让你吃亏。”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而炙热,“你若和宋毅宸和离,本皇子便娶你,如何?”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四周喧嚣的喜乐。
不远处,假山之后,一道身影猛地僵住。
萧玦珩躲在假山后,将两人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只是想寻个清净,谁知竟听到如此惊心动魄的秘闻。
当“娶你”二字入耳时,他心头一紧,随即便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三皇子,要娶苏婉音。
他记得苏婉音曾对他说,她之所以想嫁给他,是看中他手中的权势,看中他能帮她对抗永安侯府的刁难。
现在,三皇子萧骏恒,圣上跟前最得脸的皇子,风头正盛,权势远在他这个督主之上。
他要娶她,苏婉音,没有理由拒绝。
谁知苏婉音轻笑一声,眼波流转:“三皇子殿下,您是想娶臣妇……做妾吧?臣妇如今再不济,也是永安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是主母。和离之后,去给您当个妾室,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啊。”
萧骏恒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
他上下打量着她,有些难以置信:“你一个二嫁之女,难道还想当正妻?”
“正是。”苏婉音下巴微微扬起,笑意盈盈,“商人重利,臣妇一个商贾之女,绝不做亏本的买卖。三皇子殿下若无法许我正妻之位,那便莫要再怂恿我和离了,免得浪费彼此口舌。”
“放肆!”萧骏恒怒极反笑,眼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被冒犯的阴鸷,“我堂堂皇子,岂会娶一个二嫁之女为正妻?苏婉音,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既然殿下给不了,那往后‘娶你’这种话,还请殿下莫要再提。”苏婉音敛了笑,神色骤然转冷,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今日殿下的话,我就什么都没听到!”
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
一声怒喝自身后传来。
萧骏恒几步追上,挡在她身前,俊朗的面容因怒火而微微扭曲:“今日你拿本皇子当筏子,堵了悠悠众口,就想这么一走了之?苏婉音,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假山之后,萧玦珩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周身气息一瞬间冷如寒冰。
可就在他气息浮动的那一刻,苏婉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竟是异常平静。
“殿下别拐弯抹角了,您究竟想要什么?”她抬眼,直视着萧骏恒阴鸷的眸子,没有半分惧色,“只要是臣妇能给的,就当是给殿下的赔罪了。”
萧玦珩准备迈出的脚,硬生生顿住。
苏婉音眼底未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冷静,仿佛眼前的处境并非难题,而是一局可以从容应对的棋弈。
“算你识趣!”萧骏恒见她服软,心中的怒意才消解几分,他主动转移话题,“本皇子听说,京城最火的来福酒楼,是你的产业。本皇子,想入个股。”
苏婉音心中冷笑。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三皇子殿下私下铸币的阴谋刚被摧毁,如今穷得叮当响,竟惦记上了她口袋里的银子。
来福酒楼日进斗金,是她手里最赚钱的产业之一,怎么可能让旁人入股分羹?
这所谓的入股,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尽管心里腹诽,苏婉音脸上却绽开笑容:“殿下说笑了。入股就不必了,多一个人管账,臣妇嫌麻烦。”
萧骏恒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她却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不过,为了表达臣妇的歉意,往后,来福酒楼每月的盈利,臣妇都分三成给殿下,就当是给殿下赔罪的茶水钱,您看可好?”
“三成?”萧骏恒狐疑地看着她,“那是多少?”
苏婉音语气轻描淡写:“也就是每个月几百两银子罢了。”
每个月……几百两?
萧骏恒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个月几百两,一年就是数千两!
这还只是她一个酒楼的三成盈利!
难怪人人都说苏家富可敌国,果然名不虚传!
这笔飞来横财让他方才被拒绝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看向苏婉音的眼神都温和了许多。
“如此,那便有劳世子夫人了。”他故作矜持地点点头,语气恢复了皇子的派头。
“殿下客气了。”苏婉音福了福身,姿态谦卑,滴水不漏,“但臣妇也有一个请求,还望殿下能应允。”
“侯爷近来认回了一位庶子,名唤宋毅振。世子对此人颇为忌惮,甚至欲除之而后快。臣妇恳请殿下将宋毅振收于麾下,以免他遭世子毒手。”
“哦?”萧骏恒眉梢轻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为何要保宋毅振,莫非,他便是那位许诺你即便二嫁仍娶你为正妻之人?”
“殿下说什么呢?”苏婉音嗔怪道,“我不过是怕世子一时冲动,做出手足相残之事,落个嫉贤妒能的恶名罢了。毕竟,我一日身在侯府,世子便一日是我的夫君,他若名声有损,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罢了,本皇子明白了。”萧骏恒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宋毅振身手不俗,留在本皇子身边做个近身侍卫,倒也使得。”
苏婉音心中暗想,将宋毅振安插在萧骏恒身旁,无异于在他身边埋下了一枚棋子。
日后若有需要,此人或许能为萧玦珩所用,成为一柄暗藏的利刃。
于是,她面上绽开一抹笑靥如花,柔声道:“多谢殿下成全,臣妇感激不尽。”萧骏恒看着她这幅娇媚的模样,心头又有些痒痒。
这么一个既美貌又能赚钱的女人,就这么放过,实在可惜。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带着一丝不甘心:“若本皇子能给你一个侧妃之位,你愿意不愿意?”
“不愿意。”
苏婉音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殿下,侧妃也是妾啊。”
一句话,又将萧骏恒堵得哑口无言。
他有些恼羞成怒:“二嫁之女还想当正妻,简直是痴人说梦!苏婉音,本皇子就把话放这儿,你若将来当真能嫁给谁当正妻,本皇子定给你备一份丰厚的礼金!”
一个二嫁之女,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给人做个妾室,还妄想成为正妻?
便是世家贵女也未必有此福分,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商贾出身的卑微女子!
苏婉音却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恶意,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那臣妇就先谢过殿下了。”她盈盈一拜,眉眼弯弯,“殿下可要记得今日的承诺,届时,臣妇定会派人上门,跟您讨要这份礼金的!”
刚送走萧骏恒这尊大佛,苏婉音暗自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冷不防被人扣住手腕,猛地抵在了假山后的石壁之上。
抬眸就对上萧玦珩那张阴沉如水的俊美面容。
他目光如刀般直刺向她,声音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怒意:“苏姑娘当真是炙手可热,还未与世子和离,便已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娶你了!”
第58章 他吃醋了
第五十八章 他吃醋了
看着眼前这张白皙如玉的昳丽面容,苏婉音心潮微漾。
她笑了,笑容狡黠又明媚。
“萧公子是在说你自己吗?”
萧玦珩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油腔滑调!”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眼神却有些闪躲,“你知道本座在说谁!”
苏婉音眨了眨眼,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反而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语气里满是了然。
“原来萧公子吃醋了!”
萧玦珩像是被戳穿心思,矢口否认:“本座没有!”
“这般阴阳怪气,还说没吃醋?”苏婉音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巧笑倩兮,“萧公子放心,我不是拒绝三皇子了吗?”
“本座怎么看不出你在拒绝?”萧玦珩甚至没察觉到自己话里带着浓重的酸味,“本座只知道,你不用他入股,便准备将来福酒楼三成的利润拱手让给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怎谈得上拒绝?”
他竟然听得这么仔细?
苏婉音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生气。不让他入股,便是不想让他有机会了解酒楼真正的盈利情况,更不想让插手我的生意。”
“这三成的利润,我想给就给,不想给随时可以断掉,主动权完全在我手中。若有朝一日他失势,我便可以说,这银子是他仗势欺人,逼着我给的。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还能给他再添一桩罪名,岂不妙哉!”
萧玦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假山的缝隙洒落,映得她眸光明亮,像淬了寒星的宝石。
她不是什么柔弱的菟丝花,她是一株带刺的蔷薇,美丽,却也危险。
“你怎知,三皇子有天会失势?”
苏婉音是重生的,她自然知道。
前世,萧玦珩登基为帝,他的这些堂兄弟,哪个有好下场?
三皇子萧骏恒谋逆失败,被他下令五马分尸,下场凄惨无比。
若非永安侯府早早识时务,以她的嫁妆投诚,恐怕也难逃被萧玦珩当作异党清算的命运。
但她不能说。
“这世上,哪有永远得势的人?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三皇子树大招风,行事张扬,不知收敛,失势是迟早的事。”她答得滴水不漏。
萧玦珩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良久,他问出了那个最令他心绪不宁的问题:“若他许你正妻之位,你当真会嫁给他?”
“自然不会。”苏婉音轻笑一声,踮起脚尖凑近他,几乎贴着他的脸颊,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道,“他不及萧公子好看,我更愿意选择嫁给萧公子。”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夹杂着她身上独有的清甜幽香,萧玦珩的身形骤然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他下意识欲退开半步,手却被苏婉音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他喉结微微滚动,嗓音愈发低哑,似压抑着莫名情绪:“……可他,终归是完整的男子,你当真不怕嫁给本座会有遗憾?”
“萧公子说的遗憾,莫非是指夫妻之实?”苏婉音眼波流转,语气直白,“虽我未曾历过鱼水之欢,但并不觉此事有何缺憾……”
萧玦珩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你从未有过鱼水之欢?”
“正是。”苏婉音神色坦然,“我曾与你提过,新婚之夜,我的夫君便与他寡嫂苟且,还是我亲自带人去捉的奸。自那日起,我便不许他再踏入我院中半步,我嫌他脏。”
“如今我主动为他纳妾,也是为了从此不必与他同床共枕。”
萧玦珩彻底怔住,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早知苏婉音与宋毅宸夫妻不和,却从未想过,他们成婚至今,竟未行过夫妻之礼。
她,竟仍是完璧之身?
一丝隐秘的狂喜从心底最深处腾升而起,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忍将她牵扯进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中。
“你毕竟是个正常女子,一辈子那么长,你怎知将来会不会后悔?”
苏婉音看着他这幅纠结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她比谁都清楚,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可还得一本正经地陪着他演这出戏。
“萧公子这般介意此事……”苏婉音凑到他耳边,“那待我们成婚后,便试试这鱼水之欢吧!”
“我听说,市面上有一种名为玉势的物件,或许……能帮得上忙……”
她语调暧昧,尾音微微上扬,颇有几分挑逗意味。
萧玦珩猛地将她推开,像是被烫到一般连退两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他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语出惊人、胆大包天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尽是她方才说的那些虎狼之词。
玉势……
她怎么如此口无遮拦?
见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苏婉音终于心满意足地笑弯了眉眼。
日后,看他还敢不敢以此为由,推拒与她的婚事!
——
翌日清晨,宋毅宸神采奕奕地带着新纳的妾室媚儿前来向宋渊敬茶。
媚儿出身青楼,手段果然高明,仅一夜之间,便让宋毅宸对她迷恋不已,欲罢不能。
再加上她与林霜容貌酷似,宋毅宸心中更是得到了莫大的满足,毫无愧疚地借她一解长久以来的痴念。
宋渊接过媚儿奉上的茶盏,一看她的面容,顿时神色骤变。
“这媚姨娘怎与林氏如此相像?”
宋毅宸满不在乎:“父亲,这有何不妥?”
“若被外人瞧见,定会引来闲言碎语!”宋渊面露愠色,声音低沉,“侯府的小儿子的妾室与长媳容貌如此相似,旁人会如何想?”
宋毅宸不以为然:“父亲何必在意旁人闲话?媚儿又无需抛头露面!”
宋渊依旧不悦,目光陡然转向苏婉音,沉声质问:“毅宸纳妾之事由你操办,为何不提前带媚姨娘来给本侯过目?若本侯知道她跟林氏那么相似,未必会应下这门亲事!”
苏婉音不慌不忙道:“父亲,这媚儿姑娘是三皇子殿下引荐给世子的,儿媳怎好拂了殿下的美意?况且,天下美貌之人常有相似之处,实不足为奇。”
宋渊听罢,脸色依旧阴沉,却也无话可说,只得冷着脸饮下茶水,勉强算是认可了媚儿的身份。
没过多久,媚儿便来到苏婉音的院中,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多谢世子夫人为媚儿赎身,还给了媚儿这般体面的身份,媚儿感激涕零,铭记于心!”
“不必多礼。”苏婉音亲自上前将她扶起,唇角含笑,目光却深邃如渊,“你心里清楚,我让你嫁入侯府的用意,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媚儿明白。”媚儿低头,眼底闪过一抹阴冷狠色,“世子夫人放心,只要媚儿在府中一日,定叫陈氏与林氏不得安宁!”
第59章 新纳妾室的手段
第五十九章 新纳妾室的手段
媚儿入府第二日,便软言细语地提出要去拜见婆母侯夫人。
宋毅宸眉头紧蹙,有些为难:“母亲正在禁足,院里冷清,如今不方便见人。还是……不要去了吧?”
“世子,您就让妾身去吧!”媚儿扯着他的衣袖,身子软软地靠过来,央求道,“妾身不会打扰婆母的。只是想去磕个头,敬杯茶,让婆母知道,妾身嫁给世子,定会尽心尽力替她照顾好世子,让她老人家不必再为您忧心!”
这番话说得宋毅宸心头一热,那点仅存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媚儿如此体贴,为夫自然不能让你失望。”他当即便应允了。
他没察觉,此时媚儿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宋毅宸亲自将她带到母亲那方偏僻冷寂的院落。
院门紧闭,门前连个洒扫的下人都寻不见,院内的花草树木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一派荒凉。
宋毅宸心口一酸,正准备陪她一同进屋,却被媚儿轻轻拉住。
“世子,您在外面候着便好。”她柔声劝道,“妾身拜见完婆母就出来。您若跟着,婆母见您处处护着妾身,定会觉得妾身恃宠而骄,心里会不高兴的!”
宋毅宸一听,觉得极有道理。
“还是你想的周到。”
母亲本就瞧不上媚儿的出身,若是见到自己这般在意她,恐怕又要生出事端。
他便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纤弱的身影推开门,消失在昏暗的门内。
媚儿踏入房中,就见宋夫人正侧坐在榻上,形容憔悴,听见动静,不耐烦地掀起眼皮。
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张脸……
竟跟林霜长得如此相像!
她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如刀。
媚儿却像是毫无所觉,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盈盈下拜。
“母亲,妾身媚儿,来给您请安了。”
原来这就是宋毅宸新娶的妾室。
长得跟林霜这般想,难怪毅宸会被迷得神魂颠倒,不顾她反对都要把人娶进门来!
“不必了。”宋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同毅宸的婚事,我本就不赞成。既然你人都进了门,那就记住自己的身份,规规矩矩伺候好他,别动那些乌七八糟的歪心思!”
“母亲说得极是!”媚儿的笑容不变,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警告与厌恶。
她起身,端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茶盏,恭敬地递到宋夫人跟前。
“母亲,请喝茶!”
宋夫人冷哼一声,刚要伸手去接。
媚儿的手腕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抖,整杯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她自己的手背和前襟上!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屋内的沉寂。
宋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媚儿猛地跪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
“母亲,是媚儿不好……是媚儿不自量力,攀附侯府门第,惹您生气了……”
宋毅宸在门外听见尖叫声,心猛地一沉,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推开门冲了进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又惊又怒。
只见媚儿狼狈地跪在地上,衣襟湿了一大片,一双白嫩的手红肿不堪,正瑟瑟发抖。
“媚儿!”他心口顿时揪成一团,几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看到她手上的惨状,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地瞪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媚儿只是来拜见您,您为何要这般对她?!”
宋夫人被他这声饱含怒火的质问吼得浑身一震,随即勃然大怒。
“你瞎了吗?!一个下作玩意儿自己演的一场戏,你竟然当了真,还跑来质问我?”
“母亲,你怎么能这么说媚儿?”宋毅宸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憎恶,“她是您的儿媳妇!”
“世子!”媚儿一把拉住宋毅宸,哭得愈发楚楚可怜,“您别……别和母亲生气……妾身出身青楼,母亲……不喜欢我也是正常的……”
她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彻底点燃了宋夫人的怒火。
“闭嘴!就是你这种青楼来的贱蹄子,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挑拨我们母子关系!”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媚儿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才刚进我们侯府的门,就想离间我们母子,做梦!毅宸,你现在就把她给我休了!立刻!马上!”
宋毅宸却像一堵墙,死死将媚儿护在身后。
他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厌恶。
“够了!”他嘶吼道,“媚儿刚来侯府,一片好心想和母亲处好关系,没想到母亲竟如此容不下人!”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从前是儿子不懂事,屡屡让母亲失望。您如何处置嫂嫂,我不敢有半句怨言。可媚儿是我明媒正娶抬进门的姨娘,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包括您,母亲!”
“她,我护定了!”
说完,他不再看宋夫人一眼,牵起还在抽泣的媚儿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媚儿,我们走!母亲正在禁足,以后不必来给母亲奉茶了!”
“你——”宋夫人指着他的背影,气得眼前发黑,胸口绞痛。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屋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直到门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一种彻骨的恐惧陡然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紧紧扼住她的心脏。
她被禁足的这些日子,之所以还能维持体面,全因宋毅宸时常来探望。
院里的下人们看在世子的面上,才不敢过分怠慢她。
可如今,连她唯一的儿子,都和她彻底闹翻了。
侯爷宋渊早已对她恨之入骨。
她未来的日子,该怎么办?
宋夫人环顾着这间如同牢笼的屋子,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
媚儿成功挑拨了宋夫人与宋毅宸的母子关系后,便将矛头转向同样被禁足的林霜。
她特意选在宋毅宸不在府中的时候,径直前往林霜的院子。
自从宋夫人被禁足后,府中下人已被苏婉音尽数替换,这些人只奉命守住林霜,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却并不阻拦旁人前来探访。
于是,林霜便猝不及防地与宋毅宸新纳的姨娘媚儿正面相对。
一见到媚儿的容貌,林霜先是震惊,随即怒火中烧。
“一个卑贱妾室,也配踏入我这长房儿媳的院中?来人,将她给我轰出去!”
“大嫂何必动怒?”媚儿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霜刻意遮掩的小腹,“我不过是来瞧瞧世子第一个孩子的模样罢了。”
林霜闻言,脸色瞬时一阵红一阵白,羞怒交加。
她没想到,宋毅宸竟将他们之间的私事告知了这新娶的姨娘。
这姨娘今日明摆着是来挑衅的!
她岂能容一个贱妾小瞧了自己?
想到此处,林霜强压怒意,脸上浮起一抹冷嘲的笑:“既然你知晓我与世子的关系,我也无需遮掩。我腹中怀的,的确是世子的骨肉。你与我有几分相似,想来他娶你,不过是因为对我爱而不得,将你当替身罢了。往后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当个替身,别痴心妄想得到世子的宠爱!”
“是吗?”媚儿嗤笑一声,刻意抬起手腕,露出腕间那只璀璨夺目的金镯子,语气轻慢,“若世子果真如此爱慕大嫂,那他可曾赠过你什么贵重之物?譬如……这等金银首饰?”
林霜的脸色猛地一僵,目光死死盯着那金镯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嫉恨。
如此贵重的金镯,竟是宋毅宸送给这贱人的?
第60章 恶人自有恶人治!
第六十章 恶人自有恶人治!
她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与世子的感情,岂是这种俗物能比的?”
“那就是没有了!”媚儿笑得极其嚣张,金镯子在她皓腕上晃出一片刺目的光。
她上下打量着林霜,眼神里的怜悯像针一样扎人,“世子既没给你贵重物件,也没给你名分,你居然还给他生孩子。大嫂,我都替你不值!”
“与你何干?”林霜恼羞成怒。
媚儿依旧笑着,那笑容恶毒至极:“不过我也理解大嫂你。如今夫君死了,除了给小叔子生孩子,你在这侯府也没别的价值了。”
她顿了顿,欣赏着林霜煞白的脸色,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刀。
“那便好好生吧,反正生了的孩子最后也不会是你的。大嫂最好期盼生下来的是个儿子,届时还能作为二房嫡子养在世子夫人身边。若是个女儿……”媚儿掩唇轻笑,“说不定这个孩子会养在我身边呢!毕竟,我才是世子正经抬进门的姨娘啊。”
“你——”林霜浑身剧颤,如遭雷击。
她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她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若她生下的是女儿,为了掩盖叔嫂通奸的丑事,侯爷和宋毅宸真的会将孩子记到眼前这个姨娘名下!
媚儿见她又惊又怒,知道自己目标达到了,便施施然离开。
她走后,林霜猛地抬手,朝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狠狠捶去!
此举让一旁的青儿吓得魂飞魄散。
“大少奶奶!”青儿尖叫着扑上去要制止。
林霜却一把推开她,忍着腹部的绞痛,咬着牙吩咐道:“快去叫刘府医!就说……就说媚姨娘来了,她推了我!我现在肚子疼得厉害,有了流产迹象,让他快来为我保胎!”
“是,是!大少奶奶!”青儿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林霜瘫倒在软榻上,冷汗涔涔,眼底却掠过一抹阴鸷的狠光。
宋毅宸都娶妾了,她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
这个孩子,若没掉,也要让宋毅宸知道,他新纳的妾室是如何欺辱她这个为他怀着骨肉的寡嫂!
这个孩子,若今天掉了,能赖到那贱人头上,换他几分愧疚,也值了!
她甚至还心存幻想,说不定宋毅宸一怒之下,直接休了那个碍眼的替身!
刘府医很快就被青儿请了过来,他为林霜把完脉,随即波澜不惊道:“大少奶奶您的胎像很稳,没有问题。”
“都这样了胎像还稳?”林霜气结,她明明捶得那么用力,现在肚子还一阵阵抽痛,“我腹痛不已,这又是怎么回事?”
刘府医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大少奶奶您午膳用多了,克化不良,腹部太涨。排泄一下就没事了。”
林霜:“……”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当场厥过去。
刘府医嘱咐了几句,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林霜不死心,又生一计,立刻吩咐青儿:“去!跟世子说,他新娶的姨娘来我院里耀武扬威,把我气得动了胎气,我如今卧床不起,让他来看我!”
“是,大少奶奶!”青儿低着头,恭顺地应下。
宋毅宸当完差回来,就看到青儿站在他院子前,似在等他。
他连忙上前问:“何事?”
青儿道:“世子,大少奶奶如今在卧床,想让您去看她。”
宋毅宸眉头微蹙:“她怎么了?”
“回世子,刘府医去看过了。刘府医说,大少奶奶是午膳用多了,腹部太涨所致。”
宋毅宸顿时想起上次去林霜院里时闻到的那股难闻气息,胃里一阵翻涌,满脸都是嫌恶。
他厌烦地挥挥手。
“让她遵循医嘱,好好休息。本世子又不是大夫,去了她也未必能好!”
“是,世子!”青儿退了出去。
回到林霜的院子,青儿将宋毅宸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世子说,他不是大夫,就算来了您也未必能好起来,所以他就不来了!”
“什么?他竟这样对我!”林霜气急败坏,猛地从榻上坐起,将气撒在青儿身上,“没用的东西!都是你!谁让你放那个姨娘进来的?害我被气了一场,如今竟连世子都请不来!”
“大少奶奶,奴婢该死!”青儿“扑通”一声跪下,头深深埋着,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害怕得发抖。
林霜没看到她唇角勾起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林霜做梦也想不到,她最信任的贴身婢女,早已暗中投靠了他人。
当初林霜与宋毅宸苟且之事败露,宋夫人盛怒之下,将青儿卖进了京城最下等的青楼。
是苏婉音花了重金,将她从那个魔窟一般的地方救了出来,为她赎身,将她带回侯府。
从那天起,青儿就暗暗发誓,定要好好报答世子夫人的恩情。
今日,总算让她寻到机会了。
不过是挑拣着传些话罢了,传入世子耳中,就有了不一样的回应。
——
得知媚儿将陈氏与林氏好好收拾了一番,苏婉音心情愉快至极。
宋夫人和林霜那些内宅手段,在媚儿这种混迹于青楼的女子眼中,简直不值得一提。
媚儿的手段,远比她们更为狠辣(阴)毒,令人防不胜防。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治!
就在此时,下人捧着一封信笺进来,恭敬禀道:“小姐,苏府来信。”
苏婉音接过信,展开一看,竟是父亲苏盛的笔迹。
信中苏盛告诉她,庶妹苏婉蓉已与人定下亲事,择日将办小定礼,特请她回府一趟,叙叙天伦,顺便为妹妹添些妆奁。
一旁的金珠瞧见信上的内容,忍不住冷哼道:“当初小姐出嫁时,老爷亲口说‘从此你与苏家再无瓜葛,这辈子不必再踏进苏府半步’,如今二小姐要定亲,倒巴巴地写信来要小姐的礼金!当真是打得好算盘!”
苏婉音闻言,眸中掠过一抹冷意。
前世,她不肯将母亲与外祖留下的丰厚嫁妆分一半给苏婉蓉,苏盛便雷霆大怒,当堂摔了茶盏,说要与她断绝父女关系,永不许她再回苏家。
正因他的绝情,侯府才敢肆无忌惮地侵吞她的嫁妆,将她欺凌至死。
直到她咽气那日,苏家未派一人前来,仿佛从未有过她这个女儿。
如今重生一世,苏盛竟主动邀她回府。
呵,当真有趣。
“备车,我们回苏府瞧瞧。”
她倒要看看她的庶母和父亲,给他们的宝贝女儿苏婉蓉寻了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
第61章 她母亲当年是被父亲毒死的!
第六十一章 她母亲当年是被父亲毒死的!
苏婉音带着金珠刚踏入苏府,父亲苏盛带着怒意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砸来。
“你才嫁过去多久,竟让世子娶了妾室,你这个妻子怎么当的?连自己夫君的心都抓不住,以后还如何指望你帮衬娘家?”
他只关心苏婉音将来能不能帮到苏家,对她这个女儿的如今处境,毫不在意。
一旁的庶妹姚氏连忙拉了拉苏盛的衣袖,柔声道:“老爷,别发那么大的火,婉音也不容易,侯府毕竟是高门世家,哪是她一个商贾之女能掌控的?当初若非知道她嫁妆丰厚,侯府怎会娶她当世子夫人?你看,今日是她婚后第一次回娘家,连夫君都没陪在身侧,实在可怜!”
姚氏表面是在帮苏婉音开脱,实则眼底的嘲讽就快要满溢而出了。
苏婉音却不以为然:“回娘家为何要夫君陪着?难道没有他陪着,我就回不来了吗?像姚姨娘你这样,每次回娘家都巴巴等着父亲抽空陪你回去,否则就不敢回娘家,那才叫可怜!”
姚氏闻言,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她最为忌讳的,正是自己这妾室身份——每每都要看苏盛与苏老太太的脸色行事,更别提如正妻那般随意回娘家了。
“你……”
还没等姚氏发作,苏婉音便主动交待:“至于世子娶的妾室,是我的主意。”
此言一出,苏盛和姚氏皆是一愣。
苏盛脸上怒气未消,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你疯了?哪有妻子主动给夫君纳妾的?他纳了妾,这侯府里哪还有你的位置?”
苏婉音嘲讽一笑。
“当初母亲在世时不肯让父亲纳妾,父亲和祖母不是说她不懂事吗?如今我身为人妻,自然要懂事些!你说对吧,父亲?”
苏盛被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脸色阵青阵白。
苏婉音看着苏盛和姚氏变幻莫测的脸色,只觉得好笑。
“原来父亲千方百计让我回来,是为了数落我的,那我还是别在家里待着了,省得碍你的眼!”
说完,她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疾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姐姐,你别走!”女子眉眼弯弯,语气带着一丝娇嗔,正是苏婉音的庶妹苏婉蓉。
苏婉蓉转头嗔怪苏盛和姚氏,“爹爹,娘,姐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没用膳呢,你们就要把她气走吗?”
她又转向苏婉音,笑盈盈地撒娇:“姐姐,爹爹的脾气向来不好,您别跟他计较!走,我们去屋里聊!”
苏婉蓉只比苏婉音小一岁,却天生一副虚伪市侩的性子,与她的生母姚氏如出一辙。
这会儿突然对自己示好,想来是有求于自己。
苏婉音在心底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苏婉蓉掌心里抽出来。
她神色浅淡,直截了当:“妹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妨直说,不必如此。”
苏婉蓉被她戳破心思,脸颊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娇憨的模样。
她嘟了嘟嘴,显得有些委屈:“瞧你说的,难道没有让姐姐帮忙,就不能和姐姐聊天吗?”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姐姐,爹爹给我寻了门婚事,可我还不想那么早嫁人,不知姐姐能不能帮我劝劝爹爹?”
苏婉音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婚嫁之事全凭父母做主,此事我可帮不了你!再说了,你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是时候定亲了。”
“姐姐!”苏婉蓉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爹爹介绍的那个男子,是府知事,才九品小官!姐姐都嫁入侯府好几个月了,想来总认识些比府知事官阶更高的青年才俊吧?若能找到比府知事条件更好的男子,爹爹也不会执意让给我嫁给一个芝麻小官!”
她不是想不想嫁人,而是想攀更高的高枝。
苏婉音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渴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十几年前,母亲刚病逝,父亲就迫不及待将姚氏母女接入府中,不仅和她们一同挥霍母亲留下的嫁妆,还默许姚氏欺负她这个嫡长女。
这些,苏婉音桩桩件件都记得。
苏婉蓉凭什么认为,她会给这对雀占鸠巢的母女牵桥搭线?
她勾唇一笑,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青年才俊?我见到的,确实不少。”
苏婉蓉的眼睛瞬间亮了。
然而,苏婉音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冰水,将她的幻想浇了个透心凉。
“可是妹妹,”苏婉音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你凭什么呢?”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苏婉蓉面红耳赤,“我们既是亲姐妹,为何你能嫁入侯府,享尽尊荣,而我却只能许给一个区区九品小官?”
“就凭我有丰厚的嫁妆,凭我母亲是皇商独女,家财万贯,足以撑起我的体面!而你母亲又是什么出身?让你嫁个九品小官,已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就莫再痴心妄想攀附高门了!”
说完,苏婉音不再理会苏婉蓉的哭泣与苏盛、姚氏的怒骂,转身径直朝自己从前的院落走去。
她带来的婢女侍卫动作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小院打扫得窗明几净。
到了用膳的时辰,姚氏果然没派人来请她用膳。
苏婉音毫不在意,吩咐金珠去来福酒楼点了几样招牌菜,还特意要了一壶果酒。
夜幕降临,院中石桌上菜肴丰盛,热气腾腾。
她与金珠,连同带来的婢女侍卫们围坐一桌,吃得不亦乐乎。
终于,她的祖母苏老太太坐不住了,派了身边的嬷嬷给她递话:“大姑娘,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苏婉音漫不经心应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用完膳自会过去。”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路过姚氏的院子时,一阵哭声从半开的窗棂里漏了出来。
“当初若是她将嫁妆分我一半,我何至于要嫁给一个九品小官!凭什么?爹爹当初就该强硬些,直接把她的嫁妆都夺过来!”
是苏婉蓉的声音。
苏婉音脚步一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朝金珠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绕到窗台下偷听。
屋里,姚氏的声音有些无奈:“我的傻女儿,硬抢是下下策。她那个皇商外祖家还没倒呢,若非忌惮着那老东西,娘又何至于做了这么多年的姨娘,迟迟不能扶正?”
“那是因为爹爹懦弱!这么多年来让娘和我受尽了委屈!苏婉音的母亲都死了这么久了,他还有什么不敢为我们争取的!”
“嘘——话可不能这么说。”姚氏的声音瞬间压得极低,“若不是你爹爹……当年悄悄给苏婉音的母亲下了那慢性毒药,我们娘俩连这府门的槛都迈不进来。你爹爹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正在偷听的苏婉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姚氏的话仿佛化作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四肢百骸。
母亲当年原来不是病死的。
是被苏盛,被她的亲生父亲毒死的!
第62章 怂恿庶妹嫁入侯府
第六十二章 怂恿庶妹嫁入侯府
尽管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苏婉音还是咬着牙强忍了下来。
她不动声色给金珠递了个眼神,两人悄然离开。
今日刚踏回苏府时,她心中只盘算着如何挖苦奚落姚氏母女,以宣泄多年来被这对母女欺凌的满腔怨气。
然而此刻,她改变主意了。
仅仅是言语羞辱,怎能解她心头之恨?
她要直接送这对母女去死!
还有她的亲生父亲苏盛——那个冷血无情、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毒害正妻的男人。
他们,一个都不配苟活于世!
苏婉音一边想着,一边径直朝苏老太太的院落走去。
进了屋里,只见祖母端坐于太师椅上,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眼中满是冷漠,丝毫没有面对亲孙女时该有的半分温情。
可此刻苏婉音心中想的是,母亲被毒害一事,这位祖母究竟知不知情?
她是否也曾默许了那桩惨剧?
苏老太太抬眼打量着她,脸上浮起几分不悦,哼了一声:“怎么,如今当上了世子夫人,见了祖母连礼都不用行了吗?”
苏婉音眸光冰冷,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嘲讽的弧度。
她想起,祖母身子骨不好,常年需服用名贵药材,那些药材无一不是母亲用嫁妆银子购来的。
不止如此,祖母的吃穿用度,样样皆是上品,也尽是从母亲的嫁妆中支取的。
按理说,祖母对母亲这个儿媳理应心怀感激才是。
可偏偏,她却因母亲不愿父亲纳妾、又未能为苏家诞下男丁而心生不满,对母亲百般挑剔。
记忆中,这位祖母对她这个嫡孙女也从未有过半点慈爱,母亲去世后,更是视她如陌路,态度冷淡至极。
既然祖母不念亲情,她又何必再顾及这所谓的情面?
想到这里,苏婉音冷冷开口:“祖母所言极是。我如今是侯府世子夫人,身份尊贵,哪有向祖母这般平民百姓行礼的道理?祖母也不必拘礼,我素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免了吧!”
“你……”苏老太太显然未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祖母唤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若无要紧之事,我便回院歇息了。”苏婉音说着,作势起身,姿态慵懒却带着几分不耐,仿佛一刻也不愿多留。
苏老太太见状,忙强压下心头怒火,沉声唤住她:“且慢!祖母确有要事……与你商议。”
苏婉音闻言,这才慢悠悠地坐下,语气淡漠至极:“既如此,祖母请说吧!”
苏老太太咬了咬牙,忍着怒意开口道:“你父亲为你妹妹寻了一门亲事,男方是个府知事,官职低微。咱们本是商贾之家,原也不该苛求什么,可你身为姐姐,已嫁入侯府,若让妹妹只嫁个小官,实在说不过去,传出去也叫人笑话。”
她顿了顿,抬眼觑着苏婉音的神色,继续道,“你既在侯府中结识了不少青年才俊,不如帮衬一二,为你妹妹牵个红线,助她也嫁入高门。往后你们姐妹二人,也好在高门之中互相照应,彼此有个依靠。”
苏婉音在心里冷笑。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无非想借她的裙带关系攀附权贵,好让苏婉蓉顺利嫁入高门罢了。
可高门世家又岂是傻子,怎会看上苏婉蓉这样一个嫁妆微薄、身份低微的庶女?
但她面上却不显,只佯装为难地叹了口气:“并非我不想帮衬妹妹,祖母您也知晓,高门大户最讲究门当户对,那些青年才俊多半早与同等门第的贵女定下婚约,正妻之位断无可能。不如……让妹妹去给高门子弟做个妾室,倒还有几分机会,祖母以为如何?”
苏老太太连连摆手:“这怎么行?那蓉儿得受多大的委屈啊?”
苏婉音冷哼一声:“婉蓉既无丰厚的嫁妆傍身,又无显赫的母族撑腰,还妄想成为高门正妻,祖母与父亲莫不是想要空手套白狼,平白占人便宜?”
苏老太太被嘲讽得满脸通红:“罢了,我把你父亲和姨娘叫来问问,看他们怎么说。”
说完,她转头吩咐身旁的嬷嬷去唤人。
屋里只剩下苏婉音和苏老太太两人。
苏婉音抬眸看着苏老太太,毫无征兆地开口:“祖母,当初我母亲究竟是因什么病去世的?”
苏老太太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含糊道:“她因生你伤了元气,身子骨便一直不济……”
“我们苏家世代经营药铺,母亲嫁来后,外祖父更是助苏家垄断了京城所有名贵药材的生意。区区生子落下的病根,用些上好补药调理便是,又怎会无药可医?”苏婉音目光如刀,逼视着她,“母亲的死,分明蹊跷!难道祖母就从未对她的病起疑心吗?”
苏老太太目光闪躲:“谁能说得准呢……我只当她是命不好,福薄命浅。”
苏婉音闻言,心中怒火更盛。
若母亲命好,又怎会嫁给父亲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她几乎可以肯定,苏老太太也是知晓父亲对母亲下毒一事的。
或许苏家当初娶母亲,便是奔着吃绝户的目的来的。
她脸上浮起一丝阴鸷的笑。
很好,整个苏家除了她之外,一个也不配活在这世上!
不多时,苏盛与姚氏、苏婉蓉一行人便匆匆踏入苏老太太的屋内。
一听说苏婉音提议让苏婉蓉为高门子弟做妾,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苏盛更是勃然大怒:“天下间哪有你这般心肠歹毒的姐姐,竟想让自己亲妹妹给人当妾室?”
苏婉音一脸无辜:“当妾室怎么了?很丢人现眼吗?姚姨娘不也是妾室么?不过是商贾之家的妾室,比起高门世家的妾室,身份还要低上几分,她不也活得风生水起?既然姚姨娘做得妾室,妹妹又有何做不得的?”
此言一出,仿若一记响亮的耳光,直直打在苏盛、姚氏和苏婉蓉三人的脸上。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苏盛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你不必瞎出主意,只要你将嫁妆分一半给蓉儿,我自有法子为她谋一门高门正妻之位!”
苏婉音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冷冷道:“父亲怕是忘了,女儿的嫁妆早已入了侯府库房,如今当家做主的是我婆母侯夫人。父亲若想要回这一半嫁妆,不如亲自登门侯府,与侯夫人好生商议一番如何?”
她笃定苏盛绝不敢踏足侯府半步,也知道宋夫人被禁足一事尚未传到苏府耳中。
果然,苏盛一想起那位满脸不屑、气势凌人的亲家母,便心生怯意。
他若真去侯府讨要嫁妆,怕是嫌命太长!
正值气氛僵持不下,苏婉蓉忽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决绝:“爹,娘,你们不必再吵了。女儿愿为高门世家做妾!”
此话一出,姚氏率先反对:“蓉儿,不可!”
苏婉蓉拉着她的手道:“娘你仔细想想,女儿嫁给那府知事之流的小官,即便身为正妻又如何?指不定还比不上高门世家的妾室来得体面。只要能抓住夫君的心,就算身为妾室,也能像娘和爹一样,恩爱有加!”
听她这么说,苏婉音心里在冷笑。
果然姚氏在苏家过得太好了,连苏婉蓉这庶女也对妾室这身份过分乐观。
“只不过,我既愿屈尊为妾,这门第可不能太低,免得平白辱没了身份。”苏婉蓉转头看向苏婉音,试探着问道,“姐姐能为我寻到的最好门第,究竟是哪家?”
苏婉音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苏婉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妹妹既不介意名分,那不如就入侯府如何?给世子再添一房妾室,这种事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什么?”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满脸惊愕。
苏婉蓉更是羞得双颊绯红,连忙摆手推辞:“这如何使得?世子毕竟是姐夫……”
“既然妹妹介意,那便算了。我本想着,侯府毕竟知根知底,你我既是姐妹,一同入府也好有个照应。妹妹若觉不妥,那我便再费些心思,为你打听其他高门便是。只是这事急不得,需得慢慢筹谋……”
“姐姐,我愿意!”不等苏婉音说完,苏婉蓉便急急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又隐秘的期待。
苏婉音心中冷笑,她岂会不知苏婉蓉的心思?
想来是宋毅宸当初来苏家下聘时,那俊朗非凡的相貌与高大挺拔的身姿,早已叫苏婉蓉念念不忘。
比起相貌平平无奇的府知事,宋毅宸自然更能叫苏婉蓉心动。
苏盛与姚氏见苏婉蓉应下,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似也被这提议说动几分。
苏盛转头看向苏婉音,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没想到你竟如此为蓉儿着想,从前是父亲错怪了你,总以为你样样都要与妹妹争抢。父亲再问你一句,蓉儿真若成了世子的妾室,你当真不介意?”
“父亲说笑了。”苏婉音笑靥如花,“婉蓉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旁的女子为世子做妾我尚且不放在心上,何况是自家人?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她心中暗自冷笑,将苏婉蓉安排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方便她亲手清算旧怨。
苏婉蓉早点进侯府吧,她都等不及想好好管教这个庶妹一番了!
第63章 庶妹入侯府,冲着世子妾室名分而去
第六十三章 庶妹入侯府,冲着世子妾室名分而去
翌日,苏婉音启程返回侯府,依苏婉蓉所求,将她也一并带回侯府。
马车刚行至侯府大门,意外发现宋毅宸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长身玉立,显得有几分人模狗样。
见苏婉音要下马车,宋毅宸连忙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关切:“婉音,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娘家了?幸好只住一日,否则我得怎么办才好?”
苏婉音心中冷笑。
侯府的银钱流水如今都捏在她手里,他没了她,自然一日都难熬。
不是想她的人,是想她的钱。
她抽出手,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语气温婉:“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对了,我还把我妹妹也带来了,世子有什么事,等回屋再说吧!”
“好,好!”宋毅宸连声应着,目光根本没往马车上瞟一眼。
什么妹妹不妹妹的,他不在乎。
他只关心银子。
最近为了谋个更高的职位,他几乎夜夜在酒楼茶肆里应酬,金吾卫中郎将那点微薄的月俸早就见了底。
偏偏媚儿昨日又娇声娇气地缠着他,说惯用的那套西域来的胭脂水粉用完了,让他再买一套。
一套就要百两银子。
他哪里舍得美人失望,当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可囊中羞涩,只好来找苏婉音周转。
谁料她竟回了娘家,让他扑了个空,白白等了一整天。
今日一早听闻她回府,他便立刻抛下公务,守在大门口。
只要她点头,别说百两,千两都拿得出来。
马车里,苏婉蓉透过车帘缝隙,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巨震。
要知道,当初这侯府世子来苏家下聘时,那叫一个眼高于顶。
他满脸不屑与嫌弃,仿佛多看苏家一眼都是折辱了自己的身份。
姚氏当时还私下拉着苏婉蓉幸灾乐祸道:“这侯府分明是贪图苏婉音丰厚的嫁妆才定下这门亲事,世子压根不喜欢她!她母亲死得早,从未教她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往后嫁入侯府,怕是有苦头吃了!”
苏婉音这才嫁入侯府几个月,连一向冷漠的世子对她都恭敬有加,可见她手段非同一般,早已将世子的心牢牢抓在手中。
这跟姚氏预料的完全不同!
不行,自己还未真正嫁入侯府,怎能让苏婉音抢先一步,将世子的宠爱尽数夺走?于是苏婉蓉掀开车帘,脆生生地冲着宋毅宸叫了一声:“姐夫!”
宋毅宸这才发现马车里多了个人,他神色淡漠,点头应道:“见过苏二姑娘!”
苏婉蓉并未因他的冷淡而退缩,自顾自下了马车。
刚踏上地面,她故意脚下一崴,身子向前倾去,直扑宋毅宸怀中,姿态娇弱无力。
宋毅宸下意识扶住了她。
苏婉蓉顺势靠在他怀里,脸颊飞上两抹红霞,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声音又轻又软:“蓉儿笨手笨脚的,让姐夫笑话了。”
“无妨。”宋毅宸语气平淡,“往后下车小心些。”
一旁的苏婉音将这拙劣的戏码尽收眼底,差点没笑出声。
这就是苏婉蓉的手段?
果然与她娘姚氏一样上不了台面。
就在此时,一道娇媚又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怎么这么人齐啊?”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桃红色撒花烟罗裙的女子正大步走来。
她身段妖娆,眉眼间尽是风情,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张扬又艳丽。
正是宋毅宸新娶的媚姨娘。
媚儿几步走到跟前,一把挽住宋毅宸的胳膊:“世子,这是谁啊?看着怪眼生的!”
她一双眼睛挑衅地上下打量着苏婉蓉,目光充满了审视和敌意。
苏婉音仿佛没看到她逾矩的动作,主动介绍道:“媚姨娘,这是我庶妹苏婉蓉。婉蓉,这位是媚姨娘。”
“蓉儿见过媚姨娘。”苏婉蓉屈膝行礼,心中却暗想,原来这就是那个新抬的妾室。
瞧这副轻浮的做派,举手投足间毫无世家贵女的端庄,倒像是哪个勾栏院里出来的。
这种货色,也配给世子当妾室?
媚儿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地开口,话里带刺:“原来是世子夫人的妹妹啊,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这身子骨,恐怕不太好,下个马车都能崴了脚。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没见过咱们侯府这等高门大户,吓得腿软了呢!”
“你……”苏婉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一个妾室竟敢当众如此羞辱她!
她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看向苏婉音,指望她这个嫡姐能为自己出头。
然而,苏婉音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媚儿话里的嘲讽。
她转向宋毅宸,语气平和地安排着:“世子,我妹妹初来乍到,对府里不熟,我先带她去府里安顿下来。你的事,我稍后去你院里寻你。”
“好,好!”宋毅宸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他的银子终于有着落了!
——
苏婉蓉随着苏婉音回到她的院落。
一踏入里屋,她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姐姐,那位媚姨娘好没规矩,见了您竟也不行礼,如此不知尊卑之人,究竟是如何当上世子妾室的?”
苏婉音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婉蓉,不瞒你说,这媚姨娘原是青楼出身的。当初世子去百花楼应酬,被她百般勾引,弄得神魂颠倒,我怕世子日日流连青楼有损侯府名声,不得已才将她接进门来。如今世子的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她恃宠而骄,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一个青楼来的贱人,也配在姐姐你这个正妻面前耀武扬威?”苏婉蓉有些诧异。
苏婉音苦笑道:“是啊,婉蓉,你要记住,在这侯府之中,世子的宠爱才是立足之本。若我不及媚姨娘得宠,纵然是正妻之位,又有何用?”
苏婉蓉这下信了苏婉音是真心想让她嫁入侯府的。
世子虽敬重她,但显然更宠爱那个青楼出身的媚姨娘,她如今急需一个人帮她在侯府固宠。
想到这,苏婉蓉心里对这位嫡姐有了一丝同情。
嫁入高门又如何?终究还是走了她母亲的老路,不被夫君宠爱,连个妾室都不如。
她拉着苏婉音的手,信誓旦旦道:“姐姐你放心,等我嫁入侯府,定会让世子眼中只有我,绝不让那媚姨娘夺走他半分的宠爱!”
苏婉音眼底浮起一抹冷笑,面上却分毫不显。
她笑着道:“但愿如此。”
第64章 投其所好
第六十四章 投其所好
宋毅宸的院里,媚儿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软软窝在他臂弯里,声音又娇又糯:“世子,你说……苏夫人带她那个庶妹来府里,到底想做什么呀?”
宋毅宸正享受着午后的闲散,漫不经心回道:“谁知道。”
媚儿嘟起朱唇:“那个苏二姑娘,一来就往您怀里凑,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她……该不是也想嫁给您吧?”
“胡说什么?”宋毅宸失笑,捏了捏她脸颊,“媚儿莫要乱吃飞醋。”
“我是认真的!”媚儿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世子您没瞧见她那眼神!我瞧她就是见姐姐嫁得好,心里头羡慕,也想攀侯府这高枝呢!您可得当心点,万一真被她缠上了,那可不得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虽说夫人心胸宽广,能容得下我。可您要是娶了她的亲妹妹,那可就完全不同了。哪有姐姐愿意跟自家姐妹共侍一夫,天天争宠的?夫人定会伤心死的!”
媚儿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宋毅宸平静的心湖。
他脑中瞬间闪过府门口那一幕。
苏婉蓉从马车上下来,那一声娇滴滴的“姐夫”,那看似意外实则精准的一扑……他当时只当是小姑娘家没站稳,此刻回想,苏婉蓉那举动,处处透着刻意。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区区一商贾庶女,既苏婉音那般丰厚的嫁妆做依仗,竟也痴心妄想攀附他永安侯府的高枝?
简直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媚儿说得对。”宋毅宸声音冷了几分,“我是得跟婉音的庶妹保持距离,省得她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也免得婉音为难。”
见他听进去了,媚儿这才重新露出心满意足的娇媚笑容:“世子英明!”
就在此时,有丫鬟进来通报,说世子夫人来了。
不多时,苏婉音便款步走入庭院。
“世子着急寻我,想来是急用银钱?”
被她一下子就猜出意图,宋毅宸有些窘迫,含糊应了一声:“嗯,手头有些紧。”
苏婉音什么都没问,只让他稍候,随即把库房钥匙交给一旁的金珠,吩咐道:“去把装银票的匣子拿来!”
片刻后,金珠便捧着一个木匣回来。
苏婉音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亲自递到他手上。
整个过程,她脸上没有一丝不悦或盘问,平静得仿佛只是给了他几张纸。
宋毅宸拿着那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银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动。
他对苏婉音,确实谈不上爱慕。
可这个女人,不仅出手阔绰大方,更是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对他那些荒唐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允许他将媚儿抬进门。
她给了他一个男人所能想象到的所有体面和尊重。
所以,他在心中是敬重她的。
也正因这幅敬重,他才不愿和她庶妹有任何瓜葛,怕坏了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睦。
“婉音,谢谢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宋毅宸由衷说道。
“世子无需客气……”苏婉音犹豫片刻,像是有些为难开口,“其实……我有件事想求世子帮忙。”
宋毅宸还是第一次见苏婉音有求于他,连忙殷勤地问:“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帮你。”
苏婉音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愁绪:“是为我那个庶妹,婉蓉。她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只是……她从小被娇惯,眼光甚高。父亲和庶母为她寻的几门亲事,她都瞧不上,主要是……嫌弃对方门第太一般了。”
“我认识的达官贵人不多。世子交友广阔,若您认识的青年才俊中有求娶意向的,还请世子帮忙牵个线。哪怕……哪怕是做妾,只要人家门第高,想来她也是愿意的。”
最后一句话,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宋毅宸下意识就问:“那你庶妹的嫁妆……”
“嫁妆自然是由父亲和继母安排。”苏婉音的语气更显无奈,“继母出身小门小户,自然是给不了多少的。我父亲虽是药商,能贴补一些,但终究是寻常商贾之家,恐怕也拿不出能与高门世家聘礼相匹配的嫁妆。”
宋毅宸眼角微抽。
他总算全听明白了。
闹了半天,这个苏婉蓉,一个商贾庶女,不仅想削尖了脑袋嫁入高门,甚至连像样的嫁妆都不打算出!
她以为她是谁?
长得倾国倾城,还是才高八斗?
哪来的这份自信?
这些鄙夷的话,他自然不会当着苏婉音的面说出来,只是心中对苏婉蓉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嘴上却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会帮你多加留意。”
“多谢世子!”苏婉音福身一礼,面上露出一丝浅笑。
只是那笑意,始终未及眼底。
——
苏婉蓉住进侯府的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四处打探宋毅宸的喜好。
她花了银子收买侯府膳房的嬷嬷,打听到宋毅宸喜欢吃蟹黄酥,于是便上街买了材料,在后厨忙活了半天,做了一盒蟹黄酥给宋毅宸送去。
“姐夫。”她提着食盒,盈盈走入,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蓉儿初来乍到,往后要在侯府叨扰一段时日,全赖姐夫照料。这是蓉儿亲手做的,一点心意,还望姐夫莫要嫌弃。”
她说着,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蟹香混着酥油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宋毅宸的鼻尖动了动。
这确实是他喜欢的。
可他的目光落到苏婉蓉脸上时,心里那点食欲顿时烟消云散。
果然,这苏婉蓉将他当金龟婿的候选人了,这是准备投他所好,想让他娶她呢!
也太小瞧他了,他堂堂侯府世子,岂是一盒蟹黄酥能收买的。
“苏二姑娘有心了。”宋毅宸神色冷漠疏离,“不过,你住在侯府,是你姐姐的意思,你的饮食起居也是她在张罗,你最该感谢的人应该是她。不知苏二姑娘可有备一份给你姐姐?”
苏婉蓉脸色一僵:“还未……”
“那还不快去做?”宋毅宸的声音陡然转冷,“往后,不必再给本世子送这些。若你想讨本世子欢心,便去讨你姐姐欢心。你姐姐高兴,本世子自然就高兴!”
苏婉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提着食盒,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宋毅宸的院子。
她心中既恼怒又不甘。
他竟这般护着苏婉音!
无论是苏婉音还是那个媚姨娘,在世子心中的分量显然都远胜于她。
若往后她嫁入侯府,哪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她还指望世子用苏婉音的大半嫁妆做聘礼,娶她进门呢!
看来,得换个方式引他注意了!
第65章 吾之砒霜,彼之蜜糖
第六十五章 吾之砒霜,彼之蜜糖
第二日,苏婉蓉起了个大早。
她将一架上好的焦尾琴搬去了侯府花园,正对着宋毅宸回府必经的凉亭。
她算准了时辰,一看到宋毅宸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立马素手抚琴,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架势。
宋毅宸远远就看见了亭中那个矫揉造作的身影,转身就打算绕道走。
“姐夫!”
苏婉蓉抱着琴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宋毅宸无奈,只能顿住脚步。
苏婉蓉对他的避之不及视而不见,目光热切地问:“姐夫,你平日可有听曲?”
“偶尔听。”宋毅宸语气淡漠,回答敷衍至极,似不愿多说半句。
可苏婉蓉却仿若得了莫大鼓励,双眼一亮:“真的?不知姐夫平日里听的什么曲?我各种曲子都有研究,愿意为姐夫弹奏一曲!”
她自信满满,仿佛已经看见宋毅宸为她才情倾倒的模样。
宋毅宸却只是淡淡道:“我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曲子。都是在酒楼茶肆里听的,从不记名字。”
苏婉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酒楼茶肆?
那哪里是听曲,分明是应酬时的背景杂音!
他根本不懂乐曲,也不在意。
她抱着那把价值不菲的古琴,只觉得无比讽刺。
看来,阳春白雪的路子走不通。
那天下午,苏婉蓉立刻换了策略。
宋毅宸既然能将媚儿那种风尘女子收进房,想必骨子里还是喜欢风情张扬的女子。
比如,擅长跳舞的。
为了这一舞,她下了血本。
她翻出自己一件绯色纱裙,又觉得不够惹眼,连夜在裙摆上缝了几朵红色的贴花。
她想象着自己旋转起来时,裙摆如繁花盛放,该是何等娇艳欲滴。
她在亭子里等啊等,终于等到宋毅宸的身影再次出现。
苏婉蓉立刻摆开架势,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
她用力扭动腰肢,手臂挥舞,试图模仿话本里勾魂摄魄的舞娘。
就在她提起裙摆,想要完成一个惊艳的旋转时,不料,脚尖精准地踩住了她自己缝上去的贴花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啪”的一声,她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屎。
宋毅宸远远看见这一幕,连忙掉头就走,速度快得像是背后有鬼在追他。
他怕苏婉蓉借机赖上他,或者跟那日在府门口那样,趁机扑进他怀里,从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婉蓉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将她淹没。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是一个笑话,一个被嫌弃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苏婉音的院子挪去。
她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二楼的窗边,两双眼睛早已将这滑稽的一幕尽收眼底。
媚儿用帕子掩着嘴,笑得浑身发颤:“苏小姐,你这妹妹……可真是个人才。需要奴家去指点她一二,教她如何才能真正勾到男人吗?也好让她早点攀附上世子啊!”
她私下里从不叫苏婉音“世子夫人”,而是“苏小姐”。
因为她清楚,苏婉音的心根本不在这侯府,这位名义上的世子夫人,迟早要离开的。
她更清楚,苏婉音把这个庶妹弄进府,就是想让她成为世子的妾室之一。
苏婉音倚在窗边,目光追随着苏婉蓉蹒跚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一丝冰冷的快意。
“不必了。”
“你不觉得,看她这样如跳梁小丑一般上蹿下跳,很有意思吗?”
只有让苏婉蓉受尽嫌弃,尝遍挫败,把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彻底踩碎,她才会为了抓住“成为世子妾室”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次又一次地降低自己的底线。
直到最后,做出让苏盛和姚氏都震惊错愕、颜面尽失的丑事来!
苏婉音回到院里,苏婉蓉正歪坐椅子上,一张小脸惨白。
她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像个发面馒头,婢女正小心翼翼为她涂抹药酒。
苏婉音上前,明知故问:“婉蓉,你的脚怎么了?”
苏婉蓉眼神躲闪:“我……走路不小心崴到的。”
“是吗?”苏婉音轻笑一声,“这才来侯府三日,你就崴到两次脚了。莫非,这侯府克你?”
“自然不是!”苏婉蓉急急辩解,“我觉得这侯府挺好的!我在这处处顺心,定是旺我的!”
她生怕苏婉音借这个由头把她送回苏家。
“那就好。”苏婉音似笑非笑道。
看来,她很是希望能够嫁入侯府。
还真是吾之砒霜,彼之蜜糖啊!
就在这时,一个婢女捧着一张烫金请帖匆匆进门,屈膝行礼:“世子夫人,长公主府上的请帖!”
长公主?
苏婉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苏婉音才嫁进侯府多久,竟和长公主那等云端上的人物攀交上了?
苏婉音接过请帖展开,唇边漾开一抹笑意:“长公主约我明日去她府上一聚,我得备点见面礼。金珠,你去一趟‘郁香坊’,把新出的胭脂水粉带些来,用锦盒装好,我明日带过去给长公主过目。”
“是。”金珠应声退下。
郁香坊京城最金贵的胭脂铺子,也是苏婉音名下最赚钱的产业之一,寻常官家小姐想买一盒胭脂水粉都得攒几个月的月钱。
她再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急切地凑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没想到,姐姐竟和长公主这样的贵人有来往!不知明日妹妹可否一同前往?”
只要能在长公主面前露个脸,日后在那些同样是商贾出身的小姐面前,她的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说不定还能通过长公主,认识多些达官贵人,给自己找个好夫婿!
苏婉音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那高高肿起的脚踝上,语气里满是惋惜:“你的脚还伤着,走路一瘸一拐的,让长公主见了多不好!还是下次吧!”
下次?下次是何年何月?
苏婉蓉顿时懊恼不已。
早知道就不自作主张去跳那什么破舞了!
宋毅宸没勾引到,反而摔成这副鬼样子,如今连拜见长公主的天赐良机也白白错过了!
第66章 这世间的美,从来不止一种
第六十六章 这世间的美,从来不止一种
第二日一早,苏婉音便携一锦盒胭脂水粉,前往公主府拜访。
长公主身边最得脸的婢女亲自相迎,将她引向前堂。
行至回廊时,苏婉音忽然察觉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热切。
她循着视线望去,竟是殷公子。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佩玉,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与当初离开南风馆时的落魄模样大相径庭,活脱脱像个高门贵公子。
殷公子见她望来,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主动走近,对那婢女温声道:“交由在下带苏姑娘去前堂便是。”
婢女微微颔首,恭敬退下:“有劳殷公子。”
婢女走后,苏婉音冲殷公子笑着道:“殷公子在长公主身边为琴师,可还顺心?”
殷公子点头,眉眼间透着几分满足:“长公主雅好音律,是真正懂乐之人,能为这样的主子弹奏,是在下之幸!”
苏婉音颔首:“见殷公子如今神采奕奕,便知万事顺遂,我也替你高兴!”
“这都是拜苏姑娘所赐。若非那日你将我赎出,又将我送到殿下身边,我怎会有今日?”殷公子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三千两银票,苏姑娘当初买贵了,在下其实并不值此价!这银票,还请苏姑娘收下!”
苏婉音连连摆手:“殷公子,这银票我不能收。我借你所得之利,远不止三千两,这银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殷公子见她态度坚决,便将银票收回袖中,郑重道:“也罢,若日后姑娘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只管开口,在下定当竭力相助!”
“定不客气!”苏婉音笑着应下。
很快,苏婉音便被引至正堂。
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见她进来,佯装嗔怪地站起身:“苏婉音,非要本宫请你才来?本宫若不派人去,你是不是就把本宫给忘了?”
“殿下息怒,是臣妇的不是。”苏婉音笑盈盈上前,从金珠手中接过锦盒,亲自奉上,“臣妇这不是带着赔礼来了?瞧,‘郁香坊’新出的胭脂水粉,特地给殿下备下一整套!”
“这还差不多!”长公主这才露出笑意,示意身旁婢女收下。
“自然不止这些。”苏婉音从袖中摸出一个更小的锦盒,塞到长公主手里,“这个月的分红,殿下的。”
长公主打开一看,锦盒里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张百两银票,眼睛瞬间瞪圆了:“这么多?”
“只会更多!殿下您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头有多响亮。凡是您用过的东西,我名下商铺全部卖断货!殿下,您可真是臣妇的活财神!”
“就你嘴甜!”长公主娇嗔一句,心里却极为受用,“本宫不过是挑自己喜欢的穿戴,可没帮你吆喝。”
两人正相谈甚欢,一名婢女快步入内禀告:“殿下,七公主殿下求见!”
苏婉音知道,婢女口中的这七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女儿,排行第七。
传闻她幼年丧母,脸上又有胎记,在宫中颇不受宠。
不仅如此,苏婉音记得前世她还……
“是小七啊,快让她进来!”长公主温声吩咐。
片刻后,一位身着浅蓝锦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带着婢女走了进来。
苏婉音注意到,她左脸颊上有一块拇指大的朱红胎记,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显眼。
七公主见苏婉音在场,脸上闪过一丝羞怯,对长公主道:“姑姑,今日您有客,小七改日再来叨扰吧!”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长公主却唤住她:“无妨,婉音不是外人。你不是喜欢‘郁香坊’的脂粉吗?她便是那胭脂铺的东家!”
七公主闻言,眼眸一亮,转头看向苏婉音:“果真?”
苏婉音朝她行礼:“臣妇见过七公主殿下!‘郁香坊’确实是臣妇名下的产业。”
七公主忙扶起她:“不必多礼!‘郁香坊’的脂粉用料极好,能遮我脸上胎记,我着实喜爱!只是每次用完总要遣人出宫采买,颇为不便。不知东家可否赐下方子,我让宫人照做便是!”
话音刚落,长公主笑着呵斥:“你怎一开口便要人家方子?那是人家营生的根本,怎能随便给你?”
七公主脸颊一红,忙摆手:“是我唐突了!还请东……婉音姐姐,切莫见怪!”
苏婉音见惯了商人的奸诈圆滑,瞧着七公主这副窘迫模样,只觉她心思单纯,着实惹人怜爱。
她轻笑安抚:“七公主天真无邪,不懂商人这些弯弯绕绕也正常。不过,公主脸上这胎记实则别有韵味,不必刻意遮掩,反该彰显出来才好!”
七公主一怔,满脸错愕:“婉音姐姐,你是在跟我说笑吗?”
“绝非玩笑!”苏婉音自信满满,她转头看向长公主,“殿下,可否借臣妇方才献上的胭脂水粉一用?”
“自是无妨,随意取用吧!”长公主道。
苏婉音让金珠取一面铜镜来,放在桌上,又请七公主坐在桌前,正对着铜镜。
七公主看到镜中的自己,下意识低下头。
从小到大,她都无法直视自己这块胎记,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看镜子,她更是羞怯至极。
“七公主,您觉得这块胎记像什么?”苏婉音忽然开口,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七公主愣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她如何遮掩它,从没人问过它像什么。
“它……就是一块丑陋的印记。”她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蝇。
“不。”苏婉音的语气笃定,“臣妇觉得,它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既华贵又吉祥!”牡丹?
七公主怔怔地看着苏婉音,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如此美好的词来形容她脸上这块胎记。
苏婉音不再多言,开始仔细地给七公主上妆。
描眉,点唇,上胭脂,最后,她用一支狼毫笔蘸取了颜色最艳丽的胭脂,在红色的胎记上勾勒牡丹的花样。
片刻后,那突兀的胎记竟变成了七公主脸上一件立体的、巧夺天工的饰物。
“好了。”苏婉音放下笔,提醒闭着眼睛的七公主,“七公主,您睁开眼看看!”
七公主这才缓缓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不点而朱。
尤其是她脸颊上那块朱红的胎记,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像一朵盛开的奇花,为她整个人添上了一种神秘又惊心动魄的美。
那不是瑕疵。
那是神明独独赐予她的、绝无仅有的恩典。
“这……这是我?”七公主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自己的脸颊。
一直默默旁观的长公主此时才缓缓起身,走到七公主身边,她端详着侄女的脸,眼底是掩不住的惊艳与赞叹:“婉音,你这双手,可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殿下谬赞了。”苏婉音看向七公主,认真道:“七公主,臣妇只是将您本来的美,还给您而已。这世间的美,从来不止一种。”
“多谢婉音姐姐。”七公主拉着苏婉音的手,声音哽咽,泪光盈盈,“你可知,我自幼便因这胎记自卑不堪。若非嫌弃这胎记,我那未婚夫也不会三番五次提及退婚……”
此言一出,长公主脸色骤沉,语气中透着几分寒意:“陈小将军?他竟敢与你提退婚?”
七公主垂眸抽泣道:“是,他说他有心仪女子,若我不允他以平妻之礼将那人迎进门,他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娶我!”
“陈小将军好大的胆子!”长公主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竟敢对南澜公主提出平妻之请,简直痴心妄想!本宫倒要瞧瞧,他是否真有胆战死沙场!”
苏婉音的心脏骤然狂跳。
不,前世的陈小将军,的确在与北陵敌军交战时,“战死沙场”。
但,那是诈死!
而这场阴谋中,唯一的牺牲者,只有七公主一人!
第67章 前世一场蹊跷的战役
第六十七章 前世一场蹊跷的战役
前世,约莫数月后的隆冬时节,北陵铁骑悍然南下,战火如荼,边关告急。
陈小将军奉命挂帅出征,不久后传回了“战死沙场”的噩耗。
南澜大败,朝野震动,皇帝为了求和,将他唯一的公主,也就是眼前这个还在为一块胎记忧愁的七公主,送去了北陵和亲。
北陵君王是个暴虐的莽夫,新婚之夜,他看见了七公主脸上的胎记,勃然大怒,认为南澜皇室用一个“残次品”来羞辱他。
那夜的折辱,无人知晓具体细节。
世人只知,翌日清晨,年仅十六岁的七公主,用一根白绫,在那座冰寒刺骨的异国宫殿中,彻底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更讽刺的还在后面。
七公主死后不久,陈小将军竟然“死而复生”,带着北陵君王的首级,风光无限地回到了南澜京城!
他说,诈死是为了深入敌后,瓦解敌军。
一时间,他成了南澜的英雄,加官进爵,风头无两。
皇帝龙颜大悦,不仅没追究他欺君之罪,反而大加封赏。
北陵群龙无首,俯首称臣。
皆大欢喜。
可谁还记得那个死在北陵的七公主?
她年轻的生命,成了陈小将军功勋簿上最不起眼、也最血腥的一笔。
一个巨大的疑问自前世就盘旋在苏婉音心头,此刻更是如巨石般压得她喘不过气。
既然是诈死,为何不提前派心腹传信回京?
只要皇帝知道他的计划,完全可以找个借口拖延和亲,七公主就不用白白送死!
前世她与七公主素未谋面,尚且为这桩被掩盖在赫赫战功下的冤案扼腕。
如今,这个单纯鲜活的少女就坐在她面前,只为一句退婚的话便伤心落泪。
苏婉音怎能眼睁睁看着她重蹈前世覆辙,在异国他乡香消玉殒?
“七公主,既然陈小将军对你毫无情意,不如早日解除婚约,您可以去寻一个真正喜欢您、珍惜您的人。”
只要七公主在战事爆发前嫁人,将来哪怕南澜战败,皇帝想和亲也只能另择人选。
从世家贵女中挑选一个容貌出众的适龄女子封为郡主嫁过去,至少不会因为一块胎记,在新婚之夜就触怒北陵王。
只要换一个人,或许就能活下来。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长公主无奈地叹了口气。
“婉音,你不懂。生在皇家,身为公主,哪里有喜欢谁的自由?”长公主的目光悠悠飘向窗外,“我们的婚事,不过是君王权衡利弊的一盘棋局。你以为,陛下为何执意将小七指婚给陈小将军?”
“陈家世代将门,握有重兵。陈小将军更是少年成名,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陛下既要重用他,又不得不防他三分。”
“小七,便是那根无形的锁链,用来拴住陈家这条猛虎的。”长公主的嘴角扯出一抹悲哀的笑,“她不是谁的妻子,不过是用来制衡陈家的工具罢了。这桩婚事,从来不由她做主,也不由陈小将军做主。”
听到这话,苏婉音心中一阵酸涩。
她早该料到了。
皇家的婚姻,从来不是情意相通的结合,而是一张由皇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罗网。
即便贵为公主,也逃不过宿命的摆布,婚事无法自主,从一出生便注定是棋盘上的棋子,是权谋祭坛上的供品。
何其可悲!
一个需要靠牺牲女儿来维系统治的君王,一个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的父亲……
南澜,确实需要一位更英明的国君了。
从公主府离开,苏婉音坐上回府的马车。
行至半途,她忽然掀帘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去城东。”
金珠一怔,压低声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去见萧督主?”
苏婉音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有些事,我必须问个清楚。”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萧玦珩的宫外宅邸前。
门房见是她,忙进去通禀。
片刻后,萧玦珩亲自迎了出来,一双澈黑如墨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染上几不可察的悸动。
她再一次主动来寻他了。
他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面上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声音低沉:“苏姑娘有何贵干?”
苏婉音抬眸看他,开门见山道:“萧公子,我有件事想请教,方便里面说话吗?”
萧玦珩颔首,侧身引她入内。
两人很快在花厅落座,管事奉上上好的龙井,悄然退下。
待厅中只剩二人,萧玦珩才抬眼,声音平静:“苏姑娘想问什么?”
苏婉音稳住心神,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萧公子,我想请教一事。倘若……倘若南澜一位武将出征,他在战场上诈死,而后潜入敌营。数月之后,他成功取下敌国君王的首级。我想知道,在这期间,他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君王吗?”
这个问题,她必须弄明白。
前世的陈小将军究竟是孤胆英雄,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萧玦珩眉头微蹙:“你确定,是取走对方君王的首级?而不是将领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苏婉音心头一跳。
“区别很大。”萧玦珩放下茶盏,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若此将有能力在敌国腹地取君王首级,证明他不仅武艺卓绝,更深谙兵法与潜行刺杀之道。这样的人,根本无需用‘诈死’这种愚蠢又多余的手段。战场上变数极多,诈死脱离,反倒可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一个足够聪明的将领,绝不会选择这么做。”
他顿了顿,又问,“不知苏姑娘口中的这位‘武将’,他潜入的,是哪个敌营?”
“北陵。”
“那就更不可能了。北陵人身形普遍高大,目细鼻高,与我南澜子民在相貌上差异极大。一个南澜人混入北陵军营,无异于黑夜里的萤火,只会自曝身份。别说接近他们的王帐,恐怕不出三日,就会被发现并处死。”
苏婉音立马回想起前世见过的陈小将军。
他是宋夫人的亲侄子,宋毅宸的表弟,身形在南澜男子中甚至算不上高大,甚至比宋毅宸还要矮上一个头。
他竟能伪装成北陵军士,在敌营中安然无恙地潜伏数月,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些前世被传颂为不朽传奇的“英勇事迹”,如今听来,竟像一个荒诞可笑的拙劣笑话。
所以,陈小将军究竟为何要编出这番谎言?
是为了博取军功封侯拜相,还是顺道借此摆脱与七公主的婚约,好堂而皇之地迎娶他那位“心上人”?
萧玦珩见苏婉音神色凝重,似乎深陷某种思绪中,以为她在担忧边境战事,便放缓了语气安抚道:“近来北陵与南澜边境确有摩擦,但你无需如此担心。北陵虽民风彪悍,兵强马壮,但用兵之计,远不如我南澜。这么多年来,两国交战,他们从未赢过。”
“从未……赢过?”苏婉音猛然抬头,神色错愕。
萧玦珩点头,语气笃定:“北陵苦寒,物产贫瘠。每逢冬季,便会因粮草短缺而侵扰我南澜边疆,抢夺些许食物罢了。这些都算不上大战,通常很快就会被我朝边军驱赶回去。”
小打小闹?从未赢过?
可她前世分明记得,就是那场与北陵的战役,打得惨烈无比,南澜节节败退,国库空虚,朝野震荡!
最后,逼得皇帝不得不将唯一的女儿七公主送去和亲,才换来片刻的安宁!
如果萧玦珩说的是事实……那前世那场战役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一个从未战胜过南澜的北陵,会变得如此强大?
或者应该问……
一向强大的南澜,怎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突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场仗,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场为了特定目的,而精心编造的弥天大谎?
第68章 将自己当成最诱人筹码
第六十八章 将自己当成最诱人筹码
苏婉音目光紧紧盯着萧玦珩:“萧公子,倘若……我是说倘若,有朝一日,南澜与北陵开战,我方将领却节节败退,甚至……全军覆没,那会是什么缘故?”
空气仿佛凝固。
茶香飘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却从脚底攀爬上来。
萧玦珩与她对视良久,那双素擅于洞察人心的漆黑眼眸里,浮起几分罕见的困惑。
他似乎在揣测,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最终,他缓缓开口:“有很多原因。譬如,粮草不济,后援断绝。又或者,主帅无能,指挥不当,把将士亲手送入绝境。”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冷。
“再或者……军中出了叛徒,与敌军里应外合。”
苏婉音连忙追问道:“那依萧公子所见,眼下最有可能的,是哪个?”
“若南北当真在不久的将来交战,南澜会兵败,依本座看,最有可能的,便是最后一个——军中出现了叛徒!”萧玦珩神色凝重,语气却十分笃定。
苏婉音久久无法言语。
前世无论是南澜兵败,还是陈小将军诈死,处处都透着蹊跷。
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用无数将士的白骨和南澜的国运铺就的阴谋!
苏婉音努力回想起前世的碎片。
当陈小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京城时,他的姑母,也就是宋毅宸的母亲宋夫人,正在府中举办茶会。
听闻噩耗,她只是当着众人的面,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叹一句“我那侄儿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便再无更多哀戚。
那种冷静,根本不是一个长辈骤然听闻疼爱的晚辈惨死沙场该有的反应。
后来,陈小将军“死而复生”,带着北陵君王的首级荣耀归来,加官进爵。
宋夫人在各种场合都笑得合不拢嘴,宴请宾客,大肆宣扬。
她甚至还常常当着外人的面,用侄子的功绩来敲打自己的亲生儿子宋毅宸:“若你有你表弟一半的能力,我和你父亲也就安心了!”
现在想来,他们一家子,就好像一开始就拿到了这场阴谋的剧本,清楚地知道每一步的走向,以及最终能收获何等丰厚的回报。
可这滔天阴谋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陈宋两家还远没有能力在朝堂与军中布下如此大局。
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那人,又想做什么?
“苏姑娘,你为何忽然对南北两国的战役如此感兴趣?”萧玦珩冷不丁开口,目光似渊。
苏婉音看着眼前这个形貌昳丽的男子,心里一阵复杂。
无法想象,前世他登临帝位时,接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千疮百孔、内忧外患的南澜。
他又是怀着何种心情,用铁血手腕,一点点收拾那个烂摊子。
既然重活一世,既然她决定要嫁给他为妃,她自然希望他能得到一个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的南澜。
唯有国运昌盛,国力强盛,百姓方能安居乐业,商人亦能生意兴隆,为这盛世繁华锦上添花。
南澜惨败的命运,陈小将军诈死的阴谋,她必须亲手扭转。
这不仅是为了救下天真烂漫的七公主,更是为了救下那数万名本不该枉死的南澜将士。
“萧公子,不瞒你说,我从小有个能力,我会梦见预知梦。”苏婉音小心斟酌着用词,迎上他探寻的视线。
“这几夜我接连梦见南北之战,南澜大败,血流成河,陈小将军和将士们一起‘战死沙场’,七公主被迫和亲,却因遭受北陵君王的羞辱,大婚第二日……便死在了北陵皇宫里。”
花厅内一片死寂。
苏婉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恳求道:
“所以,我能否……恳求萧公子,若不久后南北真的爆发战事,你能否代替陈小将军,领兵应战?”
萧玦珩良久不语。
他的目光像化不开的浓墨,压得苏婉音几乎喘不过气。
她以为他动了怒,连忙慌乱解释道:
“若萧公子不愿以身试险,那也无妨!你……你在陛下面前举荐其他可靠的将领也行!”
“我并非有意为难你,我只是……只是不想让陈小将军有机会‘诈死’,不想让梦里的惨剧成真……”
她越说声音越小,几乎没了底气。
忽然,一声极轻的笑,从他喉间溢出。
他懒洋洋开口:“本座确实有些为难。”
“不过,”他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眸睨她,“本座为难的,并非怕涉险。而是这南北之战,向来就是陛下赏给京中那些年轻将领们立功的最佳机会。因为……实在太容易赢了。”
“若本座亲自前去,倒像是跟一群小辈抢夺军功,怕是会惹人奚落,说本座以大欺小。”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他说得没错。
以他东厂督主的身份和权势,确实不屑于去边疆同一个撮尔小国争这种唾手可得的功劳。
可苏婉音想要他去!
她一把握住了他搁在桌上的手。
“萧公子,你需要军功的!”
他的手很凉,指骨分明,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的薄茧。
被她温软的小手抓住的瞬间,萧玦珩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陌生的酥麻电流,从交握之处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苏婉音却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她满心都是那个孤注一掷的念头,一双眼眸里燃着灼热的火焰,牢牢锁住他。
“如今我想与宋毅宸和离,并非易事!可你若立下军功,便可向陛下求一道准许我和离的圣旨!”
“这样,我才好……才好尽快嫁给你!”
为了让他同意,她将自己当成了最诱人的筹码,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萧玦珩对上她那双热切的眼眸,喉结滚动,竟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来。
他脑中所有的理智、算计、权衡,在她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在她明晃晃的诱惑下,他注定只能缴械投降。
“……好。”
“真的吗?”
苏婉音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辰,璀璨得惊人。
“太谢谢你了,萧公子!”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他曾给她做抵押的玉牌,双手奉上,“这块玉牌,我先还给萧公子!等事成之后……”
话没说完,他的手便覆了上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掌心滚烫,与方才的冰凉截然不同。
“不必了。这玉牌,本就是我给苏姑娘的聘礼,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聘礼……
苏婉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股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由脱口而出:“夫君,我等你凯旋而归!”
她高兴得口不择言,没有发现,对面那个权倾朝野、人人畏惧的东厂督主,耳根处已悄然染上了一片灼人的绯红。
等苏婉音回到侯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苏婉蓉见她带着不少长公主赏赐的东西回来,既羡慕,又嫉妒。
“姐姐真是好福气,嫁了世子这么出色的夫君不说,还能得长公主如此青睐。同为苏氏女,妹妹何时才能有姐姐今日半分风光啊?”
苏婉音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这有何难?只要你顺利嫁给世子做妾,保管用不了多久,你也能这般风光无限。”
这话让苏婉蓉很是受用,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羞答答地低了头。
恰在此时,一个婢女快步进来禀报:“世子夫人,世子请您移步花厅一叙。”
“好,这就来。”苏婉音应了一声,径直转身离去。
苏婉蓉心中好奇,便起身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苏婉音察觉到身后那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故意放缓脚步,确保对方能勉强跟上。
花厅内,宋毅宸见她进来,霍然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婉音,你可算回来了。”
苏婉音站定,淡淡抬眸:“世子有何吩咐?”
宋毅宸声音难掩厌烦:“婉音,我知你与那位庶妹自幼感情深厚,可她来侯府才几日,便一门心思往我身上贴,根本不把我当姐夫看。这般心术不正、不知羞耻之人,你还是早些把她送回苏家去,别让她继续留在府里碍眼了!”
不远处偷听的苏婉蓉,霎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做梦也没想到,世子竟厌烦她到如此地步!
第69章 侯府这道门,她非进不可!
第六十九章 侯府这道门,她非进不可!
苏婉音知道苏婉蓉就在不远处偷听,她故意扬声道:“世子就这般不待见我庶妹吗?我还想着,若世子对她有意,便将娶她进门来,给她一个妾室的名分。”
“她好歹是我的亲妹妹,往后在侯府,有我时时照看她,父亲和庶母也放心。”
宋毅宸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婉音在说什么胡话?
不,不对劲,她肯定是在试探他!
他立刻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婉音,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娶你妹妹进门?今生我有你和媚儿一妻一妾,已经心满意足。娶妾这种伤你心的事,我做一次就够了,绝不会有第二次!”
苏婉音忍着恶心,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世子可是担心聘礼的事?你放心,此事交由我来安排便是。我可以从我的嫁妆中,取出一部分……”
宋毅宸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好不容易从苏家弄来这么一大笔丰厚的嫁妆,要是再娶了她们家第二个女儿,岂不是将这嫁妆变着法子还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
苏家一个铜板都别想从他们侯府拿走!
他立刻板起脸,正色道:“婉音!这并非聘礼的问题!是我对你那个庶妹,毫无半点情意可言!感情之事,怎可强求?”
苏婉音垂下眼帘,声音低落:“可……可我那庶妹,她已经对世子你有了爱慕之情。若是让她知道,世子对她竟无半点情意,怕是会难过得活不下去……”
“若真是如此,那就更应该快刀斩乱麻!”宋毅宸的语气陡然急切起来,“必须立刻把你庶妹送回苏家,彻底断了她对我的念想!免得她越陷越深!”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麻烦精送走,越快越好。
以免好不容易到手的嫁妆又以聘礼的方式回到苏家。
苏婉音故作为难,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我离开娘家时,答应过父亲和继母,定会好好照顾妹妹,让她在府上多待上一段时日。这才几天就送她回去,怕是不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恳切,“再过不久就是侯爷的寿辰了,我正缺人手帮忙筹备寿礼。不如……等侯爷的寿辰办妥了,我再送她回去,行吗?”
宋毅宸盘算了一下。
不过是多留一个月。
等寿宴一过,这烫手山芋就能甩掉,一劳永逸。
他立刻点头,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好,都依你的。就让她再多留些时日。”
不远处隐蔽的角落里,苏婉蓉死死咬住嘴唇,方才强压住眼底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的难过,并非源于宋毅宸对自己的冷漠与厌弃。
真正刺痛她的,是宋毅宸竟如此在意苏婉音的感受!
为了不让苏婉音伤心,他宁可拒绝一个主动送上门的女人。
这是何等的深情?
她一直以为,宋毅宸娶苏婉音,不过是看中了她母亲留下的巨额嫁妆,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可言。
可如今亲耳听见,她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他对苏婉音分明是有情的!
他看她的眼神,那么专注,简直视若珍宝!
凭什么?
为什么这样好的男子,不是她的夫君?
苏婉蓉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股汹涌的妒恨从心底腾升,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苏婉音能得到的男人,她也定能得到!
那日过后,苏婉蓉安分下来,再没往宋毅宸跟前凑。
她整日待在自己苏婉音的院子里,安心养脚伤。
金珠忍不住对苏婉音道:“小姐,这二小姐该不会真退缩了吧?不敢再勾搭世子了?”
苏婉音闻言,唇角勾起的弧度嘲讽:“怎么可能?我猜她是在憋大招!”
从小到大,凡是她的东西,无论是支发簪,还是件新衣,苏婉蓉都要哭着闹着抢到手。
更何况是宋毅宸这个活生生的、代表着荣华富贵的侯府世子?
这段时日她刻意在苏婉蓉面前营造和宋毅宸“夫妻恩爱”的假象,就是为了引她这个庶妹上钩。
以苏婉蓉那不服输的性子,定会铆足了劲将宋毅宸抢走,以此证明她处处都比自己这个嫡姐强。
苏婉音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不把宋毅宸这样的渣滓打包送给苏婉蓉,她怎能安心脱身呢?
果不其然,半月之后,苏婉蓉脚伤痊愈,她便偷偷溜出院门,径直往城西而去。
她走得小心翼翼,还特意戴了帷帽,一副生怕被人认出的模样。
她前脚刚走,苏婉音院里的人后脚就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那人将消息传回。
原来苏婉蓉去了城西的宜春堂。
派去盯梢的婢女用银子买通了药铺掌柜,拿到了苏婉蓉采买的药方子。
金珠将那张方子呈到苏婉音面前,面上是掩不住的惊奇与鄙夷:“小姐您快看!这苏婉蓉买的这些,不就是……勾栏之地常用的媚药吗!没想到啊,这二小姐憋了半天,竟是想给世子下药!果然是姚姨娘教出来的,只会用这些下作手段!”
苏婉音接过药方,只扫了一眼便吩咐道:“你让院里的下人给我盯紧了她,决不能让她有机会将这药给世子吃下。”
“为何?”金珠懵了,“小姐,您不是想撮合世子和二小姐吗?她既然上赶着要下药,那不如就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好了!到时候,不怕世子不认账,不娶她!”
苏婉音抬眼看她,漂亮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生米煮成熟饭这种事,自然是越多人知道越好。侯爷的寿宴就快到了。你说,若是在寿宴上成事,当着满京城宾客的面……岂不更精彩?”
她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苏家二小姐是如何为了攀龙附凤,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丑事来!
她要让苏婉彻底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要让苏盛和姚姨娘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
苏婉蓉买回药后,便偷偷调配妥当,掺入了准备给世子的膳食之中。
然而,每每她端着加了料的汤羹或糕点前往世子院落时,不是被鲁莽的丫鬟撞翻在地,就是半路被媚姨娘截了去。
眼看着媚药都快用尽,竟一次也没能让世子沾上半口。
她气得直跺脚,偏偏苏婉音还频频差遣她帮忙筹备寿宴事宜,弄得她心烦意乱,火气更盛。
这日,她在帮苏婉音整理宾客清单时,无意瞥见名单上竟没有媚姨娘的名字。
苏婉音曾提及,侯夫人与长嫂皆因病在身,无法出席侯爷的寿宴。
可媚姨娘分明生龙活虎,为何她也不列席侯爷的寿宴?
“姐姐,这宾客名单上,是不是漏了媚姨娘呀?”苏婉蓉试探着问。
“并未漏掉。”苏婉音头也不抬,一边忙着清点宴会所需之物,一边淡然答道,“她原是青楼出身,怕是那些达官贵人多曾见过她的脸,若在宴上被认出,恐有失侯府颜面。我已嘱咐她,那日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院中,待宴会散了再出来走动。”
苏婉蓉闻言,眼中霎时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原来,侯爷寿宴那日,媚姨娘竟不能踏出院子半步!
这岂不是天赐良机,让她能毫无阻碍地给世子下药?
只要事成,不愁世子不纳她为妾!
苏婉音余光瞥见她脸上那掩不住的激动,故意装作不经意地提醒道:“世子酒量浅,寿宴上你可莫要离他太近,免得他醉后失态,吓着了你。”
苏婉蓉忙不迭地点头,嘴角却悄悄上扬,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药最好下在世子的酒杯里。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只需推说是世子酒后失德,轻薄于她即可。
侯府这道门,她非进不可!
第70章 人越多,戏才越精彩
第七十章 人越多,戏才越精彩
永安侯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宋渊五十大寿,苏婉音几乎将半个京城的权贵都请了过来。
车马喧嚣,宾客如云,侯府门前那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三皇子萧骏恒驾临,东厂督主萧玦珩也破天荒地赏了脸,就连整个京城最具盛名的长公主都送来了贺礼,亲自莅临。
一时间,永安侯府风头无两。
宋渊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团花锦袍,红光满面,笑得嘴都合不拢:“还是婉音有本事,竟连长公主都请来了!”
要知道,长公主凤驾亲临,这是何等的脸面!
三皇子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姑母”。
苏婉音盈盈一笑:“父亲高兴就好。”
她眼波流转,扫过满堂宾客,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看热闹嘛,自然是人越多,台子越高,戏才越精彩。
苏盛和姚姨娘也来了。
这是他们第二次踏入侯府,上一次还是苏婉音出嫁那日。
苏婉蓉亲自迎出来,领着他们在府里四处参观,姿态熟稔,仿佛她已是这里半个主人。
姚姨娘一双眼简直不够用,看哪儿都透着一股子酸气。
这高门府邸就是不一样,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百倍。
真是便宜了苏婉音那个小蹄子!
可当她目光落在自己精心打扮的女儿身上时,那点酸意又化作了滚烫的期待。
等她的蓉儿也嫁进侯府,这些富贵荣华,不就也有她的一份了吗?
若能一举抓住世子的心,把苏婉音那个正妻踩在脚下,那才叫真正的扬眉吐气!
她按捺不住,将苏婉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地问:“蓉儿,你在这住了快一个月,怎么样了?世子……他对你可有那个意思?”
苏婉蓉脸颊飞上一抹红晕,故作娇羞道:“娘!您问这个干嘛,让人怪害羞的!”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迎面走来。
宋毅宸一袭湖蓝色锦袍,身姿如竹,俊朗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他看见苏盛,竟是上前几步,十分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岳父大人!”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见过世子爷!”苏盛吓了一跳,连忙回礼。
他简直受宠若惊。
想当初苏婉音还未过门时,这位世子爷都是拿鼻孔看他的,傲气得不行,哪里有过这般礼遇?
看来还是女儿嫁得好,自己这个岳父也跟着沾光。
姚姨娘在一旁笑成了一朵花,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她整了整衣襟,满心欢喜地等着宋毅宸也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岳母”。
谁知,宋毅宸只是朝她略一颔首,客气却也生分,顿了顿道:“见过姚姨娘。”
姚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姚姨娘!?
凭什么称呼苏盛就是“岳父大人”,轮到自己,就成了“姚姨娘”?
这不就是在明晃晃地提醒她,她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吗?
可恶啊!
若是她的蓉儿嫁给了宋毅宸,他是不是就得改口叫她一声岳母了?
宋毅宸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说了几句场面话,但自始至终,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站在二老身边的苏婉蓉。
寒暄完毕,他歉意一笑:“岳父,姨娘,婉音那边还在忙着迎客,我需过去帮衬一二,先失陪了。”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姚姨娘急了,扯着女儿的袖子质问:“怎么回事?这世子怎么对你这么冷淡?他是不是……是不是没看上你?”
苏婉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所有情绪。
宋毅宸的无视,比任何利剑都更伤人。
“无妨。”她再抬眼时,眼中已是自信满满,“我今日,定会让他对我热情起来的!”
寿宴之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苏婉音作为世子夫人,长袖善舞,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色权贵之间。
她今日一袭海棠红的华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与三皇子碰杯时,她笑容端庄得体。
向长公主问安时,她语调温软真诚。
就连面对传闻中阴鸷狠戾的东厂督主萧玦珩,她也能从容不迫地递上一杯热茶,轻声关照:“督主大人能来赴宴,实在是侯府的荣幸,这雨前龙井是新贡的,您尝尝。”
萧玦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接过茶盏,手指苍白修长,与墨色的茶盏形成诡异又惊心的对比。
他没有说话,可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俊美面容上,竟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无不赞叹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果真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宋毅宸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过去,母亲宋夫人与嫂嫂林霜也曾在府中操办宴会,可不知是出手不够大方,还是宴请之人分量不足,总觉远不及苏婉音今日这场宴会来得气派周全。
从前,他确实小瞧了这位商贾之女的待人接物之能,如今看来,她的风度气韵,竟丝毫不逊色于那些世家贵女。
甚至,她比寻常贵女更为富庶,行事也更显大气。
想到此处,宋毅宸心里顿时一阵庆幸——幸而娶了她为妻,若换作其他女子,未必能如她这般面面俱到,也更未必能如她这般包容他的诸多荒唐。
心念一动,他迈步上前,陪在她身边,主动为她挡下几杯敬酒,眉宇间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这一幕,却如尖刺般狠狠扎进了苏婉蓉的眼中。
她藏于袖中的小纸包被攥得更紧,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心头燃起熊熊妒火,愤恨难平。
凭什么?
凭什么苏婉音能得到这一切?
在苏府时,她不过是个爹不疼、没娘爱、活得像个隐形人的嫡女!
而自己,才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可苏婉音一朝嫁入侯府,竟飞上枝头变凤凰!
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席间逡巡,寻找着下手的最佳时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位官员的夫人不慎打翻了酒盏,酒水溅湿了衣裳,苏婉音立刻吩咐婢女带夫人下去换洗。
宴席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骚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苏婉蓉心脏狂跳,趁着宋毅宸移开视线,连忙将袖子里的药粉撒进他的酒杯里。
待宴席喧闹恢复如常,毫无所知的宋毅宸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苏婉蓉就站在离他一丈之内的地方,细细观察着他。
不多时,他脸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
显而易见,药效已经发作了。
苏婉音也察觉他的不对劲,低声问:“世子,你怎么了?”
“我……好热,好晕……”宋毅宸声音低哑,额角隐隐渗出汗珠,似在强撑。
苏婉音忙起身,朝在座宾客微微一礼:“诸位见谅,我家夫君贪杯,我得先扶他下去歇息。”
她说着,便要扶着宋毅宸离开。
苏婉蓉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府中下人皆在宴会与后厨忙碌,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唯有几盏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影,映得气氛愈发暧昧。
苏婉蓉快步追上,装出一副热心模样,对苏婉音道:“姐姐,您是宴会的女主人,这时离席恐有不妥。如今已快到世子院落,不如由我代劳,扶他进房歇息吧!”
苏婉音略一迟疑,随即点头:“也好,那便麻烦你了。”
说罢,她将宋毅宸大半重量交到苏婉蓉身上。
男人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苏婉蓉只觉得一阵心猿意马。
她搀着宋毅宸,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往后院的客房走去。
穿过挂着大红灯笼的回廊,喧嚣的乐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苏婉蓉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感受到宋毅宸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灼人的热气。
她扶着他,进了一间最近的厢房,反手就把门闩上了。
第71章 真正的好戏,就在这世子院里
第七十一章 真正的好戏,就在这世子院里
“世子……”苏婉蓉的手刚触碰到宋毅宸的衣襟,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他睁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瞳孔涣散,努力辨认着眼前人。
苏婉蓉头皮绷紧,生怕他会将自己赶出去。
半晌,宋毅宸试探地唤了一声:“媚儿?”
苏婉蓉一愣,随即涌起一阵狂喜。
太好了,他将她当成了媚姨娘!
她掐着嗓子,学着媚姨娘那种娇滴滴、软糯糯的声调:“世子,是奴家……”
“就知道是你!”
药效如烈火烹油,在宋毅宸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将身前的人影一把揽入怀中,随即翻身压在床榻上。
厢房里顿时只剩下交织着男人粗重喘息的衣衫撕裂声。
……
另一边,苏婉音估摸着时辰,对金珠递去一个眼色。
金珠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不多时,她便急匆匆地冲回宴会厅,慌张的声音瞬间盖过了丝竹之乐。
“世子夫人!不好了!”
“后厨备下做炙蛇肉的竹筐,不知被谁打翻了!满满一筐大蛇,全跑没了!”
此言一出,宾客们脸色骤变,尤其是女眷,吓得花容失色。
宴席用的蛇肉,为了口感和分量,选的都是手臂粗细的锦蛇。
虽无剧毒,但那庞大的身形和骇人的模样,若是在暗处被缠上咬上一口,也足够让人胆战心惊的!
“各位莫慌!”苏婉音立刻起身,安抚道,“请各位在我们府中下人的护送下,先行移步至世子院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夫君院里种满了凤仙花,蛇天生畏惧此花的气味,断不敢靠近。待下人们将蛇悉数捉回,各位再回到宴会厅。”
众人一听,觉得此法甚好,纷纷点头赞成。
于是,一场盛大的宴席,转眼变成了避蛇的迁徙。
苏婉音亲自将身份最贵重的长公主、三皇子和萧玦珩护送至宋毅宸的院落,其余宾客则由管家仆人们引着,紧随其后。
萧玦珩走在苏婉音身侧,夜风拂起她的衣袂,他敏锐地捕捉到她唇角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那笑意极淡,藏在眼底深处,若非他一直凝神看她,绝难发现。
他心下了然。
看来,这避蛇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的好戏,就在这世子院里。
众人刚在院中石凳上坐定,下人也奉上了新的茶点。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似无的、令人面红耳耳赤的声响,从不远处一间厢房里幽幽传来。
声音不大,可在众人刻意屏息的寂静中,却清晰无比。
“世子……你轻点……啊……弄疼我了……”
那女声娇媚入骨,带着哭腔,却又夹杂着一丝难耐的吟哦。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苏婉音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尴尬的薄红,她起身福了福身,歉然道:“各位见笑了。世子他……他贪杯喝醉了,正和……和房里人胡闹呢!”
她口中的“房里人”,自然指的是媚姨娘。
话音刚落,一道俏丽的身影便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
正是宋毅宸最宠爱的媚姨娘。
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醒酒汤,好奇地问:“世子夫人,院子里怎么这般热闹?”
苏婉音故作惊诧,眼睛微微睁大:“媚儿?你怎么在这儿?你若在此,那厢房里的是……”
媚姨娘何等聪明,立刻就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顿时妒火中烧。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贱蹄子,敢在府里勾引世子!”她气势汹汹,提着裙摆就朝那传出声响的厢房冲去。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精彩绝伦的捉奸戏码吸引,齐刷刷地望向厢房门口。
谁都爱看热闹,尤其是这种高门贵胄府中的腌臜事。
人群中,姚姨娘满脸幸灾乐祸。
世子当着满府宾客的面,和别的女人厮混,这简直是将苏婉音这个正妻的脸面,狠狠丢在地上踩!
活该!
看她以后还怎么在府中立威!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心头却猛地一跳,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的蓉儿呢?
从刚才开始,她就没见到苏婉蓉的影子。
姚姨娘心中一个咯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道……
厢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死死锁住,任凭外面如何拍打,纹丝不动。
媚姨娘冷笑一声,竟是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了那扇正对着床头的雕花木窗。
“啊——”
宾客们爆发出惊呼声。
窗内,春色无边。
宋毅宸正与一名衣衫半褪的女子在床榻上抵死纠缠,动作不堪入目。
那画面香艳又刺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窥探欲。
媚姨娘目的达成,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她毫不顾忌仪态,直接踩着窗台翻了进去,又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那女子的头发,将人从宋毅宸身上狠狠拽下,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贱人!竟敢在世子夫人眼皮子底下爬世子的床!”
这一巴掌,打得那女子鬓发散乱,露出了光裸的后背。
人群中的姚姨娘只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
那背上,赫然有一块淡青色的月牙形胎记!
和世子行此苟且之事的,竟然是她的亲生女儿苏婉蓉!
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苏婉蓉显然也没料到会被媚姨娘当场捉奸,差点吓懵了。
发丝凌乱的缝隙间,她瞥见窗外攒动的人头,每一道目光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羞耻与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尖叫着,慌乱地拉扯锦被,试图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
媚姨娘哪会让她如愿?
她再次揪起苏婉蓉的头发,强迫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朝窗外众人展示。
“都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不要脸苏家的庶女,竟妄图勾引自己的姐夫!”
宾客们顿时炸开了锅。
“这不是苏家的二小姐吗?她怎么会跟自己的姐夫……”
“啧啧,看着一副清纯端庄的模样,没想到私底下这么放浪!”
“听说是庶出,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心术不正!”
一句句议论像刀子,割在苏盛和姚姨娘心上。
他们夫妻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死的心都有了。
怕女儿身子被看光,两人连忙挤到窗前,试图挡住众人的视线。
媚姨娘见状,干脆转身,一把拉开了厢房的门。
“都进来瞧瞧!都进来评评理!”
门一开,宾客们蜂拥而入,苏婉音被簇拥着,走在最前面。
这么大的动静,宋毅宸的酒彻底醒了。
他脸上还残留着欢愉后的潮红,茫然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对上苏婉音那张冰冷的面孔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手忙脚乱地穿着衣衫,脑子乱成一锅粥。
“婉音,这究竟怎么回事……”
苏婉音看着他,声音发颤:“世子,我曾问过你,可有意纳庶妹为妾?你说你对她并无半分男女之情,此生只要媚姨娘一个妾室,我信了。”
“可如今,你却与她在侯爷的寿宴上,行此龌龊之事!”
她忽然拔高音量,声泪俱下地控诉,“在你眼中,我就是那般善妒狭隘,连你纳一个妾都容不下的女人吗?你若真想要她,与我说便是,何必如此……如此羞辱我!”
这番话,句句诛心。
宋毅宸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床上衣衫不整的女人是苏婉蓉!
“不!不是这样的!”他急切地辩解,“我以为是……我根本不知道是她!婉音,是她!是你妹妹她勾引我的!”
苏婉蓉闻言,连忙声嘶力竭地否认道:“我没有!我好心扶世子来歇息,谁知……谁知世子酒后失德,对我用强!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反抗得了?”
她哭着转向苏婉音,“姐姐,你要为我做主啊!”
姚姨娘和苏盛终于挤了进来。
他们像护崽的母鸡,将苏婉蓉护在身后,指着宋毅宸的鼻子就骂。
“我们蓉儿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怎么可能做出勾引姐夫的事?定是你!定是你酒后乱性,毁了她的清白!”
姚姨娘直接撒起泼来:“你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苏家的女儿,不能就这么白白被你欺负了!你必须负责,娶她进门!”
宋毅宸看着这家人一唱一和的嘴脸,愈发笃定自己是被算计了。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怀疑自己酒后自制力差。
可他与媚儿成婚数月,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区区几杯酒,怎么可能让他失控到这个地步?
“婉音!你要信我!我的酒量和定力并没有那么差!我是喝了最后一杯酒,才开始不对劲的!”
“那酒里肯定有东西!有人给我下药了!”
苏婉音眼底一抹阴鸷的冷光稍纵即逝。
她等的,就是宋毅宸这句话!
“来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满室嘈杂。
“速去将刘府医请来,给世子验一验,看到底是不是中了媚药!”
“另外,把世子喝过的那个酒杯,也一并寻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敢算计世子!”
话音刚落,苏婉蓉脸上立刻浮起一丝慌乱。
第72章 苏家药铺卖禁药
第七十二章 苏家药铺卖禁药
苏婉蓉安慰自己,莫慌,那药无色无味,融于酒中,神仙也查不出来。
就算查出来,也无人能证明是她下的药。
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受尽屈辱的可怜人,剩下的,自有父亲和姨娘替她谋划。
很快,刘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为宋毅宸把脉。
片刻后,他神色凝重地转向苏婉音:“世子夫人,世子脉象紊乱,血气翻涌,的确是中了媚药。而且,是极其凶险的虎狼之药。”
宋毅宸立马看向苏婉音,急切道:“婉音,看吧,我是被算计的!我真的……”
“就算你真被下了药,可毁了蓉儿的清白却是事实!”姚姨娘尖利的声音响起,她护住苏婉蓉,眼中满是怨毒,“我们蓉儿一个黄花大闺女,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啊!无论如何,你都要为她的清白负责!”
宋毅宸气得浑身发抖,却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金珠捧着一只鎏金酒杯快步走来,声音清脆:“世子夫人,这是世子在宴席上用的酒杯,方才府中下人们忙着引宾客逼蛇,还没来得及收走清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只酒杯上。
苏婉音接过酒杯,将它递给刘府医:“刘府医,你能验出这酒杯里是否有媚药残留吗?”
刘府医接过酒杯,沉声道:“世子夫人,在下方才给世子把脉,他的脉象极其特殊,狂躁中带着一丝衰竭之气。我怀疑,他中的是‘赤焰散’!”
赤焰散?
人群中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刘府医没理会众人的惊诧,只唤人取来一瓶醋。
他将清亮的米醋缓缓倒入酒杯之中。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澄澈的醋液一接触到杯底,竟瞬间翻涌起诡异的紫红色,仿佛有血丝在其中炸开,妖冶得令人心惊。
“世子夫人,这酒杯当真被人加了‘赤焰散’!”刘府医高举酒杯,让众人看清。
姚姨娘顿时愣住了。
苏婉蓉藏在臂弯里的脸,血色褪尽。
这可是赤焰散!
药性最烈、最霸道的媚药,服用此药的男子,若一个时辰内找不到女子交合疏解,便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即便解了,若用量稍大,也会精元耗尽,折损阳寿。
此药过于阴毒,多年前便被南澜朝廷列为禁药,明令禁止任何药铺售卖。
苏婉蓉惶恐不已,自己在宋毅宸酒杯里下的明明只是寻常媚药,并非赤焰散!
这赤焰散究竟从何而来?
苏婉音清冷的嗓音打破了死寂:“‘赤焰散’乃是禁药,整个京城都买不到。它又怎么会出现在世子的酒杯里?”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盛和姚姨娘。
宋毅猛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为了配合林霜的计划,让母亲宋夫人卧病在床,他曾去宜春堂买过“摄魂散”这种禁药。
“宜春堂!”他脱口而出,“肯定是宜春堂!那里什么禁药都卖!”
苏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厉声呵斥:“世子,你莫要胡言乱语!宜春堂是我们苏家的百年药铺,京中人谁不知道我们家规矩森严,怎么可能卖禁药!”
“好一个规矩森严!”宋毅宸怒极反笑,他指着苏盛,又指着哭哭啼啼的苏婉蓉,“这‘赤焰散’肯定就是你让你那好庶女给我下的,为的就是逼我娶她为妾!好啊,你们好歹毒的心啊!为了攀龙附凤,竟给我下这么烈的媚药,是巴不得我死在床上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理智被滔天的愤怒吞噬。
“来人!立刻去宜春堂!给我一寸一寸地查!我倒要看看,你们苏家的药铺里,是不是真的在售卖‘赤焰散’这种腌臜禁药!”
“不可!”苏盛大骇,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连忙转头看向苏婉音:“婉音,你还不快拦着世子?宜春堂……宜春堂可是我们苏家的命脉啊!”
苏婉音神色清冷如冰雪。
“父亲,既然你说宜春堂没有卖禁药,那便让世子查一查好了。”
她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苏盛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问题是,他的药铺里,确实有禁药啊!
苏婉音心如明镜。
自母亲亡故后,父亲不擅经营,家中开支却有增无减,姚姨娘母女挥霍无度,奢侈无边。
父亲忌惮外祖家的势力,不敢擅动她的嫁妆,便将主意打到了宜春堂上。
他暗中在宜春堂售卖见不得光的禁药,一则借此牟取暴利,二则以此为筹码,结交权贵,打通门路,稳固自身地位。
然而,此事若东窗事发,一旦被查抄,整个苏家必将万劫不复!
而苏婉音,要的恰恰就是这个结局。
她要亲手将苏盛与姚姨娘送入深渊,以血祭母亲在天之灵!
此时,姚姨娘还对此一无所知。
她一边帮女儿整理凌乱的衣襟,一边低声啜泣,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宋毅宸不是人。
苏婉蓉埋在母亲怀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怕了。
她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的计划很简单,让宋毅宸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再以此做要挟,逼宋毅宸娶她。
以宋毅宸的身份,就算不娶她做正妻,一个贵妾之位是跑不了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被闹得这么大,甚至牵连到苏家的药铺!
她更没想到,宋毅宸居然宁愿自证被下药,也不肯认下这桩“风流债”。
他为什么这么抗拒自己?
她偷偷抬眼,看向那个罪魁祸首——宋毅宸。
男人站在那里,俊美的脸上满是嫌恶与不耐,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被宋毅宸派去的护卫动作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回转。
其中一人手里,赫然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世子!”护卫将木盒高高举起,“属下在宜春堂后院库房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宋毅宸一个箭步上前,夺过木盒,猛地打开。
一股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十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
刘府医上前一步,捻起一包,打开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他脸色瞬变,立刻将粉末吐掉,急急禀报道:“世子!世子夫人!这……这正是‘赤焰散’!而且成色极纯,分量巨大!”
苏盛顿时瘫在地上,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宋毅宸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转身,一双喷火的眸子死死锁定在苏盛脸上:“好啊!好一个苏家!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盛浑身剧颤,抖着嘴唇道:“不……不是我……世子,这药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宋毅宸怒极反笑,“整个京城都买不到的禁药,偏偏在你苏家的药铺里找到了!你还敢狡辩!”
姚姨娘见状,也慌了神。
她连忙拉着苏婉蓉跪下,哭喊道:“世子明鉴啊!我们老爷虽然有错,但给您下药的绝不是他!您想想,他哪有这个胆子啊!”
苏婉蓉泪如雨下,楚楚可怜:“世子……求您开恩,饶了我爹爹吧……蓉儿愿不再追究您夺我清白之事,只求您莫要为难爹爹……”
宋毅宸冷眼旁观她们母女一唱一和的做作姿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正要发作,一直沉默的苏婉音却忽然开口了。
“妹妹,你这是认下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苏婉蓉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错愕地抬起头,对上苏婉音那双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眸。
“姐姐……你……你什么意思?”
苏婉音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问你,这‘赤焰散’,可是你下的?”
“没有!”苏婉蓉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矢口否认,“这是污蔑!我从未听说过什么‘赤焰散’,更未曾给世子下药!定是有人蓄意害世子,我不过倒霉,成了替罪羔羊罢了!”
“既如此,那我只要让人去搜妹妹的东西了!来人!”
“慢着!”苏婉蓉打断她,“这侯府里的都是姐姐的人,若想栽赃陷害,轻而易举。不能让侯府的人搜!”
就在此时,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萧玦珩忽然开口:“本座今日恰好带了几名侍卫前来赴宴,不如,就由本座的人代劳,去搜一搜如何?”
第73章 只给个贱妾的名分
第七十三章 只给个贱妾的名分
“督主大人,这毕竟是我们侯府自己的事情,应该由我们侯府自行解决!”
苏婉音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局促。
她话音刚落,便迎上了萧玦珩那双幽深如古潭的眸子。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心头一跳。
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苏婉蓉给宋毅宸下的不过是些助兴的寻常媚药,根本不是什么“赤焰散”。
方才刘府医那番言之凿凿的诊断,全是她事先授意的。
酒杯里的手脚,也是她让刘府医配合做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误以为宋毅宸中的是禁药。
真正的“赤焰散”她手里一包都没有。
直到刚刚,宋毅宸的护卫从宜春堂搜查回来,她才算见到了实物。
她原本想让金珠悄悄拿一包从宜春堂抄没的“赤焰散”,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苏婉蓉的私人物品里。
届时人赃并获,指证苏婉蓉与姚姨娘合谋,用父亲药铺的禁药算计侯府世子,这条罪名足以让他们三人万劫不复!
可萧玦珩偏偏横插一脚。
以他刚正不阿的性子,绝不可能帮她栽赃陷害。
其实,比起计划被破坏,她更怕的是被他识破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狠算计。
这世上,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骂她蛇蝎心肠,唯独他……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一丝一毫的阴暗与不堪。
苏婉蓉何其敏锐,她瞬间捕捉到了苏婉音对萧玦珩的忌惮。
原本的惊慌失措一扫而空,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向萧玦珩:
“那就麻烦督主大人了!请督主大人立刻派人去搜小女子的厢房!若当真搜出什么‘赤焰散’,小女子任凭侯府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她昂着头,姿态摆得极正,一副清白无辜,任人检阅的模样。
“既如此,那本座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话是对苏婉蓉说的,可萧玦珩那双眼睛却是看向苏婉音的。
苏婉音咬住下唇,安慰自己:罢了。
如今苏盛的宜春堂售卖禁药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被查抄,下大狱,都是他罪有应得。
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只是可惜了,没能一鼓作气,将姚姨娘和苏婉蓉那对母女也一并送去大牢里。
母亲……
您再等等。
女儿答应您,您的仇人,女儿会一个一个,亲手送下去陪您。
一个都不会少。
就在萧玦珩率人前往苏婉蓉厢房搜查之际,一直未曾露面的侯爷宋渊忽然迈步跟上,沉声开口:“大人,此事关乎侯府声誉,还请大人务必秉公办理!”
“侯爷放心。”萧玦珩目光深邃,语气加重了几分,“只要查到实证,本座绝不姑息!”
姚姨娘与苏婉蓉心急如焚,焦灼地等待着搜查结果。
她们心知,苏盛当着众目睽睽之下被查出售卖禁药,已无翻身之机,唯有下狱一条路。
若能证明苏婉蓉清白无辜,至少还能逼宋毅宸给个名分,将她留在侯府,以求一线生机。
半柱香后,萧玦珩折返回来。
苏婉蓉急不可耐地迎上前问:“督主大人,结果如何?可否证明蓉儿的清白?”
萧玦珩并未直接应答,只冷冷一挥手,命人呈上几样物件,沉声道:“苏二姑娘,这些可是你的随身之物?”
“是……”苏婉蓉心头猛地一沉,隐隐掠过一丝不祥预感。
萧玦珩面无表情,语声如冰:“本座的人在其中搜出一小包‘赤焰散’!”
“不,这绝无可能!”苏婉蓉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尖叫出声,“这是诬陷!我从未藏过此等禁药!”
萧玦珩此话一出,就连苏婉音也有些意外。
她下意识看向金珠,金珠朝她摇头,示意此物并非她放的。
“你还敢狡辩!”一个声音如惊雷般骤然炸响,震得众人心头一凛。
宋渊负手而来,目光如刀般冷厉地扫过苏盛、姚姨娘及苏婉蓉三人,“本侯将你们视为亲家,邀你们赴本侯寿宴,不料你们竟如此歹毒,为让庶女攀附侯府,不惜用禁药设计我儿!此等阴毒心肠,天理不容!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再无狡辩余地!来人,将这三人给本侯拿下,送交官府治罪!”
眼见大难临头,姚姨娘心头一横,“噗通”跪倒在宋渊面前,泪如雨下,哀求道:“侯爷,世子酒杯中的药是我下的,一切皆是我一手策划,蓉儿毫不知情,求侯爷开恩,饶了她吧!”
“娘……”苏婉蓉泪流满面,哽咽出声,“您为何要这么做,娘……”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指向苏婉音,语气急切而尖利:“我所居之地是姐姐的院子,东西自姐姐院中搜出,究竟是我的,还是姐姐的,谁又说得清?姐姐莫非不该担些责任?”
苏婉音看着她满是求生欲的模样,不由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低估了这个妹妹拉人下水的心机与能耐。
“此事,确实是我疏忽,竟未曾留意到此节。既然姚姨娘亲口认罪,下药一事与妹妹无关,你自不必为此事担责。”
“谢姐姐!”苏婉蓉忙不迭道谢,旋即话锋一转,声泪俱下,“虽说娘给世子下药有错,可我的清白的确被世子毁了,无论如何,世子须得给我一个名分!”
父母皆将入狱,若她不死死攀住侯府这根救命稻草,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痴心妄想!到了这般田地,还敢妄想嫁给本世子?”宋毅宸满脸嫌恶,语气中尽是冷嘲。
苏婉音却朝宋毅宸投去一抹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苏婉蓉,缓缓道:“你言之有理,清白被毁,世子理应给你一个名分。”
她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今日之事实在不甚体面,贵妾之位断然不能予你,至多,赐你一个贱妾的名分罢了!”
苏婉蓉脸色骤变:“什么?贱妾?”
那岂不是与奴婢丫鬟无异,毫无地位可言?
宋毅宸闻言,神色稍缓,暗暗松了一口气。
依南澜律法,贱妾无需下聘迎娶,与买个奴婢入府并无二致。
还好,无需动用苏婉音带来的嫁妆。
他于是冷声道:“若非看在你是婉音妹妹的份上,本世子根本不愿让你踏入侯府半步!让你为贱妾,本世子都觉抬举了你!”
就在此时,一旁始终沉默的长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威严,字字掷地有声:“一个庶女,在姨娘的算计下,靠爬床之计踏入侯府门槛,只怕下一步便要作践到世子夫人这主母头上了。世子夫人若继续留在侯府,往后不定要受多少腌臜气。世子夫人,若你今日有意与世子和离,本宫便代你向陛下请一道圣旨,助你脱离这片苦海!”
此话一出,众人皆愕然。
苏婉音略显诧异地望向长公主,只见她目光如炬,神色认真,绝非戏言。
第74章 她是他孤注一掷的险棋
第七十四章 她是他孤注一掷的险棋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苏婉音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长公主金尊玉贵,说出的话掷地有声,绝非玩笑。
和离?
苏婉音的心猛然一跳。
这是她重生以来,唯一为之苦苦谋算的终极目标。
只要脱离这座上辈子困她一生的侯府牢笼,她便能天高海阔,再不受任何人摆布。
可是……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的苏婉蓉与宋毅宸,眼底悄然掠过浓烈的不甘。
不,还不是时候。
苏家尚有一个余孽未除,侯府之中,亦有欠她血债的人未清算。
若此刻抽身离去,岂不是太过便宜了他们?
怎能对得起前世那死不瞑目的自己?
她要留下来。
她要让这些人,一个个,悉数付出代价,偿还她前世所受的每一分屈辱与痛苦!苏婉音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朝着长公主,盈盈一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
“谢长公主殿下垂爱。只是……”她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夫妻本是同林鸟,世子虽有行差踏错之时,但婉音既已嫁入侯府,便是宋家的人。夫君有错,做妻子的,理应规劝引导,而非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的声音柔婉动听,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婉音……不愿和离。”
此话一出,宋毅宸那张紧绷的脸,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看苏婉音的眼神都柔和了三分。
他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庆幸,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
长公主深深看了苏婉音一眼:“是本宫多虑了。有你这样的主母,是世子的福气,也是侯府的福气。”
萧玦珩目光始终锁定在苏婉音身上,晦涩难辨。
她不是一直想和宋毅宸和离,想彻底摆脱侯府吗?
眼下长公主亲口允诺圣旨,这般天赐良机摆在面前,她为何偏偏婉拒?
他忽然发现,从始至终,他都未曾读懂过这个女人。
和她做交易,许诺要娶她,是他今生唯一一次孤注一掷的险棋。
而如今,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真正落入棋局、被她牵引着步步深入的人,是他自己。
苏婉音重新将视线投向苏婉蓉,眼神陡然变冷。
“妹妹,你还有何话可说?贱妾的名分,你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苏婉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贱妾……那意味着她入府后,连宗谱都上不了,生的孩子也是奴生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的生死,将完全由主母苏婉音拿捏。
可若不要……
她一个被毁了清白、没有娘家依靠的庶女,若离开侯府,还能去哪儿?
况且,今日还被那么多宾客撞见这桩丑事,重新找个人嫁了的后路也被彻底断了。
“我……我……”
“看来是不想要了。”宋毅宸不耐烦地打断她,“那就乱棍打出去,是死是活,与我侯府无关!”
“要!我要!”苏婉蓉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直磕头,“我愿意!求侯爷、世子、姐姐开恩!我愿意当贱妾!”
看着她卑微如尘土的模样,苏婉音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不过布下了一个局,若苏婉蓉自己不起那龌龊心思,便根本触不到陷阱的边。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自投罗网。
而真正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她要吃的苦,远远还在后头呢。
宋渊冷哼一声,对管家吩咐道:“把这个贱妾带下去,先关在柴房里,等苏家的事情了了,再办文书入府。”
“是,侯爷。”
苏盛和姚姨娘早已被堵住嘴,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苏婉蓉也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起来,哭喊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宴席自然无法再继续,宾客们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思,纷纷告辞。
萧玦珩走在最后,经过苏婉音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苏婉音福了福身子:“今日多谢督主大人。”
萧玦珩那张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宋渊的方向,然后对苏婉音道:“世子夫人客气,本座只是奉公办事。”
苏婉音心头微动。
那包“赤焰散”,金珠分明表示并非她所放。
那么,是谁将这关键的罪证,塞进了苏婉蓉的行李之中?
她脑海里倏然闪过方才萧玦珩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难道是侯爷宋渊?
今日是他寿宴,京中权贵云集,连长公主、萧督主与三皇子这等人物都亲临现场,场面何等隆重。
却偏偏被一个苏家庶女搅得天翻地覆,将这场盛宴彻底沦为京中笑柄,颜面尽失。
也难怪他怒不可遏,暗中出手,将这致命的“证据”悄然安插进去,让苏婉蓉与姚姨娘为此付出惨痛代价!
可这一切,若没有萧玦珩的默许与纵容,又怎可能进行得如此顺畅?
他……早已猜到了她想借机栽赃苏婉蓉的打算吧?
苏婉音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局促。
她垂下眼帘,压低声音问:“萧公子……可是觉得,我今日所为,有些上不得台面?”
萧玦珩静静凝视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住她,“你为何不接受长公主的美意,与宋毅宸和离?”
苏婉音一怔,抬眸与他相对,斟酌片刻后答道:“因为,还不是时候。”
萧玦珩眼眸微眯,逼视着她:“那何时,才是时候?”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急切,苏婉音勾起唇角,目光却直直望进他眼底,眼神带钩:“自然是……等萧公子凯旋归来之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玦珩仿佛又看见了那日她眼波含笑、娇声软语说出的那句“夫君,我等你凯旋而归。”
他呼吸微滞,心口蓦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
萧玦珩前脚刚走,长公主后脚就来到苏婉音面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本宫原以为,你今日特意让本宫看这场戏,是想借本宫之手,彻底摆脱侯府。看来,是本宫会错意了。”
苏婉音垂眸,轻声道:“殿下这份心意,婉音感激不尽。只求殿下莫要怪婉音今日的不识抬举才是。”
“本宫怎会怪你?只是今日见了那侯府世子,越发觉得他配不上你。既如此,和离一事,还是越早越好。”
“婉音谨遵殿下教诲。”
长公主眸光微动,终是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那究竟……何时才和离?”
苏婉音眼波流转,追随着方才萧玦珩离去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长:“自然是……等有人为我凯旋而归之时。”
第75章 收拾父亲和庶母
第七十五章 收拾父亲和庶母
京城天牢,阴暗潮湿。
苏盛听见脚步声,连忙扑向牢房的栅栏,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条,满怀期待地向外张望。
透过昏黄跳跃的烛火,他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嫡女,苏婉音。
她穿着一身素净却华贵的衣裙,即便在这肮脏的环境中,周身依旧散发着矜贵的气息。
“婉音,你总算来了!”苏盛激动得连声音都在颤抖,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如今只有你能救父亲了!你快去帮父亲求求侯爷,求求世子,他们定有法子把我弄出去!我不想死啊……”
南澜律法森严,私售禁药,足以判处死刑。
苏婉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她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如淬毒的冰刃:“父亲,当初为了让姚氏母女进苏家,你给母亲下慢性毒药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苏盛被这句话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在胡说什么?你母亲分明是病死的……”
“还敢狡辩!”苏婉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恨意几乎要从齿缝中迸裂出来,“姚氏都亲口承认了!就是你,日复一日地在母亲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才让她的身子日益衰败,最后油尽灯枯!外祖父是外行,不懂药理,这才被你那套说辞骗了过去!我的母亲,就是被你毒死的!”
姚氏……承认了?
苏盛抓住栅栏的手猛然一松,整个人瘫坐在地。
完了。
眼见无法再欺瞒,他只能为自己辩解道:“婉音,这不能全怪我,要怪,就怪你外祖父太过霸道!普天下哪有男子不三妻四妾的,你看,世子不也娶了妾室吗?可他非要逼我立誓,一生只能娶你母亲一人。我做不到啊!”
“你姚姨娘和我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笃深,她没名没分跟了我那么多年,还带着你妹妹忍受旁人的非议……我心里有愧,实在无奈,才出此下策的……”
苏婉音听着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气到心口绞痛。
她实在为自己死去的母亲不值。
“你若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便不要去招惹我母亲!她堂堂富商之女,家境富庶,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何须嫁给你这个伪君子?!”
“若你真心想与姚氏长相厮守,大可坦然告知我母亲,与她和离便是,何至于狠毒到夺她性命?说到底,你不过是觊觎我娘的嫁妆,贪婪成性罢了!”
“姚氏当你的外室,是你让她受的委屈,关我母亲什么事?你心疼你的外室和庶女,却要踩着我母亲的骨血来成全,这天下怎会有你如此恶毒的人!”
苏盛被她眼中的浓烈的恨意吓得浑身一颤,顿时慌了神。
“我知道,此事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我发誓,只要我能离开这牢房,我定加倍对你好,把苏家所有家产都留给你,好不好?婉音,看在我是你亲生父亲的份上,你救救我!”
“亲生父亲?”苏婉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怎么好意思说你是我亲生父亲?”
“从小到大,你与祖母总对我说,母亲是因为生我时伤了身子,落下病根,才会早早离世。你可知,我因此背负了多少自责与愧疚?日日夜夜,我都觉得自己是害死母亲的罪人,背着这沉重的枷锁,连梦中都不得安宁!”
“原来……真相竟是你这个畜生毒死了她!为了掩人耳目,为了让你心爱的姚氏顺利进门,你和祖母故意将这一切都归咎在我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
“苏盛,你根本不配当父亲,你甚至……不配活着!”
她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冷漠高傲的姿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三日后问斩,父亲。”
“届时,我会带着母亲的牌位,亲眼看着你,人头落地!”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看他一眼,决绝地转身。
“不!婉音!不要走!婉音——!”
苏盛的惊恐尖叫与绝望的哀求在身后响起,凄厉得如同地狱恶鬼的嘶嚎。
他疯狂地摇晃着牢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试图唤回女儿的一丝怜悯。
可苏婉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仿佛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背景杂音。
苏婉音随后去了关押女囚的牢房。
铁栏后,一道身影听见脚步声,急切地扑了过来。
姚姨娘手紧紧抓住栏杆,眼里闪烁着一丝期盼。
可当她看清来人是苏婉音时,那点光亮瞬间熄灭,化为浓稠的失望与怨毒。
“怎么是你?蓉儿呢?蓉儿怎么没来?”
苏婉音在牢门前站定,隔着铁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她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她?她如今是侯府的贱妾,身份与奴婢无异,哪有资格随意出门?”
“贱妾”二字如钢针,狠狠刺入姚姨娘心口。
她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苦口婆心劝道:“婉音,你帮帮蓉儿吧。她好歹是你的亲妹妹啊!媚姨娘那种勾栏里出来的货色,都能在侯府当个良妾,你自己的亲妹妹却只是个贱妾,这传出去,你的颜面何在?”
“照我说,你还是得在世子面前多替蓉儿美言几句,求个恩典,好歹给她一个良妾的名分!”
苏婉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子凉气。
“姚姨娘,我好不容易才让她坐稳了这个贱妾的位置,你现在却要我把她扶成良妾?那我之前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姚姨娘脑中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婉音:“是你……难怪……难怪蓉儿会做出那种自降身份的蠢事……原来是你!是你设的套!苏婉音,你好歹毒的心!那可是你的亲妹妹!”
“若非她利欲熏心,铆足了劲想赢我,想夺走我的一切,又怎会轻易上当,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说来说去,都是她咎由自取!”
苏婉音的声音陡然变冷,脸上浮起狠戾之色,“要说歹毒,我哪里比得上姚姨娘你?当初是谁在我屋里放蛇,看着我吓得失声尖叫,还要当着父亲的面,说我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辱没了苏家嫡女的身份?”
旧事重提,姚姨娘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惊恐地看着苏婉音,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被自己欺负长大的苏家嫡女。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竟还记得此事!
苏婉音转头向身旁的金珠递了个眼色。
金珠将手里一直提着的竹篮放在地上,然后掀开了盖子。
一团乌黑的东西在篮底蠕动。
那是一条蛇,手腕粗细的黑蛇,正昂着三角形的头,猩红的信子“嘶嘶”吞吐。
“啊——!”姚姨娘的理智瞬间崩塌,她连滚带爬地缩到牢房最里侧的墙角,发出刺耳的尖叫,“蛇!救命啊!有蛇!来人!快来人啊!有人把蛇带进大牢里了!”
她的叫喊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可无论她怎么嘶吼,外面的狱卒都像是聋了一般,没有半点动静。
苏婉音弯腰,伸手直接将那条滑腻冰冷的黑蛇抓了出来。
蛇身缠上她的手臂,她却面不改色,甚至还捏着蛇的七寸,将它血盆大口凑到姚姨娘眼前。
“姚姨娘,你看。拜你所赐,我现在一点也不怕蛇了。”她笑得温柔,话语却淬了剧毒,“这条蛇,就当是我送你的回礼,感谢你这么多年的‘悉心照顾’。你放心,它没有毒,顶多,就是在你身上多留几个血窟窿罢了。”
“不!不要!苏婉音我求求你!放过我!啊——!”
苏婉音像是没听到她的哀嚎,手腕一甩。
黑蛇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飞向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牢房里,凄厉的惨叫与哭喊交织,撕心裂肺。
这世上最刺耳的声音,此刻于苏婉音而言,却比任何仙乐都要动听。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很好。
接下来,该轮到她的好祖母了。
那位从不曾给她和母亲半分好脸色,甚至冷眼旁观父亲将母亲毒死的老虔婆。
既然她能那般冷漠地看着自己承受丧母之痛。
那么,就让她体验一下丧子之痛好了!
第76章 苏家从来不是她的退路
第七十六章 苏家从来不是她的退路
苏婉音遣人给苏老太太捎去一则消息,谎称苏婉蓉已得世子青睐,被纳为贵妾。
又添油加醋地说,苏盛与姚姨娘已在侯府安顿下来,只待苏婉蓉与世子完婚,便会一同返回。
苏老太太信以为真,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知道我们蓉儿是个有福气的!苏婉音那丫头算什么?不过是仗着她娘那点嫁妆,在侯府里端着主母的架子,满身傲气,和她那短命的娘一个德行!男人哪个会喜欢这样的女人?还是蓉儿好,嘴甜心巧,最会哄人,像她姨娘讨喜,等她嫁过去,保管不出半年,世子的心就得被她牢牢攥在手里!”
老太太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苏婉蓉脚踩苏婉音,成为侯府新主母的那一天。
来报信的人想笑,却又怕被瞧出端倪,只能假意附和道:“老太太说的是。那……小的就先告退了。三日后,府里会派人来接您过去观礼。”
“去吧去吧!记得挑顶好轿子来!”
苏老太太挥挥手,满心都是孙女即将带来的泼天富贵。
三日后,一顶装饰华贵的轿子稳稳停在苏府门口。
苏老太太穿了最气派的绛紫色寿字纹锦袍,满头珠翠,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了进去。
轿子一起,她便闭上眼,享受这种久违的尊荣。
轿子外人声鼎沸,喧闹得厉害。
她心里喜滋滋的。
听听这动静,比苏婉音出嫁时热闹多了!
看来世子当真是极宠蓉儿的。
可轿子越走,她越觉得不对劲。
她掀开轿帘,整个人都懵了。
眼前竟是城西最腌臢的菜市口!
“你们……你们这是何意?!”她厉声质问轿夫。
轿夫们却放下轿子,一言不发,转眼就混入了人群。
苏老太太这才发现,整个菜市口人山人海,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心脏骤然一停。
菜市口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行刑台。
台上跪着一个披头散发、身穿囚衣的男人。
那身形,那侧脸……
“盛儿……”
她嘴唇哆嗦,几乎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是她的盛儿!他不是在侯府等着参加蓉儿的婚礼吗?
“不!不可能!”苏老太太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往前冲,嘴里胡乱喊着,“你们搞错了!那是我儿子!他是侯府的亲家!你们不能……”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冰冷的声音如同一把铁锤,狠狠砸在她心口。
她眼睁睁看着刽子手举起刀,用力一挥。
噗嗤!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了下来,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满是惊恐和不解。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苏老太太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混乱的人群中,苏婉音穿着一身素衣,怀里紧紧抱着她母亲的牌位。
她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死死盯着行刑台的方向,一眨不眨。
直到那颗头颅落地,她才缓缓垂下眼帘,用指腹摩挲着怀里的牌位。
“母亲,您看到了吗?”
“当年害死你的人,如今也去见阎王了。您的仇,女儿为您报了,您安息吧。”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似乎在无声回应。
不远处的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里,小林子将车帘放下。
他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这世子夫人胆子也太大了,竟然亲自来刑场看行刑……”
一旁的萧玦珩沉默不语,眉眼间一片冷肃。
侯爷寿辰那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宋毅宸与苏婉蓉的丑事所吸引,而他,却看清了苏婉音的真正目的。
揭发庶妹与夫君的私通,不过是她抛出的一枚诱饵。
她真正的杀招,是借侯府的怒火,揭露宜春堂暗中贩卖禁药的丑恶勾当,进而将苏盛逼入万劫不复的牢狱深渊。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精准而狠辣,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能让她亲手布局,将自己的生父送上断头台?
如今,苏家倒了。
她一个出嫁女,亲手毁了自己的娘家。
在这京城之中,她便如无根的浮萍。
她就不怕将来被人欺负,无枝可依吗?
还是说……她早已认定他这个未来夫君,会是她的依仗?
萧玦珩眸色渐深。
成为她的仪仗,他自然是……乐意的。
——
苏婉音回到侯府时,苏婉蓉已被关在柴房里三天,饿得奄奄一息。
见到苏婉音前来,她扑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姐姐,我知错了,我不该痴心妄想嫁入侯府……求您饶了我吧,我好饿,真的好饿……”
“妹妹,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苏婉音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让你进侯府,可是姐姐我的手笔。否则,你又怎能如此轻易地与世子滚到一处去?”
听到这话,苏婉蓉抬起头,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她细细回想,那日寿宴,她主动提出要帮苏婉音照料醉酒的世子,苏婉音竟没有拒绝。
她当时还暗自窃喜,以为自己机谋得逞。
不料,这一切竟是苏婉音有意为之,早已为她挖好了陷阱!
“所以,是你故意将宾客引到世子院中,又让媚姨娘前来捉奸的?”苏婉蓉声音颤抖,带着刻骨的恨意,“苏婉音,你为了毁我名声,竟算计到如此地步,简直歹毒至极!”
苏婉音笑得愈发明艳,眼中却尽是冰冷的嘲讽:“我请了那么多观众,步步为营,又怎会只算计你一人?父亲今日已被行刑,尸骨无存;至于你的姨娘,她如今在牢中,日日与一条大黑蛇为伴,想来不出几日便会因伤口溃烂而痛苦死去。当然,还有我们的‘好祖母’,她亲眼目睹了父亲行刑的惨状,如今已瘫痪在床,命不久矣。”
苏婉蓉听得浑身发抖,满脸恐惧:“苏婉音,你疯了吗?对苏家赶尽杀绝,对你又有何好处?如今娘家彻底覆灭,你自己也断了退路!”
“娘家?”苏婉音冷笑一声,语气中尽是讥诮与不屑,“我亲娘早就死了,一个没有娘的家,谈何娘家?况且,苏家这种腌臜之地,从来就不是我苏婉音的退路!”
她想起前世自己在侯府中日复一日的煎熬,经受着无尽的屈辱与痛苦,可无论是父亲苏盛,还是祖母,亦或是苏婉蓉这个所谓的亲妹妹,竟无一人来看过她,更别提为她撑腰了。
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被耗死在侯府之中。
既然苏家半点用处也没有,那留着又有何用?
苏婉蓉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眼底满是惊恐,仿佛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苏婉音微微侧头,给了金珠一个眼神。
金珠会意,上前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稀薄的白粥递给苏婉蓉。
苏婉蓉饿极了,将那碗粥喝得一滴不剩,就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便该干活了。”苏婉音冷冷地看着她,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别忘了,你如今不过是个贱妾,与这府中的奴婢无异。若想填饱肚子,就给我老老实实干活!”
苏婉蓉,你的苦日子,可还在后头呢!
第77章 狗咬狗的戏码
第七十七章 狗咬狗的戏码
苏婉音把苏婉蓉带到林霜院子里。
她笑着对躺在软榻上的林霜道:“嫂子,这是苏婉蓉,我的庶妹,也是世子新娶的妾室。从今往后,她便在这院子里和你同吃同住了,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啊!”
林霜猛地从软榻上站起,双目圆睁,仿佛要喷出火来:“什么?毅宸又娶妾?还是你庶妹?苏婉音,你是不是疯了?”
她与宋毅宸之间的丑事,本就是侯府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了掩人耳目,她只能被迫藏在这院子里,对外称病,整日不见天日。
可如今,苏婉音竟堂而皇之地又塞一个女人进来!
还是世子的妾!
她是嫌这侯府还不够乱吗?
苏婉音依旧笑意盈盈:“我自然没疯,可嫂子会不会疯,我就不知道了。”
她上前一步,眼底的嘲讽之色更甚,“之前嫂子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说世子这辈子都不会碰我,可嫂子难道没料到,他会碰别的女人吗?”
“你……”林霜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媚姨娘还不够,宋毅宸竟然又纳了一个妾!
还是苏婉音的庶妹!
当初他对她许下的海誓山盟,都被吃进狗肚子里了吗?
不,不对。
这苏婉音分明是来向她示威来的!
林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失了分寸。
“苏婉音,就算你给毅宸娶再多妾室,再讨好他,他也不可能爱上你的!你永远都得不到他的心!”
谁知,苏婉音听了这话,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嫂子,你以为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世子爱上我?”
“难道不是?”林霜狐疑地反问。
“自然不是。”苏婉音敛了笑意,目光淬着毒,冷冷地看向林霜,“我要的从来不是世子的爱,而是让你们活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
前世宋毅宸和林霜这对罔顾伦常的奸夫淫夫,是她一生痛苦的缘由。
老天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她自然要让这对通奸叔嫂,付出惨痛的代价!
林霜被她眼底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骇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她总觉得苏婉音的恨意,远超于一个妻子对丈夫不忠的愤怒。
那股恨意太浓烈,太深沉,像是积攒了数辈子的血海深仇。
为什么?
她分明刚嫁入侯府不到一年,怎会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就在林霜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苏婉音目光转向了一旁满脸惊诧的苏婉蓉。
她脸上的恨意瞬间隐去,换上了一副温柔和善的笑脸:“妹妹,从今往后,你便在这院子里住下来了,要好好照顾嫂子。”
她的视线故意扫过林霜刻意用宽松衣袍遮掩的腹部,笑意更深了。
“她不仅是侯府的长媳,肚子里还怀着世子的亲骨肉。你可得好生照顾她,让他们‘母子’平安啊!”
“世子的亲骨肉”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婉蓉脑中炸开。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林霜的肚子上。
世子守寡的嫂嫂……和世子苟合……还有了孩子?
所以,她根本不是侯府对外宣称的生病不便见客,而是怀了小叔子的孽种,只能躲在这院子里遮丑!
天哪!这侯府究竟乱成什么样了!
苏婉蓉满脸怨恨地看向苏婉音,难怪她巴不得自己嫁进来!
如此糜烂不堪的侯府,别说让她当个妾了,就是八抬大轿请她来当主母,她都嫌脏!
苏婉音对上她幽怨的目光,笑得满脸愉快,心中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意。
“妹妹,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想进的侯府。”她拍了拍苏婉蓉的肩膀,动作亲昵,话语却残忍,“好好享受在这里的日子吧!”
说完,她不再看屋里两个脸色难看的女人,转身,施施然离去。
门被关上,隔绝了屋内压抑的死寂。
苏婉音走在初秋的暖阳下,听着身后院里隐约传来的争吵和哭泣声,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好戏,才刚刚开始。
那日之后,林霜的院子便日日不得安宁,尖锐的咒骂声几乎要掀翻屋瓦。
林霜骂苏婉蓉:“勾引姐夫、爬床的贱人,你在侯府不过奴婢一样的身份,也敢和我叫板?”
苏婉蓉则反唇相讥:“那又如何?我好歹是世子亲口承认的妾室,记了牒的。哪像你,没名没分,夫君的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爬上小叔子的床,还怀上孽种,真是好一个大家闺秀,好一个相府嫡女!我看你比勾栏瓦舍的娼妓还贱!”
两人说话都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字字句句都捅在对方最痛的地方。
这些场景,青儿都当成笑话,绘声绘色地讲给苏婉音听。
彼时苏婉音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听着青儿的禀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惬意极了。
讨厌的人就该凑在一起,让她们狗咬狗,相互折腾,才是最有意思的戏码。
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林霜就忽然消停了。
苏婉蓉照旧作妖,林霜却一反常态,闭门不出,任凭对方如何叫骂,都再无半句回应。
她躺在床上,双手紧紧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五个月了。
整整五个月了,肚子却没半点动静。
从前她怀轩儿宝儿时,刚满四个月就能清晰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踢她,那是一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悸动。
可现在……里面一片死寂。
难道,这肚子里的是个死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越想越害怕,猛地坐起身,对着门外尖叫:“青儿!去请刘府医!快去!”
“是,大少奶奶!”青儿应了声,正准备走出院子,林霜却又厉声喝住她:“慢着!”
不能去。
绝对不能让侯府的人知道!
若自己腹中的孩子真是个死胎,这个消息传出去,她往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她虽被禁足,可凭着腹中这个“金疙瘩”,吃穿用度皆是上等,日日都有滋补的汤药送来,那份尊荣,馋得苏婉蓉那个贱妾眼睛都红了。
这孩子若没了,她的好日子自然也到头了。
可若孩子真死了,一直留在肚子里,早晚会拖垮她的身子。
怎么办?
一个歹毒至极的念头,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她招手让青儿附耳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你去外面的药铺,给我抓一帖最猛的堕胎药来!”
青儿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惊恐神色:“大少奶奶,你这是要……”
“我这胎,怕是个死胎。”林霜神色格外凝重,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光,“待我把堕胎药喝下,将这个胎儿堕掉后,你就立刻去禀报世子,就说……是苏婉蓉那个贱人和我争吵时,故意推搡我,才导致我流产的!”
此计一成,不仅能让宋毅宸严惩苏婉蓉,也能顺带敲打苏婉音!
毕竟,苏婉蓉这个祸害,就是她苏婉音亲自安排进她院子里的!
她难辞其咎!
青儿低眉顺眼,连连点头:“奴婢……奴婢明白了。”
她前脚应下林霜的要求,后脚出了院门,便脚步匆匆地将这整盘算计,一字不漏地告诉了苏婉音。
听完禀报,苏婉音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本来还想让她们两个再多斗上一阵子呢,真是可惜了。”
“看来,只能先解决林氏了!”
第78章 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第七十八章 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苏婉音吩咐刘府医开一剂能将陶粉排出体外的泻药交给青儿,再让她转交给林霜,谎称这是药效最猛的堕胎药。
林霜服下药后,果然腹痛如绞。
可到了净房,却只是一阵接一阵的腹泻,半点血迹也无。
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暇思考,只能蜷缩在净房中,苦不堪言。
紧接着,苏婉音给了刘府医一笔丰厚的银钱给,嘱咐他即刻离开侯府。
为防路上生变,她还特意安排了两个身手不凡的小厮一路护送他离京。
一切布置妥当,她算好时辰,径直前往宋毅宸的院落,见了他便“噗通”一声跪下:“世子,出大事了!”
宋毅宸正与媚姨娘共用糕点,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忙起身扶她:“婉音,何事如此惊慌?你快起来,慢慢说!”
苏婉音脸上满是愧疚,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找来的人不中用……刘府医已走了,这是他留下的信,信中说……他被大嫂收买,大嫂腹中的胎儿……是假的!”
“什么?!”宋毅宸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果真是刘府医的亲笔字迹。
信中满是悔意与自责,坦言自己不该为一时贪念,助林氏欺瞒世子与世子夫人,还称此事已瞒不住,他为保性命,只得远走高飞。
宋毅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嫂嫂腹中的骨肉……竟是假的?”
苏婉音连忙假意安抚道:“世子莫要动怒,大嫂许是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她能有何隐衷!”宋毅宸怒不可遏,将信摔在地上,眼中燃起熊熊怒焰,“自她声称怀孕以来,侯府何曾亏待过她半分?膳房日日为她熬制补汤,上好的燕窝、鱼胶、当归,哪样不是她桌上常物?这些耗费了多少银钱,她可曾想过!她竟敢拿整个侯府当猴耍!”
他越说越气,不顾苏婉音的劝阻,怒气冲冲直奔林霜的院落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婉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去闹吧,最好与林霜彻底撕破脸皮,斗个你死我活!
你们今生休想再和前世一样,生出个祸乱纲常的孽种来!
彼时,林霜好不容易止住腹泻,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扶着墙踉跄回到房中,刚坐下喘息,便听见门外青儿慌张的通报声:“大少奶奶,世子来了!”
宋毅宸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林霜心头一慌,猛然想起方才腹泻时并未见红,若要谎称自己被苏婉蓉害得流产,只怕难以让人信服。
她脑中一片混乱,还未想好如何栽赃陷害苏婉蓉,房门已被宋毅宸一脚踹开。
他大步闯入,一把将林霜从床上拽起,目光落在她腹部,双眼瞪得通红,咬牙切齿道:“你果然在骗我!”
林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顿时如五雷轰顶——原本鼓起的腹部,此刻竟平坦如初!
怎会这样?
她方才分明未见半点血迹,孩子怎会突然没了?
“毅宸,我……”她张口欲辩,可话还未出口,宋毅宸已扬手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他怒吼道:“你这贱人!竟敢谎称怀了我的骨肉,将整个侯府耍得团团转!日日吃那么多珍贵补品,你就不怕天打雷劈、折尽阳寿吗?我当初真是昏了头,竟信了你的鬼话!”
林霜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脸委屈:“毅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骗你……”
“还敢狡辩!没骗我?那你的肚子又是怎么回事?”宋毅宸指着她平坦的小腹,咆哮道:“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怀了我的孩子吗?不是你日日嚷着要吃补品吗?现在呢?孩子在哪?!”
“我……我也不知道……”林霜声音颤抖,脑中一片空白,毫无应对之策。
“不知道?真是满口谎言的贱人!”宋毅宸冷笑一声,猛地将她摔在地上,厉声下令,“来人!从今日起,林氏膳食一日只许一餐,荤少素多,能保住她的命即可,不许让她多吃半口!”
此言一出,林霜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惊恐地抬头:“毅宸,你怎能如此待我!一日一餐,我会活活饿死的!”
“饿死?哼,你就是吃得太多了,才成日腹泻,连积食都敢当作怀孕来骗人!”宋毅宸满脸厌恶,目光如刀般剜着她,“看到你这副虚伪嘴脸,我便觉得恶心至极!”
言罢,他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只留林霜一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被无尽的羞耻与愤怒吞噬……
林霜躺在床榻上,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自己“怀孕”一事,胸口如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她并非有意欺瞒宋毅宸,那些征兆——不来月信、腹部隆起,的的确确让她以为自己怀了身孕。
况且,刘府医也亲口断言她的胎象平稳,毫无异样,为何会是假的?
难道,从一开始,刘府医就在撒谎?
他为何要如此害她?
林霜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攥紧被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是苏婉音!定是她!
从一开始,苏婉音便故意让她误以为怀上了宋毅宸的孩子,甚至在她索要补品时,不仅未加阻拦,反而变本加厉地送来珍贵药材与滋补之物,将她捧上云端。
原来,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今日坠落时摔得粉身碎骨,痛不欲生!
“苏婉音,你好歹毒!”林霜低声咒骂,眼中恨意如烈焰般熊熊燃烧。
如今,她彻底失去了宋毅宸的信任与宠爱,在这偌大的侯府之中,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接连几日,她的膳食都是清粥白菜。
她饿得整个人虚弱无比,连床榻都下不来。
这一日,她扶着墙艰难地走向净房,路过院子时,鼻尖却忽然嗅到一股诱人的肉香。
抬眼望去,竟见她的贴身婢女青儿正大口咬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旁边的食盒里还盛着几道带荤腥的菜肴,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那香味如钩子般勾住她的魂,林霜再也按捺不住,踉跄着扑上前去,伸手便要抢夺青儿的膳食:“给我!快把吃的给我!”
青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护住食盒,往后退了几步:“这是我的!”
林霜饿得眼冒金星,哪里追得上青儿,只能扶着院墙喘着粗气,厉声喝道:“青儿,我命你把吃的给我!我是你的主子,你怎敢抗命!”
“主子?”青儿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与不屑,“大少奶奶,奴婢如今只听命于世子夫人!”
“你……你说什么?”林霜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指着青儿的手指都在颤抖,“你是我的陪嫁丫头,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你怎敢背叛我?你这个贱婢!”
青儿轻嗤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跟着您,能有什么好下场?大公子战死沙场,您本是忠烈遗孀,享尽清誉,哪怕守寡一生,也能护着一双儿女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可您偏偏不知廉耻,非要勾引小叔子,做出那等下流无耻的腌臜事,还闹出假孕的丑闻,害得侯府颜面尽失,如今连世子都对您嗤之以鼻!
世子夫人说得对,您这就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活该落得人人唾弃的下场!跟着您这样的主子,奴婢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你!”林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吐血,“你这忘恩负义的贱婢,竟敢如此辱我!我让你滚,给我滚出这院子!”
“滚便滚!奴婢早就受够了伺候您!”青儿冷哼一声,抱紧食盒,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丢下一句刺耳至极的话,“大少奶奶,您就在这院里好好禁足吧,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望着青儿离去的背影,林霜双拳紧握,眼中燃起滔天恨意。
“苏婉音,你这毒妇,害我落到这般田地,还离间我的人!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第79章 惨遭算计
第七十九章 惨遭算计
林霜去苏婉蓉的屋里寻她。
看到她脸色惨白,发髻凌乱,衣着污秽的狼狈模样,苏婉蓉没忍住嗤笑出声:“这不是大少奶奶吗?怎么今儿个落得这副鬼样子?听说你的肚子是假的呀?为了攀上世子,你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啊!早知道你那肚子是假的,当初和你吵架时,我就应该上手的!只对骂多没意思啊,你说是吧?”
“苏婉蓉,”林霜对她话里的冷嘲热讽无动于衷,她冷声开口,“我们联手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你姐姐,除掉!”
苏婉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疯了?我为什么要和你这种人联手,对付我的亲姐姐?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有没有好处我不知道,”林霜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但若你不除掉苏婉音,等待你的,只有越来越多的坏处!”
她猛地凑近苏婉蓉,目光冷厉如刀。
“别在我面前装什么姐妹情深了。你比我,更想要她死,不是吗?”
“你、你胡说!我们毕竟是亲姐妹,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
苏婉蓉眼神躲闪,底气明显不足。
“亲姐妹?”林霜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她要是真当你是亲姐妹,就不会让你顶着个妾的名分嫁入侯府!还是个任人作践的贱妾!”
“她今天能用假孕的计谋对付我,明天就能想出别的阴毒法子来对付你。我好歹是侯府大公子的遗孀,膝下还有两个孩子,是侯府正经的主子,她不敢轻易要了我的命。”
她停下来,死死盯着苏婉蓉煞白的脸。
“可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世子厌恶的贱妾,在这侯府里,要杀要剐,还不是主人家一句话的事?”
苏婉蓉听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死在断头台上的父亲,还被关在大牢里不知死活的姨娘,还有那个瘫痪在床的祖母……
这一切,全都是苏婉音的手笔!
那个女人,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亲手送上绝路,何况是她这个从小抢夺她父爱的庶妹?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呼吸。
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苏婉蓉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女人,一种诡异的同病相怜感油然而生。
“你……你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要如何……和你联手,把苏婉音……除掉?”
看到她终于松口,林霜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满意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笑意。
那笑容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阴森。
“很简单。”
她压低声音,凑到苏婉蓉耳边:“你只需告诉我,苏婉音她……最怕什么。”
——
午后,苏婉音正在屋里喝茶,苏婉蓉忽然惊恐万分地冲进院子,“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姐姐,不好了……我、我不小心把大少奶奶给……”
她颤抖着,猛地举起一双沾满鲜血的手。
苏婉音霍然起身,神色凝重:“你说什么?你把林氏怎么了?”
“我们争吵,我实在气不过,就推了她一下!”苏婉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知道她自己没站稳,头磕在假山石头上,流了好多血……”
苏婉音眸光一沉,立刻对金珠道:“去,叫上几个小厮,马上去林氏院里看看!”
“不,姐姐,求你别去!”苏婉蓉扑过来,死死抱住苏婉音的腿,哀求道,“万一大少奶奶真的死了,我就完了!姐姐,我好不容易才进了侯府,我不想死,也不想去坐牢!求您别让人知道这件事!”
苏婉音垂眸,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庶妹,心头掠过一丝怪异。
她无奈道:“好吧。我先带金珠过去看看情况,你别慌。”
金珠刚要应声上前,苏婉蓉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金珠,我的手……好像也划伤了,能不能麻烦你先带我去找府医?你也知道,我如今只是个贱妾,身份低微,怕侯府的府医不待见我,会赶我出来……”
金珠正想拒绝,苏婉音却淡淡开口:“金珠,你陪二小姐去吧,务必确保她无碍。”
“小姐!那怎么行,您一个人……”金珠急了。
“无妨。”苏婉音打断她,转而低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婉蓉的头。
她的动作很慢,声音也放得极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妹妹,别怕。你先去处理伤口。”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算林氏真的死了,姐姐我也定会竭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绝不会让官府知道此事!”
苏婉蓉很少看到苏婉音露出如此温柔的神情,那只抚摸她头顶的手,带着一丝凉意,让她浑身一僵,说不出的不自在。
“……谢谢姐姐。”她呐呐道,松开了手。
苏婉音独自一人,很快便来到了林霜的院子。
从前林霜是侯府最得宠的媳妇,给的院子也是侯府里最好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应有尽有。
风过,树影摇曳,却安静得有些诡异,连一个下人也看不见。
她绕过影壁,一眼便看见了湖水旁那抹倒在地上的身影。
林霜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身下的青石板晕开一小滩暗红的血迹。
这湖不是府里寻常点缀的小荷塘,极大,也极深,幽绿的水面不起波澜,像一块巨大的冷玉。
苏婉音一步步朝林霜走去。
每走近一步,那深不见底的湖水便在余光里占据更多视野,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脚底窜起。
六岁那年,母亲新丧,姚氏刚入府。
有一次她在家中荷花池旁玩耍,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整个人掉进水里。
她本是会水的,可那天,就在她奋力向上游时,池底忽然伸出一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拖住她的腿,将她往水草深处拽!
她拼命挣扎,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大概是挣扎的时间太久,藏在水里的小厮自己也憋不住气,松开了手,她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从那以后,她便怕极了这种深不见底的水域。
苏婉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定了定神,试探着唤了几句:“嫂子?林霜?”
地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她只好再次靠近,俯身,准备探一探林霜的鼻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霜的瞬间——
地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昏迷的迷茫,只有淬了毒的怨恨与疯狂!
林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推向旁边的湖里!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冰冷、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拼命灌入她的口鼻。
儿时那濒死的恐惧如附骨之疽,再次攫住她的心脏!
她本能地扑腾,想要浮出水面,可林霜已经跟着跳了下来!
水波扭曲了林霜狰狞的面孔,她像一头复仇的恶鬼,死死摁住苏婉音的头和肩膀,用尽全身的重量,发了狠地将她往更深的湖底压去!
第80章 绝地反杀
第八十章 绝地反杀
金珠将苏婉蓉带到新府医的诊室,转身便想走,却被她一把拽住。
“金珠,你就不能在这儿陪陪我吗?”苏婉蓉祈求道。
金珠冷着脸甩开她的手:“二小姐,奴婢是大小姐的人,不是你的丫鬟!恕不奉陪!”
她正欲离去,身后却传来苏婉蓉略带威胁的声音:“你现在要是走了,我待会儿就跟姐姐说,你给我脸色看,欺负我这个刚进府的‘新人’。你猜,姐姐是信你,还是信我这个亲妹妹?”
“你……”金珠气得胸口起伏,可一想到临走前苏婉音的嘱咐,便只能咬着后槽牙坐回椅子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新府医顾先生开了口:
“苏姨娘,你手上并无伤口,这血……也不是你的。请问,究竟要在下为您处理何处?”
听到这话,金珠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二小姐是故意支开她的!
她猛地弹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
苏婉蓉阴恻恻的笑声从她身后传来:“金珠,现在才去?晚啦……”
金珠心急如焚,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快要喘不过气。
小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她甚至来不及去叫院里的小厮,凭着一股蛮力,直直冲进了林霜所住的院子。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
金珠的腿开始发软。
她一步步挪向院子深处的湖边,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魂飞魄散。
在通往湖心亭的石子路上,一滩暗红的血迹刺目地蔓延开来,透着不祥气息。
“小姐!小姐——!”
金珠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该死的苏婉蓉!她一定是把小姐怕水的事告诉了林霜那个毒妇!
小姐如今……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湖边,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瞳孔骤缩。
湖水边,苏婉音浑身湿透,她正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极为平静地洗着自己的手。
不远处,林霜倒在地上,一根银簪从她脖颈侧面深深刺入。
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眼底还凝固着最后一丝惊恐与不敢置信。
金珠呆立了半晌,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才猛地将她淹没。
“小姐!太好了!您没事!”她激动地冲过去,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苏婉音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淡淡开口:“去给我拿套干净的衣服,我要在这里换。”
“是,是!奴婢这就去!”金珠语无伦次地应着,目光瞥见林霜尸身上那根簪子,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那……那簪子,要不要取下来?”
“不用。”苏婉音站起身,理了理湿透的衣襟,声音冷得像湖底的冰,“那不是我的簪子。”
那是方才,苏婉蓉跑来“求救”时,头上戴着的那支点翠嵌珠银簪。
从苏婉蓉踏进她院子的那一刻起,苏婉音就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这个庶妹,心眼多得像筛子。
她若真失手伤了林霜,第一个反应绝不是来找自己,而是会像她的生母姚姨娘一样,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跑上门来自曝其短?
她苏婉蓉还没那么蠢。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口中的“误伤”,只是一个骗她入圈套的饵。
所以,在苏婉蓉哭诉时,苏婉音佯装安抚,不动声色将她发间的簪子顺了下来,藏入袖中。
果然,苏婉蓉将她怕水的致命弱点,告诉了林霜。
而林霜将她引到了这片能勾起她最深恐惧的湖水边。
她的确怕,怕到浑身发抖,血液冰凉。
但求生的本能,比恐惧更强烈。
在林霜将她摁向湖底深处,企图将她淹死时,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从苏婉蓉头上取下的簪子,狠狠刺进了对方的脖颈。
当年年幼的她没有反杀的能力,如今她要让妄图伤害她的人,都付出生命的代价!
——
院子里的人早已被林霜和苏婉蓉事先支开,再加上金珠方才来时太过仓促,未能带人随行,如今知晓林霜死讯的,仅有苏婉音主仆二人。
苏婉音在林霜的屋中从容换上干净衣裳,烘干了湿发,甚至还焚香熏遍全身,驱散身上可能沾染的血腥气。
随后,她才慢条斯理地走出院落,径直前往宋毅宸的院子。
一见到宋毅宸,她便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世子,大事不妙!我庶妹与嫂子起了激烈冲突,竟……竟将嫂子给害死了!”
“什么?”宋毅宸脸色骤变,震惊得几乎站不稳身形。
他疾步前往林霜的院子,果然看到了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林霜。
她颈间那根银簪兀自(插)着,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
宋毅宸的目光在她尸身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心底却没有生出半分怜惜与悲痛,反而一阵强烈的反胃与恶寒自喉头涌起。
他下意识偏开头,胃里翻江倒海——这具曾经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身体,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丑陋、肮脏与无尽的麻烦。
苏婉音泪眼婆娑道:“庶妹来找我时,双手还沾满鲜血……我方才命金珠带她去见顾府医查,府医确认,她手上并无伤痕,那血想来全是嫂子的。不仅如此,嫂子脖子插着的那根银簪,正是庶妹的贴身之物!”
宋毅宸茫然道:“怎会这样……”
苏婉音低垂眼眸,佯装愧疚道:“都怪我不好,我不该将庶妹安置在嫂子的院子里。谁知她心性如此善妒,只因世子与嫂子的关系,便与嫂子大吵大闹,甚至动手,酿成今日的惨祸。可她终究是我的妹妹,求世子开恩,若要报官,能否帮她说几句好话,饶她一命?”
“报官?”这两个字如一记重锤砸在宋毅宸心头,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失声叫道:“不,绝不能报官!若官府插手盘问,我与林氏那点丑事岂不人尽皆知?到时,我的仕途,侯府的颜面,全都毁了!父亲本就对我不满,若再知此事,怕是要将世子之位拱手让给宋毅振那庶子!”
苏婉音早料到他不敢报官,面上却故作为难:“那……嫂子的尸首该如何处置?”
宋毅宸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烧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就对外宣称……就说她染上了传染极强的急症,为免祸及旁人,不得不如此处置。”
“是,世子!”苏婉音恭敬应下,又道,“至于我那庶妹,她毕竟杀了人,不能全然姑息。不如将她送往乡下庄子,让她在那干些粗活,磨磨心性,也算一种惩戒。”
“就依你所言!”宋毅宸深吸一口气,目光阴冷,“此事,绝不能让父亲知晓!”
“那相府那边……”苏婉音试探着问。
“丞相如今哪会惦记一个早已嫁出、夫君亡故的庶女?”宋毅宸脸上浮起一丝戾气,“待时日久了,随便用她染上急症而亡为由搪塞便是。死无对证,谁又能奈我何?”
苏婉音心底暗惊,没想到宋毅宸为遮掩自己的丑事,竟如此大胆,连相府与南澜律法都全然不放在眼里。
什么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在他的仕途、权势与颜面面前,压根一文不值!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眉顺眼地应道:“是,世子,一切依您吩咐。”
随即,她带人返回林霜的院子。
当夜,林霜的院落火光冲天,熊熊烈焰吞噬了一切痕迹。
而苏婉蓉则被连夜绑上马车,押往乡下庄子。
她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道:“为何绑我?此事与我何干?”
苏婉音上了马车,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送你去乡下庄子,是救你的命!林氏已死,你便是凶手,莫非你想偿命不成?”
苏婉蓉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林霜……她死了?”
她不是相府之女,侯府长媳吗?
竟就这样被弄死了?
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嘶力竭地辩驳道:“我没有杀她!是你,是你杀了她!”
“妹妹,你怎如此糊涂?”苏婉音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忘了么?是你满手鲜血冲进我院中,哭喊着说自己误伤了林氏。林氏的致命伤是脖子上的银簪,而那簪子正是你的。若真到了官府,你如何说得清?”
苏婉蓉大骇,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发间,发现簪子果然不在了。
难怪苏婉音方才假意亲昵地摸她的头,原来是趁机顺走她的簪子,好将林霜的死栽赃给她!
“苏婉音,你的心怎能如此歹毒!”她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彼此彼此!”苏婉音冷哼,声音如冰,“若非你们联手算计我,欲置我于死地,林氏今日怎会命丧黄泉?你记住今日之事,往后若再敢生出算计我的念头,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苏婉蓉惊恐万分,望着苏婉音那冰冷无情的面容,仿若见到来自地狱的恶鬼。
怎会如此?
她从前在苏府被自己和姨娘欺负时,不是忍气吞声的吗?
她瑟缩着喃喃道:“苏婉音,你何时变得如此可怕……”
“可怕?”苏婉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被人怕,总比被人踩在脚下肆意欺辱来得好!”
第81章 扭曲的痴迷与欣赏
第八十一章 扭曲的痴迷与欣赏
那日之后,宋毅宸再看苏婉音时,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是轻视,是利用,是面对一个不得不娶的棋子的不耐。
如今,那眼底翻涌着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混杂着畏惧、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扭曲的痴迷与欣赏。
他总在不经意间,从抄手游廊的尽头,或是书房的窗格后,遥遥望着她。
看她如何面不改色地处置府中刁奴,看她如何条理清晰地核对账目,那份从容与镇定,仿佛那夜的鲜血与火焰从未发生过。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从容得多,也聪明得多。
林霜的死,如同一条绳索将他们二人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他害怕这绳索,却又贪恋这绳索带来的安全感。
他需要她,需要她帮他遮掩与林霜那段肮脏不堪的情事,替他掩盖林霜之死的真相,甚至还要仰仗她来稳固他那摇摇欲坠的世子之位。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必须让她彻底成为自己的人。
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便是最完美的枷锁。
夜晚,宋毅宸踏入苏婉音的院子,刻意屏退了跟来的下人。
苏婉音正在灯下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眸光平静无波。
“世子。”她起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宋毅宸几步上前扶住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几不可查地绷紧了脊背。
他却浑然不觉,拉着她坐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还在忙?这些琐事交给下人去做就是,别累着自己。”
苏婉音心底一阵别扭。
前世他们做了十年夫妻,他却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和颜悦色,更别提如此虚伪地关心她的身子了。
如今这幅作态,实在令她不适。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世子言重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宋毅宸目光扫过她被烛火映照的侧脸,线条柔和,却藏着冰冷的锋芒。
他喉头滚动,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攥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那掌心滚烫,带着男人独有的的气息。
“婉音,”宋毅宸的声音压得低沉,深情款款道,“今晚,我就留在你院里吧。我们……该有个孩子了。”
又来了。
苏婉音心底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错愕与羞怯。
她轻轻挣了一下,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世子,如今掌家一事耗费我太多精力,实在分身乏术。若再添一个孩子,我怕无法周全。不若……再等些时日?”
宋毅宸却急了:“这有何难?等孩子生下来,自有乳娘和婢女帮忙带着,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根本不在乎她累不累,他只想迫切拥有一个能拴住她的工具。
苏婉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的讥讽与厌恶。
想用孩子来掌控她?
宋毅宸,你也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金珠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变了调:“世子,世子夫人,不好了!媚姨娘她……她在院门外闹起来了!”
宋毅宸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所有的温情脉脉都化为怒气。
“她发什么疯?怎么这般不懂事!”
话音未落,一道纤弱的身影已经如风般卷了进来。
媚姨娘衣衫单薄,肩头半露,发髻凌乱,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一副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
她看也不看苏婉音,径直扑进宋毅宸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世子!天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去媚儿房里?您是不是不爱媚儿了?”
宋毅宸被她抱得一个踉跄,又气又无奈:“媚儿!你这是做什么!这里是主母的院子,你身为妾室,怎能如此无状,随意闯入?”
他的斥责听上去严厉,推拒的动作却软弱无力。
苏婉音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无妨。世子与媚姨娘感情好,我瞧着也高兴。”
她转向媚姨娘,目光温和,“只是夜深了,妹妹穿得这般单薄,仔细别着凉。快些随世子回屋吧。”
媚姨娘得了台阶,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整个人都挂在宋毅宸身上,娇滴滴地撒娇:“世子您听见了吗?夫人都心疼媚儿了呢。媚儿好冷啊,世子,您快抱着媚儿回去!”
说着,她那双不安分的小手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宋毅宸哪里经得住这般撩拨,原本的一点怒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酥麻。
他彻底软了下来,连声应着:“好好好,就依你,就依你!”
他转头,给了苏婉音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苏婉音回了他一个全然理解的眼神。
直到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苏婉音脸上的温婉笑意才寸寸褪去,化为一片冰冷。
她缓缓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小姐。”金珠上前,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总算把世子打发走了。”
苏婉音放下茶杯,吩咐道:“去,从我的私库里取几块成色好的金子,给媚儿送去,就当是今夜的谢礼。”
“顺便传话给她,往后,只要世子踏进我这院子,就让她照着今夜的法子,把他弄回去。”
“是,小姐!”金珠道,“这媚姨娘,还真是个上道的!”
“想在后宅活下去,自然要会看人眼色。”苏婉音淡淡道,“她是个聪明人,这样的人,多给些奖励也是应该的。”
“往后,能用得上她的地方,还多着呢。”
——
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其他缘由,林霜的生母江姨娘忽然毫无征兆地来到侯府,执意要见林霜一面。
侯爷宋渊接待了她,对一切尚蒙在鼓里的他自然满口应允。
林霜出事那日他正好因公务离开京城几日,对侯府里的事一无所知。
可宋毅宸却如临大敌,慌忙跑来苏婉音的院子,满脸惊恐:“婉音,这可如何是好?林霜的死,绝不能让相府的人知晓半分!”
“世子放心,我自有法子。”苏婉音神色淡然,低声安抚他后,转身唤来媚姨娘。
“媚姨娘与嫂子长得有几分相似,若稍作妆扮,再稍加掩饰,定能蒙混过关。”
“当真可行吗?”宋毅宸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不安,“江姨娘毕竟是林霜的亲娘,若是被她瞧出破绽……”
“绝不会,您信我便是。”苏婉音语气笃定,目光中闪过一抹冷光。
宋毅宸将信将疑,踌躇片刻后方才离开。
他走后,苏婉音迅速从暗格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递给媚姨娘,低声吩咐:“这是林氏死后,我命人特制而成的,没想到如此快便派上用场。待会儿你见了江姨娘,只需按我吩咐行事,切莫露出一丝马脚。”
媚姨娘接过面具,神色恭谨地点了点头:“苏小姐放心,我明白该如何做。”
很快,江姨娘被引进了林霜的院子。
一见床上躺着的“女儿”,她心急如焚,快步上前,颤抖着握住“林霜”的手:“霜儿,看到你无事,娘就放心了。你可知,这几日我夜夜噩梦缠身,总是梦见……罢了,只要你好好的,娘便心安了。”
“林霜”却缓缓将手从她掌心抽回,面上满是不耐:“姨娘,您能不能别总往侯府跑?每次来都让我为难,实在麻烦得很!”
江姨娘一愣,随即皱眉:“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天底下哪个做娘的不挂念自家女儿?还有,为何近来我每次来看你,你都躺在这床上?是病了不成?这院子冷冷清清,连个服侍的下人都没几个,侯府怎会如此慢待你?”
“林霜”冷笑一声,掀开被子,露出鼓起的腹部,语气中满是讥讽:“您自个瞧瞧吧,这就是我不想您来的缘由!”
江姨娘定睛一看,顿时瞪大眼睛,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你……你这是……”
第82章 她和他,是同类人
第八十二章 她和他,是同类人
“姨娘总不会还以为,我这是积食吧?”“林霜”轻哼一声,言语愈发刻薄,“我腹中已怀了世子的骨肉,算日子,没几个月便要临盆了。正因如此,侯府才将我禁足于此。您来看我,非但没半点好处,反而让我更加难堪!”
江姨娘闻言,脸色骤变,既是震惊又是痛心,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你怎能如此糊涂?怎能与你小叔子做出这等……这等苟且之事?你叫轩儿和宝儿日后如何做人?”
“难道这不是姨娘自小教我的吗?”“林霜”眼眸冰冷,字字如刀,“内宅争斗,争的无非就是男人的宠爱。我夫君已死,我若不另寻依靠,难不成一辈子守着牌位过活?有了世子的骨肉,我才算在这侯府站稳了脚跟。姨娘若还惦记着我,就莫要再来,让我清静些吧!”
江姨娘听了这番话,气得胸口起伏,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却又无从辩驳,只得咬着牙,含恨转身离去。
自此,她再无探望“女儿”的心思。
——
宋毅宸见苏婉音如此轻易便将江姨娘打发回相府,心中对她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若媚姨娘连林霜的亲生母亲都能蒙混过关,这天下还有谁能识破这番伪装?
自此,他彻底放下心来,甚至还时常让媚姨娘假扮林霜,在林霜从前住的院子里肆意胡闹,借以掩人耳目。
夜深人静,苏婉音独坐铜镜前,缓缓梳理着长发。
镜中映出的容颜,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是她,却又不是她。
她手指微顿,忽而低声开口:“金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心狠手辣了些?”
“小姐怎会这般想?是因为那林氏的事吗?”金珠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心疼与不忿,“奴婢只觉得小姐做得没错!那林氏与二小姐狼狈为奸,串通一气想要害小姐性命,若小姐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是小姐了!要说心狠手辣,也是她们逼小姐走上这条路的!”
“你说得对,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里,心慈手软是最无用的东西。”苏婉音垂眸,声音低沉,带着一抹自嘲与冷意,“若不狠下心来,便只能被人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前世的自己,那般懦弱无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婢女亲信一个个被发卖、被活活打死,却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连她自己也在无尽的绝望与屈辱中,病弱而亡。
比起前世那个软弱可欺的苏婉音,她倒是更认可如今这个手段毒辣却坚不可摧的自己。
至少,她如今拥有了守护自己和她在意之人的能力。
只是……
她的思绪微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玦珩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以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
他若知道,她实则是一个工于心计、手段阴狠、甚至能用人皮面具来瞒天过海的毒妇,他……还会愿意娶吗?
他那样光明磊落的一个人,会要一个活在阴影里的妻子吗?
苏婉音的心,毫无预兆地揪紧了。
第二日,萧玦珩的人送来了一封信,让她去他府上一趟。
苏婉音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莫名有些发凉。
自那日寿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萧玦珩。
他忽然邀自己去他府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难道是……林霜的事,被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可对方是萧玦珩,是权倾朝野、眼线遍布京城的督主大人。
万一呢?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苏婉音却觉得浑身都冷。
她磨磨蹭蹭换了身衣衫,犹豫再三才上了马车。
来到萧玦珩的府邸,她被下人引着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庭院的桂花树下。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侧脸轮廓分明。
秋风拂过,浅黄色的桂花落窸窸窣窣落在他肩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瞬间,苏婉音莫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垂下眼帘。
她怕被他看穿。
萧玦珩平日里早已习惯了她那大胆而直接的注视,今日见她竟一直别开目光,有些奇怪。
他的视线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
“苏姑娘怎么了?为何不看本座?”
“没什么……”苏婉音抬头,目光却依旧飘忽,“不知萧督主叫我来,所为何事?”
萧玦珩眉头紧紧蹙起。
连称呼都变了,还说没事?
莫非是因为寿宴那日的事?
他一步上前,周身凛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不等苏婉音反应,他伸手,一把攥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不知你今日为何总不看我,但在我面前,你无需太过拘谨。”他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霸道却又带着安抚,“因为,无论是怎样的你,本座都能全盘接受。”
苏婉音的身体僵住了,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被他握着的手上。
不久之前,她用这只手握着簪子,亲手结束了另一个人的性命。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林霜的血,温热,黏腻。
她猛地将手从他滚烫的掌心抽出:“萧督主,您尚未真正了解我的为人,又怎能轻易许下海口,说能全盘接受我呢?”
“我自然有信心。”他脸上浮起一抹笃定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苏婉音,你我其实是同类人。”
苏婉音诧异地看着他:“萧督主……”
“够了。”萧玦珩打断她,故作不悦地挑眉,“再叫我萧督主,我便要下逐客令了!”
“……萧公子。”苏婉音从善如流,改了称呼,“此话怎讲?”
“你设局将你父亲送入大牢,又算计你的庶妹,让她沦为侯府的贱妾。”萧玦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其实,我也在做着差不多的事情。”
他向前一步,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也在一点点收集着至亲的罪证,拿捏着他们的命脉,甚至……日夜算计着如何取而代之。看,我们并无差别。”
苏婉音只觉得心口倏地收紧,几乎无法呼吸。
天下易主,改朝换代……那从来都是要踩着至亲的血骨才能实现的。
她和他……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是为了一己私仇,一个是为了一国天下。
相比之下,她手上那一条人命,在他将要掀起的滔天血海面前,渺小得简直不值一提。
这一刻,压在她心头数日的巨石,忽然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她释怀了。
原来,他不是不懂她的阴暗,而是他本身就站在更深的深渊里。
苏婉音抬起眼,终于敢正视他。
她冲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甚至带着一丝妖异。
“萧公子,但愿你记住今日所说的话,无论何时,你都要全盘接受我。”
哪怕是阴狠毒辣、心机深沉的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言归正传,萧公子今日叫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你的预知梦要实现了。”萧玦珩神色凝重起来,“北陵侵犯我南澜边境,两日之后,我便要北上迎战。”
“这一次,主帅依旧是陈小将军,我作为督军随行。若能取胜,便与主帅同享军功。”
苏婉音却错愕不已。
“你不是说,北陵每年都是在冬季才来劫掠吗?可如今……才刚刚入秋!”
“今年的确奇怪。战事比我预期的,提前了至少两个月。”
前世,这场战事明明发生在三个月后,可现在……
一切都乱了。
难道,是她重生后触发了什么,彻底改变了未来的走向?
第83章 推动这盘棋的,究竟是谁?
第八十三章 推动这盘棋的,究竟是谁?
苏婉音在心中飞速复盘。
若说她重生后,真的做了什么事影响到的站在权势巅峰之人,细数下来,除了三皇子萧骏恒,实在再无第二人。
莫非是她毁了他的铸币阴谋,让他狗急跳墙,不惜勾结外敌,也要将南澜拖入战火,好乱中取胜?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她猛地抬头,急切道:“萧公子,会不会是三皇子勾结北陵,才导致今年的战事提前?”
萧玦珩闻言,摇了摇头。
“三皇子正得盛宠,私铸钱币,经营风月场所,陛下都可容忍。他只需耐心等待,便能得到他想要的。勾结敌国这种事,一旦败露,万劫不复。他没必要冒这个险。”
苏婉音也觉得有理。
私下铸币、利用南风馆搜罗官员把柄,桩桩件件都是大逆不道,可皇帝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皇帝对萧骏恒的偏爱,他确实没必要和北陵勾结,将自己置于险地。
那究竟是谁?
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了这盘棋,让南北战事骤然提前?
既然最得宠的不可能,那会不会是……最被冷落的那个?
人被逼到绝境,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萧公子,如今陛下身边的皇子,谁最不得宠?”
萧玦珩抬眼看她,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满是疑惑的小脸。
他沉默片刻,才道:“若非要说不得宠,应该当属太子殿下。”
“太子母族世代武将,满门忠烈,在朝中军中声誉极高,是当之无愧的储君。只可惜……帝后感情素来不睦,陛下对这位嫡长子,始终心存芥蒂。”
苏婉音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
一位被父亲冷眼相待、却在朝野内外备受拥戴的储君,简直是催动谋逆的绝佳土壤。
“那勾结北陵……会不会是太子?”她试探着问。
“不会。”
萧玦珩的回答斩钉截铁,比刚才否定三皇子时还要决绝。
“太子为人方正,宅心仁厚,绝不会行此等卑劣之事。况且,他的外祖父、舅舅,皆是为守卫南澜边疆而亡。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去勾结血海深仇的敌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苏婉音这才猛然想起,前世太子最后便是死在萧骏恒的谋反之中。
直至太子薨逝,萧玦珩方才揭开自己前朝皇子之隐秘身份,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将谋逆之贼尽数诛杀,最终登基称帝,君临天下。
太子这样一个连萧玦珩都认可的储君,如此光风霁月的人物,怎可能与敌国勾结,同流合污?
可若不是太子,也不是三皇子,那还能是谁?
萧玦珩见她眉头紧锁,柔声道:“这些事,不是你一个深宅女子该担心的。两日后本座便要启程去北疆,你能否为本座缝制一个香囊,以保佑本座一路平安?”
苏婉音心口猛然一滞,下意识抓住了他微凉的手:“萧公子,你不要去!”
“为何?”萧玦珩眸中漾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挑,“你不想本座带着军功,风风光光来娶你?”
“不,不是的,我自然乐意,只是……”苏婉音语无伦次,心底的恐慌几乎要冲破喉咙,“战事忽然提前,这太蹊跷了,我怕……我怕有陷阱。”
内宅之争,她尚且游刃有余,可若牵扯到军事兵变,她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若他此次当真出了差池,南澜的历史将被彻底改写,这等沉重后果,她如何能担得起?
“兵不厌诈,本座没有什么可怕的。”萧玦珩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稳,“等本座战胜而归,届时,定帮你脱离苦海。”
他的承诺温热,却无法驱散苏婉音心中的寒意。
她不安道:“可……若那陈小将军算计你……”
听到这话,萧玦珩脸上浮起一丝略带轻蔑的笑意。
“一个黄毛小儿罢了。想算计本座,他还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他声线骤然转冷,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战场刀枪无眼,他若真敢勾结敌军,在本座面前玩什么诈死的把戏,那本座就让他……真死在战场上,当个万人敬仰的忠烈!”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股血腥的狠厉。
苏婉音怔怔看着他的侧脸。
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慢与狠绝,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却又奇异地安下心来。
她应当信他的,毕竟他是心机深沉的东厂督主,更是南澜未来的新帝。
他自有他的筹谋与手段,绝非她能轻易揣测。
他说的对,战事并非她一个深宅女子应该担心的,倒不如将这份心力省下,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萧公子想要的香囊,我这就给你缝制。不知萧公子这府上可有针线?”
“自然。”萧玦珩唤来管事,不过片刻,一套精致的针线篮与几匹上好的锦缎便呈了上来。
苏婉音拣了一块月白色的云纹锦布,就这样坐在桌前为他穿针引线。
她动作娴熟,指尖翻飞,神情专注。
四周很静,只听得见针尖穿透布帛的微小声响。
她用银线,在香囊的一角,一笔一画,绣上一个清秀的“音”字。
萧玦珩正看得出神,就见她忽而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小巧的银剪。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缕乌黑如瀑的青丝从她鬓边滑落。
她将那缕头发在指尖绕了几圈,小心翼翼地打开香囊的束口,郑重地放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冲他展颜一笑,眼波流转,亮得惊人。
“好了,萧公子。”她将香囊递到他面前,“只差塞入你喜欢的香料,这香囊就算大功告成了!”
萧玦珩接过那只香囊,鬼使神差般地将它凑至鼻尖,轻轻一嗅。
一缕极淡、却又熟悉至极的清香扑鼻而来,那是她发间独有的味道。
他眸色晦暗,眼底翻涌着不为人知的情愫。
这缕青丝,竟比世间任何异香都要馨香醉人。
……
苏婉音回到侯府,刚在府门前站定,便瞥见一辆陌生马车停在侧旁。
侯府来了客人?
她方才下车,吴嬷嬷便急匆匆迎上前来,面色惊惶,压低了声音禀报道:“世子夫人,不好了!陈小将军闯到侯府,非要见侯夫人,侯爷正与他僵持不下!”
陈小将军?
他怎会突然到访,还执意要见宋夫人?
前世,她可从未见这陈小将军与他的姑母有这般亲近的关系。
“你先莫慌,我进去一探究竟。”
苏婉音沉声道,随即大步走进侯府。
果不其然,刚踏入前厅,便见侯爷宋渊面色阴沉如水,而坐在他对面的陈小将军陈舜铭满脸怒意,剑拔弩张。
陈舜铭一见到苏婉音,目光骤冷,语气生硬地开口:“你就是苏氏?我要见姑母,现在,立刻带路!”
他身为武将,年纪虽轻,身上却带着一股战场淬炼出的凌厉锋芒,令人不由心生忌惮。
只是苏婉音一想起前世这少年将军诈死一事,间接害得七公主惨死北陵,心底便无端窜起一团怒火。
“陈小将军好大的威风!”她冷笑出声,目光如刀般直视对方,“怎么,你来侯府见人,便是这般咄咄逼人的态度?”
一句话,让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凝固。
第84章 陈小将军的托付
第八十四章 陈小将军的托付
陈舜铭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柔弱的女人敢如此顶撞他,顿时愣住了,随即怒火攻心,脸色涨得通红。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商贾之女,也敢教训我?”
“我算什么东西,轮不到陈小将军来置喙。”苏婉音寸步不让,反而向前一步,直视他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我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如今执掌侯府中馈的主母。陈小将军,你现在脚下踩的,是我管的府邸。你说,我算什么东西?”
她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势,竟让陈舜铭的气焰弱了下去。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手背上迸出虬结的筋络。
“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现在带我去见姑母,否则,后果自负!”
苏婉音却轻嗤一声:“怎么,陈小将军这是要在永安侯府动武不成?你今夜贸然闯入侯府,对当家主母如此咄咄逼人,是想让御史台参你一本,还是想请陛下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她语调从容不迫,字字如刀,精准地刺中陈舜铭的软肋。
他身为武将,最忌讳的便是被文官抓住把柄,落人口实。
“我只想见姑母,可侯爷以她病重为由百般阻拦,哪有这样的道理?今日,我非要见姑母一面不可!”陈舜铭咬牙切齿,眼中怒火愈盛。
“侯夫人确实病重,不便见客。”苏婉音冷冷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还请陈小将军自重,速速离去!待侯夫人病情好转,自会遣人通知将军前来探视!”
“你……”陈舜铭眼底怒意翻涌,拳头紧握,可对上她那双毫无退让的清冷眸子,终究将满腔怒火强压下去,“苏氏,你好得很!”
丢下这句咬牙切齿的话,他狠狠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宋渊看着陈舜铭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拂袖坐下:“陈家这小子,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苏婉音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
“父亲,您说,陈小将军为何突然这般急切要见母亲?莫非……是知道了母亲被禁足的事?”
“我也不知。”宋渊语气冰冷,提起正妻陈氏,他眉宇间便只剩厌烦,“平日里也鲜少见他来寻陈氏。许是陈家想借机生事罢了!”
自从知道含莲与毅振被陈氏发卖后,宋渊对这位正妻便只剩下厌憎。
陈氏的娘家人找上门,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重羞辱。
他根本不愿让他们见面。
苏婉音的心思却飞速转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前世陈舜铭与这位姑母的关系并不亲近,今日这般强硬,绝不是单纯的探望。
难道,他是想将诈死的计谋,提前告知宋夫人?
可这等军机要事,告诉一个深宅妇人有何用?
“父亲,”苏婉音柔声道,“我瞧陈小将军今日这架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若是在外头胡言乱语,说侯府苛待主母,于侯府名声终究有碍。不如,暂时解了母亲的禁足?”
宋渊眉心紧锁,半晌,他才不情愿地吐出几个字:“你看着安排。后宅之事,我不插手。”
他站起身,临走前又冷冷补充一句:“你看好她,管住她的嘴,别把家里的丑事嚷嚷到外人耳朵里!”
“是,父亲。”苏婉音恭敬应下。
目送宋渊离开,苏婉音脸转身,径直朝宋夫人院里走去。
宋夫人被禁足这些时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脸色蜡黄,毫无血色。
若非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不甘与怨毒,倒真有几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听到开门声,她猛然抬头,看见苏婉音,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来做什么?”
“母亲,父亲吩咐,解了您的禁足。”苏婉音仿佛没看见她的眼神,和颜悦色道。
宋夫人愣住了,随即脸上浮起狂喜之色。
她挣扎着想从榻上坐起,声音嘶哑又急切:“他……他不再怪我了?”
“并非如此。”苏婉音一句话,就将她打入冰窟。
“是您的侄儿,陈舜铭陈小将军,今日闯到府里,非要见您一面。父亲拗不过,这才答应下来。”
“舜铭?”宋夫人脸上的喜色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他找我?他能有什么事?”
“等母亲见了他,自然就清楚了。”苏婉音走上前,伸手为宋夫人整理鬓边的乱发,“让儿媳为母亲梳妆一番吧。您如今这模样,陈小将军见了,怕是要担心侯府怠慢了您。”
宋夫人浑身一僵,下意识避开了她的手。
她满眼狐疑,死死盯着苏婉音。
这个亲手将她拉下马的儿媳,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二日,院里被打扫得焕然一新。
吴嬷嬷亲自带人伺候宋夫人沐浴更衣,又为她敷上脂粉,插上珠钗,总算遮住了那一脸病气与憔悴。
一切准备妥当,苏婉音派人去将军府,将陈舜铭请了过来。
陈舜铭一进宋夫人的屋里,便屏退了所有下人:“我与姑母有要事相商,你们,全都出去!”
待到屋里只剩二人,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快步上前,塞到宋夫人手里。
他压低了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姑母,此物事关我陈家上下百口人的性命,侄儿信不过任何人,只能托付给您。”
“这是……”宋夫人捏着那薄薄的信封,下意识就想拆开。
“别动!”陈舜铭一把按住她的手,厉声制止。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几乎是耳语:“姑母,这东西,万万看不得!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若是被‘那人’察觉,他会生气的!您只需寻个万无一失的地方藏好,等我……等我从北疆凯旋,再亲手取回!”
“可……”宋夫人面露难色,“舜铭,非是姑母不帮你。只是我现在……被禁了足,这侯府后宅早就不是我做主了。我怕是……没法帮你藏好这机密物件啊!”
“什么?!”陈舜铭的音量陡然拔高,眼中怒火喷薄,“侯府竟敢将你禁足?!定是那个苏氏搞的鬼!姑母您放心,我这就回去禀告父亲!无论如何,也要让宋渊恢复您在侯府的主母之位!”
听到这话,宋夫人死寂的眼中终于亮起一点光。
她反手握住陈舜铭的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的好侄儿,那……姑母就全靠你了!”
他们没有发现,此时在房间角落那座厚重的紫檀木雕花衣柜里,柜门留着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苏婉音就藏身于这片狭小的黑暗中,将他们的每一句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屏住呼吸,目光停留在那个信封上。
那封信里,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陈舜铭口中那个连提都不敢提名字的“那人”,又是谁?
前世,她只知道陈舜铭诈死,却不知背后竟还有如此复杂的内情。
看来,得想法子将这封信拆出来瞧瞧!
她倒要看看,这关乎陈家数百口性命的东西,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秘密!
第85章 宋夫人执掌中馈意图落空
第八十五章 宋夫人执掌中馈意图落空
等陈舜铭离开后,苏婉音才收回目光。
看着宋夫人将那封薄薄的信笺,鬼祟地塞进了床铺底下,她不动声色,悄然退了出去。
“金珠,去取那盒‘绮梦’熏香,送去侯夫人屋里。就说是我孝敬母亲的,让她睡个好觉。”
“小姐,那香……不是您说药性太霸道,寻常人用了会昏睡不醒吗?”
“就是要她昏睡不醒。”苏婉音眸光清冽,“多放些,动作快点。”
一个时辰后,熏香的气味已经将宋夫人的院落浸透。
丫鬟回报,侯夫人早早就睡下了,睡得极沉,雷打不醒。
夜色如墨,苏婉音带着金珠,悄悄潜入房中。
屋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床上的人果然呼吸匀长,毫无知觉。
苏婉音屏住呼吸,与金珠合力,小心翼翼将宋夫人沉重的身体翻了个面,让她面朝里侧。
她随即俯身,伸手探向床底。
她一寸一寸地摸索,从床头到床尾,每一条缝隙,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都没放过,可却一无所获。
怎么会没有?
苏婉音不信。
她跪在地上,再度细细搜寻。
床板、床架、砖石的缝隙……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都摸了个遍。
依旧空空如也。
那封信,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这屋子拢共就这么大,宋夫人还能将那信藏在哪?
“小姐……”金珠指了指床上,低声示意。
宋夫人眉头紧皱,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不安地动了一下。
苏婉音心头一紧。
动静太大了!
再待下去,怕是会被发现。
她只能将不甘压下,迅速和金珠将所有东西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陈大将军,宋夫人的亲兄长陈骁,竟亲自登门拜访。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这位满身悍气的将军竟话锋一转,主动为宋夫人求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意,言语间虽是“请求”,却分明是一种不容拒绝的通告。
书房内,侯爷宋渊的脸色几度变换,怨恨与忌惮在他眼中交织。
可面对手握兵权的大舅子,他终究没有彻底撕破脸的底气。
“……罢了,既然将军亲自开口,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宋渊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宋夫人就这么被解了禁足。
那一日,她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芙蓉色锦衣,妆容精致,气色红润,哪里还有半分被禁足时的憔悴。
她径直走到苏婉音面前,眼角眉梢都挂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
“婉音,我得承认,你的手段确实不错。”宋夫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直往人耳朵里钻,“能找来那么多人证,把我卖掉含莲那贱人的事钉得死死的。只可惜啊……”
“还是我技高一筹。你要知道,我娘家是将军府!侯爷就算再怨我,也不可能真为了一个死了多年的妾室,把我禁足一辈子。这个道理,你现在懂了吗?”
苏婉音笑得一脸无辜:“母亲,您说什么呢?儿媳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您卖掉莲夫人的事,我可是毫不知情啊!”
“继续装。”宋夫人冷哼一声,眼神骤然变得狠厉,“你尽管装!但从今日起,这侯府再不由你说了算。你从前从我手中夺去的一切,我要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话音刚落,她猛地扬起手,“啪”一声脆响!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一旁的吴嬷嬷脸上。
吴嬷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惊恐地瞪大眼睛,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养不熟的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宋夫人指着吴嬷嬷的鼻子,厉声咒骂,“竟敢联合外人来算计我!今天这一巴掌,是便宜你了!”
苏婉音神色阴沉。
宋夫人这一巴掌,是打给她看的。
好一个杀鸡儆猴!
周围的下人们全都吓得垂下头,噤若寒蝉。
宋夫人用这一记耳光,重新宣告了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
当天下午,苏婉音便将吴嬷嬷叫到了自己院里。
她给了吴嬷嬷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又将卖身契还给了她。
“吴嬷嬷,你走吧。离开侯府,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下半辈子。”
宋夫人如今气焰正盛,吴嬷嬷若继续留下,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吴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不住地磕头:“多谢世子夫人!多谢世子夫人救命之恩!老奴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您!”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吴嬷嬷,一旁的金珠脸上满是担忧。
“小姐,这侯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现在她出来了,还得了将军府撑腰,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咱们。”
“无妨。”苏婉音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慌乱,她转过身,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我自有对策。”
很快,宋夫人便来要库房钥匙和对牌。
苏婉音二话不说便交了出去。
宋夫人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扬长而去。
她迫不及待地拿着账本,在灯下细细核对,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最后彻底垮了下来。
她怒气冲冲地来找苏婉音,将账本砸在她面前的桌上。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这侯府的家底都要被你败光了!”
“母亲,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苏婉音接过账本,声音温和,却字字带刺,“您禁足的这段日子,世子新纳了媚姨娘,光是布置那位姨娘的院子、添置四季衣裳首饰,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后来父亲寿宴,更是流水似的往外花钱。还有世子,他平日里呼朋引伴,吃茶听戏,哪样不要银子?他那点月俸,怕是还不够给媚姨娘买一支珠钗的。”
“胡说!就算如此,也不该有这么大的亏空!”宋夫人不信,“你的嫁妆呢!你进门时那十里红妆,难道是纸糊的?”
“嫁妆啊!”苏婉音终于笑了,那笑容明媚又无辜,“母亲您忘了,我是商贾之女,天生就爱跟银钱打交道。我那些嫁妆银子,早就被我拿去置办铺子田地了。”
她掰着手指,慢悠悠地算,“城南新开了一家酒楼,我投了些股。东街有几间铺面位置不错,我也盘下来了。京郊还有几百亩良田,如今长势正好呢。这些可都是下蛋的金鸡,我哪里舍得让它们躺在库房里发霉?”
宋夫人心头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苏婉音下一句话就让她如坠冰窟。
“如今母亲既然重新掌家,那我名下这些产业的进项,自然不好再入侯府的公中了。这账面上的亏空嘛,”她将账本轻轻合上,推回宋夫人面前,“就劳烦母亲自己想办法填补了。”
“你……”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婉音的鼻子,“你这是什么道理?亏空算侯府的,赚的钱就进你自己的腰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母亲此言差矣。”苏婉音敛了笑,目光清冷,“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侯府亏空的银子,没有一文是花在我身上的。我用我的嫁妆赚来的钱,凭什么要为别人的挥霍买单?”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宋夫人,气势竟压过了这位积威多年的主母。
“您若想让我拿嫁妆补贴侯府,也可以。把掌家权还给我,我保证不出三月,让库房重新充盈起来。否则,”她话锋一转,语气森然,“谁那么傻,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去填一个无底洞?要补,您自己补!”
“你这个……”
“母亲这么生气作甚?怎么,将军府帮不上忙吗?”苏婉音嘲讽一笑,“看来,母亲的娘家也不过如此嘛!”
宋夫人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索性心一横,去宋毅宸那哭诉。
“毅宸!你可要母亲做主啊!那个毒妇,她要掏空我们侯府啊!”宋夫人将苏婉音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了一番,妥妥一个自私自利、独吞家产的恶媳。
宋毅宸越听,眼中的不耐烦却越浓重。
他烦他母亲的抱怨,也烦媚姨娘的无休止索取,更烦账面上那巨大的亏空。
“母亲,”他打断了宋夫人的哭诉,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既然婉音愿意用她的嫁妆来填补亏空,您就把中馈的权力还给她不就好了?”
“您既想要人家的钱,又死死抓着权力不放,您不觉得您太贪心了吗?”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宋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从小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儿子,如今竟为了一个女人,这般指责她!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了媳妇忘了娘!这个家,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摔门而出。
第二天一早,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和对牌,又被送回了苏婉音的桌上。
苏婉音拿起那串钥匙,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宋夫人以为,把这烫手山芋丢回来,就能高枕无忧了?
天真。
这侯府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第86章 简直比恶鬼还要可怖!
第八十六章 简直比恶鬼还要可怖!
宋夫人忽地想起了林霜。
算算日子,她怕是临近产期了吧?
她心中盘算着,不妨先拉拢这位长媳,看能否与她联手,共同对付苏婉音。
毕竟,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可等她去了林霜的院落,却怎么也寻不到人影。
问及下人,却发现这些人早被苏婉音尽数换成了她的心腹,一个个皆是三缄其口,支支吾吾。
宋夫人无奈,只得再赴苏婉音的院子,欲问个清楚。
“嫂子?”苏婉音笑意阴冷,唇角微扬,透着一抹令人不安的诡谲。
她挥了挥手,金珠立时会意,屏退了院中下人,关紧房门,只余她们婆媳二人独处。
苏婉音缓缓凑近宋夫人耳畔,低声道:“她死了。”
“死了?”宋夫人心头一震,失声惊呼,“怎么死的?”
“此事说来话长。”苏婉音故作无奈,轻叹一声,语气却冷得刺骨,“儿媳长话短说吧。不久前,世子纳了我那庶妹为妾,可她性情善妒,与林霜同住一院时,日日争风吃醋,冲突不断。有一日,竟失手将林霜害死了。”
“此事本该交由官府处置,可世子怕那庶妹口无遮拦,泄露了他与嫂子的……那见不得光的关系,便执意要将此事压下,命人将林霜的尸首焚毁,以掩人耳目。”
“焚毁?”宋夫人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们疯了不成!这是掩罪灭迹,若被相府之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儿媳也是这般想的。”苏婉音不紧不慢地接话,眸中闪过一抹精光,“所以,林霜的尸首并未烧毁,只焚了些她的旧物做做样子。她的尸身,我命人以石灰封存,妥善藏匿了起来。”
听到此处,宋夫人只觉头皮发麻,寒意直窜脊背:“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自然是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无法向官府交代,所以先给自己留条后路。”苏婉音眨了眨眼,笑意愈发冰冷,“另外,我还命人将那庶妹藏匿妥当,说不准哪日,便能派上用场。”
宋夫人只觉背心发凉,声音微颤:“你这是……在威胁我?”
“儿媳怎敢!”苏婉音笑盈盈地答道,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母亲,咱们是一家人,儿媳自当竭力维护世子的名声与侯府的体面。可若婆母不将儿媳当做自己人,儿媳也并非全无鱼死网破的底气。”
“你说,若世子与嫂子的丑事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侯爷只怕再难将世子之位传与他了吧?我近日听闻,那莲生……哦不,如今的二公子,可是颇受三皇子殿下赏识,想来侯爷会将世子之位留给他吧?”
宋夫人满面惊骇,似是头一次真正看清眼前女子的真面目。
她不过一介商贾之女,怎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机与毒辣的手段?
半晌,宋夫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微颤:“此事……你父母可知晓?”
她心下暗忖,亲生女儿杀了人,苏氏夫妇总不至于轻描淡写地揭过吧?
苏婉音能以宋毅宸和侯府的名声威胁她,她亦能以此事拿捏苏婉音的父母,反制于她!
苏婉音闻言,笑意愈发明艳,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婆母禁足日久,许多事怕是尚不知情。我那父亲因售卖禁药,不久前已然伏法;至于我那庶母,她以禁药算计世子,如今亦被收押大牢。”
“什么?”宋夫人骇然失色,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说,苏家已然覆灭?你怎还能如此淡然自若……”
“婆母此言差矣。”苏婉音轻笑一声,语气冷漠如冰,“我既已嫁入侯府,便是侯府之人。父亲身死,庶母入狱,与我何干?况且,我那父亲与庶母一直觊觎我的嫁妆,我对他们本无半分亲情。如今这般,倒也替我除了心头大患!”
宋夫人见她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心中寒意更甚。
这女子,不仅心机深沉,对血亲尚且如此冷酷无情,简直比恶鬼还要可怖!
苏婉音瞥见她满面惊恐的模样,缓缓凑近她身旁,低声问道:“婆母,儿媳有一事想请教。”
“你、你说。”宋夫人声音微抖,强自镇定。
“儿媳听闻,大户人家的府邸中常设有密室,不知咱们侯府可有类似之处?”
宋夫人闻言,脸上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慌乱,忙矢口否认:“你胡言乱语什么?咱们侯府怎会有那等东西!我还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苏婉音目送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心中对自己的猜测愈发笃定。
这侯府之中,定然藏着她不知晓的密室。
而陈舜铭交给宋夫人的那封信,十有八九便藏于其中!
她走出院门,低声吩咐金珠:“命人盯紧侯夫人,务必探出那封信的下落!”
“是,小姐!”金珠恭声应下。
当日下午,苏婉音收到长公主的请帖,邀她前往府上一叙。
苏婉音欣然应邀。
来到公主府,只见长公主满面忧愁,神色凝重,见到她前来,立刻挥手屏退左右。她开门见山地问:“婉音,本宫有事想问你,这几日,将军府可曾有人送过什么物件到你们侯府?”
苏婉音眉心微动,脑海中浮现出陈舜铭交予宋夫人的那封信。
“回殿下,前些日子,陈小将军确曾携一封信函,交由我婆母代为保管。”
“果真如此!”长公主神色一震,目中闪过一抹急切,“婉音,你可否助本宫,将此信取来?”
“殿下,那信中究竟有什么?”苏婉音试探问道。
长公主闻言,略作迟疑,终是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那是……南澜的边防图。”
“什么?”苏婉音心头一凛,面上露出惊愕之色,“陈小将军怎会这种东西交给侯府?莫非,他与外敌勾结?”
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深沉:“十之八九。”
苏婉音心跳骤然加快,思绪如潮。
难怪前世南澜终败于北陵,原来竟是陈舜铭这叛国之贼,将南澜的边防图泄露给了敌方!
“殿下,此事关乎南澜存亡,绝不可姑息!”她语气急切,眸光坚定,“我们必须即刻上奏陛下,将陈舜铭这叛贼绳之以法!”
“婉音,你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长公主长叹一声,面上浮现一抹深切的无奈,“本宫与陛下虽是姐弟,可皇家之内,何来真正的信任?本宫安插在边疆的眼线,也是无意间才发现陈舜铭的异动。若此事由本宫捅到陛下面前,他非但不会赞本宫为国尽忠,反而怀疑本宫越权干政,手伸得太长,届时只会更加忌惮于我。”
苏婉音满脸难以置信:“这太荒诞了!殿下为南澜拦下一个叛国者,陛下不仅不感激,还会质疑您的动机?”
“身处皇家,此事不足为奇。”长公主语气低沉,似带着浸入骨髓的疲惫与苍凉,“陛下如今的帝位,亦是踩着至亲骨血方才坐稳。他对我们这些手足,天生便存了三分防备。婉音,你得明白,此事断不可由本宫出面。”
她稍顿片刻,目光定定落在苏婉音身上,沉声道:“这份边防图,一旦落入敌国奸细手中,南澜国将不国。婉音,本宫只能拜托你,务必将它拿到,亲手送到本宫手中。”
苏婉音郑重应道:“殿下放心,婉音定当竭尽全力!”
“好。”长公主似松了一口气,但神情依旧紧绷,她嘱咐道,“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记,务必守密,切不可对任何人透露半字!”
苏婉音慎重保证:“殿下放心,婉音定守口如瓶!”
陈舜铭将此卖国罪证藏于侯府,若此事为外人所知,侯府上下恐将难逃诛九族之祸。
她与宋毅宸尚未和离,怎会愚蠢到自陷险境?
第87章 她真的不想嫁给他了吗?
第八十七章 她真的不想嫁给他了吗?
自那日从长公主府回来,苏婉音便加派了人手,将宋夫人的院子盯得如铁桶一般。
她院里的洒扫婆子,粗使丫鬟,甚至每日送餐的厨娘,都成了苏婉音的眼线。
宋夫人院里哪怕再琐碎的小事,都会巨细无遗地传入她耳中。
苏婉音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只有一个信念,只要边防图还在侯府,只要它不落入北陵奸细手中,南澜就不会败。
萧玦珩就不会有事。
为了这个念头,她可以忍受一切。
萧玦珩出征那天,金鼓齐鸣,声震全城。
苏婉音正在院里听下人禀报宋夫人的动静,窗外传来军队开拔的号角声,雄浑又苍凉。
她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多想去城门送他。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看他穿着铠甲,英姿勃发的模样。
可苏婉音不敢离府,她怕自己前脚刚离开,宋夫人后脚就把那要命的东西送了出去。
她只能按捺住心焦,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面容下,耐心听着下人的禀告。
罢了。
她想。
儿女情长怎比得上国之安危?
她在这里守住南澜的边关机密,便是对他最好的送别。
她不知道,那一日,萧玦珩在城门下,等了她很久。
高头大马之上,他一身玄色铁甲,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如霜。
身后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整装待发,唯有他,目光一次又一次掠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
陈舜铭骑着马,吊儿郎当地凑过来,嘴角挂着轻佻的笑。
“萧督主怎么还不动身?莫非是在等哪位心上人来送行?”
他声音不小,周围的亲兵都听见了,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小林子气得脸都红了,怒斥道:“大胆!竟敢取笑督主大人!”
萧玦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城门方向,声音冷得像冰:“陈小将军若赶时间,大可先行一步。本座不急。”
那份漠然与轻视,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难堪。
陈舜铭的脸色瞬间涨红,他本就因萧玦珩此番出征位居其上而心生妒意,如今被这般无视,更是火气直冲脑门。
“哼!南北之战,不过小菜一碟!小爷我一人就能荡平北陵蛮子,萧督主何必多此一举,硬要掺和?嘴里说是督军,我看,是想抢小爷的军功吧?”
萧玦珩终于收回目光,那双幽深的眼眸转向陈舜铭,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督军之职,乃陛下亲命。陈小将军是在质疑圣意?”
“还是说……”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如刀,“陈小将军身上,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怕本座在军中,不小心给你翻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陈舜铭像是被戳穿心思,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声音在号角余音中显得格外清晰:“督主大人、陈小将军,七公主的仪仗到了!”
陈舜铭眉梢一扬,得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他侧过头,用一种掺杂着炫耀与轻蔑的目光睨着身侧纹丝不动的萧玦珩。
“萧督主,真不好意思,”他刻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优越感毫不掩饰,“这又是来给小爷送行的!”
萧玦珩仿佛没听见,墨黑的眼瞳静静望着远处那片明黄色的仪仗,面容冷峻如山巅寒石,没有泄露半分情绪。
陈舜铭自讨了个没趣,也不恼,转头看向那缓缓靠近的倩影。
明黄的伞盖下,七公主一步步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袭宫装,繁复的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块曾盘踞在她左边脸颊,被京中贵女们私下议论嘲笑红色胎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用朱砂精心勾勒的殷红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从眼尾一直蔓延到脸颊。
那牡丹非但不显突兀,反倒为她清丽的容貌平添了几分妖冶的艳色,瑰丽又妩媚。
就连见惯了美人的陈舜铭都看呆了。
七公主何时……变得如此漂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竟莫名感到一丝悸动。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甲,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迎上去,摆出未婚夫该有的姿态。
然而,七公主的目光却径直越过了他,停在了萧玦珩身上。
她在萧玦珩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微微颔首:“萧督主,本宫是来给您送行的。”
萧玦珩那张一贯冷淡疏离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拱手回礼,声音浅淡:“七公主有心了。”
被无视得如此彻底,陈舜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为恼怒。
他几步冲上前,挡在两人中间,质问道:“殿下!我才是你的未婚夫,你不给我送行,为何给一个阉……一个不相干的人送行?”
七公主终于转头看他,那双曾经总是追随他、带着几分怯懦和讨好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陈小将军有家人送行,满门荣耀。萧督主孑然一身,为国征战,亲眷无存。本宫代表皇室,前来为国之栋梁送行,有何不妥?”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嘲弄的弧度。
“说起来,陈小将军并不认可我这个未婚妻。既如此,那还请陈小将军务必凯旋而归。用赫赫军功,向父皇求一道恩旨,给你和你心悦之人赐婚。本宫承诺,届时定会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让你我能顺利退婚,成全你的有情。”
陈舜铭神色晦暗不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我说退婚?”
“这不是陈小将军一直想要的吗?”七公主眼底再无半分情意,只剩看穿一切的冷漠,“你放心,本宫说到做到,定让你如愿以偿!”
丢下这句话,她再不看他,转身走到萧玦珩身旁。
她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萧玦珩,声音压得极低:“萧督主,这是婉音姐姐特地为你求的平安符。她这几日被琐事缠身,脱不开身,特地拜托姑姑将此物转交给我,嘱咐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萧玦珩垂眸,看着掌心那枚用红线精心编织的护身符,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俊美面容上,竟真切地漾开一丝笑意,仿佛冰雪初融。
“臣,谢七公主殿下!”
“萧督主言重了,预祝督主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臣定不负陛下和公主的期望!”
两人三言两语寒暄完毕,七公主便转身,带着宫人仪仗,干脆利落地离去,连一个多余的眼角余光都没再分给陈舜铭。
陈舜铭目光落在萧玦珩手中的那枚红色平安符上,那抹红色刺疼了他的眼睛。
一股无名妒火在他胸中轰然烧起。
他几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狠戾:“萧玦珩!你为何收殿下的平安符?你一个阉人,难道还敢觊觎公主不成?简直不自量力!”
萧玦珩慢条斯理地将那枚平安符贴身收好,这才抬眼看向气急败坏的陈舜铭,眼神轻蔑。
“陈小将军满脑子只有这些龌龊不堪的想法吗?难怪七公主殿下要和你退婚!”
“你胡说!”陈舜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分明是小爷想和她退婚!是小爷不要她!”
“是吗?”萧玦珩满脸轻蔑,“那便预祝陈小将军,凯旋而归。届时,你便可得偿所愿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再不看陈舜铭一眼,只对身后的兵将沉声下令:“启程!”
万马齐动,大军开拔。
陈舜铭的副将牵着马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咱们也该走了……那个,您当真想和七公主殿下退婚啊?”
“闭嘴!”
陈舜铭心烦意乱地低吼一声,夺过缰绳,跃上马背。
不知怎的,方才七公主那张瑰丽妩媚的脸,和他说话时那双冰冷决绝的眼,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
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和……懊悔?
她竟然鼓励他退婚。
难道,她真的不想嫁给他了吗?
第88章 凯旋而归
第八十八章 凯旋而归
半个月过去,宋夫人院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婉音派去的人回报,说宋夫人每日除了礼佛便是侍弄花草,别无他事。
一个手握机密的人,怎能如此平静?
她不能等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苏婉音决定引蛇出洞。
夜半三更,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高墙,悄无声息潜入侯府。
紧接着,一阵器物破碎的脆响划破夜空,伴随着婢女们惊惶的尖叫。
“抓贼啊!”
“有贼人闯进来了!”
府里瞬间乱成一锅粥,火把的光亮到处乱晃,人影幢幢。
苏婉音隐在自己院中的海棠树后,目光穿过层层暗影,死死锁住宋夫人的院落。她特意吩咐过,动静要做足,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侯府真遭了贼。
一个早已安排好的婢女连滚带爬冲进宋夫人的院子,哭喊着拍门。
“夫人!不好了,府里遭了贼,您快看看屋里要紧的东西还在不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夫人披着一件外衣,立在门口,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有被打扰清梦的不悦。她淡淡扫了一眼院里乱窜的下人,语气平稳得可怕。
“嚷什么,我屋里没什么好丢的。”
说完,她竟是转身回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满院的喧嚣隔绝在外。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半点担心那张要命的边防图会丢。
不对劲,确实太不对劲了。
苏婉音心中了然,宋夫人多半已察觉到旁人的监视,所以才故意不露出马脚。
从一个已有防备的人手里夺取机密,难如登天。
宋夫人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苏婉音当即决定,改从宋毅宸身上下手。
次日午后,苏婉音命人备了上好的龙井,邀宋毅宸来自己院里小坐。
苏婉音平日里待他冷淡疏离,难得邀他来院里,宋毅宸有些受宠若惊:“你今日怎么有兴致邀我品茶?”
苏婉音亲自为他斟满一杯茶,递过去:“毅宸,有件事想请你拿个主意。”
“你说。”
“我这段时日进了一批金银珠宝,数量着实不少。你也知道,这府里前几日还闹贼,放在库房里,我实在睡不安稳。”
宋毅宸一听“金银珠宝”几个字,眼睛都亮了,身体不自觉前倾。
苏婉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疾不徐地抛出诱饵。
“你说,这侯府除了明面上的大库房,可还有什么旁的地方,能藏些绝对安全的东西?比如,密室什么的?”
话音刚落,宋毅宸脸上贪婪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避开苏婉音的视线,目光飘忽:“没有。府里哪有那种地方?”
说着,他放下茶杯,霍然起身:“婉音,我忽然想起还有公务要处理,若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大步走出院子。
苏婉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动声色地端起手中的茶抿了一口。
看来,那间密室里藏着的东西,远不止一张边防图那么简单。
那里面,一定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密室!
可要在偌大一个侯府里,寻到一个被蓄意隐藏起来的密室,谈何容易。
苏婉音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个法子。
西域有一种香料,名唤“夜萤”,在风月场所极受追捧,只因它不仅气味独特,还能在暗夜里发出幽幽的微光。
青楼姑娘们将它涂抹于身,在夜间用以取悦恩客。
因这香料确实收益颇丰,苏婉音名下的香料坊里囤了不少。
她唤来金珠:“去香料坊取一箱夜萤香料来。再去找些无毒的小蛇,十几条,要活的。”
金珠吓了一跳:“小姐,您要蛇做什么?”
“找东西。”
夜晚,主仆二人将一条条浑身涂满夜萤香粉的滑腻小蛇,从墙角、假山、花园的隐秘处悄悄放入。
这些小蛇是天生的寻缝高手,它们会本能地钻进任何可能的藏身之处。
它们身上的夜萤香料,则为苏婉音在黑暗中指明所有缝隙的所在。
果然,不久后,一些墙角、地砖的接合处,甚至假山的石缝里,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鬼火般的荧光。
每到一处,苏婉音便俯下身,用指节轻轻叩击,仔细辨听是空心抑或实心。
若是实心,便无需再探;若是空心,则需细查是否藏有密室。
这也是个笨法子。
侯府的缝隙实在太多,而蛇的踪迹又全无章法。
有时候,一条明亮的荧光路径,最终只引她们找到一个鼠洞。
金珠有些气馁,苏婉音却极有耐心。
此事关乎重大,她不容自己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日子一日复一日地流逝,转眼近半月过去,她们几乎翻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却依旧毫无所获。
不料这一日清晨,侯府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紧接着是人群的欢呼与呐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金珠激动不已:“小姐!捷报!是捷报啊!”
“南北之战,南澜大胜!萧督主和陈小将军大破北狄主力,不日即将凯旋归朝!”
听到这话,苏婉音只觉得脑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总算松开了。
太好了,他们胜了!
七公主不用远嫁和亲了。
苏婉音怔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热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重活一世的意义,不仅仅能复仇雪恨,还能挽救那些本不该凋零的生命,改变那些本不该发生的悲剧。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喜悦与满足感包裹了她。
世人皆道商贾只重利,可她亦有救人济世的功德。
这样的她,配得起萧玦珩将来给她的贵妃之位!
——
萧玦珩和陈舜铭回京那日,万人空巷,整个京城百姓都涌上街头迎接凯旋的将士。
南北之战年年有,但这次,却结束得异常迅速。
短短不到两个月,北陵敌军便溃不成军,狼狈退去。
苏婉音混在人群中,踮着脚尖,远远望着马背上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
他腰间,赫然系着她亲手绣的香囊。
一抹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在她心头漾开。
这个俊美无俦、战功赫赫的男子,很快就要成为她的夫君,想到此,苏婉音脸颊微热,心头泛起丝丝甜蜜。
陈舜铭回京后,苏婉音对宋夫人的监视更紧了。
奇怪的是,陈舜铭竟没回侯府,也没见宋夫人有任何异动。
她每日派人盯着侯府后门和陈府,都不见两人有私下接触的迹象。
难道因为战事已了,边防图没用了?
苏婉音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陈舜铭去北疆,却不用边防图……
那这张图,究竟是给谁的?!
他勾结的,不是北陵?!
苏婉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此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就在苏婉音疑窦丛生之际,一向低调的萧玦珩,竟破天荒地在督主府大摆筵席,广邀京中名门贵族。
永安侯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宋毅宸对此嗤之以鼻:“一个阉人打了胜仗,竟得意成这样!就算立了军功又如何?无根之人,还能娶妻生子不成?”
苏婉音在心中冷笑:他不仅能娶妻生子,未来还能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不像你,这辈子注定断子绝孙,永安侯府的香火,也要断在你手里!
宋渊倒是看得通透:“你懂什么?萧督主是陛下跟前红人,与他交好,百利无一害。再说,你外祖家都去了,我们怎能不去?”
苏婉音眉心一跳:陈家也要去萧玦珩的宴会?
那宋夫人岂不是会趁机跟陈舜铭碰头?
看来,宴会上,她得盯紧这对姑侄了!
第89章 他不愿娶她了
第八十九章 他不愿娶她了
宴会当日,萧玦珩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
苏婉音随宋渊、宋夫人和宋毅宸一同前往。
进入宴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苏婉音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陈舜铭。
他正被一群武将围着,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而宋夫人,则与几位官夫人寒暄,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陈舜铭的方向。
果然有鬼!
苏婉音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跟在宋夫人身后。
她倒要看看,这对姑侄想耍什么花样。
宋夫人和世家贵妇、命妇们说说笑笑,聊着京中趣闻,衣裳首饰,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不料,尾随至花园假山后,宋夫人竟如凭空消失一般,踪影全无。
“糟了,怕是去寻陈舜铭了!”苏婉音暗自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步履匆匆地朝花园深处探去,试图找到宋夫人的去向。
花园里小径纵横,假山叠翠,花木扶疏,一不留神就容易跟丢。
忽然,一只手从旁骤然伸出,猛地将她拉至墙后。
苏婉音心头一震,喉间一紧,尚未出声,便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嘴,动弹不得。“别怕,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苏婉音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只见萧玦珩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滚边,衬得他面容越发贵气俊美。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眼底似有无数情绪暗涌。
这一个多月来,除却沙场上的血战杀伐,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如今,总算不负她的期盼,带着军功回来。
“本座回京后,遣人送了那么多请帖去你府上……你为何一次也不赴约?”
苏婉音指了指他捂住她嘴巴的手,示意他松开。
萧玦珩这才收回目光,缓缓松开手。
掌心残留着她唇瓣柔软温热的触感,他下意识握紧掌心,任由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触感在掌心蔓延,直达他的心脏。
“萧公子请见谅,府中事多,我实在脱不开身。”苏婉音定了定神,低声解释道。
萧玦珩上前一步,灼热的目光锁住她,握住她的手:“如今我已有了军功,陛下已允诺赏赐,我随时可以向陛下去要一道赐婚圣旨。你何时跟宋毅宸和离?”
苏婉音想起陈舜铭藏在宋夫人手中的边防图,以及侯府里可能藏着的密室,心头一沉,连忙道:“萧公子别太快向陛下要赐婚,我暂时……还不能和宋毅宸和离!”
若和离了,她还怎么帮长公主找到那张边防图?
怎么找到侯府那个隐藏至深的密室?
“为何?”萧玦珩眉头紧蹙,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的内心,“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侯府的吗?”
“的确如此,可是……”苏婉音想起长公主的嘱咐,只能含糊其辞道,“如今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那何时是时候?”萧玦珩神色骤暗,握着她手的手指又收紧几分,力道沉得几乎要碾碎她的手骨,“苏婉音,你莫不是在诓本座?还是说,你已经找到更好的靠山,不需要嫁给本座了?”
对上他那双压抑着怒火的澈黑眼眸,苏婉音一时语塞。
“也是,”见她不说话,他自嘲一笑,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说过,你只是需要一个靠山,帮你对付侯府罢了,嫁给本座一个阉人,不过是权宜之计。”
“如今你得长公主青睐,就连三皇子都对你欣赏有加,你又何必委屈自己,选择嫁给本座?是我痴心妄想了。”
苏婉音一愣,神色复杂:“你……竟是这样想的?”
“难道不是?”萧玦珩眼底翻滚着汹涌的情绪,“你若早就有别的选择,为何不早点告诉本座?本座又何必大费周章,设宴请客,就为了看你一眼?”
“你的宴会,是为了见我才设的……”苏婉音心头一颤,有些难以置信。
难怪,他向来行事低调,此番却为一桩军功如此张扬,设宴请客,实在不合常理。
原来,是为了见她……
“如今说这些有何用?”萧玦珩眼底掠过一丝掺杂着恨意的痛楚,“苏婉音,当初你如此不择手段攀附本座,本座还以为你只认定我一人,非我不可。未曾想,你远比我想象中现实精明,如今无需倚仗我,也能过得风生水起。倒是我自作多情了,还以为真能帮你脱离苦海,给你一个依靠。”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苏婉音心跳加速,脸色微微发白:“不择手段……萧公子,你这话是何意?”
“苏姑娘何必如此装模作样?”萧玦珩冷笑,眼中寒意更甚,“初遇时我在西郊遭遇刺杀,有名农妇救了我的命。你说她把我卖到南风馆,实则分明是你用银钱打发那农妇离开,将我送至南风馆,就为了冒认救命之恩。之后又与南风馆的馆主演一出戏,让我彻底信了你的话。苏婉音,你接近我并未半点真心,全是算计,是我愚蠢,才着了你的道!”
萧玦珩说这话时,有几分咬牙切齿。
他恨她的欺骗,更恨自己明知被骗,却还心存幻想。
苏婉音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被戳穿的窘迫如潮涌来,瞬间吞没了她。
“你是如何得知……”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瞒天过海,却不料,他早已将她的小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要命的是她还以救命恩人自居,挟恩图嫁……
在他眼里,她该有多无耻!
萧玦珩冷声道:“你太小瞧本座了,你的那些伎俩,在本座面前根本形同虚设!”
明知她谎言连篇,机关算尽,却仍旧深陷她的网罗无法自拔。
如今落得被她玩弄、被她弃之如敝屣的下场,终究是自己咎由自取!
对上他那双满是受伤的眼眸,苏婉音心口一滞,忍不住辩解道:“萧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对你……”
“够了!”萧玦珩打断她的话,“本座不需要听新的谎言。既然你不需要本座,本座离开便是,只是那玉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还请你务必归还!”
丢下这句话,他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婉音心中又酸又涩,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萧玦珩早便看透她的掩饰与欺瞒,却未曾责怪半分,反而甘愿包容她的一切。
他误解她了,她并非玩弄他的感情,而是实在有不能言说的理由,暂时无法离开侯府……
可她不敢冲上去解释,毕竟,她的心机和算计,他并不全然知晓。
她毫无把握,让他全然接受满腹心机的自己。
苏婉音深深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萧玦珩不愿意娶她这个机关算尽的女人了。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苏婉音方从花园中走出,便见金珠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朝她奔来。
“金珠,你怎么在这?我不是命你守着陈小将军么?”
金珠面红耳赤:“小姐,奴婢见陈小将军入了那间厢房,心下疑惑,便悄悄跟去一探,谁知……谁知他正与一女子纠缠,做那等不堪之事……”
苏婉音眸光一凛,沉吟道:“不好,他怕是要跟侯夫人接头了。”
陈舜铭再荒唐,也不至于在他人府中如此放肆,分明是察觉了跟踪,故意使计支开金珠。
“快,领我去寻陈小将军!”
第90章 铁了心要与他退婚
第九十章 铁了心要与他退婚
金珠带着苏婉音去了方才陈舜铭进的厢房,推开门,果然看到宋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笺,正准备递给陈舜铭。
电光火石间,苏婉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扣住了宋夫人的手腕。
“母亲!您这是要拿什么给陈小将军?”
她手腕用力,宋夫人吃痛,差点没拿稳信笺。
陈舜铭反应极快,他先是错愕,随即勃然大怒:“苏氏!你别太过分!姑母拿什么给我,与你何干?”
他上前一步,想将苏婉音拉开。
苏婉音却纹丝不动,反而扣得更紧了,她冷冷地迎上陈舜铭的目光:“陈小将军此言差矣。我如今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侯府里任何东西进出都需经过我,否则,若有人偷偷将侯府里的银票给别人,导致侯府亏空,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宋夫人连忙辩解道:“你别胡说,我没有拿银票给舜铭!”
“是吗?”苏婉音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宋夫人紧紧攥着信笺的手,“那母亲究竟拿了什么?能否给儿媳看一下!”
宋夫人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另一只手紧紧护住那信笺:“不行!”
“母亲如此紧张,想来肯定是银票了!”苏婉音步步紧逼,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如今侯府执掌中馈的人是儿媳,儿媳不许你将银票给陈小将军!还请母亲尽快交出来,否则,我便将此事告知侯爷,让他来做定夺!”
搬出侯爷,宋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如今她与侯爷的关系已是如履薄冰,若再被误会私下接济娘家,只怕这岌岌可危的情分将彻底崩裂。
况且,此物绝非寻常银票,而是关乎陈家生死存亡的重要物件!
陈舜铭额头青筋毕露,双目赤红,咆哮道:“区区商贾之女,竟敢冒犯我姑母!小爷今日不教训你,难解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他便挥拳而出,拳风呼啸,直冲苏婉音面门而去。
就在此时——
“住手!”一声清脆冷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女子疾步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陈舜铭高高扬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脸上的怒气瞬间被惊讶和一丝慌乱取代:“七公主殿下……”
看到七公主来了,苏婉音给了一旁的金珠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即上前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殿下,幸好您来了!陈小将军好凶,他要打我!”
七公主怒视着陈舜铭:“陈舜铭!你堂堂一国将军,竟用拳头对准南澜的弱女子!你还配得起父皇给你的赞赏吗?”
“我……”陈舜铭脸涨得通红,他嗫嚅着辩解,“是……是这苏氏太过跋扈,她对我姑母不敬,我才准备……准备吓唬吓唬她的!”
“我哪有不敬!”苏婉音立刻反驳,“我只是不愿姑母将侯府的银票给陈小将军罢了!谁知陈小将军便恼羞成怒,硬是要拿走姑母手里的银票!”
她转向陈舜铭,眼神中带着一丝鄙夷,“陈小将军,你不是刚得了陛下的赏赐吗?怎么,这么快就被你挥霍一空了?竟到了要和母亲要钱的地步!”
“你胡说!”陈舜铭被苏婉音的话激得跳脚,面红耳赤地吼道,“我跟姑母要的根本不是银票!”
“那是什么?”苏婉音咄咄逼人,眼神紧紧锁着宋夫人护在身后的手,“让母亲将东西拿出来,我们瞧一瞧,若我冤枉了陈小将军,我立刻跪下给你道歉!”
“你……”陈舜铭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苏婉音这张嘴。
那信笺里的内容,一旦被人知道,别说他,整个陈家都得完蛋!
他脑中飞速权衡,冷汗都下来了。
相比于灭九族的重罪,承认自己找姑母借钱,虽然丢脸,但至少能保住性命和陈家。
思来想去,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气吞声道:“……是我错了,确实是我想跟姑母借些银票周转。”
“看,我就说嘛!”苏婉音立刻转向七公主,“陈小将军这才得了赏赐没多久,就挥霍完了,还到了要跟自己姑母借钱的地步!这样的男子,往后可怎么得了?殿下您锦衣玉食惯了,若是嫁给他,怕是有吃不尽的苦!”
七公主神色淡然,声音清冷:“婉音姐姐放心,陈小将军既有心上人,自然不会娶本宫为妻。他此番立下军功,定会向父皇求一道赐婚圣旨。”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陈舜铭,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陈小将军,你打算何时向父皇提出,与本宫退婚之事?”
陈舜铭满脸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我……臣并不想退婚。”
“是么?”七公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你打算如何安置你的心上人?本宫身为南澜公主,绝容不得驸马纳妾,更不许他养外室。难道你想让那女子没名没分跟着你?”
陈舜铭心头一震。
他从未见过七公主如此凌厉的模样。
从前她因脸上的胎记自卑,说话总是低眉顺眼,恨不得缩进角落里,刻意叫人忽略她的存在。
这也让他从心底轻视她,觉得她不过仗着皇家血统,才有资格与他谈婚论嫁。
可自从她换了妆容,将胎记修饰成牡丹花后,竟一日(比)一日明艳动人。
京中不少世家公子甚至私下试探他,若他与七公主退了婚,他们便想向陛下求娶。
毕竟,容貌绝艳、身份尊贵的公主,谁不想要?
“殿下放心,若臣与殿下成婚,自当一心一意,绝不纳妾,更不会养外室……”他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走出一名女子。
“舜铭哥哥,你方才还说要娶我的,怎么转眼就变了卦?”
苏婉音看向那女子——发髻微乱,唇上的口脂早褪了大半,分明便是方才与陈舜铭演那“不堪入目”戏码之人。
陈舜铭脑中嗡的一声,险些站立不稳——他竟忘了表妹就藏在屏风后一事!
七公主眸光微转,落在那女子身上:“你是何人?”
女子盈盈行礼,声音却带着几分委屈与倔强:“启禀殿下,民女乃陈舜铭表妹阮璧珊。自幼与表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曾亲口允诺,要与殿下退婚,娶民女为妻。”
七公主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
她转头看向陈舜铭:“陈小将军,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可别让阮姑娘空等一场。本宫……静候你的退婚圣旨!”
陈舜铭如遭雷劈:糟了,她是铁了心要与他退婚!
第91章 是他一厢情愿
第九十一章 是他一厢情愿
“殿下,你我的婚事是陛下赐婚,怎能说退就退?”陈舜铭语带急切,试图挽回局面。
苏婉音实在看不下去,语带嘲讽道:“陈小将军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要与七公主退婚,好迎娶心上人吗?怎么,现在公主想成全你和你的心上人,陈小将军反倒后悔了?”
陈舜铭脸色骤变,怒道:“这是我与殿下的事,岂容你一个商贾之女置喙?”
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七公主立马挡在苏婉音面前,目光冷厉:“本宫不许你对婉音姐姐无理!陈小将军,婉音姐姐算起来也是你的表嫂,你理应以礼相待,怎能张口闭口‘商贾之女’?莫非在陈小将军眼中,商贾之女便是不入流的下等人?你日日所穿锦衣,所食珍馐,所用器物,哪样不是商贾售卖?你若如此轻视商贾,那这些物件,陈小将军不如尽数弃之好了!”
陈舜铭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低头拱手道:“臣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冒犯了殿下和……表嫂!还望表嫂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
“陈小将军的这声‘表嫂’,我可担不起!”苏婉音挽住七公主的胳膊,故意扬声道,“殿下,这陈小将军惯会踩低捧高,八成是觊觎您公主身份,才死死咬着这婚事不放。如今为了保住婚约,连自己的心上人都能弃之不顾!如此薄情寡义之徒,殿下万万不可托付终身!”
七公主浅浅一笑:“都听婉音姐姐的!”
“殿下,想来陈小将军与他的表妹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们还是先走吧!”苏婉音说着,不忘提醒一旁的宋夫人,“母亲,天色已晚,咱们回府去吧!”
说罢,她朝金珠使了个眼色。
金珠立时上前,恭谨却不容分说地扶住宋夫人,低声道:“侯夫人,请随世子夫人回去吧。”
宋夫人虽百般不愿,却迫于七公主在场,怕信笺之事暴露,只得咬牙随行,悻悻离了厢房。
待她们身影渐远,陈舜铭再也按捺不住怒气,转头怒视阮璧珊:“谁准你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的?”
阮璧珊满脸委屈,哽咽道:“舜铭哥哥,你不是曾信誓旦旦,说不喜欢七公主,迟早要与她退婚,娶我为妻的吗?如今殿下既有意成全,你为何不愿退婚了?莫非……你当真看上了她的身份?”
“住口!”陈舜铭心乱如麻,厉声打断她的话。
他从前的确巴不得与七公主一刀两断,可不知为何,当七公主主动提及退婚,他心底却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
就好像一件珍稀之宝即将从指缝间溜走,教他难以释怀。
该死,定是那苏婉音从中作梗,挑拨离间,才让殿下与他生了嫌隙!
陈舜铭双眸微眯,眼底恨意如潮水般翻涌:等着瞧吧,苏氏,小爷早晚要让你付出代价!
七公主和苏婉音并肩走着。
“婉音姐姐,谢谢你。”七公主开口,由衷感激道。
苏婉音笑道:“臣妇不过是帮殿下气一气那目中无人的陈小将军罢了,不足挂齿!”
“不止这个,还有你教我化的牡丹妆容,以及你这段时日寄来的信笺。”七公主道,“母妃早逝,父皇和我不亲近,宫人要么敬我,要么畏我,从未有人这般为我着想。若非你在信里鼓励我,又把陈舜铭那点小心思剖析得一针见血,或许我还活在担心被他抛弃的阴影里。
如今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便觉得能退婚反而是幸事。他目中无人,口无遮拦,还捧高踩低,薄情寡义,若真嫁给他,当真是一生不幸。”
“殿下能看清就好。”苏婉音柔声道,“殿下如此聪慧漂亮,值得更好的良缘。”
“那你呢?”七公主停下脚步,冲着她挤眉弄眼,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何时和离,和萧督主成婚啊?我方才来宴会,发现萧督主的心思压根不在和他祝贺的宾客上,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你的方向。那侯府世子三妻四妾的,你早该跟他和离了!可别让萧督主等太久!”
听她提起萧玦珩,苏婉音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喉头涌上一股酸涩。
“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萧督主他……不愿娶我了。”
“怎会如此?”七公主满脸诧异,“发生什么事了?”
“可能是……萧督主他看清了我的真面目,不愿娶我了吧。”苏婉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的情绪,“我不怪他,是我不够好。”
“婉音姐姐莫要妄自菲薄!”七公主为她抱不平,“萧督主不过是个阉人,能娶到婉音姐姐这般漂亮又聪慧的女子,不知有多感恩戴德,哪里有嫌弃的道理?定是他不识好歹!”
苏婉音心中泛起一阵苦笑。
若七公主知道,萧玦珩不仅不是阉人,还是她血脉相连的堂兄,是南澜前太子,大概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她不知道,此时不远处,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眸正隔着假山花木,冷冷看着她。
萧玦珩站在阴影里,将庭院中那两个言笑晏晏的身影尽收眼底。
看来,不仅长公主,如今连七公主也待她极好。
她为人处世游刃有余,步步为营,根本不是她当初口中那个在侯府受尽委屈、需要人庇护的弱女子。
的确不需要他这个靠山。
萧玦珩脸上浮起一丝自嘲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凝成一片冰冷的霜。
萧玦珩,你终究还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
苏婉音和金珠寸步不离地跟着宋夫人,自宴会散场至回到侯府,半点不让她有传递信笺的机会。
待宋夫人回院,金珠低声道:“小姐,是否派人暗中盯着夫人,好探出她藏信的地方?如此,您也能知晓侯府密室的所在。”
苏婉音轻摇头:“不必,撤了盯梢之人,我另有法子。”
金珠虽疑惑,仍依命行事,当夜便撤了盯梢的下人。
夜半时分,苏婉音悄然唤醒金珠:“金珠,随我去探那侯府密室!”
金珠睡意未消,茫然道:“小姐,今夜无人监视夫人,咱们如何得知密室的位置?”
“别急,出了这院门,便有答案。”苏婉音胸有成竹道。
两人冒着凛冽寒风,偷偷来到宋夫人院外,忽见地上隐隐有光点闪烁的脚印。
金珠恍然大悟:“小姐,原来你在夫人鞋底涂了夜萤粉!”
苏婉音颔首:“这可比擦在小蛇身上管用多了!”
主仆二人沿着夜萤粉的光迹,一路摸索,绕过侯府重重院落,来到侯府的祠堂旁。
祠堂边,一口古井孤立在月下,井旁夜萤粉的脚印清晰可见。
“莫非这古井藏着密室的入口?”
苏婉音提着灯笼,小心靠近,细细摸索井沿与石壁,寒风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机关,随着“咔嚓”一声轻响,井旁石板移开,一条隐秘幽深的密道显现眼前。
苏婉音心头一震,难掩兴奋暗想:这就是通往密室的路!
第92章 找个稳固的靠山
第九十二章 找个稳固的靠山
密道阴冷潮湿,石阶上布满青苔,灯笼的光晕在狭窄的甬道里摇曳,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金珠紧紧攥着苏婉音的衣袖,紧张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苏婉音的心也悬在嗓子眼,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石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当灯笼的光芒照亮整个空间时,金珠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叫出声,被苏婉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苏婉音自己也惊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码放在木架上的长枪、大刀、弓弩,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墙角堆着一个个半人高的木桶,桶口用油布封着,那股刺鼻的硫磺味正是从那里传来。
火药!
是数不清的兵器和火药!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苏婉音脑中炸开——侯府要造反!
他们何止是勾结外敌,他们分明是准备在南澜京城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如今的身份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宋毅宸的妻子。
这要是东窗事发,整个侯府满门抄斩,她也绝对逃不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密室,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木桌上。
她拉着金珠走过去,开始翻找抽屉里的东西。
终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那封信笺。
苏婉音取出信笺,展开。
里面没有书信,而是一张绘制精细的图纸,上面用朱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旁边还有一些蝇头小楷,字迹潦草,像是某个地名或军防术语。
她将图纸上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标注都牢牢刻进脑子里,然后迅速将其折好,放回原位。
她拉起金珠,一刻也不敢多留,原路返回。
重新回到古井旁,将机关复位,凛冽的夜风吹在脸上,主仆二人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
“小姐,”金珠低声问,“为何不把图拿走?不是要给长公主吗?”
“若拿走,会被发现的。侯爷一旦知道密室暴露,他会立刻封锁整个侯府,把所有人都查个底朝天!到那时,我们就是瓮中之鳖,必死无疑!”
金珠的脸瞬间煞白。
“边防图的事,只牵扯陈家,他们还有转圜余地。可私藏兵器、图谋造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侯爷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苏婉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那怎么办?”金珠六神无主,“那图纸万一被陈小将军拿到手……”
“先回去。”苏婉音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我将它画下来,改掉里面的内容,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去!届时,就算陈舜铭拿到那张边防图,勾结外敌,也绝无法伤到南澜分毫!”
回到院子,苏婉音顾不上休息,立刻点亮烛火,在桌上铺开一张宣纸便画了起来。
她从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此刻这天赋派上了用场。
她提笔,山川走向,河流脉络,关隘位置,一一在笔下复现。
画完后,她故意将几处关键的地名位置挪动,又将一条路线指向改变了方向。
她虽从未见过边防图,却也深知只需在上面稍作细微改动,就足以混淆视听,让敌人无法找到南澜边防的要害。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苏婉音不敢耽搁,揣着伪造的图纸,再次潜回那口古井。
成功将图纸调换,又将真的边防图贴身藏好,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梦里,血色弥漫。
她看见自己穿着囚服,跪在冰冷的法场上,身边是永安侯府的一众人,包括面如死灰的宋毅宸。
监斩台上,一人身着玄色龙袍,面容冷峻。
竟是萧玦珩。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她身上,那双曾有过戏谑和温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与狠厉。
只听他薄唇轻启,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苏婉音,你不是不愿和离,不用找我当靠山吗?那你现在,就跟着宋毅宸去死吧!”
“不——!”
苏婉音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冷汗。
窗外天光大亮,梦里的绝望与恐惧却依旧笼罩着她,让她四肢冰凉。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侯府这艘破船,随时都会倾覆,她必须在沉没前跳下去!
她猛地掀开被子,对闻声进来的金珠道:“金珠,备车!”
金珠连忙上前:“小姐,是要去见长公主吗?奴婢这就去准备。”
“不。”苏婉音打断她,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清醒,“不去长公主府,去萧玦珩的府邸。”
金珠愣住了:“小姐,我们不是说好,把图纸交给长公主……”
“话虽如此,可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给自己找个稳固的靠山!”
这世上,没有比未来天子更稳固的靠山了!
哪怕萧玦珩再嫌弃她,她也要死死攀住这棵参天大树,绝不松手!
马车很快停在萧玦珩的府邸。
苏婉音几乎是跑下马车的,她对闻声而来的管事急切道:“我要见萧公子,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同他商量!”
那管事认得苏婉音,脸上却是一派为难,躬身道:“苏姑娘,实在不巧。景州大疫,圣上忧心。萧督主他……昨夜便已奉旨启程,前往景州慰问灾民,如今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苏婉音眼前一黑,踉跄一步,若非金珠及时扶住,她几乎要栽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
前世这个时候,景州确实爆发了一场极为凶险的时疫。
当时去的礼部侍郎和太医院几个太医,全都染病身亡,无一生还。
整个景州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可她清清楚楚记得,萧玦珩并没有去景州!
那时的他,正在京中处理一桩谋逆大案,手段酷烈,令朝野震动。
今生为何要去?
难道……是为了避开她?
为了摆脱她这处心积虑之人,竟不惜以身犯险,毅然前往那瘟疫肆虐之地!
这个念头一起,苏婉音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不行,他去了会死的!
苏婉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中,前世一桩被当做奇闻异谈的传闻,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猛然抬头,抓住金珠的手臂,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快!去给兵部尚书府的薛夫人送请帖!就说我要求见,今日,我定要见到她!”
金珠一头雾水:“小姐,这薛夫人是……”
现在火烧眉毛,找一个尚书夫人做什么?
苏婉音双眼通红,声音却异常坚定。
“她是唯一能救萧公子,以及景州所有患者的人!”
第93章 今生,这样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第九十三章 今生,这样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金珠从薛府回来,只说薛府闭门谢客,她的信连门房那一关都没过去,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苏婉音焦灼不安。
等不得了。
萧玦珩在景州多待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
她当即换了身素净衣裳,备了马车,亲自往薛府去了。
薛府的门房果然难缠,无论她如何自报家门,对方都以“府上有事,不见外客”为由,将她拦在门外。
苏婉音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不远处,自己则安静地立在薛府对面的街角,隔着人来人往,静静地望着那扇门。
她不信,薛府的人能一辈子不出门。
果然,一个时辰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行色匆匆地从侧门出来,似要去办什么急事。
苏婉音立刻上前,递上一张百两的银票。
“劳烦通传一声,永安侯世子夫人苏婉音,有万分紧急之事求见薛夫人,事关人命。”
那管事掂了掂银票的分量,又看她神情恳切,不似作伪,犹豫片刻,终是点了头。
又是一炷香的工夫,苏婉音终于踏进了薛府的会客厅。
薛夫人孟氏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分明有着一张清秀温婉的脸,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岁要长上几分。
“不知世子夫人特地来薛府,所为何事?”她的声音也透着疲惫,客气又疏离。
苏婉音开门见山道:“薛夫人,我知你从前是太医院女医,医术精湛,尤其擅长针灸之术。如今景州大疫,感染时疫的百姓正需要你!还请薛夫人和我一起前往景州,救死扶伤吧!”
孟氏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世子夫人谬赞了。”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可我已经嫁为人妇,不适合再抛头露面。再说,如今府上有事,我实在脱不开身……”
苏婉音看着孟氏那张被深宅大院消磨掉所有光彩的脸,一股急火攻心。
“薛夫人说的事,该不会是给薛大人纳妾吧?”她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刺向对方最柔软的伤口,“此事有景州百姓的性命重要吗?”
孟氏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苏婉音,眼中满是震惊与难堪。
“你怎会知道此事?”
“薛夫人,京城里的高门世家,哪有什么秘密?”苏婉音迎着她的视线,语气放缓,透着几分惋惜,“抱歉,薛夫人,是我冒昧了。薛夫人是薛家主母,可薛大人纳妾一事,就算您此刻不在薛府,府中也自会有人安排的。
我只是……替薛夫人惋惜。你一身惊世医术,本该悬壶济世,受万民敬仰,如今竟要埋没在这深宅之中,耗尽心神,实在可惜。要知道,比起需要一个妾室点缀门楣的薛家,此刻的景州百姓,更需要你。”
孟氏的嘴唇微微颤抖,脸色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婉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剥开了她鲜血淋漓的现实。
是啊,她争什么呢?
丈夫的心早已不在她身上,婆母日日(逼)迫,她守着这主母的位置,不过是守着一座华丽的牢笼。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医术,那些银针,那些药方,早已在箱笼深处蒙了尘。
见她不语,苏婉音知道火候到了。
她站起身,敛衽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是我打扰了,还请薛夫人见谅。景州时疫紧急,我明日就要启程,带着药材上路,现在得去做准备,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苏婉音停住脚步,慢慢回头。
孟氏站了起来,那双黯淡的眼眸里,仿佛有星火重新燃起。
“我同你一起去!”
苏婉音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一抹笑意漾上唇角:“薛夫人,景州的百姓会感激你的!”
走出薛府,坐上回程的马车,苏婉音才真正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景州百姓有救了,萧玦珩……也有救了!
前世,景州时疫爆发,朝廷派去的第一批太医束手无策,甚至自身难保,连礼部派去安抚的侍郎都染病身亡,一时间,景州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人间炼狱。
疫情蔓延至周边城镇,眼看就要祸及京城了,太医院的老太医这才想起了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女弟子孟氏。
孟氏当时在太医院,就主张以针灸之术激发人体潜能,打通淤堵经脉,唤起人自身的正气来抵抗疫病,这在当时被视作旁门左道。
可到了景州那药石无医的绝境,她的“旁门左道”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去了之后,不过半月,景州的时疫便很快得到控制。
后来太医院的人还在感慨,若能早些让这位女神医去景州,或许那位礼部侍郎和第一批殉职的太医,都不必死了。
今生,这样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苏婉音要赶在时疫吞噬景州百姓性命之前,将孟氏这位救命的神医送至他们面前!
——
兵部尚书薛大人在得知自家夫人准备前往景州时,勃然大怒:“孟婷!你这是做什么?纳妾之事在即,府中上下都需要你主持,你身为薛家主母,怎能在此刻说走就走?”
薛夫人孟婷手下收拾行囊的动作未停,声音平静无波:“夫君放心,我已同婆母说过了。就算我不在,婆母也会为夫君将一切打理妥当,绝不会耽误你迎新人进门。”
“你……”薛大人有些不高兴,“可你分明答应过我,此事你会亲自操持!怎能出尔反尔?”
“那又如何?”孟婷抬眼看他,眼底浮起一丝嘲弄,“当初夫君也承诺过,一辈子只娶我一人。如今成婚尚不足五年,夫君不也要纳妾了吗?堂堂七尺男儿,兵部尚书,都能言而无信。我一介女子,为何不能?”
“孟婷!”薛大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是什么态度!主母的气度呢?你身为正妻,当为家族开枝散叶着想,怎能如此拈酸吃醋,毫无容人之量!”
“我本就是个出身卑微的女医,自然比不上世家贵女那般大度。当初夫君因我救了你的性命,执意要娶我,我就曾告诉你,我此生不愿与别的女子共事一夫,你也答应过不纳妾的。这才多久,夫君便出尔反尔。”
“夫君想让我为你主持纳妾礼,无非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此事是我同意甚至主张的。你纳妾已经伤透我的心,还要逼迫我做违心之事,夫君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薛大人只觉得自己的威严和脸面,在她平静的控诉面前,都碎成了齑粉。
恼羞成怒之下,他口不择言,抛出了最后的威胁:“你若今日敢踏出这个门,我便……我便与你和离!”
“和离”二字一出,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孟婷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
“随你便。”她将最后一包药材整齐地放入行囊,干脆利落地系好。
第94章 萧玦珩病倒了
第九十四章 萧玦珩病倒了
第二日一早,苏婉音的马车便候在薛府门口。
孟婷很快便带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上了车。
车帘掀开的瞬间,她抬眼望去,只见车厢内被一袋袋码放整齐的药材塞得满满当当。
黄芪,当归,金银花……皆是应对疫症的珍贵药材。
她由衷感叹道:“世子夫人为救景州百姓,当真是下了大本钱!”
苏婉音闻言只是淡淡抬眸:“薛夫人谬赞了。”
“叫我孟婷便好。”孟婷寻了个空隙坐下,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等从景州回来,或许……我便不再是薛夫人了。”
这话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苏婉音却笑了,眼眸清亮,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这样也好。薛大人本就配不上你,和离后,你能自由自在做喜欢的事,也是美事一桩!”
没有劝慰,没有惋惜,只有全然的赞同。
孟婷怔住了,京中贵妇们提起和离,无不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世子夫人的想法……倒是与众不同!”
“你也别叫我世子夫人了。”苏婉音朝她眨了眨眼,语调轻快,“我很快便不是了,就叫我婉音便可。”
孟婷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你要跟世子和离?可、可我听说永安侯府世子夫人……心胸宽广,光是妾室就帮夫君纳了两个。我婆母这段时日,还时常拿你来敲打我,夸你大度,不像我,连容人的气度都没有。”
说起这些糟心事,她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光又黯淡下去,掠过一丝哀伤。
“我帮我夫君纳妾,那是因为我压根不喜欢他。”苏婉音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嘴角却挂着狡黠的笑意,“你想想,这世上哪个女人真心爱自己夫君,还会亲手把他推给别人的?”
这番离经叛道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孟婷心上。
是啊,这哪里是心胸宽不宽广的问题,这分明是爱与不爱的问题!
“不瞒你说,”苏婉音的眼眸在微晃的车厢里亮得惊人,“此次去景州,正是为了救我的心上人。”
孟婷彻底被惊呆了,显然没料到苏婉音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来。
“没想到你竟是个痴情人,为了救心上人,竟不顾安危,去那时疫肆虐之地。”她随即苦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低声劝道,“可这天下的男子……大多薄情寡义。你不怕以后会后悔?”
“后悔?”苏婉音轻笑一声,“若他负了我,该后悔的是他。”
“他失去的,是一个不顾性命安危也要奔向他的我。而我失去的,不过是一个不珍惜我、不爱我的男子罢了。你说,我有什么好可惜的?又不是没了男子,我就会死!”
苏婉音知道,萧玦珩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后宫佳丽三千是注定的事,她从没指望过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要的,是泼天的富贵,是万人之上的贵妃之位。
但这些话,不必对孟婷说。
孟婷此刻正需要一剂猛药,让她从薛家那个泥潭里彻底清醒过来。
果然,孟婷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迷茫与哀伤渐渐褪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她喃喃自语:“你说的对……他失去的是一颗珍珠,而我丢掉的,不过是一粒碍眼的鱼目。的确,没什么可惜的。”
苏婉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孟婷,你放心,此行你定不会后悔。”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孟婷从景州回京后,因医术高超、贡献卓著,得了皇帝亲赐的“女神医”封号。
她名声鹊起,与薛大人顺利和离,在京城开了家专为女子调理身子的医馆,求医问药者踏破门槛,日子过得自由自在,风生水起。
那可比困在四四方方的薛府后院,同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耗尽一生,要幸福太多了。
两日后,马车在颠簸中停下。
眼前是景州厚重紧闭的城门,灰石砌成的墙体高耸,像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
城墙上旌旗寥落,守备森严,隐约间,凄厉的哀嚎和哭喊从门缝里渗出,细细碎碎,如同鬼泣。
苏婉音心口一紧,下了马车对着一位守城护卫急切询问:“这位大人,城内既有百姓想出城求生,为何要将他们困在其中?”
那护卫满面愁容,疲惫地摆摆手:“姑娘你有所不知,这城里的时疫凶险万分!沾上就倒,倒下就难再起来。若放他们出去,整个南澜都要遭殃!”
“萧督主与太医署的人不是已经进城了吗?难道疫情还未得到控制?”
护卫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萧督主自己也病倒了,如今人事不省。太医们围着他团团转,却连病根都摸不清,个个束手无策!”
什么?
苏婉音脑中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萧玦珩……病倒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连忙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银元,胡乱塞进护卫手中:“求求你,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我们带了许多药材,或许能派上用场!”
那护卫却看也未看,直接将沉甸甸的银元推了回来。
“姑娘,这不是钱的事。朝廷有令,死守城门。一旦开了,城中乱民冲撞出来,你我都要掉脑袋!这忙,恕难从命!”
苏婉音脸上血色褪尽,哀求道:“那可还有别的法子?求你告诉我,我们必须进去!”
或许是她的神情太过凄惶,护卫紧绷的脸上终是流露出一丝不忍。
他压低声音,朝侧面指了指。
“那边墙角有个狗洞,前几日塌陷了些,勉强能容一人钻过。只是……你们这一马车的药材,怕是过不去了。”
苏婉音连忙回头望向孟婷,用眼神询问她。
孟婷神色沉静,她拍了拍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无妨。我只需这箱里的丹药和银针,足够应付。”
“麻烦大人指路!”苏婉音对护卫道。
护卫领着她们二人,绕到一处偏僻的城墙角落。
果然,藤蔓掩映下,有一个狭窄的缺口。
“就是这儿了。两位姑娘,城里凶险,万事小心!”
苏婉音道了谢,一刻都不愿再耽搁,俯身便要往里钻。
“等等!”
孟婷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婉音回头,眼神焦灼:“孟婷,别拦我,我怕晚一步,萧督主的病情会凶险一分!”
“婉音,别急。我先为你施针,固本培元,封住几处穴位,可让不易染上疫病。”孟婷劝道。
苏婉音这才反应过来,她退后一步,任由孟婷动作。
冰凉的银针刺入穴位,带来一阵微麻的酸胀。
孟婷一边捻动银针,一边轻声开口:“婉音,你方才听闻萧督主病倒,反应……很是激烈。莫非,他就是你的心上人?”
苏婉音坦然地点了头:“是。我的心上人,便是东厂督主,萧玦珩。我此来景州,就是为了见他。”
孟婷执针的手顿住了,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可……萧督主毕竟是个身体残缺的宦官,你为何倾心一个宦官?”
“他也曾这样问过我。”苏婉音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神却异常清亮,“身体残缺,就低人一等吗?在我看来,世间多的是四肢健全、心肠却早已腐烂的男人。比起他们,萧督主不知要强多少倍。我信我的眼光。”
孟婷怔怔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一种超越世俗偏见的深情。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只一眼,便胜过人间万千,无人取代。
这样的执着,才配称得上爱。
“你说得对。”孟婷收回银针,神色恢复了郑重,“是我浅薄了。婉音,你放心,为了你这份情意,我孟婷定当竭尽所能,医好你的心上人!”
“谢谢你,孟婷!”苏婉音紧紧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前路纵然生死未卜,但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95章 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第九十五章 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苏婉音与孟婷从那处窄小的缺口狼狈钻入,两人这才真正踏进了景州城内。
入目皆是惨状:街巷两侧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被薄雪掩盖的尸首,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跪在雪地里,抱着早已僵冷的老人哭得撕心裂肺。
城中粮道早被封死,纵然未染时疫之人,家中若无存粮,也只能眼睁睁等着被饿死。
再这样下去,景州迟早化作一座真正的死城。
苏婉音于心不忍,想取出几枚碎银递给最近的孩童,却被孟婷一把死死按住。
“婉音,财不外露!”孟婷压低声音,眼神警惕,“若被人觊觎抢夺,反倒更难脱身。快走!”
话音未落,身后已传来几道不怀好意的笑声。
她们进城后,因衣着质地不俗、面孔又太过陌生,早已落入街头地痞的眼中。
此刻几人尾随,竟将她们逼入一条更窄的死巷。
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目光黏腻地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咧嘴笑道:“哟,两位小娘子面生得很,不是景州人吧?既来了敝地,是不是该留下点买路钱孝敬爷几个?”
苏婉音心下一沉,步步后退,手已悄然握住袖中的匕首。
她来景州这种地方,怎会毫无防备?
那汉子见她退让,只当她好欺,淫笑着伸手就要去摘她发间的朱钗。
就在指尖堪堪触到时,一旁的孟婷霍然自袖中扬起一把药粉,狠狠朝几人面门撒去!
“啊——眼睛!我的眼睛!”为首之人捂脸惨叫,药粉入目,刺痛难当。
其余人也纷纷中招,乱作一团。
孟婷抓住苏婉音的手腕:“快跑!”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巷口,朝主街狂奔。
身后骂声、脚步声紧追不舍。
苏婉音心跳如鼓,却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猛地停步,转身对孟婷道:“孟婷,你快去府衙!萧督主和太医们定在那里!”
孟婷脸色骤变:“那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苏婉音已将匕首握在手中,眼神决绝,“你是景州百姓最后的希望,绝不能有事!”
“不行!”孟婷急红了眼,“你一个女子怎能——”
“没有时间争了!”苏婉音用力将她推离自己,“去!快去!”
话落,她猛地转身,迎向追来的两名地痞,匕首寒光一闪,直刺最近之人的肩窝。
那人躲闪不及,被刺中肩头,痛吼一声,反手狠狠将她甩开。
苏婉音被重重摔进积雪,左侧身子着地,痛得她眼前发黑。
几人狞笑着围上来,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就在此时,一辆玄色马车骤然停在巷口,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清隽的俊颜。
“住手!”
那为首地痞满不在乎,啐了一口:“你算哪根葱?老子教训自家娘子,关你屁事!”
殷公子闻言面色寒如冰霜,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来人,把这口出狂言的人,扇到他说不出话为止。”
话音刚落,两名佩剑侍卫自马车两侧跃下,身形如电,一人一边摁住那地痞,扬手就是一连串清脆耳光,直扇得他满嘴鲜血,牙齿都松动了几颗。
殷公子疾步下车,俯身将苏婉音扶起,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与微乱的发髻,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苏姑娘,可有受伤?”
苏婉音怔住,雪花落在睫毛上微微颤动:“……殷公子?你怎么在这?”
殷公子唇角微抿,神色有几分不自然:“景州是我的故乡,我回乡探亲。你……又为何在此?”
苏婉音顾不得身上疼痛,挣扎着站直,急切道:“我要找萧督主!殷公子,你可知府衙在何处?”
殷昀目光在她手腕的淤青上停留片刻,声音放柔:“你受伤了,先随我去医馆处理伤处。”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苏婉音咬牙,坚持道,“请你速速带我去府衙,我有要事要找萧督主,耽搁不得!”
殷公子见她如此执意,终究是妥协了。
“好,我带你去。”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薄冰,发出咯吱的声响。
一路上,殷公子几次欲言又止,想寻个话头,可苏婉音的心思全在车外。
她紧紧攥着车帘一角,一双眼眸焦急地在风雪中搜寻。
“苏姑娘,你在找什么?”殷公子终于忍不住问。
“孟婷,孟女医。”苏婉音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带她一起来景州的,方才那群地痞将我们分开了!殷公子,能否让马车行得慢一些,如今下着雪,我有些看不清。”
殷公子眸光微动,立刻扬声吩咐车夫:“慢些走。”
车速应声而缓。
就在马车转过一个街角时,苏婉音猛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孟婷正独自一人站在一处屋檐下,茫然四顾,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让她看起来单薄又无助。
“孟婷!”
苏婉音激动地大喊,几乎是扑到车门边。
孟婷闻声望来,看清马车里的人,惊喜交加地跑了过来。
苏婉音连忙将她拉上马车。
孟婷一坐稳,就抓着苏婉音上下打量,见她发髻凌乱,脸上还沾染了雪和泥土,顿时紧张不已:“婉音,你没事吧?方才那几个地痞可伤到你了?”
“无妨,幸好殷公子路过,救了我!”苏婉音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随即转向另一侧,“这位是殷公子,他是……”
她本想说他是长公主的人,话到嘴边,却被殷公子温和地打断了。
“在下来景州探亲的。”他对着孟婷微微颔首,“不料突然爆发时疫,被困在了景州。”
苏婉音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这么说,显然不想让孟婷知道他是长公主的人。
若景州当真有他的亲人,他之前又何须沦落到去南风馆谋生?
况且,他身边那两个侍卫身手利落,绝非普通家仆。
难道,是长公主派他来景州的?
这座被瘟疫笼罩的死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她如此费心?
苏婉音心中疑云密布,面上却不动声色。
孟婷却信以为真,闻言立刻肃容道:“殷公子,我是个女医,此番前来,正是来帮太医院的人治疗景州患者的。你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让你能平安离开景州。”
“有劳孟女医。”殷公子客气地回道。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苏婉音垂下眼帘,不再去想殷公子的事。
当务之急,是找到萧玦珩。
马车很快抵达了府衙门口。
高大的石狮子覆盖着白雪,门前守卫森严,与外面死气沉沉的街道判若两地。
苏婉音与孟婷下了马车。
她回头问殷公子:“殷公子,要不要一同进去?”
殷公子摇了摇头,掀开车帘,露出半张清俊脸:“不了,我还要回去照顾亲人。”
他说完便放下车帘,马车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苏婉音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但她没时间深究,救人如救火,她拉着孟婷,快步走进了府衙。
府衙内一片忙碌,药味刺鼻,来往的人都用布巾蒙着口鼻,行色匆匆。
一名年长的太医认出了孟婷,又惊又喜。
“孟女医!你居然来了!”他激动地迎上来,愁苦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光彩,“我们为这时疫焦头烂额,你来了,或许真能帮上大忙!”
苏婉音心急如焚,连忙问道:“太医,萧督主呢?萧督主在哪儿?他是感染了时疫吗?”
太医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片愁云惨雾。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正是!萧督主刚来不到两日,便感染了时疫,如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我们已经试过所有法子了,人参吊着命,汤药灌不进,根本起不了作用!”
怎么会这样?
萧玦珩,你将来可是要问鼎天下、坐拥万里江山的!
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烦请太医带我们去见他!”苏婉音语气焦灼地恳求道。
第96章 不是时疫,是中毒!
第九十六章 不是时疫,是中毒!
太医们不敢耽搁,引着苏婉音和孟婷穿过几重庭院,往后院一处僻静的屋子走去。
廊下风雪呼啸,吹得灯笼摇曳不定,光影凌乱。
苏婉音的心也跟着那光影,七上八下,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炭火烧得并不旺,屋里阴冷。
苏婉音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他双目紧闭,往日那张俊美冷酷的脸上毫无血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
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即便是昏迷中也紧紧蹙着,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呼吸微弱,胸口起伏极小,若不是那细微的动静,简直像个死人。
苏婉音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厉害,下意识转头看向孟婷。
孟婷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将药箱放在一旁,伸手搭上了萧玦珩的手腕。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风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孟婷的眉头越锁越紧,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凝重与困惑。
一旁的太医忍不住问:“孟女医,如何?可是这时疫太过凶险?”
“这不是时疫。”孟婷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婉音焦灼的脸上,一字一顿道,“是中毒。”
“中毒?!”
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位年长的太医立刻反驳:“不可能!我们反复查验过,萧督主的饮食起居都由专人负责,银针试毒也毫无反应,怎么会是中毒!”
“寻常的毒,银针自然能试出。”孟婷冷声道,“可天下之毒千千万,有一种奇毒,名为‘赤瞑散’,无色无味,入体后并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伪装成风寒或时疫的症状,逐步侵蚀人的五脏六腑。一旦将其视作时疫治疗,便会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期,最后回天无术!”
苏婉音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赤瞑散……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中毒”二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孟婷,这毒……可有解法?”苏婉音颤声问。
孟婷眉心紧锁:“赤瞑散的解药配方中,最关键的一味主药,名为‘雪魄草’。此草只生长于北部极寒之地的雪山之巅,百年才开一次花。因此价格昂贵,价比黄金,极难寻得。这小小的景州药铺里,怕是……难寻到。”
苏婉音猛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婆母宋夫人有天忽然语气酸溜溜的对她道:“你那父亲,最近不知走了什么好运,竟买下城南好几间铺子,说是给你那庶妹准备的嫁妆呢!想当初你出嫁时,可不见他如此大手笔!”
当时她只当婆母又在挑拨离间,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想来,父亲苏盛当时应当就是在这场景州时疫中,靠着倒卖天价药材,发了笔横财!
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不瞒各位,我父亲从前便是药商,专做各种奇珍药材的生意。这‘雪魄草’,我们苏家药铺的库房里应该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他……因涉嫌贩卖禁药,已经被处决,尸骨无存,名下所有药铺也已充公。若能请官府行个方便,将他药铺的库房仔细查找一番,应当能找到‘雪魄草’!”
此言一出,满屋的太医都精神一振!
年长的李太医当机立断:“事关景州数万百姓的性命,兹事体大!我立刻书信一封,动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想来京兆尹大人会以大局为重,通融一二,尽快将足量的‘雪魄草’运抵景州,以解燃眉之急!”
“有劳李太医!”孟婷道,“我先用银针为萧督主封住几处穴位,尽量延缓毒性蔓延。但愿他能……挺到解药抵达那一日!”
苏婉音紧锁眉头,心乱如麻。
“除了解药,当务之急是阻止更多的人中毒!必须尽快找到毒源,并立刻截断。这赤瞑散既然能让这么多百姓同时中毒,定然是下在他们日常必须接触的东西里。比如……水源?或者,米粮?”
李太医摇了摇头:“我等与萧督主同吃同住,饮的是一样的水,吃的是一样的饭,可中毒的,唯有他一人。”
“那他中毒之前,可曾单独食用过什么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苏婉音追问道。
李太医露出一脸为难:“萧督主向来独来独往,行踪不定。他若要出府巡城,从不与我等报备。那几日,我们都在府衙内堂医治病患,他独自在外巡视,实在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接触了何人。”
线索,又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张苍白如纸的俊脸上。
看来,唯一的答案,只能从萧玦珩口中得知了。
苏婉音转向孟婷,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孟婷,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昏厥之人短暂苏醒片刻?”
她必须问清楚,萧玦珩究竟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见了谁!
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赤瞑散被下在何处!
孟婷闻言,神色倏然一变:“有,但这法子极其凶险,等同于饮鸩止渴,会极大损伤他的心脉,让病情急剧加重。婉音,你当真要用?”
“事关景州满城百姓的性命,再凶险也得用。”苏婉音的目光再次落在萧玦珩的脸上,“我想,萧督主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
孟婷不再劝阻,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烤过。
“我要刺他‘神庭’、‘百会’、‘人中’三处穴位,以金针渡气,强行唤醒他的神识。此法霸道,如烈火烹油,会极大耗损他的心神。他醒来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炷香。且醒后,毒性会反扑得更猛,届时……萧督主怕是会遭受更大的痛苦。”
苏婉音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他沉睡的容颜。
往日里那个神色冷淡疏离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
“孟婷,开始吧。”
孟婷不再犹豫,拈起一根金针,目光锐利,动作迅捷,精准地刺入萧玦珩眉心的穴位。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自萧玦珩喉间溢出,他紧闭的双眼下,眼球似乎在剧烈滚动,眉头痛苦地拧成一个川字。
苏婉音的心也跟着拧紧了,她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孟婷的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
每一针,都像刺在苏婉音的心上。
她能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手指在无意识地抽搐,收紧。
他很痛。
苏婉音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切又温柔地呼唤:“萧公子?你听得到吗?是我,苏婉音。”
“醒醒,求你……”
话音未落,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眸,眼睫颤了颤,竟真的缓缓掀开了一线。
第97章 和利欲熏心的米商周旋
第九十七章 和利欲熏心的米商周旋
萧玦珩看清来人后,脸上浮起一丝了无生气的苦笑:“……没想到,连梦里都逃不过梦见你……”
苏婉音心头钝痛,顾不得礼数,上前握住他的手:“萧公子,这并非梦境!我此刻便在你眼前!”
萧玦珩瞳孔骤缩:“你……怎会来此地?你可知这里时疫有多凶险,你……”
他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苏婉音心如刀绞,却强自镇定道:“萧公子,你不必担心我!如今你得的不是寻常疫病,而是中了一种名为‘赤瞑散’的奇毒!此毒来势汹汹,若不能尽快找到源头,整个景州都将生灵涂炭!你快告诉我们,你病发前去过何处?可曾在景州的何地停留?用过什么吃食饮水?”
萧玦珩眼神涣散,努力回想:“城东……城东赌场……喝过茶水……”
他话音刚落,便似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一沉,再次昏迷过去。
一旁的孟婷见状,连忙上前帮他施针,阻止毒性蔓延。
苏婉音连忙起身,转身看向一旁的李太医:“李太医,城东可是重灾之地?”
李太医连连点头:“正是!城中染病之人,十之八九皆来自城东!所幸府衙设在城南,此处时疫暂时未波及,老朽等人才得以幸免……”
“那毒源必在城东的饮水与粮食之中!”
就在这时,景州知府闻讯赶来。
得知景州病患皆是中毒而非寻常时疫,面色霎时阴沉如水,眼中满是惊疑。
苏婉音连忙迎上前:“知府大人,请您即刻下令,封锁城东所有米肆与水井,严禁百姓再取用当地任何食物饮水,务必切断毒源!并于城南广设粥棚,火速调集干净米粮与水源,赈济受困百姓,将中毒人数降至最低!”
景州知府闻言,脸上神色愈发阴沉,带着几分不悦与轻蔑:“姑娘说的轻巧,光是买米粮就已经是难事一桩。如今城中谣言四起,人人自危。城南虽有存粮,但那些米铺老板皆是见钱眼开之辈,趁此国难之机,早已将米粮囤积,高价待沽。他们视财如命,又岂肯轻易施舍?粥棚一事,老夫看,还是等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再说吧!”
“等不得!”苏婉音直视知府的眼睛,语气强硬,“多等一日,便要多死无数无辜百姓!‘赤瞑散’奇毒难解,唯有‘雪魄草’可续命,可此草珍稀,就算运来了也绝不可能救得了全城。当务之急,是彻底切断毒源,阻止更多人受害!至于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并非无计可施!”
知府听她言语咄咄逼人,脸色铁青,声音却带着些许敷衍:“这城中米商,个个都是铜墙铁壁。本官已亲自与他们周旋数日,奈何他们油盐不进,只认白花花的银子,竟要将米粮抬价至数十倍之高!如此骇人听闻的天价,本官一个知府,又如何能承担得起?!”
苏婉音闻言,神色笃定道:“商人重利,自古如此。烦请知府大人带路,我去会会这些米铺的掌柜。我有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囤积的米粮奉上!”
知府闻言,神色变幻,欲言又止。
“这……这如何使得?你一个姑娘家,怎好抛头露面,与那些市侩商人打交道?”
苏婉音眉梢微挑:“知府大人莫非觉得,让百姓饿死、病死,比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更体面吗?”
知府被她这般直白的反问噎住,却又无从反驳。
他自是爱惜羽毛,不愿与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扯皮。
但眼下这女子,言语如刀,刀刀直戳他的痛处。
他心中暗恼,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句句在理。
百姓的性命,与他的“体面”孰轻孰重,他心里清楚。
“好吧……既然姑娘执意如此,那便随本官去一趟。”
苏婉音转身对孟婷道:“孟婷,萧督主先交给你,请务必照顾好他!”
孟婷满脸担忧道:“婉音,你一个女子,当真要和那些利欲熏心的米商周旋?”
苏婉音点了点头:“萧督主千里迢迢来景州,为的是护住这座城、这些百姓。如今他中毒昏迷,我若什么都不做,他醒来又怎能安心?”
孟婷还想再劝,苏婉音抢先一步打断她的话:“时间不等人,别劝了。”
她转身朝知府走去:“知府大人,走吧。”
知府带着苏婉音,穿过府衙后门,径直朝着城中最大的几家米铺走去。
米铺老板们得知知府大人驾临,虽面露恭敬,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耐。
他们早已料到知府是为催粮而来。
粮食本来就是这种时候才能卖好价钱,他们不囤起来哪能发横财?
再说了,他们都已经说没粮了,难不成知府可以强行抢粮不成?
当他们瞧见知府身边带了个女子时,更是疑惑不解。
这女子什么来历?
知府该不会指望一个丫头片子,便能说服他们将米粮交出来吧?
“各位掌柜的,这位姑娘有话要说。”知府大人开口,语气略显生硬,显然不愿为苏婉音多费口舌。
苏婉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米商。
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各位掌柜的,如今景州城时疫凶猛,想必各位也都看在眼里。如今城东染病者众,可城南尚好。若不及时控制,染病之人会蔓延至全城。如今,只有将米粮拿出来,由知府搭建粥棚,才能救景州百姓,将时疫控制住!”
关于毒源,关于“赤瞑散”的真相,苏婉音一个字也没提。
她怕说出来会引起景州百姓恐慌,更不能打草惊蛇,让幕后黑手察觉他们的行动。
“姑娘,你说的我们都明白!”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米商装模作样道,“只可惜,我们的米粮早就卖完了,并非不愿拿出来啊!”
“是啊是啊,都卖完了!”旁边几个米商立刻附和,七嘴八舌道,“一点也不剩了!”
“实在是爱莫能助啊!”他们脸上挂着歉意的表情,心里却在偷笑。
苏婉音看着这一群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奸商,脸上浮起嘲讽的神色。
“若真卖完米粮,那便好。可我担心诸位是囤粮。到那时,景州城里百姓全感染时疫,瘟疫弥漫,城门紧闭。各位囤积的米粮没法卖出去,只能放在库房里烂掉。不仅损失了钱财,血本无归。
更甚者,朝廷一旦查明,发现各位蓄意囤粮、哄抬价格,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性命垂危,甚至阻碍赈灾,那惩罚可就不是一两句责骂了。抄家灭族,流放千里,这些后果,你们可曾想过?”
她的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米商们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甚至有几个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们原以为这不过是小范围的时疫,最多闹腾一阵子。
待朝廷赈灾粮下来之前,他们凭着手里的米粮大赚一笔。
可苏婉音这一席话,让他们有些望而却步。
囤粮不卖,是为了赚天价。
可如果米粮烂在仓库里,那就颗粒无收了!
如果再搭上身家性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他们的眼中浮起一丝恐惧。
苏婉音见他们犹豫,知道火候到了,继续道:“各位现在放粮,并非是赔本买卖,而是自救。我愿意出比平时多三倍的价格,买下你们手中所有的米粮!”
“才三倍!”一个米商忍不住嘀咕道,显然对这个价格不太满意。
苏婉音轻笑一声:“这位掌柜,今日我愿意出三倍,明日我可只出两倍了,等后日,我只能按照原价买了。要知道,赈灾的粮很快就到了,我为何还要高价买你们的粮呢?”
她从衣袖里抽出几张百元银票,大声道,“大家可想好了,今日将米粮卖给我,三倍价格,银票我都准备好了,先来先有!”
看到银票的那一刻,米商们眼睛都直了。
银票现付!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我们有囤粮!”一个米商终于忍不住,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我们也有!”另一位米商也急切地喊道,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错失了这笔买卖。
“姑娘,我们今日便将粮卖给你!”又有人高喊。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我们也今日卖!”其他米商也争先恐后地表态。
第98章 是你先招惹我的
第九十八章 是你先招惹我的
知府大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十分意外。
他原以为,这场谈判会拖上几天,磨破嘴皮子才能说服米商们拿出米粮来。
没想到,这个苏姑娘,三言两语,便将这群奸商拿捏得死死的。
苏婉音将手中的银票分发下去。
“请各位掌柜的,立刻着人将米粮清点出来。我会派人前去查验。”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若有谁敢虚报数量,或者以次充好,我绝不轻饶!”
米商们连连点头。
他们拿着银票,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神情。
那哪里还有刚才的倨傲和推诿?
“知府大人。”苏婉音转头看向知府,语气恭敬,“烦请大人派人,监督米粮的清点和运送。并且,速速调集人手,搭建粥棚。景州的百姓,怕是等不及了。”
知府大人回过神来。
他看着苏婉音,眼神中多了一分敬佩。
是他之前小看了这个女子。
“好!本官这就去办!”知府一扫之前的被动,立刻调派府衙的差役。
府衙的效率,在知府的亲自督促下,明显提高。
很快,城东的米铺便陆陆续续地将米粮运到了府衙外。
府衙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百姓们听说府衙要设粥棚,纷纷赶来。
米粮被堆成一座座小山。
差役们忙着搭建临时粥棚。
热气腾腾的白粥很快便熬好。
苏婉音站在粥棚前,看着那些饥饿的百姓,脸上浮现一丝欣慰。
她对身旁的知府低声提醒道:“大人,这些刚入仓的米粮,需派人日夜看守。另外,城东以外的所有水井,也都要加派人手严加看管。”
她深知,毒源一天不清除,危险便一直存在。
知府点头道:“姑娘放心,本官已命各处水井至少围上两名衙役,想来无人敢再轻举妄动。”
苏婉音忽然想到什么,提议道:“围得多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让侍卫换上便服,藏在暗处盯紧——若那下毒之人还敢来,便可当场拿下,一并审出毒源。”
知府眼睛一亮,抚掌赞道:“高!姑娘此计甚妙!本官这就去重新布置!”
安置了景州百姓的吃食后,苏婉音总算松了口气。
她匆匆回到萧玦珩的房里,只见孟婷依旧守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给萧玦珩施针。
“孟婷,萧督主如何了?”苏婉音急切问道。
“萧督主的情况十分凶险。”孟婷神色凝重,“他中的毒,似乎比寻常百姓要重些,毒性发作起来,便立马毒遍全身。我须时刻紧盯着他,为他施针,避免毒性并入五脏六腑。真怕他撑不到解药到来。”
苏婉音见她神色疲惫,神情却依旧紧绷,心生不忍。
这样连续施针,再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
她提议道:“孟婷,不如,你教我施针吧!这样我们俩可以轮流照顾萧督主,你也不会那么辛苦!”
“言之有理。”孟婷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教你如何封住穴道,避免毒性蔓延的法子。”
孟婷教得很仔细,苏婉音也学得很认真。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婉音便学会了孟婷教授的法子。
她亲自尝试了几次,手法虽然不如孟婷熟练,却也稳准。
“孟婷,你先歇息吧,”苏婉音道,“我来看着萧督主。等天亮了你再来顶替我。”
“那怎么行?你今日都在外面奔波,肯定累坏了,还是你先歇息吧!”
“无妨。”苏婉音看着还在昏睡的萧玦珩,“只要能照顾好他,再累我也能坚持。”
“婉音,你待萧督主是真心的。”孟婷由衷地感慨道。
苏婉音闻言,垂下眼帘,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但愿他也这样认为。”
夜色渐深,萧玦珩体内的毒性变得更加凶猛。
他接连发作了几次,每一次都让他痛苦不堪,病床上的身躯弓成一团,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
有一次,他甚至猛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黑血,触目惊心。
苏婉音既心疼又担心。
她按照孟婷教的法子,小心地给他施针,随后观察他的脉象,直到确认他脉象平稳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缓,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样的惊心动魄的救治,一夜之间竟反复了数次。
最后一轮施针结束,苏婉音已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本想小憩片刻,却又怕他毒性骤发无人察觉。
犹豫再三,她索性侧身紧挨着萧玦珩趴下,将脸贴在他胸口处。
只要他稍有异动,她便能立刻惊醒。
她闭上眼,浓重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这一觉,竟沉得可怕。
再睁眼时,屋内已是天光大亮。
迷雾般的睡意还未散尽,她一睁眼便对上萧玦珩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
他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苏婉音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撑起身,声音有些发颤:“萧公子?”
他目光锁定在她脸上,声音喑哑:“你来景州,是为了我?”
“是。”苏婉音眼眶骤然发热,泪意几乎决堤,“我知道时疫凶险,怕你出事……所以来了。对不起,之前我为了攀附你,抢了农妇的功劳,还假意把你……卖去南风馆。”
她垂下眼帘,“我承认,我工于心计,可我从未想过玩弄你。我是……真心想嫁给你。”
萧玦珩静静看着她,面上波澜不惊,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他忽然抬手,修长的五指扣住她后脑,迫使她靠近自己。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夹杂着药草的清苦与属于他的凛冽气息。
“苏婉音,”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是你先招惹的我。”
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要把她嵌入骨血。
“从今往后,你不准离开我——否则,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这话像烙铁,狠狠烫进苏婉音心底最软处。
她心头猛地一颤,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惧。
仿佛自己是一只懵懂无知的猎物,傻乎乎地、一头撞进了他布下的陷阱中。
“萧公子……”
“叫我珩。”他声音低沉,目光却缓缓落在她的红唇上。
明明还在病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周身那股凛冽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反倒因虚弱而更显危险。
像一头蛰伏的兽,随时能将猎物拆吃入腹。
苏婉音耳根瞬间烧红,心跳乱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扣在后脑的手掌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无形的威压将她整个人笼罩,她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喊出那个暧昧的称呼:“……珩。”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餍足,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你不生我的气了?”她试探着问,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萧玦珩眸色骤深,一字一顿,咬字极重:“自然是……生的。”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拂过她脸颊,带着男人独有的凛冽。
“现在,”他声音低哑,带着审问意味,“告诉我,你为何死活不肯离开侯府,不肯和宋毅宸和离?”
第99章 我心悦于你
第九十九章 我心悦于你
苏婉音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边防图,犹豫着是否该将长公主的委托和盘托出。
就在这时,屋外骤然传来孟婷急促的敲门声:“婉音!知府大人逮到下毒之人了!是……是那个殷公子!”
“什么?!”苏婉音猛地瞪大了眼睛,心中惊诧万分——怎会是他?!
她顾不得向萧玦珩解释,倏地起身便夺门而出。
萧玦珩的眼神瞬间幽暗,盯着她急切离开的背影,那股方才被柔情软化了的戾气,又重新缠绕在他周身。
那个殷公子……竟比他还重要吗?
让她如此失态,如此在意!
苏婉音大步走出屋外,焦灼地拉着孟婷:“孟婷,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知府大人派人在水井附近蹲守,结果当场发现了殷公子往水井里撒毒粉!他被抓了个正着,身上还搜出了剩余的毒药!如今,殷公子已被押入府衙大牢。知府大人交代,一切须待萧公子解毒康复后,再听候发落。”
苏婉音的心绪如同乱麻。
殷公子是奉长公主之命而来,若他真的在米仓和井水里下毒,那长公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脑海中思绪万千,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冷。
她必须去见殷公子,问清楚这一切!
经过一番苦苦哀求,甚至动用了侯府世子夫人的身份,知府大人才勉强准许她去看一眼殷公子。
穿过几重走廊,终于来到一间简陋的牢房。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潮湿的气息。
殷公子被铁镣锁着,靠墙坐在地上,青色的囚衣沾染了污渍,发丝凌乱。
他平日里那份清雅自若荡然无存,此刻看起来格外狼狈不堪。
苏婉音站在牢门前,看着眼前的人,声音艰涩:“殷公子,真的是你在城东的米仓和井水里下毒?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对殷公子虽然谈不上十分了解,可他素来温文尔雅,举止有度,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出他竟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恶行。
殷公子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依然波澜不惊。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下毒的缘由,恕殷某死也不能说!”
“殷公子!”苏婉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当真以为,凭你的身份,我猜不出是谁在背后指使你做此事吗?!长公主到底为何要毒害景州百姓?她究竟想做什么?你说啊!”
殷公子垂下眼帘,避开了苏婉音的视线。
“殿下的意图,殷某不敢揣测。”
苏婉音气得胸口起伏。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图纸,冷冷道:“很好。既然你不说,那这张从侯府密室里得来的边防图,长公主也休想再拿去!”
殷公子原本平静如水的脸,在看到那张图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苏姑娘,你别乱来,这是殿下费尽心思才得到的东西,你不能就这么毁了!”
“那你告诉我你们在景州下毒的原因!”苏婉音步步紧逼,“否则,今日这张边防图,我便让它彻底化为齑粉!”
殷公子见她神色认真,犹豫片刻,终是妥协了。
“好,我可以告诉你。但你须得发誓,此事绝不向第三人透露半分!”
苏婉音举起三指,目光坚定如磐:“我苏婉音对天发誓,今日所闻,绝不外传!”
“景州……有个敌国奸细。”殷公子压低声音,“他带着南澜皇室机密,意图逃往东盛。一旦成功,南澜社稷危矣!此人狡诈多变,擅长易容。长公主……别无他法,只能以毒为饵,布下这弥天大谎,将景州伪装成疫区,借此封锁全城,以便瓮中捉鳖!”
苏婉音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心头。
她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这毒……解药稀缺且昂贵,景州已有无数百姓因此丧命。长公主竟是想……用整城百姓的性命,给一个奸细陪葬?!”
“长公主也是无奈之举!”殷公子急声辩解道,“若不如此,整个南澜都将倾覆!以一景州之牺牲,换社稷安危……值得!”
“不!”苏婉音霍然起身,情绪激动,“这太荒谬了!景州百姓何辜?若只为缉拿奸细,定有千百种法子!何须用此等残忍恶毒之计,如此草菅人命?!”
“因为,这是最万无一失、最能掩人耳目的法子。”殷公子看着她,神色晦暗难明,“唯有如此,奸细才不会察觉自己已是瓮中之鳖,他手中的皇室秘辛,也才不会落入他人之手。苏姑娘,我知你心地良善,可面对这等国之大事,万不能有妇人之仁!”
“你错了!”苏婉音厉声反驳,“我半点都不善良!相反,我的父亲、庶母、庶妹,甚至侯府长媳……他们都曾骂我是毒妇!我算计他们,甚至亲手杀了他们,心中没有丝毫愧疚!因为他们欺我、害我、辱我,罪该万死!可景州百姓何曾与我们、与长公主有丝毫仇怨?她怎能为了所谓的‘万无一失’、‘掩人耳目’,便让无辜生灵陪葬?!我绝不会让她如此做!”
她猛地转身,毅然决然地朝着牢房外走去。
“苏姑娘!”殷公子大骇,顾不得身上铁镣的钳制,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苏婉音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如刀:“自然是……找出那个敌国奸细!我要让你和长公主看我如何在不伤及任何无辜百姓的情况下,将那奸细绳之以法的!”
她刚走出牢房,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殷公子:“那萧督主所中之毒,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也是……长公主的授意?”
殷公子垂眸,声音艰涩:“不……此事与殿下无关。是我……给萧督主下的毒。”
“什么?!”苏婉音瞳孔骤然紧缩,“你为何要这么做?!”
殷公子抬眸,目光炙热,直直望向苏婉音:“因为……我心悦于你!不愿你离开侯府后,委身于一个阉人。苏姑娘,你若真想寻个依靠,完全可以选我,我能给你的绝不比他少!”
“你……简直荒谬!”苏婉音气得浑身发抖,怒火几乎冲破理智,“殷公子,你可知你因一己私欲,差点酿成何等弥天大祸?!再说,嫁给萧督主,我从不曾觉得委屈!我选择他,并非仅为了寻一个依靠,而是……我心悦于他!他是朝廷命官,陛下的心腹!你竟敢因嫉妒而谋害他性命,你可想过,这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苏婉音那句“我心悦于他”,如同惊雷炸响在殷公子耳畔,瞬间将他所有的痴心妄想与希冀炸得粉碎。
他失神地喃喃:“无非……死路一条罢了。殷某……承受得起。”
此生若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活下去……又还有什么意义?
“你以为,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死路?你想得未免太过天真!”苏婉音疾言厉色,“你是长公主的人!你谋害萧督主,旁人只会以为是长公主的授意!萧督主是陛下最倚重的心腹,陛下定会联想到长公主对他心存不满!他们姐弟二人关系本就岌岌可危,你此举……分明是火上浇油!”
殷公子闻言,脸色骤然煞白如纸:“不、不!苏姑娘,此事真的与殿下无关!是我一人妒恨萧督主,鬼迷心窍才对他下的毒手!求苏姑娘……务必为我保密!”
“我可以为你保密萧督主中毒的真相。”苏婉音目光清冷,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但作为交换……你方才所言的‘敌国奸细’一事,我便无法替你保密了。我必须告知萧督主!因为,只有他,才有能力助我找出那个藏匿在景州的奸细!”
第100章 以唇渡药
第一百章 以唇渡药
“绝不可以!若被长公主知晓,她必会震怒!”殷公子脸色骤然煞白,“苏姑娘,皇室之人心狠手辣,纵使她与你私交再深,可一旦触及切身利益,她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苏婉音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那便不要让她知道。”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目光锐利了几分,“如今整个景州都封了,想来她的人不可能进城来打听消息。此事只要你我守口如瓶,没人知道是你泄密。等将奸细抓到送到她面前,她会原谅我今日的所作所为!”
她顿了顿,语气骤沉,带着不容违抗的压迫:“现在,告诉我——那敌国奸细,到底有何特征?”
殷公子唇角扯出一抹苦笑:“若长公主知晓他的身份……她还会用如此极端的手段除掉他吗?”
“此事确实很棘手。但我信萧督主,他定能将人揪出。”
殷公子神色一黯,声音酸涩:“你就……如此信他?”
“自然。”苏婉音直视着他,字字如冰,“殷公子,你不该对他下毒。这一次,我可以不和你计较。若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她撂下这句冷厉警告,转身决然离去。
踏出牢门,苏婉音只觉得一阵彻骨寒意。
就连素来温润如玉的殷公子,竟也动了杀心,想借疫病之乱取萧玦珩性命。
这场“时疫”若不尽快了结,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趁乱作恶……
她脚步不停,快步回到府衙。
京城的京兆尹大人听说萧玦珩中毒,立马派人快马加鞭,将“雪魄草”送至景州。
孟婷已经将药煎好了,可萧玦珩却再次陷入昏迷,无论如何施针,始终没再醒来。
见苏婉音回来,孟婷心急如焚:“婉音,你可回来了!已经试过喂萧督主喝汤药,可根本喂不进去!再这样下去,萧督主性命危在旦夕!”
苏婉音接过药碗:“你先出去吧,换我来试试!”
孟婷点头,随即起身悄然退下,顺手将屋门合上。
房间里,只剩苏婉音与病榻上的萧玦珩两人。
她低眸凝视着床上之人,目光复杂难辨。
萧玦珩的面色苍白如纸,往日那睥睨天下的意气风发早已无迹可寻,此刻的他,脆弱得令人心颤。
苏婉音的心头猛地一揪,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眼眶。
她忍不住抬手触上他的额头。
指尖下,那片肌肤冰冷得刺骨,仿若寒冬腊月的霜雪,直教她心惊胆战。
她凑近他的耳畔,小声道:“珩,待会我用的喂药方式,可能有点冒犯……可眼下,我只有这个法子了。”
说完,她端起药碗凑到嘴边,含了一口苦涩的汤药,缓缓抵上他的唇。
他的唇冰凉而干燥,没有任何回应。
她屏住呼吸,舌尖微动,一点一点地将口中的药液渡到他口中。
药液顺着喉咙流下,她感受到了他喉结轻微的蠕动,心中一阵欣慰。
她小时候在药铺里,见过一个女子给她病入膏肓的夫君喂药,便是用这种方式。
那时她还不懂事,只觉得那女子行为“出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口对口地喂药,不嫌脏吗?
何况,那男人看起来已经快要死了。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
当一个人极力想要另一个人活时,再荒唐的事情都会做得出来。
一碗药,她分了数次才喂完。
每一次感受到药液被他成功咽下,她都庆幸不已。
她学着孟婷的样子帮他把脉,确认他脉象平稳后,这才松了口气。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唯有室内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出她脸上的倦怠。
她终是抵不住疲惫,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她不知,就在她阖眼不久,床榻上的萧玦珩,竟缓缓睁开了双眸。
那双漆黑的眼眸,早已恢复往日清明锐利。
唇畔残余的柔软温热,提醒他方才经历了什么。
他幽深的目光锁住伏身沉睡的苏婉音,喉结滚动,终是克制不住,侧身过去,吻上了她的唇……
苏婉音是被孟婷轻声唤醒的。
“婉音,你真有办法!我方才还忧心萧督主,特来把脉,竟发现他脉象已然平稳,体内的毒素已消解大半!汤药你是如何喂进去的?”
苏婉音神色尴尬:“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方子……”
孟婷目光倏地定格在她微肿的唇瓣上,疑惑道:“婉音,你的嘴唇……怎么有些肿了?”
苏婉音心头一跳,慌忙捂住嘴巴。
唇上传来微麻的异样感,脑海中瞬时闪过昨夜口对口喂药的画面,脸颊禁不住腾地烧了起来。
“昨夜不小心食了些辛辣之物,并无大碍。”她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其他患者可还好?”
“皆已无大碍!”孟婷提到病患,顿时来了精神,“服下‘雪魄草’煎制的药后,他们情况已大为好转,休养数日便可痊愈!说起来,婉音,此番多亏了你!若非你提及苏家药铺有此奇药,解药怎能如此及时送达?你救人无数,功德无量啊!”
苏婉音莞尔一笑:“救人济世的,难道不是你吗?瞧你这神采奕奕的模样,可是终于找回了为医的乐趣?”
孟婷重重点头:“是啊,婉音!我有多久不曾这般舒畅自在了!嫁入薛家后,我力求做好一个主母,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让婆母满意。我被困在那方寸深宅之中,日复一日煎熬着,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碌碌无为。若非随你前来景州,我不知还要在无尽的郁郁寡欢中沉沦多久!”
她反握住苏婉音的手,语气决绝,“婉音,我决定了!待回京后,便与他薛家和离!哪怕只是在京城当个寻常女医,我也绝不愿再踏入那深宅半步!”
苏婉音闻言,眼中尽是赞许,笑道:“甚好!我京城药铺正缺坐堂大夫,你尽可随意挑选一间,喜欢的便留下。至于月钱,我保证,定不比太医院的俸禄少!”
“好!”孟婷眉目舒展,如同重生。
两人相谈甚欢,未曾察觉,病榻上的萧玦珩已然睁开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的目光缱绻而眷恋,凝望着苏婉音,久久舍不得移开……
第101章 杀人灭口
第一百零一章 杀人灭口
景州城内,幸存的患者服了解药,身体渐渐好转,唯独萧玦珩迟迟不肯醒来。
苏婉音守在他的病榻旁,寸步不离。
每日他施针、诊脉,喂药,细致周到。
只是这奸细之事,实在耽误不得。
城门紧闭,奸细仍在城中,多拖一日,变数便多一分。
她见他依旧没有醒来的打算,这日喂完药,她心一横,干脆俯身,一口咬上了他的下唇。
“唔!”萧玦珩痛得猛然一颤,睫毛瞬间扬起,眼底一片清明。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咬我!”他声音带着几分薄怒,薄红却染上了耳根。
苏婉音脸颊绯红:“谁让你装睡!便宜占够了,萧督主,现在敢起来办正事了吧?”
萧玦珩听她这话,眼底浮上一抹笑意。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在装睡,竟还很配合地,任由他胡来。
他喉结滚动,心情大好。
“婉儿还需要我办什么事?卖粮求药,你不都办得很好吗?”他语气揶揄,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宠溺。
“谁是你的婉儿?”她嗔了他一眼,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下来,“言归正传,景州下毒一事已经有了眉目,萧督主要不要听一听?”
“叫珩。”萧玦珩不依不饶,声音低哑,深邃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苏婉音双颊滚烫。
她在跟他说正事呢,他居然还有心情跟她调情?
“下毒一事,是长公主指使的。”她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压低了几分。“这景州藏着敌国奸细,她为了除掉这奸细,才出此下策。珩,当务之急,是尽快将那奸细找到,以免殿下继续滥杀无辜!”
萧玦珩闻言,眼神微沉。
“奸细一事我早有耳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此次来景州,一是为了治疫,二是为了追寻这奸细的下落!”
“真的?”苏婉音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没想到他竟早就牵涉其中。
“那你可有他的踪迹?”
“在城东赌场。我正准备对他下手,没想到喝了一杯茶水,竟中了毒。”他看向苏婉音,目光带着几分试探,“你方才说,这毒是长公主指使人下的?那对我下毒之人,也是长公主的人?”
苏婉音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若让萧玦珩知道,那毒是殷公子嫉恨之下所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殷公子。
“城东的水井被下了毒,”她避重就轻,“想来是你喝了井水烹煮的茶水才中毒的。如今整个景州城门紧关,那奸细应当还在城内,你可有法子逼他现身?”
萧玦珩看她这般反应,眸色微不可察地深了几分。
她有事瞒着他。
但他没点破。
“既然你说城东水井被下了毒,那奸细应该也无法幸免于难,想来是中毒了。我猜,他应该就藏在中毒的患者里。”
听到这话,苏婉音只觉得脊背发凉。
为了方便医治,那些中毒严重的患者都被移到了府衙里。
那岂不是……
“现在城东中毒的患者都在府衙里,”她声音有些发紧。“孟婷说他们的身体已有好转,可人数众多,那奸细据说极擅长伪装,要如何找到此人?”
“你方才也说了,他极擅长伪装。”萧玦珩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便仔细看看,究竟什么人过分伪装,那便是奸细无疑!”
苏婉音心中了然。
她找到孟婷,偷偷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两人心照不宣,表面上是为了给病人把脉,实则暗中观察,寻找那个混迹在病患中的可疑之人。
安置病患的房间里,躺着的、坐着的、倚靠着的人影,或痛苦呻吟,或昏昏欲睡。
苏婉音和孟婷穿梭其间,目光如炬,观察每个人的神态、动作,甚至连一个微小的眼神都不放过。
终于,一个角落里的男子引起她的注意。
他胡子拉碴,衣衫不整,乍看之下粗犷得像个不修边幅的莽夫。
可当他的手腕不经意间暴露出来时,手上的肌肤分明比一般男子细腻太多,透着一股违和。
她不动声色,温声对那男子道:“这位大哥,你这脉象有些蹊跷,恐是染了更深的病灶。随我到里屋,让我为你仔细瞧瞧?”
男子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眼神有些躲闪。
他胡乱抹了把脸,粗声粗气道:“我已有好转,不用那么麻烦。”
“大哥这是信不过小女子医术?”苏婉音语气轻柔,却步步紧逼。
她往前挪了半步,身形一侧,恰好挡住了男子大半去路。
男子眼神一瞬变得警惕,周身肌肉紧绷,摆出了防备的姿态。
苏婉音心中警铃大作,果然是他!
电光石火间,男子猛地暴起,一把推开苏婉音,力道之大,让她脚下踉跄了几步。
他不再伪装,转身便朝房门冲去,速度极快。
眼看那人就要冲出房门,就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
萧玦珩不知何时已然立于门口,身形如松,气势凌厉,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划破空气的刹那,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剑锋快如疾风,比那男子的反应更快,转瞬便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寒光凛冽,令人胆寒。
男子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苏婉音走上前,伸手扯住那男子脸上的胡子。
只听“嘶啦”一声,一张黏贴的假胡子被撕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张清秀的,带着几分英气的女子面容。
房里的其他病人,还有孟婷,都惊呆了。
谁能料到,这此前伪装得粗犷彪悍的男子,竟然是个女儿身?
那女子长得比南澜女子要高挑,眉毛浓黑,五官深邃,隐约有几分东盛国人的影子。
她被萧玦珩制服,脸上毫无血色,却仍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奸细。
“带下去。”萧玦珩冷声吩咐。
衙役们立即上前,将那女子押送至府衙大牢。
苏婉音和萧玦珩随后赶到。
衙门大牢内,那女子被锁链束缚在墙角。
她抬头,嘲讽地盯着萧玦珩:“你们说我是奸细,可有证据?我不过女扮男装罢了,这难道也犯法吗?”
萧玦珩对她的挑衅视若无睹,他沉声示意衙役上前搜身。
果然,衙役在那女子身上搜出了一块刻着城东客栈字样的木牌,循着线索,很快便锁定了她在城中的落脚之地。
衙役从她藏匿的地方,搜出了几封密信。
信中夹杂着多幅南澜的军事布防图,以及几份标示着要害位置的地图。
这些机密,一旦落入东盛国手中,南澜危矣!
萧玦珩冷眼看向那女子,声如寒冰:“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铁证如山。
女子面如死灰,颓然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承认:“我……我确实是东盛国安插在南澜的奸细……这些年……我假扮各种身份,盗窃了不少南澜的机密……”
萧玦珩听罢,眉宇间凝结着深沉的寒意。
他转过身,对狱卒下令:“将此奸细严加看管,先关押在府衙牢房。待景州瘟疫彻底平息,即刻押送回京,交由陛下亲自审判!”
“遵命!”狱卒领命而去。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翌日清晨,一声尖锐的惊呼骤然划破府衙的宁静。
“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
守卫衙役惊恐地跑来,面色煞白地禀报:“萧督主!牢房里……那名东盛奸细……死了!她尸体冰冷僵硬,显然已死去多时!”
另一名衙役颤声补充道:“与她同牢的殷公子……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的血迹……”
苏婉音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惨状,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长公主若只是担心国之机密泄露,大可将奸细交给陛下公审,以正法纪。
为何要杀人灭口?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长公主并非怕这奸细将南澜的机密带去敌国,她是怕这奸细落到皇帝手里!
难道,她有什么滔天秘密瞒着当今皇帝?
第102章 长公主要置她于死地!
第一百零二章 长公主要置她于死地!
“珩,如今敌国奸细死了,殷公子也不见了,景州百姓被下毒一事没了证据。此事,你准备如何向陛下禀告?”回到屋里,苏婉音忍不住问。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萧玦珩神色阴沉,狭长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墨。
“事关长公主殿下,暂时不要将此事禀告给陛下。”他声音压得很低,“得嘱咐知府,让他把嘴闭紧,不许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放心,知府不知道殷公子是长公主的人,那个东盛奸细也没来得及透露和长公主的关系。如今他唯一知道的,不过是百姓中毒一事。为了避免城中恐慌,想来他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萧玦珩抬眼看她,目光沉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烛光下,她面容沉静,眼底却藏着比寻常女子更深的城府。
这份城府让他心折,也让他愈发忧虑。
苏婉音察觉到他眼底的审视,只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目光。
她虽对长公主的所作所为生出几分疑虑与不满,但仍存了一丝希冀,想回京当面问个明白。
回京的马车很快启程。
连日在景州救治时疫,苏婉音早已身心俱疲,靠着车壁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震荡伴随凄厉的惨叫,将她猛然惊醒!
马车骤停,车身外传来兵刃相接的刺耳声响。
“啊!怎么回事?”孟婷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住苏婉音的手臂,“是劫匪吗?我们带了那么多官兵,他们怎么敢?”
苏婉音心中一沉。
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月色下,十几个黑衣人正与护送的官兵缠斗。
那些黑衣人身法诡异,招招致命,官兵们根本不是对手,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这不是劫匪,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萧玦珩的身影如鬼魅,手中长剑舞出森然白光,拦下了大部分敌人。
可杀手太多,终究还是有一个漏网之鱼,突破了防线,直冲她们的马车而来!
“苏婉音,拿命来!”
一声怒吼,车帘被利剑从中剖开!
一张狰狞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杀气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苏婉音的血液几乎凝固。
一种远比在景州被林霜按入水中时更深邃、更原始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些人,是冲她来的!
电光石火间,一道血线飚出,那杀手的胸口被一柄长剑贯穿,他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马车外,横七竖八躺着黑衣人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萧玦珩站在尸体中央,他那张阴鸷俊美的脸溅上了几点殷红的血,月光为他镀上一层妖冶的银边,宛如地狱修罗。
他走过来,伸手摘掉那个冲向马车的杀手的面罩,指尖在那人耳后一抹,一枚暗红色的星状印记清晰可见。
“是‘星陨阁’的杀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过,不确定是谁派来的。”
苏婉音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彻骨的寒冷。
“我知道。”她战战兢兢,“是长公主。”
除了长公主,没人知道他们归京的踪迹。
除了长公主,也没人能在一夜之间,调动京城最有名的杀手组织来取她的性命。苏婉音想起殷公子在牢里劝她的话。
他说,皇室之人心狠手辣,纵使长公主与她私交再深,可一旦触及切身利益,她绝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长公主不想让她活着回到京城。
所谓的私交,所谓的赏识,在滔天的权势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萧玦珩见她神色惊恐,安慰了她几句,便让仅存的十几个官兵尽快上路,前往客栈。
见他要离开,苏婉音紧紧拉住他的袖子:“珩,不要走,我怕。”
她极少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无助的模样。
萧玦珩对上她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眸,眸中似有波澜暗涌,心口莫名一滞。
孟婷十分识趣,立马下车:“我下去透透气,萧督主,您在这陪陪婉音吧,她方才吓坏了。”
车帘被放下,车厢内成了一个狭小而密闭的空间。
苏婉音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恐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方才那黑衣人持剑闯进来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她好不容易重生,将那些算计她、害她身死的仇人一一清算,原以为从此能握紧命运,迎来安稳日子,却不料卷入这皇权争斗的漩涡,险些再次命丧黄泉。
如此生死一线,怎能不让她心悸难平?
萧玦珩垂眸看着怀中之人,素来冷硬的眼神中染上一丝柔意。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住,似郑重起誓:“别怕,婉儿。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苏婉音胸口涌起一股暖意,只觉得心安了不少。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他:“珩,你先前问我,为何迟迟不肯离开侯府,如今我便告诉你原因。这是我从侯府密室偷出的边防图,长公主指使我去取。她说陈小将军意图叛国,要将南澜边防图献给敌国,让我务必截下,绝不能落入他手。我之前无法脱身,便是为了完成她的嘱咐。”
萧玦珩接过图纸,展开细看片刻,眉心微蹙,低声道:“这并非南澜的边防图。”
苏婉音一怔,脱口而出:“那这是何物?”
萧玦珩指尖轻点图上几处地名,声音沉稳:“这些地名……若我未记错,乃是东盛国境内。”
“东盛的边防图?”苏婉音美眸圆睁,难掩震惊,“长公主为何要我偷这个?她又为何骗我?”
萧玦珩摇了摇头,继续凝视图纸,语气渐冷:“并非边防图,倒更像……矿脉分布。看这图纸上的标注,应该是金矿,东盛境内的一处大型金矿。”
苏婉音彻底愣住,半晌才找回声音:“她让我偷敌国的金矿图?这到底是何意?”
萧玦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这意义可大了去了。陈小将军与东盛交战时,定是无意中发现了此矿,想据为己有,便绘下图纸。长公主得知后,也动了心思。一座金矿,于寻常人已是几世富贵;于皇室中人,却足以养兵买马,足以……改朝换代。”
苏婉音心头一颤,声音微哑:“她竟想借此夺权?”
前世,她只见长公主热衷宴会交际,风光无限,却从未想过,这看似对权势丝毫不感兴趣的人,私下竟藏着如此深重的野心。
“皇室中人,最不缺的便是野心。”萧玦珩目光晦暗不明,“一旦握住足够筹码,谁又甘心屈居人下?”
苏婉音只觉脊背一阵发凉。
难怪长公主非要置她于死地!
想来,她早已料到自己会将金矿图交给萧玦珩,暴露她夺权的野心!
第103章 她配得上后位
第一百零三章 她配得上后位
苏婉音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既然这矿在东盛境内,又如何据为己有?”
“这金矿正好位于两国接壤之地。东盛尚未察觉此矿价值,防护松散。若下次战事南澜得胜,便可顺势占据,矿脉自会落入囊中。”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这份真图,除了你,可曾给旁人看过?”
苏婉音摇头:“不曾。我已画了一张赝品放回侯府密室,地名、脉络皆改得面目全非。即便落回陈舜铭手中,他也休想找到真正金矿。这份真图,我取到手后,便立刻来寻你,还没来得及交给长公主。”
之前听说他在景州,她担心他的安危,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跑来了。
如今想来,幸好当时走得及时,否则,这图纸如今已经落入长公主手中。
届时,萧玦珩想得到南澜的天下,岂不是平白多了个竞争对手?
“婉儿,”萧玦珩唤她,语气郑重,“无论是景州一事,还是这张金矿地图,你如今已经彻底站在了长公主的对立面,往后,如今夜般的刺杀必将接踵而至,侯府是护不住你的。回京之后,你便与宋毅宸和离。我会尽快迎你过门,唯有在我身边,我才能护你周全!”
这番求娶的话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块巨石投入苏婉音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颤,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萧督主娶我,只是为了护住我吗?”
“当然不是!”萧玦珩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被看穿心思的恼意,“我还怕你出尔反尔,临时决定不嫁给我,害我空欢喜一场!”
这话说得……倒像个备受委屈的孩子。
苏婉音心中那份因险些丧命而生的恐惧,此刻被他的话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抬起头,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盯着他。
“萧督主,承认你喜欢我,有那么难吗?”
萧玦珩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蔓延至脖颈。
他眸色晦暗,明明被戳中了心事,却不肯轻易承认。
“敢跟一个宦官说这种话,”他别开脸,声音里透着一丝狼狈,“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你能做到!”
苏婉音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劲瘦的腰。
“谁让萧督主这么俊美无俦,让人心动不已呢?”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吐气如兰,“就算是宦官,我也认了!”
温香软玉撞入怀中,萧玦珩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和女子如此亲近过,也头一回听到这样直白大胆的表白。
纵然是一座冰雕,他也早就被她融化成一滩春水。
片刻的僵持后,他终于十分克制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柔:“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别的女子有的,你也会有。”
苏婉音心口甜蜜,撒娇道:“别的女子没有的,我也想有!”
“你想要什么?”萧玦珩声音里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苏婉音松开他,仰起头,笑靥如花:“我从小便总做梦,梦见自己当贵妃!珩,你说,我的美梦能成真吗?”
萧玦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底的墨色翻涌。
他看着她娇俏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满满的期盼,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能。”
苏婉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撅起嘴,满脸委屈:“哼,我就知道!你肯定想说我痴心妄想!”
萧玦珩没再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缱绻而复杂。
她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
她怎能只当一个区区的贵妃呢?
若他有朝一日问鼎天下,他的婉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尊贵的后位。
——
苏婉音和萧玦珩还没抵达京城,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到了京城。
京城,望江楼。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几个身着官袍的同僚推杯换盏,言语间也愈发没了遮拦。
“宋兄,你家夫人真是好本事,竟能去景州那样的地方做生意,小弟佩服!”
一个微醺的官员举杯,话里带刺。
宋毅宸面带得色,饮尽杯中酒:“内子确实有些经商头脑。”
“经商头脑?”另一人嗤笑一声,“我怎么听说的,是世子夫人与东厂的萧督主同行?孤男寡女,一路向北,这生意做得可真是……不拘一格啊。”
哄笑声四起。
宋毅宸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你胡说什么!”他重重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最先开口那人打着哈哈:“宋兄别动怒,我们就是好奇。那萧督主……毕竟是个阉人。世子夫人姿容绝世,怎么会……”
“够了!”宋毅宸猛地站起,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年长官员见状,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酒后胡言,世子别往心里去。”
可偏偏有人不识趣,凑到宋毅宸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既同情又嘲弄的语气说:“宋兄,不是我们说你。只是这满京城都传遍了。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否则,正值盛年的美貌夫人,怎么宁肯跟着一个废人,也不守着你?”
这句诛心之言,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宋毅宸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羞辱。
怒火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一拳挥了过去!
“你再给我说一遍!”
酒楼瞬间乱作一团。
等宋毅宸拖着一身狼狈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晚。
他嘴角破了,脸颊青肿,衣衫也扯得歪歪扭扭。
宋夫人听闻消息,从内院赶来,一见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毅宸,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母亲,我没事。”宋毅宸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暴怒,“不过是些许口舌之争,动手教训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
“为了什么事?”宋夫人追问道。
宋毅宸咬牙切齿道:“他们……他们污蔑婉音!说她,说她和东厂那个阉人……不清不楚!”
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简直是胡说八道!婉音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金珠都说了,她去景州,是发现了商机,那边遭受时疫,药材和米粮都能卖上高价!她是为了这个家去奔波劳碌,是为了我!我身为她的夫君,怎么能听信外人的挑唆,怀疑自己的妻子!”
宋夫人听着,脸上的心疼和焦急却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你竟如此信她?”她冷笑一声。
“不然呢?她是我的妻!”
“妻?”宋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可知,若不是拜她所赐,我怎会被禁足如此久?她不仅算计了我,连你的大嫂都没放过!她甚至能对自己的亲爹和亲妹妹下手!你以为她是个什么良善之辈?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为了权势去攀附一个宦官,有什么好奇怪的!”
“母亲被禁足,是因为苛待下人,私自贩卖父亲的妾室和庶子,与婉音何干?”宋毅宸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失望,“母亲,您就算对她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如此凭空污蔑我的夫人!”
在他心里,苏婉音是完美的。
她聪慧、大度,不仅将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从不拈酸吃醋,对他纳妾之事也毫无怨言。
这样的妻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你……”宋夫人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被她灌了迷魂汤!”
“我只信我看到的。”宋毅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固执而坚定,“婉音,是这世上最好的妻子,还请母亲往后别再说她的坏话,离间我们夫妻的关系!”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宋夫人在原地,气得几乎昏厥。
“孽障啊……真是个孽障!”
她咬牙切齿,心中恨极,暗骂自己那蠢笨如猪的儿子,迟早要被苏婉音这毒妇算计死!
第104章 这男人,怎能贱到这种地步?
第一百零四章 这男人,怎能贱到这种地步?
翌日,苏婉音终于抵达侯府。
宋毅宸听闻她回府,特意告假赶来见她。
才半月未见,她竟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娇媚动人之姿,眉眼间带着历经风雪后的勃勃生机,让他愈发心动。
“婉音,你总算平安无事!听说景州时疫凶险,已有无数百姓殒命,幸好你安然归来。此行辛苦了!”
说着,他便急切地上前,想去握她的手。
苏婉音侧身避开他的触碰,语气淡漠:“世子,我此番归来,有要事与你商议。”
说着,她转头望向不远处:“萧督主,还请您稍候片刻。”
宋毅宸这才注意到萧玦珩骑马立于侯府门外,气势冷峻。
萧玦珩朝苏婉音颔首,目光深邃:“无妨,我会等你出来。”
宋毅宸顿时心头一沉,面露不悦:“萧督主莫非有事寻我夫人?时候不早,若有要事,不妨明日再来,还请先行回吧!”
萧玦珩冷冷扫他一眼,眸中尽是漠然:“世子,你尚无资格指使本座行事!”
“你……”宋毅宸怒气上涌,面色涨红,正欲发作,却被苏婉音抬手拦下。
“世子,是我请萧督主在此等候。”她神色平静,“待与你商议完毕,我还需与他一同进宫面圣。”
一听“面圣”二字,宋毅宸虽满心不甘,也只得按下怒火,不情不愿地随她一同入府。
来到苏婉音的院落,她让金珠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薄纸,递到他面前:“世子若无异议,便在这上面签字吧。”
宋毅宸接过一看,脸色骤变,手中纸张竟是一纸和离书!
他如遭雷击,声音颤抖:“婉音,你……你竟要与我和离?!”
“是。”苏婉音神色冷淡,“世子当初娶我,便对我的出身诸多不满。如今我父亲身亡,苏家也倒了,早已无法为世子提供半分助力。既如此,世子不如和我和离,以世子的条件,定能寻得比我家世更好的女子为妻。”
“不,我不愿意!”宋毅宸将和离书丢在地上,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慌乱,“婉音,我不在意你的家世,也不在意你们苏家有没有给我助力。我只想你留在侯府,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妻!”
苏婉音手被他握得生疼,心里涌起一股恼意。
“世子不是一向钟情大嫂那般出身高贵的世家贵女吗?待我们和离之后,世子大可另寻门当户对的佳人成婚,又何必在此自降身份,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我不喜欢那些矫揉造作、娇生惯养的世家贵女,我心里只有你!”宋毅宸声音嘶哑,近(乎)哀求地盯着她,“从前是我有眼无珠,对你冷言冷语,百般怠慢。如今我已知错,婉音,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定是有我的!”
苏婉音只觉得荒谬至极:“世子何出此言?”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他?
宋毅宸振振有词:“你为我操持侯府,替我纳妾,从不克扣我的用度,出手大方至极。若你心中无我,怎会事事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婉音,我明白,从前我与林氏的纠葛,伤透了你的心。可如今她已不在,我也幡然醒悟,我并非真正爱她,不过是因不愿被兄长压过一头,才对已成为长嫂的她念念不忘。实则,我更倾心于你这般独立坚韧的女子。婉音,我发誓,此生绝不再负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可好?”
苏婉音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嘲讽与不屑。
前世,她一心一意讨好宋毅宸,极尽所能地做个贤妻良母,他却视她如草芥,百般算计,将她榨尽最后一分价值后害她惨死。
今生,她不过虚与委蛇,暗中筹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反而对她死心塌地,甚至大言不惭地说倾心于她。
这男人,怎能贱到这种地步?
“世子,我操持侯府,是怕自己的嫁妆被侯府吞没,不过是自保的手段罢了;不克扣你的用度,也只因你花的每一分银子,都是侯府的公中钱财,与我私产无半分干系,我何须费心克扣?至于纳妾……”
苏婉音嘲讽一笑,目光如刀般直刺宋毅宸,“世子不妨想想,这天下哪有深爱夫君的女子,会主动为自己的夫君纳妾?我告诉你,宋毅宸,从嫁入侯府那一日起,我心中便从未有过你半分情意,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今日离开侯府铺路。如今时机已至,今日,我和离定了!”
“不,不可能!”宋毅宸如遭雷击。
他猛地想起萧玦珩,咬牙切齿道,“是不是萧玦珩那阉人逼你的?他以为得了陛下重用,赐下‘萧’这一姓氏,便真将自己当作了皇室中人,竟敢觊觎我的世子夫人!我要上奏陛下,定要在陛下面前告他一状!”
苏婉音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冷声道:“既然世子执意不肯和离,那我便只好请侯夫人做主了。”
说完,她起身径直走出房门。
宋毅宸在她身后嘶声叫嚣:“婉音,无论你对母亲说什么,她绝不会同意你与我和离的!”
果不其然,当苏婉音去了宋夫人院子,提出和离的请求时,宋夫人脸上浮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她语气中满是讥讽:“你要离开侯府,我自无异议,但和离,绝无可能。不过,我倒是可以做主,让毅宸赐你一封休书。萧督主一介宦官,想来也不会介意娶一个被休弃的女子为妻吧?”
苏婉音闻言,浅浅一笑,眼中却不带半分笑意:“侯夫人,看来,我还是太给你脸面了。你怕是不知道,侯府有把柄握在我的手中吧?”
“你是说林霜的死?”宋夫人不以为意地轻嗤一声,“杀死她的不是你那庶妹吗?就算她跑到官府去捅破毅宸与林氏的关系,只要我们侯府一口咬定不认,官府又能奈我何?反倒是你,不仅知情不报,还将尸首藏匿起来,若此事被林丞相知晓,你可知会有何等后果?”
“区区一个林氏之死,自然拿捏不了堂堂侯府。”苏婉音笑意渐深,眸中闪过一抹寒光,“可若是我说的,是私囤兵器、图谋不轨的死罪呢?侯夫人可要想清楚了,萧督主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若此事被他知晓,岂不是平白送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宋夫人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声音中透出几分惊慌:“你、你……你去了密室?”
“是啊。”苏婉音欣赏着她满脸的惊恐,语气轻缓却字字如刀,“现在,侯夫人想清空密室中的物件,怕是来不及了吧?”
第105章 威逼与剿杀
第一百零五章 威逼与剿杀
宋夫人神色陡然变得狰狞。
“来人!”她陡然拔高音量,声音尖利刺耳,“把这个准备泄密的贱蹄子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风声呼啸。
十数道黑影仿佛凭空出现,自屋檐、墙角、树梢悄无声息地落下,瞬间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个个手持利刃,气息沉凝,冰冷的杀意如一张大网,劈头盖脸罩向苏婉音。
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苏婉音再有心计,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想带着侯府的秘密和离,做梦!
然而,她笑意未及眼底,便感觉脖颈一凉。
苏婉音不知何时已欺近她身侧,一只手用匕首精准地抵住她的颈动脉,另一只手臂则如铁箍般锁住她的咽喉,让她动弹不得。
“早就料到侯夫人会狗急跳墙。”苏婉音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比刀锋还要冰冷,“现在,让他们退下,否则,我不介意先送你上路。”
她挟持着宋夫人,一步步朝院门口挪动。
暗卫们脚步迟疑,一步步后撤,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恰在此时,宋毅宸从屋内冲了出来,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婉音!”他嘶声大喊,“你做什么?快放开我母亲!”
苏婉音脚步未停,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我说过,今日我必须和离。谁敢拦我,我就让侯夫人陪葬!”
“婉音,你别冲动!”宋毅宸彻底慌了,他朝前冲了几步,又被暗卫拦下,只能徒劳地哀求,“我同意和离还不行吗?你先把母亲放了,我们有话好好说!”
他以为这只是夫妻间的赌气,是她被逼到极致的反抗。
只要他妥协,一切都能挽回。
被挟持的宋夫人却听出了他话里的软弱,她再也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毅宸!你糊涂!她知道了我们侯府的机密,这是要脱身之后去告发我们,好将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不能放她走!不能被她骗了!”
这声嘶喊如同一道惊雷,在宋毅宸脑中炸开。
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进了密室?”他浑身颤抖,死死盯着苏婉音,眼神里最后一丝爱恋被恐惧吞噬,“你看到了……那些东西?”
苏婉音没有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宋毅宸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原来,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要送整个侯府下地狱。
“婉音,你听我说,”他声音干涩,“此事干系重大,只要你守口如瓶,只要你肯留在侯府和我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什么都答应你,我可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定远侯宋渊背着手,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迅速扫过院内剑拔弩张的景象,最后落在被匕首抵喉的妻子身上,眉头紧锁。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宋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道,“苏婉音这贱人知道了我们藏在密室里的秘密!她要毁了侯府!绝不能留她活口!”
苏婉音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之事再难善了。
她看着缓步走来的宋渊,将手中的匕首抵得更紧,冰冷的刀刃甚至在宋夫人的颈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侯爷,让他们都退下!”她厉声喝道,“否则,我现在就让侯夫人血溅当场!”
院内气氛凝滞到极点。
宋毅宸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暗卫们也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宋渊却笑了。
那笑意极淡,甚至没有到达眼底,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你在威胁我?”他问。
下一瞬,一道银光自他袖中飞出,快如闪电,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射向苏婉音……身前的宋夫人!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苏婉音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到她的脸上、手上。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到另一柄匕首,正深深地插在宋夫人的脖颈上,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她华贵的衣襟。
宋夫人双目圆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死死地、绝望地盯着自己的丈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问一句为什么。
随即,她身体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母亲——!”
宋毅宸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整个人如遭雷劈。
苏婉音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温热的液体黏在皮肤上,腥甜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她看着怀中断了气的女人,又看看不远处神色冰冷的宋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竟亲手杀了结发三十年的妻子!
宋渊缓缓放下抬起的手,他越过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彻底呆住的苏婉音。
“现在,”他冷酷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没了人质,你可以束手就擒了吧?”
话音刚落,所有的暗卫瞬间合围,十几把利刃齐齐对准了苏婉音,杀意弥漫,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宋渊准备下令将苏婉音处死时,一把森冷的剑毫无预兆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一道清冷而低沉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侯夫人当不了人质,那侯爷你,总该当得了吧?”
只见东厂缇骑如黑云压顶般从天而降,迅如雷霆地将暗卫们团团围困,刀光剑影间,杀气腾腾。
宋渊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脑门,汗毛倒竖,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大。
完了,这下整个侯府……彻底完了!
只见萧玦珩面容冷峻如冰,手中长剑稳稳抵着他的咽喉,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目光如刀,冷冷扫过那些暗卫,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雷:“若即刻放下手中武器,或许还能留你们一线生机。否则,今日便是尔等的忌日!”
暗卫们面面相觑,手中刀剑微微颤抖,终是无人敢与眼前这个杀气逼人的男子硬碰硬,纷纷将武器丢弃在地。
苏婉音见局势逆转,飞快朝萧玦珩奔去,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心中一阵后怕。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侯爷宋渊如此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发妻都能毫不犹豫地下手除掉。
她原以为,凭借自己的筹谋与心计,定能一力破局,扭转乾坤。
此刻她才意识到,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低估了侯府的阴毒与冷酷。
宋毅宸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中妒恨不已。
她竟如此在意这个阉人!
萧玦珩低头确认苏婉音安然无恙后,目光复又冷冽如霜。
他扣紧了手中的剑,声音低沉冷厉:
“侯爷,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你那密室中私藏的兵器之事了?”
第106章 侯府背后真正的主子
第一百零六章 侯府背后真正的主子
苏婉音带着萧玦珩和他的手下,来到侯府祠堂旁的古井边。
她亲手启动了开关,将他们带进密室里。
密室里的景象让见惯了大场面的东厂缇骑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一箱箱码放整齐的精铁兵器,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角落里,数十个大木桶里装满了黑色的火药,散发出危险的硫磺气息。
这里藏匿的军备,足够装备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
宋渊被缇骑押着,看到这被彻底揭开的秘密,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完了。
整个永安侯府,都完了。
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像是困兽最后的哀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玦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狭长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侯府虽有功名,却不至于愚蠢到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改朝换代。说吧,这些兵器与火药,究竟是为哪位皇子所囤?”
宋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萧督主何必明知故问?谁人不知我永安侯府效忠于三皇子与贵妃娘娘!”
“三皇子?”萧玦珩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三皇子是陛下最为宠爱的皇子,私铸铜钱、开设南风馆这等荒唐事,陛下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如此得宠的皇子,根本无需囤积兵器火药来谋夺权势。这些东西,定是为其他人准备的!”
宋渊瞳孔剧烈收缩,那一瞬间的慌乱,快得像一道闪电,却精准地被萧玦珩捕捉。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甚至扯出一抹视死如归的笑容。
“萧督主说笑了,如今三皇子尚且不是储君,单凭陛下的疼爱,哪能登上那高位?”
“侯爷的意思是,侯府在为三皇子未雨绸缪?还是说,想用谋逆的手段,助三皇子成就大业?”萧玦珩步步紧逼。
“随便萧督主怎么说。”宋渊脸上的恐惧奇迹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平静,“侯府既犯谋逆大罪,横竖不过一死,萧督主请便吧!”
萧玦珩冷笑:“侯爷倒是有情有义,死到临头,仍不忘护着真正的主子!”
他一挥手,缇骑会意,上前用布堵住宋渊的嘴,将他拖出密室,关押至侯府一间偏僻屋内,重兵看守。
密室中只剩苏婉音与萧玦珩二人。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模糊。
苏婉音在一旁静听整场审讯,心中疑云越积越重。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你怎能如此笃定,他囤积这些兵器火药,不是为了三皇子?”
“三皇子野心勃勃不假,但无需以如此冒险的方式来谋求皇位。陛下对他宠爱有加,早已为其铺平前路。即便有朝一日陛下驾崩,三皇子背后的势力也绝不逊于太子,他根本不必行此险棋。”萧玦珩冷静分析道。
“那他效忠之人,究竟是谁?”苏婉音眉头紧锁,满目困惑。
前世,她死于侯府倾覆之前,只知侯府是三皇子的忠实走狗,为其奔走筹谋,从未听说宋渊背后另有藏于暗处的主子。
更何况,前世最终称帝之人,不正是萧玦珩吗?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她的脑海,像一道惊雷,劈得她浑身僵直。
若侯府前世也囤了兵器火药,那这些东西最终的受益人,应该是……
苏婉音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恰好也看过来。
那双黑眸幽深如潭,还带着方才审讯宋渊时未曾散尽的冷厉和审度,像两把锋利的冰锥,直直刺入她心底。
她心脏猛地一缩。
不,不可能。
这太荒谬了。
侯府的主子,怎么可能是萧玦珩?
他今天明明是来查明真相的。
可如果不是他,宋渊拼死维护的人又是谁?
一个比三皇子更值得他用全族性命去保全的人……除了未来的九五之尊,还能有谁?
萧玦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审视,垂眸看她。
“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在想什么?”
苏婉音慌忙回过神来:“我……在想,侯爷是块硬骨头,怕是问不出什么。但宋毅宸生性胆小,或许是个突破口。”
萧玦珩颔首,眼底情绪不明:“言之有理。那便审问宋毅宸吧!”
很快,宋毅宸便被两个高大的缇骑押着,踉踉跄跄地拖了进来。
当他看清密室里站着的人是苏婉音时,脸上的恐惧立刻被恨意取代,双目赤红。
“苏婉音,你这个毒妇!我们侯府待你这般好,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若不是被缇骑死死按住,恐怕早已扑了上来。
“好?”苏婉音嘲讽地弯起唇角,“从我嫁入侯府开始,你们就算计我的嫁妆,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不屑和鄙夷,世子怎么好意思说对我好?”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声音冷得像冰。
“与其在这叫嚣,不如早点供出你们背后的主子,说不定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什么背后的主子,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宋毅宸恼惧交加,拼命摇头,急于撇清自己,“私藏兵器一事,是我父亲一人所为,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去问他好了!”
苏婉音深知他贪生怕死的性子,于是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只要你把背后的主子供出来,萧督主可以在陛下面前帮你求情,留你一命!”
求生的欲望让宋毅宸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但他脸上依旧是真实的茫然:“不是三皇子吗?除了他,我们还有什么背后的主子?”
萧玦珩一直冷眼旁观,此刻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冷声道:“不必和他多费口舌,来人,行刑!”
“不,别行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宋毅宸的哭喊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几番刑罚下来后,宋毅宸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奄奄一息,除了哭嚎求饶,依旧说不出除了三皇子以外的任何主子。
“这宋毅宸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酷刑之下还不改口,看来是真的不知情。”苏婉音分析道,“侯府的秘密,应当只有宋渊一人知晓。可他是武将,上过战场杀过敌,寻常逼供手段,怕是对他没用。”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火光跳动,将萧玦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阴沉。
“那就不审了。”
苏婉音一怔。
“也不必将此事上报陛下。”他缓缓转身,幽深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就让他们继续待在这侯府里,重兵围困,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他的唇角逸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我不信,藏了这么多的兵器火药,他们的主子会沉得住气,一直不来取!”
第107章 梦境太真实,让她不安
第一百零七章 梦境太真实,让她不安
“这……可行吗?”苏婉音声音干涩,“今日侯府这么大的动静,东厂缇骑封锁了整个侯府,不怕传到陛下耳中?”
他若是真为查案,理应立刻将宋渊押回东厂天牢,连夜审讯,而后火速上报。
可他偏要将人扣在侯府。
这不合规矩。
“那便等传到陛下耳中再说。”萧玦珩的语气平淡无波,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他转过脸,澈黑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我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永安侯宁肯牺牲阖族性命,也要为他尽忠!”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狠戾的探究欲,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猎鹰,不将猎物撕碎绝不罢休。
苏婉音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攥紧。
但愿那人不是你。
她默默在心里说。
若真是你,那你的城府未免太可怕了,简直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萧玦珩没察觉她心中所想,他踱步到她面前,身上凛冽的气息被火把的暖意中和了些许,声音也放柔了。
“今日你受惊了。天色已晚,明日再进宫面圣也不迟。”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专注,“你先去歇息,我今夜也宿在这侯府里。”
苏婉音点头应下,心事重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月色如霜,洒在青石板路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金珠早已备好了热茶,见她面色苍白地进来,连忙迎上去:“小姐,你怎么了?似乎有心事?”
苏婉音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的冰冷。
“金珠,我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她顿了顿道,“萧督主他……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那当然啦。”金珠不以为意,为她续上热茶,“萧督主是陛下跟前的人,这些年都在帮陛下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心思深沉些才正常。小姐如今也不比从前了,您有心机,会谋算,奴婢觉得这都是好事。”
金珠的话让苏婉音顿时醍醐灌顶。
是啊,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心思与算计不过是自保的手段,何来好坏之分。
前世她困于内宅,单纯愚蠢,最终落得个病死的下场。
这一世,她步步为营,借刀杀人,手上也早已不干净。
她有什么资格去评判萧玦珩?
更何况,皇室中人,哪个不是踏着至亲的血肉登上高位的?
就连当今的皇帝,不也是手刃自己的兄长,才坐稳了龙椅吗?
前世的萧玦珩,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君临天下,可见他绝非良善之辈。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只要他日后登基,没有过河拆桥,能信守承诺,给她一个名分,容她安稳度日,她便别无所求了。
想到这里,苏婉音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角,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你说的对。我也是机关算尽的人,又怎能要求旁人是一张白纸?明日还要面圣,我们早些歇息吧。”
“是,小姐。”金珠见她面色缓和,也松了口气,“奴婢这就去给您备水,让您好好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半柱香后,苏婉音在浴池中泡澡,思绪万千。
或许是赶路太过疲惫,又或是亲眼目睹宋夫人被杀导致的精神紧绷,她竟靠着浴池边沉沉睡去。
梦里,她的灵魂离体而出,越升越高。
周遭的景物飞速倒退,变得渺小。
这种感觉,苏婉音再熟悉不过。
前世她病死后,便是这样,以一缕孤魂的姿态,俯瞰着令她绝望的人间,最后渐渐消失。
她飞到了皇宫,奉先殿内,香烟缭绕。
一个身穿玄色龙袍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将三炷清香恭敬地插(入)炉中。
那身形,那气度,纵使只看到背影,苏婉音也认得。
是萧玦珩。
他已然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他面前的牌位上,赫然写着“先太子萧骏炎之位”。
只听他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与郑重。
“堂兄,你放心,这南澜的天下,我定会帮你守好。”
话音未落,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真是有劳堂弟了!”
萧玦珩猛然转身,可一切都太晚了。
一柄淬着寒光的利剑,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贯穿了他的腹部!
“不!”苏婉音惊叫出声,疯了一般想扑过去,却只能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她眼睁睁看着那鲜血,殷红刺目,迅速染透了他华贵的龙袍。
萧玦珩难以置信地缓缓扭过头,看清了身后那张熟悉的脸。
“堂兄,你……”
持剑的男子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那笑声在殿中激起阵阵回音,格外可怖。
“很惊讶吧?我没死。”
他欣赏着萧玦珩脸上那份错愕与痛苦,眼底满是扭曲的快意。
“若不是诈死,怎能让你心甘情愿替我铲除那些障碍?若不诈死……”
他脸色骤然狰狞,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冰。
“我如何能知道,你,萧玦珩,便是那个被藏匿起来的前太子!你早就该死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长剑抽出!
萧玦珩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轰然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血泊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
他的目光涣散,却仿佛穿透了时空,与悬浮在半空的苏婉音对上。
那双曾让她心悸的深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不甘。
而后,永远地合上了。
“不——!”
苏婉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然从水中惊醒。
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温热的池水包裹着她,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气。
还好……只是个梦。
可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心生不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
“快!人往这边跑了,抓住那个刺客!”
紧接着,是金珠惊慌失措的尖叫:“不好了!萧督主,我家小姐还在浴房里!”
苏婉音心头一紧,还未及反应,浴房的门“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萧玦珩一身煞气,手持长剑冲了进来,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与焦灼。
“婉儿?”
他目光扫过室内,在触及池中景象时,骤然凝固。
水汽蒸腾,勾勒出女子玲珑有致的曲线,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在水面,衬得凝脂般的肌肤格外雪白。
场面香艳得让人呼吸一滞。
萧玦珩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便转过身去,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抱歉,方才有人潜入侯府,我一路追到此处,担心你的安危,所以……”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喑哑,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苏婉音这才后知后觉地抱住双臂,将自己更深地沉入水中,又羞又窘。
“无妨的。”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刚从噩梦中惊醒的颤抖。
萧玦珩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但他不敢回头,只能飞快地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反手递过去。
“夜深露重,快些披上,别着凉了。”
苏婉音接过那件还带着他体温披风,胡乱地裹在身上,遮住了满身春色。
她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那个血腥的噩梦里,心神恍惚,踏出浴池的那一刻,脚底一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站在她身前的萧玦珩。
萧玦珩被迫转身扶住她柔软无骨的身体,两人瞬间贴近。
温香软玉,尽在怀中。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被水汽蒸得绯红的脸颊上,她那双本就妩媚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萧玦珩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像是要冲破胸膛。
“婉儿……”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喑哑,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你没事吧?”
他的话音刚落,怀中的人儿却忽然收紧了手臂,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仿佛怕他下一瞬便会消失。
“珩。”她声音哽咽,“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我好怕。”
她好怕,总觉得那并非仅仅是梦,而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惨剧。
萧玦珩登基为帝后,被人刺杀身亡了。
而他,不过是幕后之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第108章 他是她锦上添花的选择
第一百零八章 他是她锦上添花的选择
萧玦珩轻拍她的后背,动作克制又温柔:“别怕,噩梦而已。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苏婉音心口一阵酸涩,竟下意识脱口而出:“那倘若,你不在了呢?”
话音刚落,她便觉失言。
这问话太突兀,也太不祥了。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萧玦珩却忽然笑了,他看着她,神色温柔:“即便我不在了,以你的能力,也能很好地保护自己,不是吗?”
她顿时破涕为笑,心中的惶恐一扫而空。
重生以来,清算仇敌,步步为营,皆是她凭借一己之力走出的路。
萧玦珩不过是她锦上添花的选择。
有他在,她的生活或许能更添几分光彩;若无他,她亦能活得精彩自如。
她从来不是那类需要依附男子而存在的女子。
“你说的对,不过是个噩梦而已。”她仰头看他,眉眼彻底舒展开,水汽氤氲下,美眸潋滟生波。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促狭:“说不定,萧督主有天还需要我来救你呢!”
“拭目以待。”
萧玦珩只说了这四个字,随即狼狈地移开视线,“你快出来吧,小心着凉。”
说完,背对着她大步流星走出了浴房。
苏婉音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还有那片烧得通红的耳根,心中暗笑。
这就受不了了?
若真嫁过去,她倒要看看,他这宦官的身份能装多久?
这夜,苏婉音睡得极香,一夜无梦。
萧玦珩却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起她在浴池里的模样。
水雾缭绕,她发丝湿透,几缕贴在雪白的颈侧,肌肤被热水蒸得粉红。
那双盈盈的眸子,带着钩子一般直直望向他。
最要命的是,她收紧手臂抱住他时,那紧贴他胸膛的柔软触感……
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一处,燥热难当。
该死!
萧玦珩猛地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帐顶,喉咙干涩。
她将他视作无根的阉人,所以对他毫不设防,寸缕不着还敢扑进他怀里撒娇。
殊不知,方才他垂下眼眸,看见她湿漉漉的红唇时,差一点……
差一点就没忍住,想狠狠吻上去。
第二日,苏婉音一早醒来,神清气爽。
昨夜的噩梦仿佛被晨光涤荡干净,连一丝阴霾也未留下。
萧玦珩脸上却带着明显的倦意,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虽无损他俊美的容貌半分,却一眼就让人看出他昨夜休息得极差。
苏婉音迎上前,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昨夜刺客的事,让你忧心了一个晚上吗?”
萧玦珩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含糊地应了声:“嗯。”
他不敢告诉她,他想了她一夜。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泡在浴池中,肌肤浴水、雾气氤氲的模样。
那些不可告人、危险旖旎的念头,纠缠了他整整一夜。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苏婉音端坐着,身侧男人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可她却莫名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致命的侵略性,犹如一块巨大的磁石,无声地牵引着她所有的注意力。
沉默,反而成了这种侵略性的最佳掩饰。
马车忽然一颠,她猝不及防向前扑去,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
“小心!”
她抬眸对上他的眼,他却迅速松开她的手臂,目光别向一旁。
明明他的举止克制而有分寸,苏婉音却总觉得他如一簇隐匿的火种,稍一触碰,便会燎原。
终于,马车停在了宫门外。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在通往养心殿的汉白玉台阶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孟婷穿着一身素雅的官制医女服站在门外,身姿挺拔如松。
她看见二人,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并肩走了进去。
养心殿内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
皇帝高坐龙椅,面带嘉许。
“景州时疫,来势汹汹,朕心甚忧。幸得在座三位及时前往,雷厉风行,方能力挽狂澜,实乃社稷之幸!”
皇帝声音洪亮,在殿内激起阵阵回响。
“萧爱卿不但控制了时疫,还一举拿下了北狄奸细,截获机密,功加一等!”
“孟女医不畏艰险,深入疫区,悬壶济世,活人无数,朕亦有耳闻。”
“还有苏氏,一介商女,却有如此心胸。主动出资购粮,解景州百姓燃眉之急,功不可没。”
一连串的褒奖说完,皇帝大手一挥:“你们各自要什么赏赐,尽管提出来,朕定极力满足你们!”
殿内一片寂静。
萧玦珩与孟婷都没有作声。
苏婉音往前踏出一步,屈膝跪地道:“陛下,臣妇与永安侯府世子宋毅宸并无感情。他从娶我那日起,便不满臣妇的商贾家世,觉得臣妇配不起他。”
“他还口口声声说,若不是看在我苏家嫁妆丰厚的份上,压根不会娶我这种商贾之女。臣妇在侯府如履薄冰,如今实在不愿再继续待下去。还请陛下做主,允许臣妇与永安侯府世子和离!”
皇帝神色一沉。
他本就因之前永安侯府帮三皇子萧骏恒隐瞒私下铸币一事心生不满,如今听苏婉音这般说,更是怒上心头。
好一个永安侯府!
贪财好利,还捧高踩低!
“准了!”皇帝几乎是二话不说就允了,“朕即刻下旨,准你们二人和离。永安侯府若敢纠缠,朕绝不轻饶!”
“谢陛下隆恩!”苏婉音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她自由了。
皇帝目光随即转向孟婷:“孟女医,你呢?想要什么赏赐?”
孟婷也上前一步,平静地跪下。
“陛下,臣妇也想要一道和离的圣旨。”
皇帝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你也要和离?可是薛尚书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孟婷摇头,唇边泛起一抹苦笑:“陛下,这与他无关。是臣妇的错。”
“臣妇当了五年的尚书府主母,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适合当一个高门世家的主母。比起困在那方寸深宅里相夫教子,臣妇更愿意做一个走街串巷、为人治病的医者!”
“这五年里,婆母与夫君没有一日对臣妇满意。臣妇不想再耗下去了,若继续下去,我与薛大人……最终只能做一对相看两生厌的怨偶。还请陛下成全!”
皇帝沉默了,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当初是你救了薛爱卿的性命,他才向朕求了那道赐婚圣旨。这些年,他非但不感念你的救命之恩,反倒对你如此挑剔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破了孟婷强撑的平静。
“陛下,臣妇情愿当初他用别的方式报答臣妇,而不是选择娶臣妇为妻。”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这五年来,他对我诸多不满,想来还是让别的世家贵女当他的正妻更合适!”
强扭的瓜不甜,这桩因报恩而起的婚事,早已千疮百孔。
“罢了。”皇帝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朕便准了!但你要明白,和离的女子不比男子,若要再嫁,就难了。”
“谢陛下提醒。”孟婷叩首,声音恢复了镇定,“臣妇此生,并无再嫁的念头!”
短短一刻钟,京城便多了两位恢复自由身的女子。
苏婉音与孟婷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处理完两桩家事,皇帝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萧玦珩。
“萧爱卿你呢?你要什么赏赐?”
“陛下,”一直沉默的萧玦珩开口,“臣此番景州之行,立下两份功劳,加之先前北陵一战,亦有功绩,如此算来,臣共立三功,却从未向陛下求过任何赏赐。”
皇帝闻言,朗声一笑:“不错,萧爱卿确实立下三功。说吧,你想要何赏赐?”
“臣只求两件事,”萧玦珩直言不讳,“其一,娶苏氏为妻。”
皇帝神色一怔,难掩诧异:“你身为宦官,竟要求娶女子?那苏氏,莫非是……”
萧玦珩神色没有半点波澜:“回陛下,臣所求娶之人,正是苏氏苏婉音!”
此话一出,不仅皇帝,就连在养心殿伺候的宫女内侍都朝苏婉音投去惊愕的目光。
第109章 太子殿下
第一百零九章 太子殿下
“萧爱卿,虽我朝也有宦官娶妻的先例,可多为帝皇单方面的赏赐。如今苏氏于景州时疫有功,朕可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将她许给你!”
皇帝话音刚落,苏婉音便朝他行了个礼:“启禀陛下,臣妇愿意嫁给萧督主为妻!”
“什么?”皇帝神色困惑,“苏氏,你当真要和永安侯府世子和离,嫁给萧爱卿一个宦官?你不怕后悔?”
“绝不后悔!”苏婉音神色坚定,“臣妇在景州遭人行刺,命悬一线,是萧督主不顾自身安危救了臣妇。此等救命之恩,臣妇无以为报,只愿余生能侍奉在萧督主左右。这,也正是臣妇执意要和世子和离的真正原因。”
萧玦珩适时接口道:“臣在景州亦染上时疫,凶险万分。是苏氏带着孟女医,不远千里,星夜兼程赶至景州,为臣寻得一线生机。若非她此举,臣怕是早就见了阎罗。臣欠她一命,所以余生,定会护她周全!”
“既然你们皆有此意,朕便允了。”皇帝提醒道,“不过,孟女医和薛尚书便是因恩情而结为夫妻,这才五年,便成了一对怨偶,但愿你们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才好啊!”
萧玦珩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不是那般背信弃义之人,绝不会做出苛待妻子、恩将仇报之事,也不会纳妾,苏氏将是臣今生唯一的妻。”
一番话,不仅给足了承诺,更是顺便把薄情寡义的薛尚书骂了一遍。
就连一旁的孟婷听了都有些忍俊不禁。
要知道,她嫁给薛尚书五年,听到最多的是对她的挑剔和指责,可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指责薛尚书的所作所为,实在大快人心!
皇帝颔首:“既然萧爱卿如此信誓旦旦,你们的婚事,朕允了!”
“谢陛下隆恩!”萧玦珩与苏婉音齐声叩拜。
皇帝接着道:“那第二个赏赐又是什么?”
萧玦珩缓缓起身,眼神瞬间沉静下来,方才求娶时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东厂提督的阴鸷与锋利。
“陛下,第二个赏赐事关朝廷机密,还请陛下遣退殿内无关人等,臣再单独奏禀。”
皇帝挥了挥手,殿内的宫女内侍便鱼贯而出。
苏婉音和孟婷也识趣地行礼告退。
随着养心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殿内的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只剩下龙涎香的烟雾在梁柱间缭绕,气氛也随之变得肃杀凝重。
“这下,萧爱卿可以说了吧。”皇帝敛容道。
萧玦珩撩起官袍下摆,单膝跪地,垂下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臣请陛下准许臣,秘密彻查永安侯府一桩……涉及谋逆的案件!”
“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神色骤变,“永安侯府……涉及谋逆?!”
“此事……可有证据?”
“臣在永安侯府一处密室,查获囤积的兵器与火药。”萧玦珩顿了顿,掷出最后一击,“足够装备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
三千精锐!
这数字让皇帝的呼吸猛然一窒。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支铁甲军队冲入皇城的血腥画面。
他颓然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永安侯……可有招认,为何要囤积这些东西?”
“启禀陛下,永安侯招了。”萧玦珩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他说,是为三皇子殿下囤的。”
皇帝闭上眼睛,神色痛苦。
良久,他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既然人证物证皆有,那……”
“陛下,这只是永安侯的一面之词,臣并不相信。”萧玦珩沉声道,“臣觉得,他背后肯定有其他主子,三皇子定是被污蔑的。”
皇帝这才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玦珩:“此话怎讲?”
“永安侯深知陛下对三皇子殿下的宠爱与包容。他很清楚,只要将三皇子拖下水,陛下定会投鼠忌器,不忍严惩。他这是在用三皇子殿下当挡箭牌,保护他身后真正的主子。”
“三皇子殿下圣眷正浓,这南澜江山,陛下迟早会交到他手上。满朝皆知,诸位皇子中,谁都有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唯独他,绝无可能!”
皇帝明显松了口气:“对,你说的对,老三想要皇位,朕会想尽一切办法留给他,压根不必多此一举……所以,你猜到是谁了吗?”
“臣愚钝,尚无线索。”萧玦珩垂下眼帘,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幽光,“正因如此,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些时间,容臣暗中查访,切不可打草惊蛇,臣想设个局,将那人引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整个永安侯府,皆在东厂掌控之下,消息绝不会外泄。只要幕后之人以为事情仍在永安侯的掌控中,必然会有所动作。届时,臣定能顺藤摸瓜,将其一举拿下!”
“好!”皇帝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与杀意,“此事,朕就全权交给你去办!朕倒要看看,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不孝子,敢动谋逆的心思!”
“臣遵旨!”萧玦珩垂眸,掩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此时,养心殿外,苏婉音与孟婷正等候萧玦珩。
一名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玉的男子朝养心殿缓步走来。
见到来人,孟婷连忙行礼,恭敬道:“臣妇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男子声音清朗随和。
苏婉音也跟着低头行礼,抬头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她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此人面容,竟与她昨夜梦中持剑刺杀萧玦珩的男子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的他清雅温润,没有半点梦中的阴狠狰狞。
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太子微微侧目,关切问道:“这位夫人,你怎么了?”
“臣……臣妇无事!”苏婉音额头渗出细汗,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颤抖。
太子脸上浮现一抹温润笑意:“怎么,孤的面相如此可怕,竟让夫人这般畏惧?”
“不、并非如此……”苏婉音垂眸,竭力掩饰内心的慌乱。
孟婷见状,赶忙打圆场道:“太子殿下,苏氏初次入宫,难免有些拘谨,还望殿下勿怪!”
“孤岂会怪罪?”太子目光直直落在苏婉音身上,语带安抚,“夫人不必畏惧,多来几次宫中,自然便和孤熟稔了。”
“是……”苏婉音低声应道,心中却波涛汹涌,思绪百转千回。
她前世从未见过太子,昨夜梦中那人,她只当是自己胡思乱想编造的虚影。
没想到,世上竟真有人生得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面容。
细算起来,太子的确是萧玦珩的堂兄。
难道,前世真是他暗中利用萧玦珩,最终痛下杀手?
第110章 机关算尽的阴谋家
第一百一十章 机关算尽的阴谋家
萧玦珩一踏出养心殿,便看见了廊下的太子。
他敛去所有情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萧骏炎却快步上前,双手虚扶住他的手臂,姿态亲和温润:“萧督主不必多礼。看你平安无事,孤便放心了。孤正好有事寻你,不如去东宫一叙如何?”
苏婉音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胃中翻江倒海。
太子温和的笑脸与她梦中那张狰狞面孔重合。
她仿佛再次亲眼目睹,那把淬着森冷寒光的长剑自背后狠狠贯穿萧玦珩的胸膛,利刃刺穿血肉,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声响。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浓重的铁锈味弥漫整个世界,令人窒息。
萧玦珩倒在地上,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而太子,就站在他的尸身旁,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锋,神色冷酷淡漠。
“不要!”
苏婉音几乎是失控般扑上前去,死死揪住萧玦珩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不要去!”
这一举动,让在场三人都僵住了。
萧玦珩垂眸,看着自己玄色锦袍上那只素白的小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今日怎么这般反常?
太子萧骏炎脸上的笑意淡了分毫,很快又恢复如常,目光落在苏婉音惨白的脸上。
“这位夫人,你这是……”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软刀子,逼得人无路可退。
“殿下!”孟婷抢在苏婉音开口前,急忙上前解释,“苏氏她……之前在回京的路上遇到刺客,被吓到了,所以现在对萧督主有些依赖……她不是有意的!还请太子殿下勿怪!”
萧骏炎立刻将目光转向萧玦珩,眉宇间尽是关切:“萧督主竟在路上遇到行刺?可有伤到?”
他眼里的担忧不似作伪,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生性良善的储君。
只有苏婉音觉得,他像是戴了一副名为“伪善”的面具,处处透着违和。
“谢殿下关心,臣一切安好。”萧玦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将自己的衣袖从苏婉音手中轻轻抽出。
那瞬间的抽离,让苏婉音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那便好。”
太子点了点头,视线再次落回苏婉音身上,那目光温润又宽和。
“萧督主身手不凡,护卫周全,也难怪夫人如此依赖。”
无论太子表现得如何温善无害,她始终都无法摆脱那个梦魇带来的恐惧。
他越是温润如玉,她越觉得那张虚伪的面具之下,定然隐藏着一颗阴狠毒辣的心。孟婷见她这副模样,生怕她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彻底得罪了这位储君,连忙福身告退。
“既然殿下和萧督主有要事相商,臣妇等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强行拉着失魂落魄的苏婉音转身离开。
苏婉音的脚步踉跄,被孟婷拉着往前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朱红的宫墙下,萧玦珩与太子并肩而立。
太子正侧头对萧玦珩说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笑容。
而萧玦珩,身形笔挺如松,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那画面,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可苏婉音只觉得,萧玦珩正一步步,走向她梦里那个血色的结局。
“婉音,你这是怎么了?方才在太子殿下面前竟如此失礼?”
一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孟婷便再也忍不住开口询问。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满满都是对苏婉音的担忧。
苏婉音抬眸看向孟婷,神色凝重:“孟婷,你对太子殿下……了解多少?能否告知我?”
看着她煞白的脸,孟婷心头一紧,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太子殿下是已故先皇后唯一的子嗣。先皇后的父辈,是跟着先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根基深厚。而且……先皇后自身极擅治国之术,当年陛下能顺利登基,据说全靠她鼎力相助。太子生为帝后唯一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孟婷叹了口气,车厢内的气氛愈发沉重。
“只可惜,前些年先皇后病逝。她这一走,陛下对太子殿下便愈发冷淡,太子也因此郁郁寡欢,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谁都瞧得出来,陛下更偏爱贵妃所出的三皇子。”
苏婉音若有所思。
一个原本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储君,只因父皇偏心,地位就岌岌可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
那个男人温润如玉的面容再次浮现,与梦中阴狠毒辣的脸重叠。
温润是假,说不定病弱也是伪装的!
如果她的梦境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太子萧骏炎,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病弱储君,极可能暗中布下了一盘惊天棋局。
他先骗取萧玦珩的信任,又以诈死之计将他锻造成手中最锋利的刀,驱使他在皇帝驾崩后,铲除所有觊觎皇位的兄弟。
待到尘埃落定,萧玦珩登基称帝,他却毫不留情地将这把“刀”折断、毁弃,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此处,苏婉音只觉心脏似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喘息。
不行!她绝不能让萧玦珩重蹈前世覆辙!
她得提醒萧玦珩,那个看似无害的太子,实则是个机关算尽的阴谋家!
——
另一边,萧玦珩跟在太子萧骏炎身后,沉默地走在宫道上。
他能感觉到,从刚才起,太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萧督主似乎很得令那位苏氏倾心。”萧骏炎忽然开口,他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喜怒。
“殿下说笑了,那苏氏第一次进宫,难免胆小些。”萧玦珩垂眸应道。
“哦?是吗?”萧骏炎轻笑一声,侧过头,那张清雅的面容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孤倒觉得,那苏氏不像是胆小,倒像是……惧怕孤。”
“殿下说笑了。”萧玦珩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那苏氏只是个寻常妇人,前些时日遇刺受了惊吓,草木皆兵罢了。殿下待人亲和,她又怎会惧怕殿下?”
“是吗?”萧骏炎不置可否,转回头去,继续前行,“孤还以为,萧督主曾在这苏氏面前说了孤的坏话,否则,这苏氏为何一见到孤,就这般害怕?”
这话听似调侃,实则已经带上了几分试探。
萧玦珩眸色晦暗。
他想起了苏婉音方才煞白的脸,和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
她的确十分惧怕太子。
为何会如此?
他们分明是初次相见。
萧玦珩心中涌起无数揣测,每一种可能都令他心头一紧。
莫非,他漏掉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
东宫内,熏香袅袅。
萧骏炎亲自为萧玦珩沏了一盏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这是今年的雨前龙井,尝尝。”
“谢殿下。”萧玦珩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婉音方才异样的神情,实在没心情品茶。
“景州缉拿敌国奸细一事,进展如何?”萧骏炎开门见山地问。
“回殿下,那奸细在牢中畏罪自尽,所幸她身上携带的南澜机密尽数被搜出。幸而一场时疫将她困在景州,若她当真逃出南澜,后果不堪设想。”萧玦珩沉声答道。
“是吗?”萧骏炎喝着茶,脸上掠过一丝阴郁,“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他随即一笑,似是掩饰方才的情绪,补充道:“孤的意思是,人既已死,着实可惜。若能押回京中细审,或许还能从她口中挖出更多隐秘。”
“殿下所言极是。那些她准备带往敌国的机密,事关重大,臣不得不疑,这京城乃至宫中,恐有她的内应。若不将这些耳目清剿干净,南澜难安。”
萧骏炎眸光微敛,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听闻你回京途中遭遇刺客?此事莫非与那奸细有关?”
萧玦珩顿了顿,想起那张和长公主有关的藏宝图,果断选择了隐瞒:“一群劫匪罢了,并非刺客。”
“是吗?”萧骏炎轻笑一声,目光却似利刃般刺向他,意有所指,“敢劫官兵马车,胆子未免太大了些。萧督主,莫不是有事瞒着孤?”
第111章 该来的,终究是避不开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该来的,终究是避不开的
“臣不敢。”萧玦珩低着头,态度恭敬,“的确是劫匪,为财而来,臣看不出他们有其他意图。”
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藏宝图之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哪怕是太子也不行。
萧骏炎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总是带着病气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审视的意味。随即,他脸上又漾开温润的笑意,仿佛方才眼底的锐利只是错觉。
“瞧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孤不过是关心你。萧督主去了一趟景州,倒是跟孤生分了。”
“老实说,孤从未把你当臣子。”萧骏炎起身走到萧玦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亲昵的模样,“在孤心中,你比孤那些亲兄弟,还要亲近。”
“谢殿下青睐!”萧玦珩再次躬身,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起兄弟……”萧骏炎踱步回到茶案前,状似无意提起,“孤那三弟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吧?这永安侯府的侯爷和世子跟他走得太近,孤实在担心,他们会在暗中生出些不轨之事来。”
萧玦珩眉心微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三皇子会做出格的事也正常。毕竟,陛下宠爱三皇子,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护着他。”
这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萧骏炎的痛处。
萧骏炎的脸色一白。
“孤的父皇……实在昏庸。”他叹息,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悲悯,“孤真担心,这南澜的天下,最终会落到孤那不学无术、任意妄为的三弟手里。”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下身,陡然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殿下!”萧玦珩上前一步,神色凝重,“殿下放心,臣定竭尽全力,避免此事发生。”
咳声渐歇,萧骏炎用手帕掩着唇,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殿下身子弱,好生歇息,臣先退下!”萧玦珩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东宫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
萧玦珩离开后不到一刻钟,一个内侍鬼鬼祟祟地从侧门溜了进来,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
萧骏炎坐在原地,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弱之态。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眼神阴冷得像是腊月的寒冰。
“说。”
“昨夜那死士潜入侯府,还没来得及探查一二,便被东厂的人发现。他……他怕暴露身份,便当场自刎了。”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骏炎眼神骤然一厉,手里的茶盏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废物!”
他实在看不懂萧玦珩究竟想做什么!
永安侯府囤积兵器和火药,这是多好的机会!
只要将此事捅到父皇面前,给老三安一个谋逆的罪名,再将此事闹大,让朝臣都知晓,就算父皇再偏心,也保不住他!
可萧玦珩呢?
他竟只将永安侯关在侯府里,不闻不问。
难道……是想将孤引过去?
这个念头让萧骏炎不寒而栗。
那内侍见他脸色愈发阴沉,战战兢兢地补充道:“殿下,恐怕……恐怕就算永安侯指证三皇子,陛下也未必舍得动他。之前三皇子私下铸币,何等大罪,陛下也只是将他禁足了一段时日……”
“闭嘴!”
萧骏炎猛地起身,将桌上整套白玉的茶具全部扫落在地!
刺耳碎裂声响彻殿内,片刻后满地狼藉。
他脸上原本的温润一扫而空,面目狰狞扭曲,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咬牙切齿:“父皇如此偏心!如此偏心!孤总有一天,要亲自送他最疼爱的老三下地狱!”
内侍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浑身筛糠般颤抖。
暴怒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萧骏炎缓缓坐下,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冷声吩咐道:“既然兵器和火药被发现,永安侯也没了利用价值。派个人,潜入侯府,把他杀了吧。留着他在,始终是个祸害。”
“是,殿下!”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另一边,苏婉音回府后坐立难安。
她满脑子都是梦里萧玦珩被利剑穿心,死不瞑目的惨状。
萧玦珩如今在东宫,和那个伪善的、恶毒的刽子手在一处!
她不停地在屋里踱步,苦思如何才能说服萧玦珩远离太子、避免被其利用,又不暴露自己已知晓他真实身份的秘密。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金珠匆匆走了进来。
她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小姐,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请帖,要您即刻前往她府上!”
苏婉音神色一沉,心头微紧。
该来的,终究是避不开的。
金珠忙不迭劝道:“小姐,长公主先前曾派人刺杀您,此番定是来者不善。不如咱们寻个由头,暂且推脱了吧!”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苏婉音语气冷静,目光却透着决然,“替我更衣,我去赴约。”
金珠急得眼眶发红:“那奴婢定要随您同去!若长公主要害您,得先踏过奴婢的尸骨!”
“傻丫头,你不能去。”苏婉音拉着她的手郑重吩咐道,“你得去找萧督主,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设法来救我。”
金珠连连点头:“小姐说得有理,奴婢这就去寻萧督主!只是,他如今在何处?”
“他去了东宫面见太子,算算时辰,应是快要回返了。”苏婉音眉间微蹙,语气低沉,“不过,长公主不会让他轻易出宫,只怕早已派人将他拦下。”
“那可如何是好?”金珠急得声音发抖,“奴婢没办法进宫寻他啊!”
“你去尚书府寻孟婷,让她入宫找到萧督主。”苏婉音握紧她的手,神色凝重如铁,“让她带话给他,就说长公主邀我去她府里一叙。”
“是,小姐!”金珠应声而起,飞快冲出房门。
她必须赶在小姐被长公主加害之前,见到萧督主!
第112章 三皇子的召见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皇子的召见
萧玦珩正准备踏出宫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督主请留步!”
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躬身行礼,“三皇子殿下有请!”
萧玦珩眉心微蹙。
三皇子,萧骏恒?
他和这位备受陛下宠爱的皇子素无来往,甚至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他怎会突然想要见自己?
萧玦珩心中疑云密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带路。”
“是。”内侍恭敬地在前方引路。
萧玦珩敛起眼底的深思,跟了上去。
这条路,与他出宫的路,背道而驰。
与此同时,薛尚书府外,金珠被人死死拦住,急得满头大汗。
那管事一脸阴沉,眼神里满是不耐:“薛尚书和薛夫人今日不便见客!赶紧走!”
“求求你了!”金珠快哭了,声音带着哀求,“我有万分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要见夫人!”
她慌忙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一股脑塞进管事手里。
“您行行好!让我见见薛夫人吧!”
得想办法让薛夫人尽快进宫找萧督主,否则,她的小姐会性命之忧!
管事掂了掂手里的银票,冷笑一声,又嫌恶地将银票摔回金珠脸上。
“你就是那个永安侯府世子夫人身边的丫头吧?”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
“你家夫人倒是有本事!见了我家夫人一面,我家夫人就跑去了景州!现在竟然还要和我们大人和离!圣旨都下来了!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现在你又来做什么?还想撺掇什么?”
管事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金珠脸上,“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赶紧滚!别再让我们夫人看到你们这些晦气的东西!”
他一把将金珠推搡出去。
金珠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眼见那扇缓缓合上的朱漆大门,门缝越来越窄,像一只即将吞噬掉所有希望的巨兽,她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管事的,得罪了!”
话音刚落,金珠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进那管事的肩膀里!
“啊!”
管事发出一声惨叫,吃痛地捂住肩膀。
金珠趁机从他身边冲了进去,根本不看路,扯开嗓子就喊:“薛夫人!孟婷!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她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尚书府的宁静。
府里的家丁护院听到动静,纷纷围了上来。
薛尚书正在前厅烦闷,听到这动静,更是怒火中烧,大步走了出来。
当他看到陌生丫头在自家府里撒野时,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来人!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给我抓起来!乱棍打出去!”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孟婷身穿一袭素色衣裙,快步走来。
她径直走向金珠,将她护在身后,对众人冷声道:“这人是来找我的,你们谁都不许碰她!”
管事捂着受伤的肩膀,一脸委屈地跑过来告状:“夫人!您看!此女强闯府邸,还刺伤了小的!不能就这么放她走啊!”
金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薛夫人,奴婢……奴婢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家小姐她……”
她凑到孟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将苏婉音的处境说了一遍。
孟婷瞳孔骤缩。
她转过身,对那管事道:“我替她向你道歉。你先去找大夫包扎,所有医药费我来出。”
说完,她拉起金珠的手腕,转身就要出府。
“孟婷,你疯了吗!”
薛尚书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愠怒,“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你竟然如此行事!你哪里还有半点当家主母该有的样子?”
一个穿着桃粉色衣裙、容貌娇媚的女子莲步轻移,走到薛尚书身边,柔声劝道:“是啊,姐姐,您何必为了一个外人,和夫君置气?您之前不告而别去了景州,夫君整日为您忧心,您回来后,他也没有真的生您的气,已经是天大的包容。您又何必这样伤他的心?”
孟婷的脚步停下了。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个矫揉造作的妾室,直接落在薛尚书那张铁青的脸上。
她的眼神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薛大人,”她开口,声音冰冷而疏离,“陛下已经下了和离的圣旨。从今日起,你我婚约作罢,我孟婷,不再是你薛家的主母,自然也就不必再有主母的样子。”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
“薛大人若是不满意我,大可以去求娶一位更合心意的世家贵女。我这几日,会派人将我的嫁妆和私物尽数取走,不会再来碍你的眼。”
话音落下,她再没有多看他一眼,拉着金珠,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大门,离开了那个她曾以为会是自己一生归宿的地方。
薛尚书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像藤蔓一样从他心底滋生,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她真的要走了。
那个在他生命垂危之时,衣不解带、亲手为他熬药擦身,守了他三天三夜的女子,不要他了。
他心口一阵疼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彻底抽离了。
——
孟婷匆匆赶往皇宫,直奔东宫而去,却被守门的内侍告知,萧玦珩已离开有半柱香之久。
“那萧督主是出宫去了,还是在宫中别处?”她心急如焚,忙向东宫内侍追问。
内侍却只摇了摇头:“奴才实在不知晓。薛夫人,您还是去别处打听吧!”
孟婷心头一紧,焦灼难耐。
糟了,苏婉音还等着萧督主前去救命,可如今萧督主行踪不明,这该如何是好?此时,萧玦珩正在三皇子的宫殿里。
他已经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耐心已然告罄。
“看来三皇子殿下今日不便见客。”他站起身,语气冷若冰霜,“那本座还是改日再来吧!”
他话音刚落,转身便要走。
门口的内侍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手臂想拦,却又在接触到萧玦珩那森然的视线时,触电般缩了回去。
“萧督主怎么这么着急?”
一道声音从内殿传来,萧骏恒穿着一身绯色常服,施施然走了出来,“我这不是来了吗?”
萧玦珩闻声停步,缓缓转身,对着来人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臣见过三皇子殿下。不知殿下让臣来,所为何事?”
萧骏恒脸上挂着热络的笑,仿佛没看见对方的冷淡。
他几步上前,想去拉萧玦珩的手臂,做出亲近的姿态。
“萧督主着急什么,我们先喝杯茶,慢慢聊!”
萧玦珩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显得有些尴尬。
“殿下。”萧玦珩的语气重了一分,“臣还有要事在身,殿下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萧骏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不过是父皇身边一条会咬人的狗,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给脸不要脸!
若不是姑母再三叮嘱,要拉拢此人,他才懒得费这番口舌!
心中翻涌着不屑,萧骏恒面上却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神情:“既然萧督主是爽快人,那我便开门见山吧!萧督主战功赫赫,又是父皇的得力心腹,我和母妃都十分欣赏你。你开个条件,无论是金银财富,还是高官厚禄,只要你肯为我所用,我定竭力满足!”
萧玦珩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不必了。”他淡漠回绝,“臣想要的,如今都有了。臣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还请殿下恕罪!”
说完,他再不逗留,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站住!”
萧骏恒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拒绝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
他急了,口不择言地在后面大喊:“萧玦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暗通款曲,眉来眼去!”
萧玦珩的脚步猛地顿住。
“若你喜欢她,”萧骏恒见他停下,以为抓住了他的软肋,语气变得得意洋洋,“我便想办法让她成为你的女人,如何?一个有夫之妇而已,让她假死,再给她换个身份,这事不难办!只要我想要,永安侯府定会极力配合!”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萧玦珩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萧骏恒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住了。
对方的眼睛里再无半点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那墨色之中,翻滚着足以将人撕碎的凛冽杀意。
萧骏恒竟被看得心底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三皇子殿下。”
萧玦珩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字钉进萧骏恒的耳朵里。
“有这个心思,不如好好学习治国安邦之道。”
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气势压得萧骏恒几乎喘不过气。
“否则,哪怕有天你坐上那个位置,不到几日,也会被人从上面生生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说完,他没再看萧骏恒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的脸,转身疾步离开。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和萧骏恒气急败坏的怒吼。
“什么玩意儿!一个阉人也敢威胁我!待我真坐上龙椅,第一个杀的便是你!!”
第113章 与长公主对峙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与长公主对峙
萧玦珩走出三皇子的宫殿,心中仍在反复思量与三皇子那番虚与委蛇的交谈。
行至离宫门不远处时,忽见一个神色焦灼的身影映入眼帘。
孟婷一眼就看到了他,立时快步迎上,急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萧督主,总算找到您了!婉音的婢女特意来寻我,说……说长公主邀婉音前往公主府一叙,还特意交代,定要将此事告知于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糟了!”
萧玦珩周身那股阴沉的气息陡然化为实质的杀意。
难怪三皇子无端召见他,还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废话。
原来,是长公主授意他,让他拖住自己!
他大步流星朝着宫门奔去。
守门的禁卫只见一道玄色残影掠过,那人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驾!”
一声低喝,骏马长嘶,铁蹄重重踏在宫门前的石板上,溅起刺耳的声响。
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长街尽头。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的会客厅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冰冷的杀意。
苏婉音端坐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能感到长公主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遍遍剐着她的脸。
“没想到你还有胆子来见本宫!”长公主的声音又尖又利,划破了虚伪的平静。
苏婉音抬起眼睫,平静地迎上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臣妇若不来,殿下会放过臣妇吗?”
“绝无可能!”长公主霍然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她,“苏婉音,本宫之前欣赏你,信任你!没想到你竟敢一次又一次坏本宫的好事!本宫让你去偷边防图,你竟一声不吭就去了景州!本宫要杀了那个敌国奸细,你倒好,转手将人拱手让给萧玦珩!你当真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一连串的指控如冰雹般砸下,苏婉音脸上却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长公主当真欣赏信任臣妇?”她反问,一字一顿,敲在长公主心上,“那为何不跟臣妇说实话?那压根不是什么边防图,而是位于敌国的藏宝图!”
长公主神色骤变。
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声音都变了:“你……你把这图纸给了萧督主看?”
“长公主说是南澜边防图,事关重大,臣妇自然要给萧督主过目。”苏婉音冷声道,“若不给萧督主看,臣妇又怎知,殿下一直在拿臣妇当傻子,欺瞒至此?”
“殿下不是已经派人来取臣妇的性命了吗?怎么,难道不是猜出臣妇已经将此事告知萧督主,所以才准备痛下杀手,杀人灭口的?”
“你在说什么?”长公主厉声打断她,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本宫什么时候派人去杀你了?”
“你的图纸本宫还没拿到,怎会杀了你?你莫要含血喷人,给本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不是你?”苏婉音这回是真的诧异了。
“若是本宫做的,本宫没有理由不承认。”长公主嗤笑一声,那份皇室的傲慢又回到了脸上,“本宫乃陛下的长姐,想要一个世子夫人的命,不过一句话的事,易如反掌,犯不着派杀手那般麻烦。”
她重新坐下,审视着苏婉音,语气缓和了些,却透着一股交易的冰冷。
“况且,本宫只是求财,没必要沾上人命。本宫承认,当初的确欺骗了你,但那也是权宜之计。只要你将藏宝图交出来,再把知情人处理干净……本宫可以留你一命。将来,那金矿开采出来,本宫和你共享这泼天富贵,如何?”
她的神色不似作伪,眼神里对宝藏的渴望是真的,可对于派人刺杀一事的茫然,似乎也是真的。
苏婉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是长公主?
那会是谁?
那些杀手的身手,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取她的性命。
除了长公主,还会有谁,能调动这样的人,又非要置她于死地?
苏婉音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难道,她还有未清理妥善的仇家?
见她沉默不语,长公主以为她不忍心对萧玦珩下手,便取出一个白色瓷瓶,递到她面前。
“若你不忍杀了萧督主,便将此毒药给他服下。此毒每月发作一次,唯有本宫手中才有解药。本宫别无他求,只要他为本宫守住秘密。东盛金矿之事,绝不能再让旁人知晓,也不许他动心思!”
苏婉音凝视长公主,沉声再问:“殿下,您当真只为金矿,从未想过借此招兵买马,图谋权势?”
长公主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图谋权势?本宫此生最厌恶的便是这皇宫中的权势争斗!本宫的父皇踩着手足血肉登上(皇位),而本宫的弟弟更是弑兄夺位。他们眼中,从无手足之情,只有赤裸裸的权欲!本宫只求安享富贵荣华,对杀戮之事,尤其是杀害血亲,毫无兴趣!”
“那您为何定要杀了那敌国奸细?为何不许萧督主留她活口,押回京中审讯?”苏婉音紧追不舍。
萧玦珩曾说过,那奸细能搜集如此多南澜皇室秘辛,定是宫中有内应相助。
这个人,会不会便是长公主?
长公主眼底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本宫无需向你多做解释。这毒药,你是给萧督主下,还是不下?”
“萧督主对臣妇有救命之恩,臣妇绝不能恩将仇报,恕臣妇难以从命!”
长公主冷笑更甚,语气森寒:“好,既是你不愿对他下毒,那本宫便将毒下在你身上!来人,将苏婉音给本宫按住,灌她服下毒药!”
话音刚落,两名身手矫健的侍卫便上前,一把将苏婉音摁在椅上,强行抬起她的下颌,将那白色瓷瓶逼近她的唇边。
苏婉音死死咬紧下唇,宁死不肯张口。
长公主冷冷一笑:“不张口?无妨,本宫有的是法子!来人,将她的下巴给本宫卸下来!”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凌厉的声音骤然响起:“我看谁敢!”
第114章 画蛇添足
第一百一十四章 画蛇添足
萧玦珩踏入厅内。
他手中长剑,正抵着公主府侍卫长的咽喉。
森冷的剑锋压出一道浅浅血痕,侍卫长面如土色,动也不敢动。
苏婉音的心猛地一跳,悬在喉咙口的恐惧瞬间被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替代。
他来了。
他真的为她来了。
长公主脸上血色尽褪,她从未想过,有人敢如此猖狂,在她府上动刀兵。
“萧玦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公主府!”
“长公主殿下要伤我未过门的妻子,臣怎能袖手旁观?”萧玦珩长眸微眯,那双墨玉般的眼瞳里是翻涌的戾气,毫不掩饰。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陛下刚为苏氏与臣赐婚,长公主若伤了她,是故意与臣过不去?还是说,不满陛下的赐婚?”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公主怒极反笑:“萧督主真会拿陛下压人!本宫今日就伤她了,如何?来人!把萧督主给本宫拦下!本宫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门外鱼贯而入十几个手持佩刀的侍卫,瞬间将整个会客厅围得水泄不通。
刀鞘与盔甲摩擦的声音,冰冷又刺耳。
按住苏婉音的两个侍卫手上力道愈发狠厉,几乎要将她的肩骨碾碎。
她咬紧牙关,强忍剧痛,正准备将含在口中的利器吐向离她最近那侍卫的脖颈,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一道踉跄的身影猛地闯入。
“恳请殿下……饶过苏姑娘!”殷公子手持一柄匕首,紧抵于脖颈之上,声音颤抖,苦苦哀求。
看到他,长公主脸色骤变。
“你来做什么?滚回去!”
殷公子直直跪倒在她面前,手中的匕首因用力已经划破了脖颈的皮肤,鲜血顺着刀锋蜿蜒而下,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襟。
“殿下,景州一事是我没办好,您要怪罪,便全都冲我来。求您饶了苏姑娘!”他眼眶通红,满眼哀求,“苏姑娘对我有恩,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害。”
“你……”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殷公子脖子上的血痕,那抹刺目的红,像是烫伤了她的眼睛。
良久,她像是泄了气一般,不甘地冲那两个桎梏苏婉音的侍卫嘶吼:“放开她!”
苏婉音一获自由,几乎是立刻奔向萧玦珩身边。
萧玦珩见她无恙,眸中的杀意这才稍敛,松开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侍卫长,一把攥住苏婉音的手腕,拉着她疾步离开。
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内恢复死一般寂静。
长公主一步步走到殷公子面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啪!”
殷公子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唇角渗出鲜血。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直挺挺跪着。
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翻滚着恨意与痛苦。
“若不是因为你这张脸像他……本宫绝不可能留你性命!”
殷公子伏下身,将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沙哑。
“谢殿下,不杀之恩。”
——
一出公主府门,萧玦珩就将苏婉音抱上马,随即自己翻身而上,策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直奔永安侯府而去。
夜风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马速快得惊人,苏婉音根本坐不稳,后背一次次撞上他钢铁般坚硬的胸膛。
“能不能别骑那么快,撞疼我了!”她终于忍不住抱怨道。
“现在知道疼了?长公主的邀约竟敢独自前去!”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若不是本座及时出现,你下巴都被卸了!”
苏婉音缄默不语。
其实她在嘴里藏了足够射穿人脖颈的利器,头上的簪子也淬了毒。
她并非毫无自保能力,也不是来送死的。
她要的只是长公主口中的一个真相。
沉默在疾驰中发酵,最终被她轻轻打破。
“长公主说,那些刺客不是她派来的。”
萧玦珩发出一声冷嗤:“她说,你就信?”
“她说的没错,东盛境内金矿地图还在我手中,若我死了,谁也拿不到这张地图。”苏婉音颤声道,“珩,有人要置我于死地,可我不知道是谁。”
看不见的敌人,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最是致命。
猝不及防的杀意,才最让人害怕。
“别怕。”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明日我们便成婚。有本座在,没人敢伤你一根头发。”
他的声音很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可苏婉音的心却坠得更深。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前浮现的却是梦里他被太子斩杀于剑下的可怖场景。
他自己都可能自身难保,又如何护她周全?
两人回到永安侯府。
院落里,苏婉音拉着他的手,郑重其事地问:“太子殿下让你去东宫,跟你说什么了?他……可有为难你?”
萧玦珩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眉头微蹙:“为难我?你为何会这样想?”
她深吸一口气,斟词酌句道:“珩,我之前有跟你说过,我会梦见预知梦。其实我昨夜,也梦见一个预知梦。”
“我梦见有人持剑杀了你。那人我从未见过。直到今日进宫,看到太子的脸,我才发现,他便是梦中杀了你的人!”
萧玦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上前一步,试图去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你不信我?”
萧玦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太子是储君,体弱多病,与世无争。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苏婉音神色紧绷。
“他……利用了你,让为他扫清障碍……然后,再杀了你,坐收渔利之利……总之,他不是看起来这般温润体弱,你千万别被他的外象蒙蔽了。”
梦里,萧骏炎刺杀萧玦珩的力道如此狠厉利落,绝非一个病弱之人所能做到。
她敢肯定,他是在装病!
萧玦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些,也是你在梦中梦见的?”
苏婉音心头一跳,这才惊觉自己说多了。
原本她只需将梦境告知他便可,却因惧怕他察觉自己已知晓他前太子的隐秘身份,下意识多解释了几句。
真是画蛇添足,自乱阵脚!
第115章 关乎性命的赌注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关乎性命的赌注
“我……我也是猜测的。总之,你要防着太子便是了!”苏婉音声音发紧,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萧玦珩见她神色慌乱,貌似不经意地问起:“你可在梦中得知别的什么事情,比如……我的身世?”
苏婉音慌忙矢口否认:“我不知道!”
许是察觉到她过于紧张,萧玦珩神色缓和几分,他回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无妨,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将一切告知你。”
“嗯。”苏婉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还好,他没有追问。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圆谎。
他此刻定然对自己真实身份讳莫如深,若是被他发现,她早已知晓了他最大的秘密,他会作何感想?
只怕会疑心她有意接近,怀疑她每一次的示好都带着不可告人的意图。
她不想他猜疑她。
——
萧玦珩来到关押侯爷宋渊的房间。
被铁镣锁在墙角的宋渊抬起头,乱发之下,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来人。
萧玦珩冷声开口:“侯爷还不打算将你背后的主子供出来吗?”
宋渊冷笑起来:“萧督主想杀便杀,何必多费口舌?”
“本座只是好奇。”萧玦珩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长眸微眯,“什么样的人,能让侯爷你宁愿杀妻弃子,也要保全?”
提及妻儿,宋渊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是一种扭曲的自傲。
“娶陈氏,不过是我父母的意思,我对她没有半分情意!”宋渊的声音尖利起来,“她虽帮我生了两个儿子,但我最骄傲的长子已死,现在的小儿子不成器,就算死了我也不心疼。”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至极的笑容,有几分得意,“我最疼爱的庶子还未正式入宋家族谱,就算我侯府满门抄斩,也牵连不到他。如此,我也无憾了!”
“侯爷还真是重情重义。”萧玦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嘲弄,“只可惜,你护的那个人,未必重视你。”
他弯下腰,凑近宋渊耳边,气息冰冷如毒蛇的信子。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赌那人会杀你,还是救你。”
宋渊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收缩。
“你想诱我供出他来?你别做梦了,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萧玦猴珩直起身,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过是那人栽赃陷害三皇子的棋子罢了。他压根没将你和整个侯府放在眼里,此刻,定是想杀了你灭口。”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句,剖开宋渊用忠诚粉饰的假象。
“不信的话,今夜拭目以待吧!但愿你能在最后关头,意识到自己效忠错了人!”
说完,萧玦珩转身离开,顺便将周围的侍卫都撤了。
屋里只剩下宋渊一个人。
萧玦珩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
“杀了你灭口……”
“效忠错了人……”
不可能!殿下温润仁厚,怎会如此对他?
这一定是萧玦珩的离间计!
宋渊这样告诉自己,可心底的寒意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他开始疯狂地试图挣脱身上的铁镣,手腕被磨得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要去见殿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就在宋渊几乎力竭之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窗外跃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
宋渊先是一惊,看清来人熟悉的面容后,脸上立刻涌出狂喜。
“是殿下派你来救我的吗?”
那人面无表情,声音像一块冰。
“你可有告诉萧玦珩,侯府和太子的关系?”
“没有!绝对没有!”宋渊连忙摇头,急切地表着忠心。
那人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当看到他除了手腕的擦伤外完好无损时,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是吗?那为何你身上半点行刑的痕迹也没有?”
这句问话,像一盆冰水,从宋渊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萧玦珩的险恶用心!
萧玦珩故意不拷问他,就是为了让殿下怀疑他已经叛变!
“我也不知道……但他真的什么都没问出来!我真的没有出卖殿下,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宋渊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满是恐惧和绝望。
可那人显然没有被说动。
他缓缓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太子说,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话音落下,一道寒光闪过。
宋渊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温热的鲜血从他的喉咙喷薄而出。
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生命随着血液一同流逝。
他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终于信了萧玦珩的话。
他真的,效忠错了人。
黑衣人收起匕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再次越窗而出,仿佛从未曾来过。
宋渊死后未久,便有侍卫察觉异状,连忙禀告给了萧玦珩。
萧玦珩赶去查看时,只见宋渊死不瞑目,双目圆睁,脸上犹带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在宋渊手边发现了两個几乎干涸的血字——“太子”。
原来,竟是他!
就在此时,一名暗卫快步走进,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道:“督主大人,属下已查明,当年侯爷赴东盛一战,在沙场上救下他之人,正是太子的舅父。”
萧玦珩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眼中寒光乍现。
他想起苏婉音提醒过他,太子并非表面上那般病弱温润。
她还说,在梦中,太子将他视作一柄利刃,专为铲除问鼎之路上的绊脚石而用。
等达到目的后便将他杀了,弃如敝履。
既如此,他何不反将一军,将太子当作刀与棋子呢?
以仇人之子手刃仇人,这世间,再无比这更令人快意的复仇了!
第116章 宋毅宸记起前世的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宋毅宸记起前世的事
侯府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宋渊的死讯却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被萧玦珩牢牢压于水底,不起半分涟漪。
皇帝对此浑然不觉,仍以为萧玦珩在为其彻查侯府幕后真凶,毫无干预之意。
此事并未扰乱萧玦珩的筹谋,他依旧从容准备与苏婉音的婚事。
原来,成婚流程远比他想象中繁复。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每一样都需精心筹备。
若第二日仓促成婚,许多事宜来不及准备,恐难周全。。
他不想让苏婉音觉得自己被怠慢,亲自挑选了下月第一个黄道吉日,宜嫁娶,诸事皆宜。
永安侯府涉嫌谋逆的大罪被捂得严严实实,京城百姓只知道一桩新鲜的桃色笑谈——永安侯世子和苏婉音和离了,转头,这位商贾之女就要嫁给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萧玦珩。
茶楼酒肆,流言蜚语如疯长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听说了吗?那苏家女要嫁给萧督主!”
“疯了吧?萧督主是何等人物,权势滔天不假,可他……毕竟是个阉人啊!这苏婉音是昏了头?”
“商贾之女,眼中只有利益,哪管什么情爱?肯定是贪图萧督主的权势。再说了,世子爷怕是早就不要她了,她走投无路,才去攀附一个宦官。”
“嘘,小声点!我可听说了,他们早先在景州就不清不楚,指不定这桩婚事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呢!”
这些污言秽语传得沸反盈天,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苏婉音,却置若罔闻。
苏家祖宅已被查封充公,她索性就在这围满了东厂缇骑的侯府里,为自己置办嫁妆。
一箱箱上好的云锦蜀缎流水般抬进来,将原本属于侯府的库房塞得满满当当。
她坐在一堆华贵的珠宝首饰间,亲手绣着嫁衣上的凤凰,神情专注,仿佛外面那些恶毒的揣测与她毫无干系。
萧玦珩承诺过,要给她一场京城最盛大的婚礼。
她求之不得。
她就是要这场盛大的婚礼,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苏婉音,是萧玦珩明媒正娶的妻。
如此,待他将来龙袍加身,坐上那个至尊之位,她便是名正言顺的贵妃,谁也无法撼动。
侯府深处的一间暗室里,宋毅宸像一条败犬,被铁链锁着。
那日行刑的伤口发了炎,他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胡乱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高烧退去后,他醒了过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双眼睛,空洞又惊恐。
他哀求看守的侍卫,务必帮他给苏婉音带一张纸条。
侍卫倒也真把纸条送到了。
金珠知道此事后,力劝道:“小姐,您可千万别管他!您与督主大人的婚期将近,这节骨眼上,这世子寻您定没安好心,就是想搅黄了您的婚事!”
苏婉音接过纸条,垂眸看着,唇角竟缓缓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看得金珠心里发毛。
“他没有这个本事。”苏婉音抬眼看向金珠,眸光幽深,“况且,如今是我要见他。”
她欣然前往,步履轻快,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期待。
因为那张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婉音,我记起上一世发生过的事,你快来见我!”
太好了!
苏婉音心底有个声音在激动叫嚣。
宋毅宸,你也回来了!
她走在通往地牢的阴冷长廊上,前世那些被蹉跎的岁月,被辜负的深情,被践踏的尊严,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这一次,她终于能好好报复这个轻贱了她一生的男人了!
苏婉音带着两个小厮,踏入关押宋毅宸的屋子。
屋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
宋毅宸竟是跪着的。
他听到动静,猛然抬头,看到来人是苏婉音,顾不得尊严,膝行至她脚边,声音嘶哑,满是哀切。
“婉音,我整夜整夜做梦,梦见前世的一切……”他仰着脸,试图抓住她的裙角,却被她嫌恶地避开。
“我知道,你是在报复我前世那般待你。我错了,我不该贪图你的嫁妆,不该轻视于你,更不该与林氏苟且,任由母亲将你软禁院中,最终导致你病逝!你是该恨我的,只是……你能否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此生,我尚未来得及伤害于你!”
他声泪俱下,悔恨的神情几乎能让所有人心软。
除了苏婉音。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改过自新?”她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像你这般薄情卑劣之人,没有资格跟我谈这个!”
“今日我来见你,除了想看看你这幅狼狈的模样,还有件大礼要送给你。”
话音刚落,她向后挥了挥手。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厮抬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走了进来,那东西用一块脏兮兮的白布包裹着,一进屋,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便弥漫开来,混杂着腐败与石灰的气息。
小厮将东西重重地放在宋毅宸面前。
宋毅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东西,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
“前世我听说,你最爱的便是你的长嫂林霜,虽无法和她结为夫妻,可你一生想相伴左右的人,只有她。”苏婉音的脸上浮起一种阴鸷而诡异的笑意,她俯下身,与宋毅宸惊惧的视线平齐,“重来一世,我怎能辜负你的愿望?”
她顿了顿,享受着他眼中逐渐放大的恐惧。
“所以林氏死了,我没按照你的要求,将她焚烧掉,而是用石灰把她的尸身保存了下来。现在,我便把这尸身安放在你屋里,让你日日夜夜都守着!”
“不,我不要!”宋毅宸的拒绝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刺耳。
然而,已经晚了。
不等他爬起来逃开,一个小厮已经伸手,猛地掀开了那块白布!
刹那间,一具半腐烂的、覆着一层白灰的尸体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眼底。
尸身的面部已经无法辨认,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皮肤呈现出一种恐怖的蜡黄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囚室的死寂。
宋毅宸吓得魂飞魄散,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胆汁都快吐尽了。
“怎么了?”苏婉音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魔鬼,在他耳边幽幽响起,“你前世不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哪怕明知罔顾人伦,依旧和她育有一子吗?如今见了她的尸首,怎的如此害怕?”
她凑近他,看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其实,她不是我庶妹杀的。”
宋毅宸的干呕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恐惧的目光死死锁住她。
苏婉音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她是我杀的。那日她和我庶妹联手,想将我置于死地,没想到被我反杀了。我本来不想要她的性命的,可她非要作死,我只能亲手送她下地狱了!”
宋毅宸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的女人,还是那个他以为温婉可欺的苏婉音吗?
不,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你、你……”他指着她,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求饶的话,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憎恨,“你这个毒妇!”
“装不了了吧?”苏婉音终于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还说要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宋毅宸,你和前世一样,既窝囊又薄情,根本不配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你就好好守着林氏的尸首,过完此生吧!”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是宋毅宸彻底崩溃的、夹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咆哮……
第117章 重生之人,没有资格活着!
第一百一十七章 重生之人,没有资格活着!
苏婉音离开后没多久,萧玦珩便踏入了这间屋子。
宋毅宸看到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犹豫片刻,重重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冰凉的石板:“臣……臣参见陛下!”
萧玦珩脸上浮起一丝讥诮。
“看来,你还真是重生的。”
“是,陛下,臣是重生的!”宋毅宸再也顾不上其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哀求道,“臣知道未来所有事!哪年大旱,何处有水患,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臣统统知晓!请陛下放了臣,臣愿意竭尽所能,帮陛下尽快……尽快坐上那个位子!”
“听起来倒是很难让人拒绝。”萧玦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宋毅宸眼中瞬间浮起希望的光。
可下一秒,那声音便淬了冰,森冷地砸下来。
“只可惜在本座这,重生之人,没有资格活着!”
希望的光瞬间熄灭,宋毅宸如坠冰窟。
糟了,他触到此人的逆鳞了!
“陛下,臣定会帮您保守身世秘密!求您饶了臣一命……”他语无伦次哀求道。
萧玦珩俯下身,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宋毅宸,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像在看一个死物。
“保守秘密这件事,”他缓缓开口,“我只相信死人。”
他挥了挥手。
几个黑衣侍卫无声无息上前,拎起巨大的油桶,朝宋毅宸和他身旁那具女尸泼洒猛火油。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不!陛下,求你饶了我……”
宋毅宸的哀嚎戛然而止。
侍卫划燃了火折子,随手一扔。
“轰——”
火焰像一头贪婪的野兽,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他。
皮肉灼烧的剧痛让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在火光中扭曲、挣扎。
绝望与剧痛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陛下,苏婉音她……她也是重生的……”
火舌吞没了他的声音。
萧玦珩的脚步顿了一下,却连头都未回。
他只是侧过脸,对身后的侍卫冷声吩咐:“通知府里的人,走水了。把夫人和她的嫁妆,完好无损地搬出来!”
“是,大人!”
这夜,永安侯府被熊熊烈火吞噬。
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
本来官兵们派人及时抵达救火,可侯府深处不知为何竟接连传出剧烈的爆炸声,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瞬间将整座府邸都变成了一片火海,再也无法扑救。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才堪堪熄灭。
曾经风光无限的永安侯府,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黑漆漆的焦土冒着呛人的烟气。
除了府里一个名叫媚儿的姨娘侥幸逃生,其余人,上至侯爷夫妇,下至仆役走卒,全都在这场大火中丧生,尸骨无存。
翌日,皇宫,御书房。
萧玦珩一身风尘,跪在皇帝面前,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愧疚与懊恼。
“臣罪该万死!没能从永安侯父子口中得知他们背后的主子是谁,他们……他们便被灭口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盯着那份关于永安侯府大火的奏报,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心狠手辣!真是心狠手辣!”皇帝猛地将奏报砸在地上,“萧爱卿,你无论如何,都要帮朕找出此人!”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他那几个各怀鬼胎的儿子。
对效忠自己的人都能下此毒手,必然不会对他这个血亲仁慈。
无论是他哪个儿子,他都必须除掉!
“是,陛下!”萧玦珩重重叩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道无人察觉的阴鸷。
饵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就等鱼儿上钩了。
——
萧玦珩宫外的府邸里,金珠整理着东西,忍不住看向苏婉音。
“小姐,昨夜那场大火……奴婢总觉得有些蹊跷。”
苏婉音整理衣物的手指顿了一瞬,仅仅一瞬。
她面上平静如水,其实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这场火来得十分及时。”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宋毅宸死了,侯爷、侯夫人还有林霜的尸身也都烧毁,无人能再追查他们的真正死因。一了百了,是好事。”
金珠却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手里一件刚叠好的外衫都捏出了褶皱。
“死的不止他们,还有侯府里……其他人……”她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恐惧,“萧督主这是……要灭口啊!”
“慎言!”苏婉音的目光陡然锐利,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警告,“这里是萧府,隔墙有耳,你不能跟从前那般口无遮拦!”
金珠吓得一哆嗦,连忙凑到她身旁,担忧地问:“萧督主行事如此狠辣,小姐当真要嫁给他?”
苏婉音点头,眼神幽深。
她将叠好的衣衫放入箱笼,动作一丝不苟。
“我尚且无法心慈手软,别提他站在那个位置了,心狠手辣在所难免。”她反问,“你不是说过,有心机,会谋算,是好事吗?”
“奴婢是说过,可……”金珠吸了吸鼻子,眼圈泛红。
在大火里死的,大都是侯府原来的下人。
她与他们相处过,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们罪不至死。
可侯府里发生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也难怪萧玦珩会下此狠手。
道理她都懂,只是心里那道坎却怎么也过不去。
“别想太多。”苏婉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去看看媚姨娘,看她往后有什么打算。”
“好!”金珠这才没再继续纠结此事。
侯府这场大火中,唯一能幸存下来的,是最识时务的媚儿。
苏婉音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女子,轻声问:“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媚儿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是一片清明:“还有什么打算?自然是干回老本行。苏姑娘,要不……你开家青楼,我来帮你打理?咱们盈利分成,你七我三,怎么样?”
“我曾向外祖父承诺过,此生绝不碰嫖赌毒三样行当。”苏婉音道,“你若真想开,我可以给你本钱。只是,你好不容易才脱了乐籍,当真还要再踏进那污浊地?”
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回青楼,我能干什么?去给那些高门世家或者富商巨贾做妾吗?”
她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我才不要。又不是天底下所有主母,都像你待我这般好。再说了,伺候一个男人,跟伺候一群男人,又有什么分别?伺候一群男人,我起码还有得选!高门里的规矩,比楼子里的客人还难缠。一步踏错,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我啊,实在讨厌得很,远不如回去当个老鸨来得快活自在。”
她坦然迎上苏婉音的目光,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自轻自贱,全是洞悉世事的通透。
“我媚儿是贪财,但从不做自己干不来的事。有句话说得好,德不配位,必受其累!我可不想活得那么累!”
德不配位,必受其累。
八个字,像八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苏婉音心里。
她有片刻的失神,随即回过神来,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说得对。”
既然媚儿想得如此明白,她又何必用自己那套世俗标准去规劝。
“金珠。”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金珠应声而入,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媚儿面前。
媚儿接过来,指尖一捻,便知分量不轻。
她疑惑打开,当看清银票上的数额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五……五千两?”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睛瞪得滚圆,“苏姑娘,你这也……太大方了!”
这笔钱,足够她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盘下一家顶好的青楼。
“你在侯府为我周旋,为我挡灾,值这个价。”苏婉音的语气很平静,“收下吧,媚儿。去做你擅长的事,活出个样来。”
媚儿用力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为一句哽咽的:“谢苏姑娘!”
她没有再多言,行了个大礼,转身决然离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音陷入了沉思。
她重生归来,步步为营,主动攀上萧玦珩这根高枝。
她用尽手段,费尽心机,所求的,不过是那至高无上的贵妃之位。
她要站在权力的顶端,将前世所有欺辱过她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
可她从未想过,贵妃这个位置,她真的能胜任吗?
媚儿清楚自己的本事,是拿捏人心,是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游刃有余。
所以她选择重操旧业,因为那是她最擅长的战场。
那她呢?
苏婉音扪心自问,她擅长什么?
今生,她靠着前世的记忆和一身孤勇,将仇人一一送入地狱。
可皇宫是比侯府复杂百倍千倍的修罗场。
那些滴水不漏的谋算,杀伐果断的狠厉,平衡前朝后宫的政治手腕,她有吗?
她真的,适合吗?
第118章 风光大嫁
第一百一十八章风光大嫁
永安侯府一夜之间付之一炬的消息,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总能听到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苏氏,真是个不祥之人。前脚刚跟宋世子和离,后脚永安侯府就烧成了灰烬!”
“可不是!她亲爹犯事**,继母死在牢里,连她那个嫁进侯府的亲妹妹都下落不明。我看她就是天煞孤星转世,谁沾上谁倒霉!”
“真不知道萧督主怎么想的,居然敢娶这种女人进门,也不怕哪天晦气染了自己?”
夏嫣然的绸缎铺子里,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贵女正捏着一匹云锦,嘴里吐出的话却比冬日的冰碴子还伤人。
手里记账的笔杆几乎要被她捏断。
终于,她再也听不下去,将账本往柜台上一拍,发出“啪”一声脆响。
“苏氏与永安侯和离,侯府才遭此变故,这不正说明她是福星吗?”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是永安侯府没福气,留不住这尊大佛!”
那几个贵女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夏嫣然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她出嫁之后,苏家才被查出贩卖禁药,还是她亲自将线索递交官府!她为京城百姓大义灭亲,何错之有?”
“你们同为女子,为何对一个二嫁之人充满如此大的恶意?难道一个女人嫁错了人,就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再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她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得那几个贵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有人不服气,强撑着反驳:“我们说我们的,关你什么事?苏婉音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护着她?”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现在的生意合伙人,我自然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她!”人群里,一个眼尖的女子忽然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低声道:“是她……陆少卿那个前妻。你可别惹她,她当初为了和离,连自己夫君都算计。你瞧瞧陆少卿最后的下场,多惨?”
这话一出,众人看夏嫣然的眼神都变了,像是看什么怪物。
“晦气!以后再也不来她家买东西了!”
“走走走,免得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
夏嫣然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冷笑一声,叉着腰对着门口喊:“我夏嫣然的锦绣绸缎,也不屑卖给你们这群长舌妇!”
——
一个月后,萧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苏婉音与萧玦珩的婚期,如约而至。
按照南澜旧俗,二嫁之女不从娘家出阁。
萧玦珩索性让苏婉音从萧府正门上了喜轿。
那顶喜轿,轿身以紫檀为骨,镶金嵌玉,流光溢彩,足足让十六人抬着。
浩浩荡荡的队伍没有直接去拜堂,而是绕着整个京城主街走了一圈。
一路行来,轿中的侍女不断向外抛洒着新鲜的花瓣与五彩的纸鸢,引得全城百姓都涌上街头围观,盛况空前。
那些曾经私下讥讽苏婉音的世家贵女们,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仪仗,眼里的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们当初高门正娶,排场也不及眼前的十分之一。
一个二嫁之女,凭什么?
朝中百官更是不敢怠慢。
谁人不知东厂督主萧玦珩是皇帝跟前最得脸的红人?
众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巴结,此刻正是天赐良机。
他们不仅亲自到场,还带上了家中女眷,一时间,偌大的萧府车水马龙,宾客如云,从未有过这般热闹光景。
吉时已到,喜轿在萧府正门缓缓落下。
当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苏婉音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来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穿正红色。
二嫁之女,本该着绯色或粉色。
可她身上,是一袭纯金色的嫁衣。
那不是布料染出来的金色,而是用真正的金线,一针一线织就的底子,上面密密匝匝地绣满了璀璨的宝石与滚圆的珍珠。
阳光下,整个人流光溢彩,金芒闪烁,竟让人不敢直视,仿佛神女降临。
满堂宾客,全都看傻了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我的天……这得值多少银子?把一座金山穿在身上了吧!”
“难怪人称九千岁,这手笔,这气派,除了当今圣上,怕是无人能及了!”
一个官员的夫人对身边人说:“想当初永安侯府娶亲,那场面跟今天一比,简直寒碜至极!亏这苏氏当初还被人说是高嫁,如今嫁给督主大人,才叫真正的一步登天!”
立刻有人附和:“这苏氏本就是个行走的金库!听说她娘是江南首富之女,临终前把万贯家财全留给了她,房契地契银票上写的都是她的名字,旁人一分都动不了。督主大人娶了这么一尊财神娘娘,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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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盛大的婚宴,那不是应该的吗?”
议论声中,一身玄色金**纹礼服的萧玦珩已走到轿前。
他没有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深邃的目光里,只映着苏婉音一人。
他朝她伸出手。
苏婉音有些恍惚,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艳,有嫉妒,有惊叹。
但当她的视线触及萧玦珩的眼眸时,周遭的一切嘈杂都瞬间远去。
那双总是浸着寒潭般冷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漾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滚烫的温柔。
她将自己戴着金丝手套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她紧紧包裹。
他牵着她,一步步踏上通往正堂的红毯。
百官权贵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们或敬或畏地低下头,不敢与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对视。
两人并肩走过,金色的嫁衣与玄色的礼服交相辉映,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登对。
在与苏婉音擦肩而过的瞬间,萧玦珩的薄唇微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从今日起,天下无人敢再议你半句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落地的铿锵。
苏婉音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刻,可那份独独给她的偏爱,却比她身上这件价值连城的嫁衣,更加灼人。
一切宛若梦中,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拜了天地,高堂之上贺礼源源不断。
圣上赐下镶金嵌玉的匾额,上面镶着“佳偶天成”四个黄金铸成的字;
太子送来金山银海、绫罗锦缎,寓意富贵绵长;
素来与萧玦珩交恶的三皇子,竟也命人奉上翡翠如意、羊脂白玉璧,寓意吉祥如意之意。
更令人意外的是,向来深居简出的长公主,不仅遣人送来数箱珍稀重礼,竟还亲自踏入喜堂。
她的仪仗一到,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行礼,唯有苏婉音浑身僵如寒冰。
这待嫁的一个月,她几乎日日待在萧玦珩府里,长公主的人根本无法近身。
如今喜宴之上,来者皆是客,她又如何能当着满堂宾客之面避而不见?
她垂眸掩住眼底惊涛骇浪,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长公主的为难。
第119章 他在试探她
第一百一十九章他在试探她
萧玦珩神色如常,拉着苏婉音的手朝长公主行礼致谢:“谢殿下,殿下有心了!”
长公主笑意盈盈,抬手虚扶:“萧督主何须多礼?这几箱礼盒,不过是本宫贺礼的一隅。真正的大礼,本宫想单独交给督主夫人。”
萧玦珩眉心微蹙,下意识想拒绝,却被长公主略带嘲讽的眼神制止了:“怎的,萧督主是怕本宫会在你大婚喜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督主夫人不利?你这是太抬举本宫,还是太小瞧自己?”
萧玦珩眸色微沉。
他知长公主向来有分寸,绝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可他仍旧不愿让苏婉音与她独处。
苏婉音却在此时反握住他的手:“夫君,妾身也好奇长公主殿下要赐我们何等新婚大礼,您就让妾身去罢。”
她戴着盖头,萧玦珩看不到她的面容,但这声“夫君”软糯甜腻,砸得他心口发烫。
他终是松了口:“好。”
随即转向长公主,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但今日,毕竟是我和夫人的大喜之日。还请殿下莫要占用我的新娘太久。”
长公主轻笑:“放心,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本宫自会将人完璧归赵。”
不多时,两人被引入一间清幽侧室。
苏婉音掀开盖头,直视长公主双眼:“不知殿下想与臣妇单独说些什么?”
“自然是送礼。”长公主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那张藏宝图,你若交给本宫,他日金矿开采,本宫七你三,如何?”
苏婉音微怔:“殿下……不打算杀臣妇灭口了?”
“杀你?”长公主嗤笑,“本宫又不傻。你对本宫尚有大用,本宫怎会杀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苏婉音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那日刺杀她之人,果真不是长公主。
否则今日,长公主绝不会与她谈交易。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了过去:“殿下,这便是藏宝图。”
长公主接过,展开细看,良久,抬眼死死盯住她:“这图……你可曾给萧督主留过副本?”
“未曾。”苏婉音语气平静,“他只看过一眼,确认是藏宝图后便还给了臣妇,此后从未再提。殿下若不信大可问他——臣妇与他,皆无意觊觎图纸上的金矿。毕竟,那金矿在东盛疆土,而非南澜。”
萧玦珩确有谋权夺势的野心,可他的野心,也仅限于南澜。
东盛是敌国,他的手,还没那么长。
若为了一座金矿,轻易挑起两国战争,置万千百姓于水火,那不是野心,是愚蠢。长公主闻言,显然松了一口气。
“本宫暂且信你。但若有一日本宫发现你二人虚与委蛇——”她语气骤冷,“本宫定不饶你们!”
“臣妇明白。”苏婉音屈膝行礼,不卑不亢。
她这副过于顺从的模样,反而让长公主愈发狐疑。
“你今日怎么如此乖顺?”长公主眯起眼睛打量她,“当初本宫让你入府,你可不是这个态度。活像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恨不得扎本宫几下。”
苏婉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面上却依旧平静:“当时,臣妇以为是殿下派人刺杀,心里自然对殿下存了怨恨。不过今日,臣妇已经确认,殿下并非那幕后主使,否则,也不会费心来与臣妇做这笔交易。既然误会解除,臣妇自然不敢再对殿下无礼。”
“算你识相。”长公主冷哼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话锋一转,随口问道:“那刺杀你的人,如今还没头绪?”
“回殿下,未曾。”
“呵。”长公主又是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嘲弄,“本宫倒是好奇,你这般世故圆滑,连萧玦珩那种阎王一样的人,都能哄得心甘情愿娶了你,究竟还会得罪什么人,非要置你于死地?”
“殿下谬赞。”苏婉音垂着眼,不接这话茬。
毕竟,被藏在暗处的仇家追杀,可不是能拿来当笑话的事情。
长公主觉得再这么阴阳怪气地试探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图纸已经到手,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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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随即起身,拍了拍苏婉音的肩,语带深意,“本宫对你依旧颇为满意,只是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得不提醒你——这萧督主毕竟是陛下跟前最锋利的刀,心思深沉,非常人可驾驭。你不过商贾之女,会些笼络人心的手段便罢了,若想真正握住他的心……怕是难如登天。不是人人都如本宫这般,只贪财,不贪权。”
苏婉音心头一紧,却依旧神色如常:“多谢殿下提点。”
两人自侧室步出,见苏婉音安然无恙,萧玦珩紧绷的神色方才稍稍舒缓。
他嘱咐金珠将苏婉音送回新房,随即亲自将长公主送至府门。
苏婉音在新房中不过坐了半盏茶的光景,门便被轻轻推开,萧玦珩走了进来。
他缓步上前,掀开她头顶的红盖头,俊美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难掩的惊艳与痴迷。
“夫人今夜美得教人为之倾倒,险些让为夫认不出来。”
苏婉音微怔,抬眸看向他,轻声道:“夫君不必在外陪宾客饮酒吗?”
从前她嫁给宋毅宸时,他在外与宾客推杯换盏,直至半夜才归。
她以为所有新郎都要闹到很晚才回新房的。
“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谁敢让本座舍夫人而陪他们?”萧玦珩轻笑,端起案上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至她手中,“来,与为夫共饮这杯酒,从此我们结为夫妻,永不分离。”
苏婉音接过酒杯,忽然想起合卺酒中多半被下了助兴之药,忙低声提醒:“夫君,这酒中被下了药,你不宜饮。”
萧玦珩眸光微闪,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夫人怕什么?为夫身为阉人,这等助兴之物对我不起作用。”
苏婉音心头一紧,神色不由僵硬——可他分明并非阉人!
萧玦珩察觉她神情有异,缓缓逼近,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面上每一丝细微变化,声音低沉而危险:“夫人怎的如此慌张?莫非……夫人以为这药对本座能起作用?”
苏婉音心底一凉,头皮隐隐发麻。
糟了,他分明在试探自己!
第120章 洞房花烛之夜
第一百二十章 洞房花烛之夜
苏婉音指尖蜷起,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萧玦珩投来的视线沉沉,带着审度和探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
“夫人为何不说话?”他凑得更近了,灼热的呼吸几乎要烫伤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危险,“莫非……你早就知道了什么?”
苏婉音一惊,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最不像借口的借口上。
她垂下眼睫,睫毛不安地颤动,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和羞恼:“夫君……你明知故问。”
萧玦珩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眸色深了几分:“嗯?”
“这药……对夫君无用,对我却是有用的。”苏婉音抬起头,眼眶里迅速蓄满水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夫君是想看我出丑吗?”
听到这话,萧玦珩眼底的审视果然淡了许多。
他看着她雾蒙蒙的双眼,那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身影,清澈又脆弱,楚楚动人。
他竟有些分不清,她此刻的委屈,究竟是真是假。
“是为夫考虑不周。”他低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只是新婚之夜,若不饮合卺酒,不吉利,这可如何是好?”
苏婉音被迫仰头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粝,却又烫得惊人。
“要不……唤金珠再取一壶清酒来,我们饮个交杯酒,可好?”苏婉音强自镇定,抬眸讨好地看着他。
“何必如此麻烦?”他拿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捏住她的下巴,在苏婉音惊愕的目光中,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冰凉的酒液,夹杂着他口中独有的清冽气息,被悉数渡入她的口中。
由不得她反抗,由不得她吞咽。
直到她被迫将那杯酒尽数咽下,他才缓缓放开她,用指腹摩挲着她被吻得嫣红的唇瓣。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
苏婉音双颊滚烫,错愕地看着他。
他这是做什么?
想在今晚和她坦白身份吗?
还是……
坦白身份的同时还要和她洞房?
苏婉音顿时面红耳赤。
不管哪一个,她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目光灼灼,一个心乱如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婉音预想中的燥热并未袭来,身体里也没有半分被药物撩拨的异样。
“这酒……”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
“没放助兴的药。”萧玦珩接过她的话茬,目光暧昧,“夫人是不是很失望?”
“不失望,不失望!”苏婉音忙不迭道,“不放好,不放好!”
心中暗想,好险,幸好没下药,这下不用面对他隐藏身份的秘密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萧玦珩下一句话又让她提到了嗓子眼。
“夫人似乎很怕与我圆房?”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苏婉音觉得比疾言厉色更可怕。
“没有!”她立刻否认,“只是……只是妾身有些紧张。夫君,今夜我累了,我们快些歇息吧!”
苏婉音几乎是仓皇失措,背对着他转向床榻,再不敢多看他一眼。
两人褪去繁复沉重的喜服。
没想到,仅着一袭白色寝衣的萧玦珩,竟比身着金色喜服时更令人心动。
轻薄的衣料难掩他常年习武的健硕身形,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烛光下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再衬以他那张妖孽般俊美的面容,仿若画中走出的魅惑精怪,令人心神摇曳。
苏婉音只觉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下意识轻咽了咽口水。
两世为人,她从未真正尝过鱼水之欢。
前世,宋毅宸为林霜守身如玉,始终不愿触碰她,她亦嫌弃他,不屑与之圆房。
今生,因萧玦珩隐秘的身份,夫妻之实成了禁忌。
萧玦珩似是察觉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渴望,缓缓探过身来,步步逼近。
精致如雕琢的锁骨毫无遮掩地映入她眼帘,引人遐思。
“夫人……”他低声唤道,嗓音沙哑而蛊惑,似带着无形的钩子,直撩人心弦。
苏婉音猛地闭上双眼,只觉一股热意自心底涌起,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几乎要晕眩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蓦然做出一个果断的决定——抬手熄灭了床头的龙凤烛。
烛光一灭,四下陷入昏暗,看不清那惑人的身影,诱惑便也淡了几分。
她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果真聪慧。
红帐落下,满室昏暗。
苏婉音躺在里侧,这才发现同床共枕并非这么简单。
萧玦珩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身上有一股混杂着冷木香的阳刚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萦绕。
那是属于一个真正男人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她莫名僵着身子,总觉得这股气息在有意无意入侵她的所有感官,让她完全无法放松入睡。
黑暗中,萧玦珩冷不丁开口。
“长公主殿下方才单独见你,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若我把那藏宝图给她,待她将金矿开采出来,她七我三。”苏婉音坦白道。
“那你……可将藏宝图给她了?”
“是。那金矿毕竟在东盛境内,我就算有图纸,也无能为力。与其留着无用,不如交给她,还能换取三分之利,何乐不为?”苏婉音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夫君该不会还在怀疑长公主准备谋权夺势吧?可我总觉得,她和妾身一样,只是贪财罢了。”
“远不止此。”萧玦珩声音骤冷,“我疑她与东盛暗中勾结!”
苏婉音一怔,脱口而出:“不至于吧?”
“否则,一张东盛金矿的图纸,她何以如此笃定自己能开采?”萧玦珩冷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若非在东盛早有内应,她怎会对这图纸如此执着?”
这话让苏婉音心口一跳,她未曾想得如此深。
“那……那该如何是好?我已将图纸交予她了……”
“无妨。”萧玦珩语气淡然,似一切尽在掌握,“我在东盛金矿附近早布下人手,只待长公主的人一到,我便能锁定目标。她讨不到好处。”
苏婉音眉心一跳:“夫君想做什么?你该不会……也想要金矿吧?”
“如此庞大的一座金矿,谁能不动心?当然,我更想查清长公主是否果真与东盛勾结,置南澜于危局之中。”
苏婉音只觉头皮发麻,寒意自脊背窜起。
她曾信誓旦旦向长公主担保,萧玦珩对这金矿并无觊觎之心。
不料,他不仅觊觎,还在金矿附近布下眼线,守株待兔。
难怪长公主言他心机深沉——他对金矿的野心,在今日之前,竟从未泄露半分!
苏婉音忽然觉得,自己对萧玦珩,其实根本一无所知。
空气有片刻凝滞。
萧玦珩再次开口:“夫人,其实宋毅宸在被火烧死之前,我去见过他。”
苏婉音浑身一颤,本就无法放松的神经愈发紧绷。
“是、是吗?”
那他岂不是知道她把林霜的尸体扔给宋毅宸的事?
说不定早就知道林霜是她杀的。
完了,自己是毒妇这件事,怕是瞒不住了。
“他说他是重生的,他还说……你也是。”
苏婉音顿时恨得牙痒痒,这该死的宋毅宸,她当时就应该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死到临头,还要拖她下水!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绝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她就的处境就变得危险起来。
萧玦珩这种心思深沉的男人,怎么可能容忍一个知晓他身世秘密、甚至知晓未来的妻子睡在枕边?
“夫君,你莫要听他胡说。”她转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哽咽,“我只是会做预知梦罢了。其实刚嫁给他之前,我已经梦见他和他寡嫂会在我们的新婚之夜苟且,还梦见他待我很不好……没想到这些梦里的内容,都一一应验了。”
“哦?除了梦见宋毅宸对你不好,你还梦见太子杀了我,难道,就没梦见别的什么?”萧玦珩语气浅淡,像在闲聊,可每一个字分明都带着掩盖不住的试探。
黑暗中,苏婉音看不清他的神色,却总觉得他像头将猎物玩弄于掌心的野兽,可怕得紧。
“没有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夫君,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萧玦珩忽然伸手,动作温柔地将她圈进怀里,“夫人别怕,往后为夫定会好好护着你。”
他的怀抱结实有力,心跳沉稳,一下一下,清晰地在她耳边响动。
可这温暖却让苏婉音浑身僵硬。
她心想,现在我比较害怕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