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老太太暗自垂泪。她年轻时是富家小姐,总归是要体面的,哭也不愿意正对人哭,就藏在厕所里跟外孙通电话。
电话里,甄野好似愣了几秒,紧接着抓起包往外跑,间或急促地说:“姥姥您别急,我马上到——”
甄玉珍想起他脊椎在国外摔伤过,怕他跑急了伤着,“乖乖,你慢点啊!”
那边着急带喘,回了句,“姥姥我打到车了。”
甄玉珍还想再说两句,可甄宏明已经来敲门了。他耳朵贴在门上,不耐烦地喊:“妈,您好了没啊,我们要走了。”
门一开,老太太低着脸出来,甄宏明一看她红通通的眼角,就皱紧眉头。
但想起病房还有其他人,他马上软了声哄:“妈,我不都跟您说了嘛,我那是拿钱投资去了,不出一个月,钱就翻倍回来了。”
接着微微提高声音,让整个病房都听见:
“到时候咱们也不用外边来的肾,谁知道是不是从墙外面的尸体挖来的,品质都不行。您儿子孝顺,买容森公司的克隆肾,用最好的!”
病房是四人间,其他三家听到这话,都对甄宏明投来不悦的目光。
他所说的“墙外”,是围着茂城的一堵隔离带。出了隔离带朝外再开两个小时,便进入国家划定的禁区地带。
那里区域庞大,时常爆发变异植物,动物,真菌污染。每年国家都要投资,并号召军人、警察和社会志愿者去清理。
禁区地带环境危险,死亡率居高不下,而自愿前去的义士里有不少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便成了社会上默认的器官供给源之一。
甄老太太听他踩高拜低,还没等其他人抗议,上去就是一巴掌,“啪——!”响亮得打在甄宏明脸上。
甄玉珍的丈夫,也就是甄野的外公,是一名退伍军人。因在边境禁区服役多年,熟谙复杂地貌,退役后便创立了一家公司,专司收殓运送遗体,和安抚家属。
他对那些逝去的生命,始终保持着敬重。
他们的女儿甄宜,也继承了这份心志与事业。
唯独甄宏明嫌恶这份工作,觉得是和死尸打交道的脏活,不够体面。等甄宜去世,轮到他接手公司,他听了那群狐朋狗友的建议,非要给公司转型,活生生把公司玩没了。
甄玉珍抬手背抹泪,“要是小宜还在就好了……”
甄宏明从小就活在那个优秀的姐姐阴影下,没想到人都死了十年了,还要被拉着比较。
一股邪火蹭得窜上来,他冷笑一声:“妈,我姐早就死了,现在能管你死活的,只有我这个儿子。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他拽着老太太下楼,动作十分粗暴,准备把甄玉珍丢在住院部楼下,再上楼去取行李。
可等他下来时,不远处蓝色的塑料座椅上,有人正蹲在旁边,细声安慰着老人。
那背影瘦削,洗得发旧的冲锋衣领口,伸出一抹白皙无痕的后颈。像是生锈的茶壶里,倾倒出的牛奶。
甄宏明想起昨晚跟他共度春宵的漂亮女人,妈的,那omega的居然还没他外甥白嫩。
他无端起了些歪心思,打算凑近瞧瞧。然而这时甄野立身站起,侧转过来,那张肖似甄宜的清艳脸蛋,又让甄宏明平添了几分恼火。
甄野脚步一移,挡在了外婆身前。
他虽是omega,但生得高挑,一道伶仃的影子斜斜投下来,宛如一片荫蔽,将老人的身影严严实实罩了进去。
“舅舅。我们出去说。”
他语调冷淡。
甄宏明嗤笑一声,这架势,难不成还要找他兴师问罪,他可不怕。
两人来到楼外角落,甄野先开口:“甄宏明,你偷了姥姥那三十万打算怎么还?”
甄宏明没料到他上来就直呼其名,脸色微微发青,立即搬出身份,“甄野,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跟赌狗没有礼貌可言。”
“什么赌!?——那是老太太糊涂弄错了!我是借了老太太的钱去投资,投资你懂吗?哎哟……反正这事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插手。”
“我懂,”甄野平静无表情,“你一定是四处说姥姥住院,然后被人盯上做局,骗你投资项目。”
甄宏明斜乜着眼,不屑一顾,“对方可是大公司,美国的科技企业,有行业背书的。你一个文科omega,你懂什么!”
甄野眼角流露些讥讽,“什么大公司能不做背调,找一个吃喝嫖赌的老赖投资?还只要三十万?”
甄宏明被他一句话噎住,憋红了脸。
其实事后他也意识到那女人有点不对。可当时他在兴头上,对方又甜甜喊他“甄老板”,说什么当年亏钱只是一时的,现在抓住机会翻盘也不迟。
他一时鬼迷心窍,就把老太太卡里那三十万划走了。
甄宏明表情发虚,嘴上却还在强词夺理,“反正……反正那是我亲妈的钱,她就我这一个儿子,那钱本来就该是我的。我照顾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与其花那么多钱换肾,还不如都给我!……倒是你——”
甄宏明找着重点,一下子把矛头对准甄野,恶声恶气:“小小年纪天天来我们家来蹭吃蹭喝,也没见你孝敬个千儿八万的。”
“你要是真心疼老太太,你怎么不掏这三十万出来?只会空口说大话,嗯?何家的大少爷?”
甄宏明见甄野表情微变,忍不住洋洋得意。
他知道甄野不愿意回到那个虐待他的何家,也拿不出三十万。他就是故意这么说,好刺激甄野。
甄野有抑郁症他也是知晓的。
但那又怎么样。
除了快死的老太太,甄家何家没一个人把他当回事。
“——好,我出。”
清清脆脆一句话,周围喧嚣的风都静了。
甄宏明先是一怔,才看向说话的甄野。
青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姿态几乎是散漫的,虽然疲惫的眼底泛着红丝,却神情平静,就这么无波无澜地把一切都揽下来。
那一瞬间,甄宏明露出一种微妙见鬼的表情。因为这时的甄野,像极了他那个死透的,大包大揽的姐姐。
而甄野下面的动作,更让他面露惊慌,差点魂飞魄散。
只见甄野拿出兜里的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展示录音界面,淡然道:
“顺便,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封不动放给姥姥和警察听。姥姥说过,你再赌,就送你进去。”
他顿了顿,微微扬起下颌,睥睨甄宏明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正好,这三十万,够你牢底坐穿。”
·
甄野说到做到,转头带着老太太去报案。
甄玉珍也是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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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的,不会像寻常老人一样,儿子犯错只是一味纵容。
或者说,她正是知道其中利害,怕甄宏明一错再错,才坚决要把事情了结。
而且只有报了案,那被骗投资的三十万,才有希望追回来。
但办案的警察同志提前给他们打了预防针,摇着头说:
“这个诈骗团伙经验老道,钱一转过去,就立即倒了几手,现在已经转到境外银行了。”
“案件侦破有难度,钱也不能保证追回,但我们会尽力的。”
“后续如果有新线索,也请你们及时提供。”
得知追回希望渺茫,刚才还气势汹汹骂儿子的甄玉珍,一下子愣坐在椅子上,好像蔫了,缩了,佝偻的身子变得更矮小了。
甄野拿了报案回执单,打算先送外婆回家。
细濛濛的雨丝落在鼻梁,凉飕飕的,派出所的女警追出来递了把便民伞,甄野朝她说声谢谢,转身把大半伞面,向外婆那边倾斜。
祖孙二人依偎着往公交车站走。路不长,却让人觉得格外疲累,遥远,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不知道下一条路在哪。
走到车站,甄玉珍停下来。
她苍老起皱的手,有点发颤地抓着甄野胳膊。仿佛十多年前,她去学校门口接孙子,怕这只兔儿跑了,摔了,那样小心用力。
她慢慢笑着,好像往日和孙子闲聊一样,释然了,“乖乖啊,姥姥的病,不治了……”
甄野的心脏,一下子哽住了。
她是世上仅存的,会把他当作孩子疼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主动迁就他的情绪,小心翼翼用近乎讨好的,逗巧的语气和他解释这世间最残酷道理的人:
“再治可要卖房子了,姥姥这把年纪,再活都要成人精咯,不值当。所以咱不治了。
“房子我要留给我们乖乖的。”
“乖乖……姥姥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但是乖乖,姥姥家永远是你的家。”
“以后还来姥姥家,看动画片吧。”
甄野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可一股酸意涌上鼻腔,让他瞬间模糊了视线。
姥姥脸上岁月的痕迹,好像也在这片模糊里慢慢褪去,回到了他幼时印象里的模样。
他想说,姥姥,我已经长大了,不用再看动画片了。
还想说,姥姥,我总去你的家,是因为只有你还记得我妈妈。
“乖乖,乖乖别哭……”
可妈妈走了很久了,姥姥也要走了。
再没有人能记得我小时的琐事。
再没有人叫我乖乖,在深秋寒雨的放学门口,把一个温热的水袋,塞进我怀中。
我已经没有了妈妈,不能再没有妈妈的妈妈。
我要你留下,我要救姥姥。
所以甄野……
甄野。
有人说过你的尊严很值钱。
那你这次。
一定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
Vip接待室里,钟丽芸放下新款鳄鱼皮包,从生活秘书手里接过手机。
钟丽芸瞄了眼儿子,何君华正在试穿一件十二万的高定大衣,颜色雪白,把他衬得皮肤柔白,天真纯美。
同时,耳边扬声器传来一把被生活磋磨到嘶哑的嗓音:
“我嫁。”
“——但我要3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