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藤蔓触手Daddy缠上了》
1. 定制人偶
茂城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更冷。
灰蒙蒙的阴天,形色匆忙的路人踩过干枯树叶。甄野逆流往前走,朔风急重,把他浑身疲惫捶打成寒冷刺骨。
他停下来,艰难地缓了两口气,把身上的薄外套紧一紧。正打算过马路,却感觉右脸落下一片温暖的光。
转过眼,商店橱窗明亮,灯影恢弘。坐在里面的男人容颜俊美,沐在柔光下,对他温和关切地笑了一笑,宛如一场幻梦。
甄野心脏加速一瞬,抿了抿起皮的唇,但很快冷静下来。
玻璃上,透彻的一行大字:【定制人偶,智能伴侣,专为你而生】
【起定价:16.8万】
高昂的价格,足以让烧昏头脑的人,望而却步。
“您好先生,要进来看看吗?看您每天都路过,不如我给您介绍一下——”
“不用了谢谢。”
甄野略微窘迫,飞快地离开,把热情的销售留在身后。
他不需要介绍型号。现在市面上的仿生人偶,他其实早已烂熟于心。
刚才那家店是偶翼科技公司的体验店,橱窗里是5代旗舰产品S870,花名为“alpha欧文”的人偶。
它官配身高180,体重60公斤,人设主打温柔矜贵年上。虽然被网友吐槽语音系统有点咯噔,但可更换多形态“配件”的设计,大大弥补了不足,让它成为本季销冠王。
而且,抠开它的后颈,有个小孔,可以把配套的人工alpha信息素倒进去,让它自然地散发出香气。
简直就是独身omega,用来安全度过发情期的最佳伴侣。
只不过社会普遍认为omega性情保守,消费能力低。开发o用人偶的公司没几家,产品成熟的更是寥寥无几。
这就导致价格居高不下。
像甄野这样的穷人,只能每天隔着玻璃饱饱眼福,不可能带回家亵玩。
甄野暗自打算,什么时候把手头的账还完了,他就分期30期,也买个人偶。
到时候回家有硅胶男友做好饭等着,吃好饭饱暖思淫欲就钻被窝。男友还不会因为过了三十岁,那方面时长断崖式下跌,多好啊。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甄野手脚冰凉,想着降温该去哪里买件便宜的厚外套。转过两道弯,他一头扎进饮品店。
脱掉外套,露出里面质感廉价的工服。
“怎么来这么晚!”老店员骂道。
“路上堵车。”
“快点把杯子洗好,等会店长要来。”
堵车其实是谎话。他没有坐车,为省钱,三公里的路是跑着来的。
这是他今天的第三份工,上一份是酒店传菜生,老板苛刻,让他洗完盘子再走。等于他刚把手从冷腻腻的水槽里拎出来没多久,又重新在饮品店浸了进去。
老员工陈姐,使唤他已成习惯。她在前面负责轻松的点单,不巧碰到两个外国客人,指手画脚地比划。
陈姐本想卖弄两句英语,可对方居然摇头,表示没太懂。
陈姐一时焦急,刚准备拿手机翻译,忽听到一句:
“我来吧。”
她一愣,甄野已经从后厨走出,边和客人对答如流,边把单点好。
老外走后,陈姐上下重新打量他一番,眉毛竖起:“他俩叽哩哇啦说的哪国语?”
“法语。”
“哟,你还会这个?”
“学过一点。”
陈姐盯着他,眯起眼,像是要从皮到肉将他看穿。末了嘲讽道,“你该不会是大学生吧?大学生还做这个?”
甄野垂着眼,“不是。”
陈姐舒坦了。也是,大学生哪有一天打三份工的,人家高材生要上课,好好学习的。哪像这小子,欠一屁股债,就差拿屁股还了。
以前她趁甄野忙的时候,偷看过他两次手机。短信正好来了,浮在屏幕上,写着“甄野你再不还钱我就喊人去你家泼油漆”,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起码十来万。
沉闷的黑云压下来,一场来势汹汹的大雨,兜头而下。
甄野处理完外卖单子,歇了一会。手机响了声,他瞥了眼,是银行催他还款的短信。
但这只是他债务的冰山一角,真要算起来,零零总总得有六十万。
这笔钱对他家来说不算钱。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才提了一辆车,造价一百四十万。
好巧不巧,一个电话追了过来。甄野看到来电名字,原本想按掉,但对方似乎猜到他打算,同时间弹出一条消息:
【你还想还账吗?到街口来,我们谈谈】
是他后妈,钟丽芸。
钟丽芸让司机停下,高端保姆车门滑开。她本想让人上车谈,但甄野不愿。
他就打着一把旧伞,站在雨水里,任凭肮脏的湍流没过他的脚面。神情漠然,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全身上下力劲血肉都用来支起这根骨头了。
这张冷冷淡淡的脸,让钟丽芸想起那个死去的女人,一样的犟,执拗,不肯低头。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气死原配,上位何家夫人。
“本来你都成年了,你爸尽了抚养义务。你欠的债,吃的苦头,活该你自己承担。”
钟丽芸声调很慢,是常居上位的贵妇人,特有的腔调,“但你这么抛头露面,四处做活,让你爸爸的生意伙伴看见,很不好看。所以家里商量了下,可以给你还债。”
甄野嗤笑:“条件?”
钟丽芸:“嫁人。”
雨声更大了,彷如黑云轰然坠地,砸得水花四分五裂。
甄野的声音挣破雨幕,依然清晰:“我不考虑。”
钟丽芸瞥他一眼,雪白透苍的脸,淋湿狼狈,再多的美貌也零落成泥。她无不讽刺:
“你这个年纪,也该知点好歹了。”
话很难听。不过,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她也没有委婉的义务。
钟丽芸打发秘书下去,把剩余的话说清楚。
茫茫灰雨中,甄野握着伞柄的指骨泛白。他听懂了,对方让他嫁的是什么人,生意伙伴的长辈,老得快死了。
也听懂了,这连起码的联姻都不算。是给别人当抚慰品,象征性给个名分,不落人口舌罢了。
正常人家是不会把孩子往火坑里推的,可谁让他妈妈死了。除了出卖灵魂,没人能给他兜底。
秘书见他神情微惚,许是不忍,把他往外轻轻一推,“你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
也是可怜。
甄少爷那六十万的债,也不是他自己想背的。
秘书望着那道踽踽单薄的背影,心下叹然。
回到店里,一下午时间,甄野一连做错三杯热饮。
店长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本想兴师问罪扣工资,可看到那老式难看的围裙,系在甄野腰后,居然在臃肿的工服上交叉勾勒出一抹瘦腰,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店长凑近,“小甄,瞧你瘦的,做错的果茶拿回去喝吧,哥给你掏钱。”
说着开始毛手毛脚。
“对了,你有男朋友吗?”
甄野不动声色躲开,走到一边清洗不锈钢桶。
“有。”
店长不信,“骗我的吧,怎么没见来接你。”
“工作忙。”
“啧,那下次喊他来玩啊。”店长故作大方。
甄野冷淡:“再说吧。”
熬到晚上十点半,收拾完下班。街上的小摊都收了,甄野买了两个馒头,慢慢往家走。
说是家,其实不算。
老小区的三室一厅,群租房,属于他的只有最小那间。屋子墙板薄如纸,不怎么隔音,总能听见隔壁情侣炸耳的吵闹。
甄野对噪音敏感,坐着吃了一会饭,感觉被吵得头晕,胃里也疼。他拿耳塞堵着耳朵,却止不住一阵恶心,猛喝两口水咽不下去,索性不吃了。
他把窗子打开,指腹敲了敲烟盒,站在冷风下点起细烟。那火花呲声,一瞬间照亮他的眉眼,只几秒,又沉沉寂灭下去。
胃痛。
甄野知道这是情绪问题,该去看医生。但他也清楚,当下这个境地,吃药看病除了带来经济负担,不会让他有任何好转。
一年前,他突发事故,摔下山昏迷。事发在国外,留学的学校联系不上他的家人,后来是同学集资垫款,救了他。
将近8万欧元的医药费,60多万人民币,他爸推说家里周转不开,让他自己想办法。
甄野日夜焦急四处兼职,最终确诊重度焦虑抑郁,伴随阅读障碍,几乎没法正常工作和生活。
他问何宇生:“既然不打算管我死活,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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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当年在高考后强行把我送出国?”
他爸很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甄野和妈妈姓。
甄宜因病去世后,何宇生想让儿子改姓何,可甄野死活不愿意。之后他就不怎么管这个儿子了,只宠新老婆生的小儿子。
半年前,甄野居留到期,不得不回国。同学陆陆续续让他还钱,他办了信用卡,又借了民间贷款,就这么拆东墙补西墙,一天打三份工熬着。
不过他算了算,其实自己只要吃得苦,七八年也能还清。
七八年后再一个三四年,只要他还活着,没死,多半能再省出几万块。
到时候仿生人偶更新换代,说不定他就能买得起了。这么一算,日子还是有指望的。
钟丽芸说得对,他不识好歹。
但人活着就是为了不识好歹。虽然徒劳,但仍在挣扎,恰恰是人之尊严所在。
·
甄野按灭了烟,见隔壁不再吵闹,便收拾一下出去洗漱。
情侣里的男生正好从厕所出来,特意招呼了声,“这么晚才回来啊?”
甄野“嗯”了声,路过时闻到他身上冲人的alpha信息素,不适得皱了皱眉。
可能是发情期快到了,他对气味越来越敏感。
甄野身上毛病很多。
洗完澡后身体热了起来,他明显感觉欲念抬头,信息素也变浓。他连忙回到房间,反手锁门,又检查两遍确实锁好,再将窗帘拉得一丝不漏。
几乎没人知道,他是个身体器官有异的omega。
十八岁分化那年,为他检查的女医生拿着b超单,皱起眉头:“你有两个生殖腔。”
“应该是你祖上有动物异种基因,分化后一定程度上返祖了。不出意外,应该是兔子基因。”
自然界的兔子,天生有两个生殖腔。
甄野怔了下,点头,“我外婆是的。”
女医生瞥他一眼,忽然问:“有男朋友吗?”
“没有……”
她叹了一声,放下单子,“趁早找个吧,你这个罕见的双器官……不是我干涉你私生活,是你大概率会因为基因影响,患上性瘾。要是不打算找男朋友,阿姨跟你说,找个替代品抹点人工alpha信息素也凑合。”
“但不能维持长久,”她好心提醒着,“长时间得不到满足,身体激素水平波动大,也容易出毛病的。”
甄野今年二十四岁。
如医生所说,分化后随着年龄增长,他那方面的需求越来越强。以前一个星期满足一次,现在几乎每天都要。
他不敢想,自己再过几年会不会神智昏聩,随便找个alpha就上。
甄野不得不打开上锁的床头抽屉。
其实他跟店长说自己有男友,不算骗人。这抽屉里就装着他的“男友”,一根长度直径适中,表面光滑的木头。
甄野尝试过不少,都没它好用。说来也奇怪,这是他半年前去南山风景区时,在一个老农那里买的。
“这可是名贵木材,你瞧瞧,闻着有清香,掐一下会回弹,打开里面还有一圈圈金丝。”
甄野问他哪里砍的,别是保护植物。
老农自信地摆摆手,“不会,这是我在深山里捡的。”
似乎是有人故意砍成一段一段,扔在那里的。
甄野买了一小段回去。比儿臂细点,十五厘米长,仔细一瞧,上面还长着一圈疙瘩,像是凸起嵌在里面的小珠子。
甄野搞不清这是什么木头,偷偷啃了一小口,确信是无毒的。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用了下,之后便一发不可收。
甄野塞进冰冷的被窝,勾起裤边,侧身合拢起双腿。
被子翻来覆去,从里面间或挤出一两声吭叽。最后手筋一颤,热度从脚底心上来,一下子让他微微冒汗。
片刻,疲乏混着暖意席卷全身。甄野闭上眼,裹紧被子,紧得仿佛得到一个拥抱,就这么昏沉睡去。
他没有发觉,被单上,微湿的木头悄摸摸长出芽点,几个呼吸间就迅速破壳,冒出一抹新绿色嫩芽。
接着,像是寻找气味似的,嫩芽不断伸长,一几一几地爬进被窝。
——好渴……
睡梦中,甄野难耐地翻了个身。似有一抹迷蒙遥远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
2. 非人的巨眼
更深夜静。
突然,“砰——!”声炸响,甄野睫毛轻颤一下,缓缓睁开眼眸。
窗外楼下,烧烤店的醉汉放肆吵闹,砸碎几个酒瓶,引得街边车辆刺耳报警。
甄野摸到手机,看了眼,凌晨三点半。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吵醒。曾经他去沟通过,但烧烤店主气焰嚣张:“嫌吵?那你别住下城区,住南山别墅区去啊。”
甄野不与他废话,直接报警。
警察劝阻过。可过了一个月,对方故态复萌,依旧我行我素,酒瓶子摔得比以前更响。
警察大叔好心道:
“小伙子,看你是租客,合同没到期搬不走,还是买副耳塞吧。没办法,这块儿是吵,多少年都管不了。”
噪音是长期的精神折磨。
每次被吵醒,甄野左边太阳穴就刺刺的疼。
他刷了会手机,想分散注意力,没过一会疼得左眼都模糊了。索性闭上眼,深深喘气,脑子浮现些有的没的。
今天本该睡到中午的。
他把三个工的休息日都调到同一天,这样每两周可以放一天整假。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好好休息。可每次睡一整天起来,他还是疲惫无比,仿佛身体是个无底洞,再多的睡眠也无法填满。
这时,他总会痛恨自己没有十八九岁的年轻。明明五年前,他还可以一边熬夜写小论文,一边兼职赚生活费。
熬到天蒙蒙亮,甄野才勉强睡着。
直到中午,手机震动,将他从噩梦里拽醒。
“喂……?”
“还在睡?”他的发小,程之然感到震惊,“你是不是又连上两个星期班?老天,我每次打给你都怕听到你猝死的消息。”
“没那么容易死。”甄野声音沙哑而轻,“什么事?”
“晚上来不来?我们有个局。”
“我就不去了。”甄野慢慢道,“我要去看我……”
把妈字吞下去,换成了,“看我外婆。她心脏病住院了。”
“那好吧,希望外婆早日康复。”
程之然想起来说,“对了,你记得下周日来我们学校招聘会,这可是本市今年最大一场,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你喜欢的那个仿生人公司也会来,正好跟你的冷门专业对口,什么机器人互动设计来着。”
“——是人机情感交互设计。”
“对对,就是这个听都没听过的。你好好把简历弄一弄,我说不定能帮你走个关系。”程之然热心地说。
他是茂大的文学院的讲师,跟科技公司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甄野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关系。
程之然一听他问,得意地招了:
“嗨,这不是新谈了个姘头,人工智能学院的头头。你等着夸你兄弟身段柔软,给你吹枕头风吹出个offer来吧!”
甄野真诚道:“兄弟辛苦。”
程之然哈哈笑:“还好还好,其实也挺爽的,他尺寸不错。”
甄野:“挺好,有益于肠道健康。”
“没错没错,”程之然深表认同,“生活闷气就应该找人通通嘛。等你有空了我们聚聚,我姘头正好有几个朋友,我觉得模样不错,也介绍给你玩玩。”
甄野笑了笑,应着:“行。”
两人又闲聊一阵,过了会,程之然降低声调,像是有感而发:“小野,听到你还有性.欲,还对生活有希望,我都没那么担心了。”
甄野呼吸一顿。
“讲真,当时你刚回国,我看你木愣愣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放弃生的希望了。”
甄野垂眼,扯了扯唇,“没那么夸张,再大的事,闭着眼也就过去了。”
程之然眉头微展,又忽然一拧,“话说,你那个后妈和弟弟没再找你麻烦吧?”
甄野嗯了声,“还在应付。”
程之然想起发小的遭遇,义愤填膺,“你就是脾气太好,下次别给他们好脸色,一个个坏得没边了。本来把你丢到欧洲小国受罪,生活费都不给,让你自生自灭,没想到你自己争气被导师推荐申了个全奖美硕,就忙不迭写信给学校污蔑你学术造假,害得你——”
甄野叹了一声,打断,“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程之然横眉瞪眼:“‘过去’?你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手指攥紧被单,甄野无声将唇咬白,“不会。”
只不过这笔账太多,太久,他要连着自己的,母亲的,一并跟何家算。
·
甄野挂了电话,无意识打了个哆嗦,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外套。后背只着单衣,早已冻得身上僵硬。
他催促自己穿衣服,但动作还是很慢,每穿一件都得缓一缓。
仿佛起床是一件天大的,难以克服的事。
他一个人孤独惯了,但有时也会不可抑制地想,如果有个人在身边会不会好一些。
告诉他今天穿什么,吃什么,天气怎样,陪他一起去看埋在山上的妈妈。没有特殊的要求,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事。
出门,坐上公交车,甄野看向车窗外的专卖店,人偶还是微笑着坐在那里。
他掐了下手心,扭过头看向车厢前方,以在午高峰的人潮里,掩饰自己对一个假人过度溢出的向往。
公交驶向南边,行道移步换景,从落叶纷飞到青葱翠绿,时间与季节似乎在此逆转。
甄野小憩一会,听到报站声“南山森林公园,到了”。
向外看去,车子左面矗立一道横山,云层水汽萦绕在山间,宛如仙域。
从这里往前的地方都是南山。它是全国有名的植被保护区,山上有各种濒危物种。
南山景色优美,一部分开发成景区,更大一部分属于私人领地——容氏家族的私产。
甄野下车,从一条小路上山。
这是一条徒步路线。
以前他妈妈在时,周末常带他来爬山。不过后来屡屡有游客走失,死亡,容氏便宣布封山,这地方也渐渐人迹罕至。
甄野爬到半山腰,那里有个小悬崖,视野开阔。
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自己也坐下,靠在榕树旁,对面前一个小石碓弯起眉眼。
“妈,我又来看你了。”
打开背包,把甄宜生前爱吃的食物,一样一样拿出来。
甄宜没有墓碑。
何宇生说,她遗嘱上要求把骨灰撒进大海。
甄野没有亲眼看到遗嘱,可他曾经听妈妈在病床上说,想葬在安静的南山上,日夜欣赏风景。
所以十四岁的甄野,偷了一些骨灰,埋在这里。
他跟妈妈低声念:“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您在下面不要着急,遇到喜欢的人就在一块,需要钱就托梦给我,累了就投胎……”
从十四到二十四岁,只要甄野在茂城,每个月都会来看甄宜。
经常笑着来,有时哭着来,偶尔半夜抹着眼泪上山,连滚带爬,在坟前缩成一团。
说了很多废话,丧气话,还耍脾气,让她变成鬼,抱抱自己。
所以外面有传言,说南山死了很多人,邪性;说山上的榕树独木成林,阴森霸道,擅长吃人喝血——甄野一概不信。
如果真的邪门,小甄野估计早被默默旁观的树绞杀拆食,哪还能活到现在。
——总不能是邪树有优秀的道德底线,不吃小孩,要养大才吃吧。
相处十年,甄野对这棵年深历久的树爷爷多少有了感情。每每听到关于它的不实传闻,心里总有着回护。
“还有你的贡品。”
甄野找出一包冻鸡胸肉,埋在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一边埋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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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叨:
“这个月要还的钱比较多,没办法买很多肉。这包鸡胸肉我吃了一块,剩下都给你。”
对一棵树来说,理想的食物是肥料,而最好的肥料莫过于肉。
甄野摸了摸厚硬的树皮,按照惯例,轻声拜托着:
“麻烦了,我不在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下我妈妈。”
此时,天空垂下丝绦小雨,榕树叶莎莎晃动,宛如回应作答。
甄野给树供奉的行为,多少有些神经质。
但不知道是真的万物有灵,还是下面有石头,密密麻麻的榕树根,居然真的绕开这块小墓地生长,让甄野时隔几年回来,依然能一眼找到妈妈。
甄野低身,把地上的袋子和垃圾捡起,带下山。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发现,身后密密匝匝的林叶里,一只角膜漆黑瞳孔血红,无比巨大的眼睛正悬在半空,缓慢转动。
它直勾勾盯着青年的背影,双睑轻敛,做出一个类人的,悚然的,感到趣味的表情。
树梢上,一只乌鸦惊吓得拍拍翅膀。
在它的视角里,那只非人的巨眼猛然凑近,粘在了甄野背后。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一路跟着他,没入粘稠昏暗由树根编织成的笼网中。
·
天黑后,甄野赶到了南山区医院。
对这个地方,甄野已经很熟了。之前是甄宜在此住院,现在轮到了外婆。
外婆打给他,“乖乖,你几点到啊?雨下大就不要来啦。”
“我马上就到,”甄野打着伞跑进院门,气喘吁吁,“雨不大,没事的。”
他笑了一下,“我给您带了您爱吃的鸡蛋糕,不见到您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太太又气又心疼,“你小子,真是倔脾气。”
“跟您一样嘛,兔子脾气。”
和普通人认知中的温顺小白兔不同。实际的兔子人称“静音比格”,性子倔又皮。
甄野小时候就没少拿外婆的老山檀手串磨牙。气得老太太追着撵他,骂他臭小兔崽子。
这会,老太太听他声,“怎么还在跑,在4号楼,找着了吗?”
“还没。”甄野断断续续说,跑到房檐下歇了会。
抬头一看,【容森生物医学研究中心】,是容氏在医院设的机构,走错大楼了。
医院占地面积庞大,老楼新楼交错林立,还连着隔壁医科大和家属楼,一不小心就会走错路。
甄野想找个人问路,忽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影坐着。
走过老式的小亭子,来到水泥露天走廊。灰色廊柱上爬满不知名的藤蔓,远看生机蜿蜒,近看张牙舞爪。
“你好,请问……”甄野定眼瞧了瞧。
旧路灯下,一盏光晕温润如玉,给那张侧脸恰到好处地勾了边。
浓淡相宜,清隽俊美,本是一副温雅的容颜。但高挺的鼻梁与一双薄唇,隐隐透出身份的界限感,让人一眼便直觉他气质贵重,绝非凡人。
如果通俗一点形容的话。
——就是比橱窗里售价16万8的“欧文”,更加完美符合甄野羞耻自我满足时,脑补的温柔矜贵人偶。
而且这男人很大只,坐在那里都能看出绝对不止180。
他身姿挺拔,整洁禁欲的袖口微微敞着。一双手青筋明显,脉络清晰,是属于熟年alpha力道有劲的手。
“迷路了吗?”
男人像是发现了他,朝这边轻微侧目。沉敛的眸色,不疾不徐落在他身上。
声音醇厚,比人偶欧文经过无数次调教增强的ai语音,还要动听。
手机贴在耳边发烫,外婆还在响:“乖乖!找到了没啊。”
甄野心砰砰乱跳,呆呆地答,“找……找到了。”
不是假人。
是活的,想上床的理想型。
3. 好!大!
漆黑浓深的夜景,被暖灯点亮一隅。烟雨细绵绵倾进露天走廊,光晕朦胧,宛若误入谁的夜梦。
甄野一颗心乱撞,有那么一刹,他想径直走上前去,搭讪也好,攀谈也罢,只要能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往前踏了一步,积蓄成窝的雨水,迫不及待地渗进他边缘开裂的鞋。湿冷的袜子,冻僵的脚趾,一下子将他拉回现实。
他低头去看,却在水面的倒映里看见自己的脸。
疲惫,狼狈。
星火似的念头,转瞬间熄灭。
电话里,外婆听他说找到了前路,安心得挂断。
甄野攥着伞站在走廊暗处,把沾着泥水的运动鞋,往阴影里藏了藏。
他重新看向灯下的男人,深呼吸一口气,问道:“请问,4号楼怎么走?”
Alpha本是坐着的,现在侧转过身。机械轮轴轻渺的转动声,让甄野忽然看清并意识到,对方原来坐在轮椅上。
视线从男人腰间,落到膝头盖着的羊绒毯,再往下,隐约看到毯子边缘露出的腿。另一边小腿的位置,却是空荡荡的。
虽然是陌生人,甄野心里也不禁惋惜,这么丰神俊朗的人,居然身体残缺,对方肯定度过了一阵痛苦难忍的日子。
他也曾重伤骨折住进icu。失去行走能力有多难熬,他完全想象得到。
这时,男人温声答:“走廊这边出去,右转第二个楼。”
甄野默默用力攥了攥伞骨,轻微垂首,说了声“谢谢”。然后不着痕迹地,将伞面大半倾斜向路灯那边。
他走得很快,几乎有点逃的意味,这便没有注意到脚下被植物根系顶起的石板。
倏忽,脚尖猛得磕到突起的边缘,身形随之一歪,紧接着整个人都失去平衡,急遽向前摔倒。
“小心——”
轮轴急促滚动声。
甄野视野下坠,潮湿肮脏的地面朝他扑来。下一秒,却被截断,落在色调温暖的羊毛毯上。
容屿搂着他瘦削的腰,将他稳稳接抱在怀里。
甄野晕眩片刻,指甲陷进柔软的浅褐色羊绒。察觉触感不对,他愕然地抬起头,却正对上男人俯视的眼。
那双眼墨如点漆,许是背光的原因,显得幽深不见底。可单看那副俊美舒展的眉宇,又觉得他此刻心情不错,还有些微不可查的兴味。
甄野脸颊一热,意识到自己跌到人家身上,撑着手就要起来,“不好意思……”
结果太紧张着力点不对,又不小心跌了回去,这一下直接撞到男人胸膛上。
偏宽松的黑色毛衣,质地高级细腻,被拽住的一瞬间绷在身上,如出水般显露出矫健的胸肌形状。
甄野当时脸贴着男人胸口,脑子一片空白,只缓缓浮现两个字:
——好大。
神志已然出走。
容屿见他左支右绌,抿唇轻笑。一双大手塞进他胳膊下,轻松得像抱小猫似的,举放到旁边的石凳上。
甄野意识缓缓回笼,耳廓偷偷攀上一抹绯红。
现在两人平视了,甄野的目光无处可放,只能视线飘忽,强装镇定地询问:“抱歉……刚没压痛你吧?”
他几次三番偷看容屿,殊不知容屿眼波流转,此刻也在观察他。
Omega五官漂亮,理应是明媚张扬的,可薄薄眼睑下微微泛青,明显气血不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冲锋衣,衣角边缘磨损,露出里面偏长的旧毛衣。脚上的运动鞋更不成样子,薄网面渗水,脚跟磨掉一层,怎么看怎么都不该是寒冷深秋该有的装束。
与他在山上祭拜母亲,口口声声保证的“过得很好”,相去甚远。
小骗子一个。
灯影重重下,秋雨缠绵如烟如雾,一缕风掀起了甄野浅褐色的发梢,也将他身上萦绕的信息素,拂送到容屿鼻前。
轻嗅,是佛手柑的清冽,再闻,有生姜的辛辣。
合在一起,变成一股特殊的醇香,是很适合供奉在年深日久的木头庙堂里,静静燃烧的香气。
不过。
味道似乎过分浓了。
“我没事。”容屿不露声色,调整着自己腕上的alpha抑制环,从低档升到中档。同时视线下敛,落在omega垂放的左手上:
“倒是你,手怎么划破了?”
经他提醒,甄野才低下头,翻开手掌。
他那把伞的弹簧卡头是老式的,边缘锋利,方才摔倒时他本能抓紧伞柄,掌心便被割开一道口子。
伤口其实不怎么疼,反倒有种迟缓的,浸透皮肉的酥麻。
甄野清楚这感觉从何而来——大脑遭遇创伤时会释放内啡肽,用以镇痛,并短暂制造欣快感,调节焦虑情绪。
过去几年在异国独居,他曾一度沉迷于主动“获取”这种状态。
特别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何君华,每到类似母亲节的节日,就发消息刺激他,提醒他妈妈是怎么死的。他的痛苦无处发泄,就会干脆得给自己来一下。
一般下手都不深,他就正常做自己的事,放任伤口流血,愈合。
“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容屿确信道,“我带了医药盒。”
“不用,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雨越下越大,甄野打算起身离开,却一瞬间被握住手腕。
容屿动作不算强硬,他拿出轮椅下的医药盒,想给甄野擦擦手心的血,消毒止痛。
然而这一刻,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猝不及防接触皮肤。甄野不排斥对方的气息,却神经应激得打了个颤,猛然甩开对方的手:
“别碰我!”
他气息激烈地喘声,退后两步,像是一只受过重伤的动物。
创伤应激反应。
能与人对话,却不能被人碰触特殊的身体部位。
容屿垂敛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他不知道这只小兔没去南山上坟的六年间去哪了,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孩子如此伤痕累累。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弄清楚。
甄野用尽力气平复着呼吸,等他好不容易让失常的心率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抱歉,我……”
“我真的不是针对你,我只是那一瞬间闪回了……”
闪回了,他六年前打算去填报高考志愿的那天,被喝醉酒的亲生父亲,抓住手臂拽回来暴打,奄奄一息蜷缩在门口脚垫上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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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
我总是忘不掉……不是故意拒绝你的好意。
甄野语调听着正常,却没发觉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痉挛发抖。
“我外婆还在等。我先走了,再见。”
容屿不敢再妄自留他,看着甄野重新捡起那把划伤他的伞,与自己擦身而过,从路灯下的光晕走向另一边的昏暗。
轮椅往前开动一段,容屿默默目送着那抹孤棘的背影离开。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语调不复刚才的温和,转而淡漠:
“金秘书。”
“容董,您请吩咐?”
“给我查查茂城的何家。”
·
甄野找到4号楼,进卫生间用纸巾沾水擦了擦手心,以免等会上去见到外婆,吓到她。
这会楼里没什么人,上下电梯只有甄野一个人。他按下16楼的按钮,靠在轿厢上,抬头看向墙上的楼层名称,才发现一整栋楼都是专攻异种人治疗的。
难怪他没找到这栋楼,他妈妈之前住院,是在普通病房。而外婆的异种人血统更浓,就被分到了这里。
在这个国家,异种人之间不存在生殖隔离,但有血统纯度之分。一般认为血统越纯,就离普通人类越远。
甄野的外婆有12%兔子基因,已经算很高了。据说有些稀少的纯血者,甚至可以达到40%以上。
这类纯血异种人,在生物学上其实已经不能定义为“人类”,应该算是长成人形的植物或动物。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种进化策略已经维系两百年。不论打开哪个国家的历史书,都可以看到类似的描述——1819年一场彗星撞击的大灾难,给地球带来了未知辐射。
全世界人类开始变异,先是被真菌控制变成蘑菇人,后又演化出动植物杂交。
其实追溯源头,地球上所有生命在分子层面都长在同一棵进化树上。人类和香蕉都有50%的基因重合,变成“植物人”和“动物人”也无所不可。
甄野就是因为血统返祖,长出了两个生殖腔。虽然带来的性瘾挺麻烦,但也好过他的外婆,脑袋上长着兔耳朵,谁见了都想摸两把。
“姥姥,我来了。”甄野从病房前探头,看到老太太坐在床上,琥珀色眼睛弯起。
他拎着水果和鸡蛋糕,刚在床头柜放好,就被老太太迫不及待薅过来,用下巴蹭他头顶,“乖乖诶!我的乖小兔。”
很少人知道,兔子的下巴上也有腺体,叫做香腺,是兔子用来表达喜欢,标记领地的。
等于说兔族的omega,天生比其他o多一个腺体。而且他们可以用这种方式,反向标记自己的alpha。
外婆年轻时就是火辣的美人兔,遇到帅气的alpha,来一个标记一个。要不是后来被外公截胡,都能开起后宫了。
甄野下巴上也有香腺,不过他从来没试过,也不知道自己的能不能用。
老太太亲切地蹭完自家小兔,不知道摸到了哪,居然摸出一片翠绿的树叶来。
她辨认了下,有些奇怪地说:“乖乖在哪沾的榕树叶子?”
“而且闻起来——”嗅了嗅。
“有股人味。”老太太满脸狐疑地说。
4. 一见倾心
北纬32度的茂城,处于温带落叶阔叶林带边缘。市区内的行道树,熬不过秋风高凉,纷纷变作萧萧黄叶。
不过,气候本是人为划分,不能做到精确分明。
茂城有落叶,也有常绿叶,尤其在相对潮湿的南山区,就有漫遍山野,四季常绿的榕树。
甄野身上这片叶子,应该是去南山扫墓时,无意中落进衣领的。
至于叶片沾染的信息素……
甄野想了想,“来时坐公交车没有座位,人太多了,还有人故意往我身边挤,肯定是那时候沾上的。”
老太太鼻子尖,还是感觉哪里不对,絮叨着,“这个信息素,闻起来等级挺高的呢……好像在哪里闻见过……”
她还在努力琢磨,是哪一年哪一天在哪嗅见类似的气味。这时护士走进来,打开了血液透析仪。
“28床病人,甄玉珍做透析。”
老太太只能不想了,慢吞吞捋起袖子扭过头去,“哎哟”一声被扎了针。
甄野见她接上过滤管,心脏像被扎了一下。
老太太看着精神尚好,其实肾病已经很严重了。再不换肾,可能会危及生命。
考虑到她的年龄,主治医生建议使用再生医学——用自己的细胞培育一个新肾,再进行移植。
这样不仅恢复快,也不会产生致命的排异反应,对老人家比较安全。
然而,这门技术目前只有容氏集团的容森生物科技熟练掌握,而且花费至少要100万。
外婆不愿意花这么多钱,还是选择了排队等肾源。
这周终于等到,只等下周一交完钱,就可以做手术了。
老太太心态好,觉得自己吉人天相,肯定能平平安安下手术台。
她年轻时是备受宠爱的富家小姐,后来和甄野外公结婚,婚姻幸福美满,生了一儿一女。除了儿子不太争气,一辈子都所愿顺遂。
比起儿子,甄玉珍更疼爱女儿。不想让女儿嫁出去,就同意当时的穷小子何宇生入赘甄家。
却不想女儿因病早逝,只留下甄野一个孩子。她爱屋及乌,疼甄野疼得不行。
甄玉珍想把甄野接过来养,可奈何那时甄家势微,何宇生却做生意突然暴富。
两家打了官司,最后法官把孩子判给了亲爹,甄玉珍只得作罢。
即便如此,小甄野还是维持着以前的习惯,每周都偷跑到甄玉珍那去。被何宇生抓到,或被训斥,或动手教训,都阻止不了他。
只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懂事了。他知道一旦有了后妈,亲爸就变成了后爸,除了姥姥,家里不会再有人再关心他。
这会,甄玉珍满脸慈祥,忍不住笑着回忆道:
“还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总瞒着你妈偷跑过来,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就缠着让姥姥给你放动画片。”
“最爱的看就是那个什么《魔藤奇缘》。哎哟,每个星期都要看,给你换一个还不乐意。”
甄野也笑了,他记得这事。姥姥还给他买了个魔藤奇缘IP的书包,图案特别花哨,花得扎眼,带到学校被同学羡慕了好一阵。
“后来看入迷了,还说要嫁给山上的榕树,跟动画片里那个王子一样,给怪物藤蔓当新娘子,可把我逗得啊。”甄玉珍笑了起来。
甄野:“啊?”
他呆住,给老榕树当新娘什么的。
还有这么离谱的事?
老太太点了点他的鼻头,揶揄道,“乖乖不记得了吧。那时候你妈喜欢带你一块爬山,有一次你乱跑,不小心跑丢了,我们吓得不行,打着灯漫山遍野找了你三天三夜。”
“后来终于找着人,发现你这小兔居然蜷在榕树根的洞里睡着了,脸睡得红扑扑的,一点事儿没有。这事之后没一阵,就迷上看你那个《魔藤奇缘》了。”
甄野:?
……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自己走丢过。
还是整整三天!
不会是小学时年纪小,被吓得失忆了吧。
甄野正打算详细问问,病房里却来人了。
他舅舅甄宏明,过来给老太太送晚饭。
甄宏明看见外甥,笑眯眯地招呼:“小野来了,听说你从家里搬出来住了,现在住哪呢?”
甄野瞟他一眼,从姿态放松变成双手插在口袋,肢体语言上有着不易察觉的防备。
他没回答哪个街道,只模棱说个区域,“搬到下城区了。”
“下城区那块吵吧?”
甄野淡然地点了头,“还行。”
甄宏明看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笑笑不再问了。
倒不是甄野不讲亲情,三缄其口,而是甄宏明给他的感观实在不算好。
甄宏明好赌。
本来外公去世后,外婆家还有家小企业。可不出三年,就硬生生被甄宏明输没了。
澳门赌场一夜挥金如土,再见天日已然倾家荡产。
虽然这几年来,甄宏明被外婆严防死守,已经没有再犯。但甄宏明现在工作的地方在会所,日日接触三教九流,又顺理成章沾染了嫖的习惯。
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甄野很怕舅舅哪天突然暴个大雷,拖姥姥后腿。
病房一时间陷入沉默。
老太太看氛围不对,连忙说:“乖乖啊,你早点回去吧,天这样黑了,外面还下着雨,不好坐车的。”
时间的确不早了。
甄野答应着“好”,走之前招呼了下甄宏明,又在病床前低下身对外婆许诺道,“后天您手术,我一定来陪您。”
“好,好,还是我们小兔心疼姥姥。”
甄玉珍揉了两下他软软的发毛,这才依依不舍地把他放走。
甄野下楼,逆着风往医院附近的公交车站走。
刚在恒温病房里焐热的身体,被寒风冷雨一浸,变得僵硬麻木起来。
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数人都低头缩着脖子,站在背风处玩手机。
忽然,街上拉起一道响亮的引擎声,不知是谁“哇塞!”了声,所有人都跟着抬头,看到了那辆飞驰而过的车。
一辆纯白色的保时捷911,在雨幕里从容而过,紧接着放慢速度,拐进南山医院的停车场。
车尾亮起的灯,让甄野一瞬间看清了牌照。
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何君华。
何君华怎么会来医院?难道是何宇生又心脏病发作?
甄野撤回视线,望着进站的公交,神情淡而平静。
不过,就算何宇生死了,又与他有什么相干呢。
·
何君华赶到心内科,拽住一个护士着急地问,“请问何宇生在几号病床,他怎么样了?”
“在CCU,已经抢救过来了,但现在还不能探视。”
何君华顺着护士所指,一路跑过去,在心脏监护病房门口看到了钟丽芸。
何君华喊了声“妈”,钟丽芸妆容精致的脸转过来,瞬时眉目舒展起来,“君华,在学校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妈。”何君华朝监护窗口看,紧张地问,“爸他还没醒吗?”
“医生说还要几个小时。”
何君华一想到上月才给他买了新车当生日礼物的爸爸,现在竟然躺在里面昏迷,就难过不已。
从小到大那么疼爱他的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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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脆弱了呢。
“爸怎么会突然发病?不是一直有吃药控制吗。”
走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钟丽芸使了个眼色,何君华立即意会,母子俩便下楼,来到停车场的无人处。
“还不是公司上的事。资金链断裂,你爸一时气急攻心。”钟丽芸叹气。
何君华蹙着眉头,十分不解:“可是陈叔叔家不是说要帮我们一把吗?难道他们说话不算数?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只要甄野哥嫁过去,他们就会帮忙的。”
钟丽芸冷笑道:“甄野不愿意嫁。都说了可以给他还债,谁知他还是那么不懂事,一点都不懂得为家里着想。”
何君华纯净姣好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敢置信:“哥怎么能这样自私?我爸爸也是他的亲爸啊,他好无情。”
“而且,”何君华用心回忆着,“嫁给陈家的那位长辈爷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我记得他人很和蔼,小时候还给过我糖吃的。”
说到这,他忍不住有些埋怨甄野,赌气得哼声:
“我要是我哥,肯定二话不说就嫁了,说什么也要帮爸爸和妈妈度过难关。”
听到这样单纯暖心的话,钟丽芸笑了,把何君华溺爱地搂在怀里:
“傻宝贝,妈有你这份心就行了,怎么可能会让你嫁那种七十多岁的糟老头子。我们君君这样优秀善良的omega,肯定是要嫁给大集团的执掌alpha的——”
比如容氏那样的。
看到妈妈别有意味的笑容,何君华腾得红了脸,面带羞怯地说:“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快别说了,我喜欢容叔叔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爸爸。否则他又要揶揄我了。”
半年前,何君华在圈里一次重要的宴会上,见到了极少在公众面前的露面的容氏家主,容屿。
何君华对气度不凡的容屿一见倾心。
从此茶不思饭不想,眼里再也看不上其他alpha。
钟丽芸对此喜闻乐见,毕竟容氏家大业大,是医药科技行业巨头,全球年营收超6000亿。何君华要是嫁进去,那就是数不尽的尊荣富贵。
母子俩正在说着小话,忽见一人从停车场入口进来,走到旁边的旧款宝马车前。
钟丽芸瞥了一眼,那男人也正好看过来,一看,竟是认识的人。
甄家那个好赌成性的儿子,甄宏明。
钟丽芸眼珠转动,忽然笑着抬头喊了声,“甄哥?真巧,有些年没见了吧。”
甄宏明有个毛病,就是见到漂亮女人走不动道。钟丽芸打扮贵气,风韵犹存,显然属于这一类。
他立即凑过来,乐呵道:“得五六年没见了吧,上次见还是送甄野回你们家。”
钟丽芸笑:“甄哥来这里公干?”
“哪是,这不是老太太住院,我来送饭嘛。”
甄宏明对她三番两次喊“哥”,心里十分受用。
然而钟丽芸问出了话,转眼脸色变淡,三言两语结束话题,“我和君华还有事,先不说了。”
“嗯,好。”甄宏明摸摸鼻子,似乎讨了个没趣。
等上楼后,钟丽芸立即拿出手机,打给在医院的熟人:
“小刘吗?有个事想找你帮忙。帮我打听一下,甄家老太太甄玉珍,得的是什么病。”
没一会儿,何君华听到她接着电话,重复了一句:
“哦,尿毒症啊。”
挂断后,钟丽芸似不经意地说:“甄家要换肾,那应该正是等着用钱的时候吧。”
想起那个不愿低头的甄野,一抹精明的算计,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5. 捡回去煲汤
停车场对面,树影婆娑相掩之间,容森医疗研究中心的楼宇巍然矗立,俯视大地。
楼体顶层灯火通明,为采光特意更换的大落地玻璃做了防窥处理,仅能透出朦胧人影。
这是南山医院仅有的一间特级病房,占地超过300平,不对公众开放,只供一人使用。
特权阶级惹人非议,但谈及这位的身份,众人绝对心服口服——只因容森集团累计向茂城公立医疗慈善捐款,已超15亿元。
茂城名门望族众多,如此慷慨且富有的却不多。
套房清净闲雅,来往护工穿着静音鞋底,走动几近无声,衬出一抹笔墨流畅掠过纸张的声音。
沈喻柏推门进来,见容屿正挥毫写墨,力透纸背,便站在一旁欣赏。
没有身居高位的张扬肆意,反而风格稳健坚实。起笔收笔深藏锋芒,很符合容屿容家主给人的印象。
但容屿本人不算满意,端详了一会,评价道:“太浮躁。”
继而吩咐管家,全部丢进垃圾桶。
他撤掉纸墨,露出掩在下面的平板。手指经过触碰时,待机屏幕亮了一瞬,停在一份整理齐全的资料上。
沈喻柏不动声色瞟一眼,觉得那上面的人物照片有些眼熟。倒像是之前听过的一个企业老板,姓何,叫何什么生的。
这样的小角色或许和容森集团的子公司有业务往来,但绝不会和容屿本人有交集。
沈喻柏好奇容屿为什么突然会对何家产生兴趣。但他不能问,也没有胆量问。
沈喻柏年轻有为,三十二岁的主任医师,器官再生移植领域学科带头人。算是一众名门望族里,少数有资格在容屿面前说话的。
整个沈家因着他这份关系,都在圈里长脸不少,地位水涨船高。
容屿执掌的容森科技集团,产业横跨医疗、制药、生物工程和康健智能仿生机器人,是当地经济的镇山石,政府财政税收的半壁江山。
多少人仰其鼻息,只盼跟着容氏喝上一口汤,来日飞黄腾达。
纵使沈喻柏平日里天之骄子,放浪不羁。此刻也态度恭谨,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来,唤了声:
“容叔,我来给您做检查。”
从辈分上说,容屿无疑是他的大长辈。
年龄上,更是如此。
“好,”容屿目光很是平静,“还是要躺下吗?”
“最好是躺着,这样方便我观察您的下肢功能修复情况。”
屏退房间里其他服侍的人。容屿用眼神制止了管家要搀扶的动作,自己双手用劲一撑,从轮椅挪到病床。
“好了。”
得到允许,沈喻柏才靠近,小心地掀开他腿上盖着的毛毯。
捋高右边裤腿,入眼触目惊心。那里的血肉不像正常人一样饱满,也不是普通残疾人的肢体萎缩,而是呈现一种木头缺水似的,可怕的干枯形态。
沈喻柏按压,并抬起他的腿,测试他的恢复情况。
接着再检查左边。
从膝盖上方开始查。而膝盖下方,本应该是小腿骨的地方,已经不幸缺失了。
或者说,丢了。
怎么丢的,在哪丢的,发生了什么,容家对此讳莫如深。
即便是作为主治的沈喻柏,也仅能猜测,容屿的伤残应该和他身为纯血植物系异种人,长久以来承受的巨大痛苦有关。
在沈喻柏的印象里。
容屿这个人,深邃,年久,仿若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人们只看尽他的繁茂,却看不见树下的腐朽扎根。
不过容屿心态还挺淡然的。
不仅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腿骨被谁捡去了,甚至还跟沈喻柏开过玩笑:
“说不定是有人捡回去煲汤了。”
沈喻柏暗自咋舌,心说,拿容家主当五指毛桃来煲汤,那肯定很滋补健脾了。
思绪间,终于检查完毕。
沈喻柏还和上次一样,坚持自己的看法:
“容叔,您的情况不算乐观,虽然用了最顶尖的药,但血肉干枯的速度仍然没得到有效控制。”
“如果可以,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使用天然激素疗法,激活身体里的修复细胞。这样会比单纯用药更有效一些。”
然而容屿也和之前态度一样。
他平淡如水的眸微微敛起,“天然激素疗法,得找个omega抽不少血吧。”
“原则上是这样……”
当然,在omega本人同意的情况下,也可以用唾液,和其他分泌液。
“为着我这点毛病,就要牺牲一个健全人的健康,没有太多必要。”
容屿轻描淡写,不予苟同。
沈喻柏:“其实也不算牺牲,您可以提供足够的经济补偿。”
他顺口搬出听闻的例子,“陈家给他们那位瘫痪在床的老爷子就有这个打算。据说已经找到了合适的omega,正在谈条件。”
容屿轻微皱眉,“陈康实花钱买omega给他父亲治病?”
“不能说买……应该是会给个名分。”
但七旬老头的名分谁会想要?想也知道,多半是这omega走投无路,或者家里逼迫。
容屿面上不露分毫,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厌嫌。
转念间,陈康实及其身后一众陈姓名字,在他脑中清晰列开,继而划入黑名单。
为不打扰容屿,沈喻柏没有久留。
“容叔,您好好休息。”
“嗯。”
沈喻柏转身出门,瞥见容屿又点亮了平板。屏幕光映着alpha沉静的侧脸,在一张明显是何家全家福的照片上,凝神端详。
沈喻柏下楼时,接到沈母的电话,催他回家吃饭。
寒风迎面一吹,带来透彻的冷。这时,他忽然想起何家那小老板的全名了。
叫何宇生。
好像就是他太太在沈母的宴会提过一嘴,要把孩子嫁到陈家。
但何家有两个少爷。
至于要嫁的是哪位,他便没有听到了
·
下城区的东华社区,说是小区,其实就是路边三栋挤在一起的老楼。
甄野走上漆黑的楼道,拿钥匙开门,心里盘算着煮点什么当晚饭吃。
他胃不好,吃油腻的会绞痛,于是随便煮了碗清水面条,就这么无滋无味地咽下去。
仿佛失去了最基本的食欲,只剩下用以果腹。
但人的身体总有着奇妙的平衡。
食欲和性.欲此消彼长。食欲被压抑,性.欲就会果断攀升。
甄野洗漱完,把门窗锁死,钻进被窝里,打算找个片看。
现在有不少人私下制作的仿生人片子。在甄野诸多收藏里,最常点击的就是人偶欧文的。
其中有一则带着剧情,设定是欧文觉醒意识,变成了大怪物,把主人拖进山洞里这样那样,动作戏十分酸爽。
特别片段以第一视角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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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篝火燃燃,映照在欧文强健的身体上。肉身碰撞声夹杂着低哑的呢喃,在岩壁间激烈回响。
最后一幕,欧文把主人捆了起来,胸膛肌肉在运动后呈现饱满的充血状态,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特写镜头停留在欧文收紧的手臂上,经络蜿蜒凸起,宛如一条蟒蛇将人束缚,永远窒息在他的怀抱里。
说不清为什么,甄野尤其喜欢这个。总在这一幕下脸烫,脚趾痉挛,蜷缩着达到顶点。
今天,甄野照例点开链接,想重温一下。
【您好,该视频已失效】
甄野:“……”
没事,再换一个。
【您好,该视频已失效】
甄野:?
一排点过去,竟然没有一个幸免于难。
看不到自己珍藏的假人小片,甄野的兴致一下子淡了。他划来划去,打算换个电影看,却无意间把旧平板的画面拨到了动画区。
【今日童年回忆大推荐!《魔藤奇缘》】
甄野定了一会,鬼使神差地点进去。
外婆说他小时候沉迷看这个,还看了很多遍。虽然早就记不清画面了,但他忽然有点好奇:这片子究竟有什么魔力,能那么吸引他。
外婆还说,他有样学样,想学动画片里的王子和怪物藤蔓结婚。
那王子和藤蔓应该是一对吧。
点开,经典的城堡片头一闪而过。甄野半靠在床头,膝盖顶着平板,从“看五分钟我就退出来”,到渐渐入迷,连隔壁情侣连麦打游戏的噪音都听不到了。
《魔藤奇缘》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和安徒生童话一样,开头总有公主受困。
只不过这个故事里,受困的是王子。
魔藤占领了国家,后妈王后为保住荣华富贵,就把美貌的王子献祭出去。
魔藤没有人形,只有虬起粗厚的触手,尾勾一卷就能拴在王子腰上。
它把王子抢走,藏进深山洞穴里。
洞穴庞大,错综复杂难以逃离,但意外很温暖,一点都不像皇宫的卧室那样寒冷。
魔藤每日都会来查看王子,给他送来各种家乡的美味佳肴。在王子忧郁时,还给从外面买来他喜欢的竖琴,学了琴谱,用触手给他弹奏音乐。
要知道,王子在皇宫时,由于后妈厌恶音乐,从来都不被允许弹竖琴。
甄野觉得,抛开囚禁不谈,这个王子过得比在家好多了。
魔藤虽然不是人,是怪物,但在关照王子方面相当有人性。
然而剧情一转,王子开始尝试逃跑。在他即将成功跑出去时,一根藤蔓触手突然从洞穴深处窜出,像绳子一样缠住他,将他紧缚住。
粗壮的触手紧紧缠绕王子纤细的四肢,将他丢进巢穴里。最粗的那根藤蔓,如同森蚺一般竖直挺起来,危险威胁地下压,逼近被捆绑的王子。
王子害怕得挣扎,可怪物藤蔓为他搭建的巢床蓬松而柔软。
他越是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火光映照下,硕大植物藤蔓上突起的脉络,轮廓毕现。明明是植物形态,却如同一条条绿色的巨蟒,展现着力量感十足,肌肉强劲的来回挺动。
甄野看着王子手腕、脚腕都被触手抓住,一圈圈勒出暧昧的红痕,整个身体向外拉开成“大”字,以作逃跑的惩罚。
他默不作声,面无表情,把手摸向床头柜。
给他那根十五厘米长的木棍迅速套了个膜,然后塞进被窝,找准位置。
6. 勤劳兔
甄野的体质很要命,瘾头说来就来,来了就一定要解决掉,否则一晚上都别想安生。
他给视频按了暂停,在被窝里侧过身。随着动作,旧平板顺着隆起被子滑到了墙边夹角。
他比较习惯侧着,因为这样好操作,可以尽早速战速决。
“嘶”得深吸一口气,甄野难耐地调整着位置深浅。刚开始有点火烧火燎的酸,适应之后就缓慢泛上来麻意。
他不敢抵到太里边,怕没轻没重把自己器官搞坏,回头去医院又是一笔额外开销。
虽然医生说他有两个孕囊,在这种事上应该是尽情享受的,但他真正上手时,其实也搞不太清自己的身体构造。
哪里有弯绕,哪里是门窍,他都摸得不算清楚。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根不知道从来捡来的棍子,反而比他更了解他的内部结构。
棍子一半在内,一半在外,甄野握着棍头那端,没一会便感觉到温热的湿意。
他脸颊烧红,汗涔涔地贴在枕头上,咬着枕套一角,心里很是羞耻。他水好多。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响亮的“咚!”
是隔壁情侣的关门声。
但他们也没出去,听声音像是在客厅里吃外卖,时不时走来走去,动静很大。
甄野夹着腿紧张起来。即便知道门锁着,不会有人闯进来,还是绷紧了小腹和后脊。
他怕有人在门口路过,闻见他浓度不正常的信息素。更怕有人发现,他在不知廉耻地满足自己。
毕竟这里是合租房,不是他真正的家。隔着薄薄墙板就是不熟的人,很难有足够的安全感。
弄快点……快点结束……
因为焦虑不安,下手不知不觉变重,甚至有点粗暴。
突然不知道杵到哪块软肉,他腿心猛一抽搐,脊椎过电似的又疼又酥。一下子受不住,低头把脸深深埋进被子,细声细气地哀叫两声。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床边,掀开他的被子,就能看到他原本挺拔的身子,现在缩成虾米似的。
从脖颈到膝弯全是红的,却眼神失焦,毫无防备,简直伸手一揽就能抱起来随便欺负。
足足恍惚了一分多钟,甄野才慢吞吞起来,收拾自己。身上洗得发旧的睡衣,领口向一旁软塌,漏出他瘦得微凸的肩胛骨。
他跪压着细长的小腿,摸了摸下边床单,有一小块湿漉漉的。
甄野咬住嘴唇,耳根通红,随着控制欲求的多巴胺迅速消退,一股惭愧和自我谴责泛上来。
他好不正常。
怎么能看着动画片就……一时上头,亵渎了自己的童年。
别人也会这样吗。
肯定不会。
真该给王子和藤蔓谢罪。
可是……
他心底有一道微小的念头,很轻地说:
我真的好喜欢那条又大又粗的藤蔓。
虽然不是人,但性格好暖好温柔,感觉变成人类也是那种有胸肌的漂亮叔叔——
突然想到什么。
脸“腾”得绯红。
……难怪他会喜欢欧文那种年上温柔大体格子人偶。
原来人长大之后,看似奇怪的癖好,都在小时候的经历里初见端倪。
他边胡思乱想着,边把木棍抓到手里。上边沾着湿漉漉的润液,有点滑不溜手。
甄野想把透明套解下来,结果一看,前头居然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途破的,黏答答涂抹在木头上,把表皮润得光滑油亮。
要是不仔细看,还真有点像人类饱满的血肉。
甄野把木头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感觉比半年前刚从老农手里买到的时候,变得有分量不少。
而且,可能是因为长期沾染“水液”,反复摩擦,这木棍都有点包浆了。
甄野其实不太敢让它天天“泡水”。
他外婆以前也爱玩檀木手串,所以他知道,木头泡水容易有开裂风险。越是名贵的树种越是如此。
甄野这才买了套,专门给它套上。
算是他对“木头男友”的贴心爱护吧。
甄野把破掉的膜套,丢进床脚垃圾桶,打算明天上班前带出去扔掉。
但他有些怕那些爱翻垃圾箱的大爷大妈嗅见。
便又赤着一双雪白匀称的腿,跳下床,走到垃圾桶旁边,把黑色垃圾袋的绳子一拉一拽,牢牢打了个结。
……
是夜。
眼球在薄薄泛青的眼皮下急促转动,忽然停住,唰得睁开一双幽深的眼。
高级病房宁静无声,仅有仪器轻微的滴嗒,和中央空调灌注暖风的低响。
容屿缓缓坐起,点亮床头一盏小夜灯。微渺的光散射,在他侧颜投下半明半暗的伦勃朗光。
他眸子半阖,一副容颜矜贵清雅,容易给人冷淡疏离的感觉。
但现下唇色绯红,鼻尖微微翕张,额角发间渗出些细汗,让这张脸在极力克制中,染上一丝难得的欲色。
很渴。
很热。
不是空调开太高的热,而是梦中一种清晰的,如同蒙在劣质塑料套里不畅快感。
好像被塞进什么地方,从四面八方挤压。
这股压迫不算强硬,而是一戳就会发着抖缩回去似的,湿软滚烫。
这已经不是容屿第一次有类似的感觉。
而且很巧,每一次都发生在临近半夜,沉入睡眠时。
仿佛这种发生,是有规律的。
容屿尚且没有摸清它的机制。只隐约直觉,这是他那根丢掉的腿骨,神经重新活泛起来了。
他是植物系异种人,等级很高。他与他的细胞神经,可以相隔几十公里,互相呼应。
但这种呼应功能有限,就像掉在大海里的飞机黑匣子,仅能传达出周围环境的触觉。
并不能传来画面,帮他确定位置。
所以他有时会近似地形容,“像是泡在一锅汤里。”
有水的柔软,有火的灼烫,烧过头的时候会给他带来神经束反应的焦渴,很难平复。
容屿眼眸莫测,缓慢轻瞥一眼自己下面。
关上门,套房深处浴室里,金色淋浴头拧开,凉水流顺着alpha分明的肌肉轮廓极速冲刷而下。他将身体浸在其中,闭眼昂头迎着水流,以缓解难填的焦灼。
好渴……
·
甄野早上起来喝水,发现床头的水杯空了。
他有点奇怪,昨晚临睡前,明明是把保温杯倒满的。
难道他半夜梦游把水喝光了?
甄野精神状态一向不大好,混乱失序的时候,很容易忘事。
甚至会进入一种恍惚的梦游状态,感觉灵魂飘上了天空,冷静俯视着自己的身体。
每当发生这种事,他都会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有可能出去喝个大醉,也可能在天台坐了一夜。
最严重的一次,他半夜跑到了无人的山上,摔下悬崖,重伤在ICU里躺了一个星期。
也是那次,让他欠下了六十多万的医药费。
所以甄野现在睡觉前,都会把门窗锁死,防止自己再神志不清地跑出去,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其实他受伤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别出去袭击无辜的人。
虽然目前还没发生过袭击别人的事。
但难说哪天他神经搭错了,是吧?
甄野穿好衣服,拎着垃圾袋出去。
穿过客厅时,对门住着的beta女室友也在。
许林琳爱养多肉,正蹲着摆弄新入手的一盆红宝石肉。扭头看到甄野,她站起来说:
“甄野,昨天你不在,房东过来了,让我通知你一声。”
甄野:“什么事?”
许林琳:“他房东说现在的房租太便宜了,要涨租,从下个月开始涨400块。”
她自顾自地说,“我是觉着有点太贵了,而且这边楼下烧烤店天天营业到凌晨,吵得我睡不着。我打算搬到我小姐妹那里去。”
接着想起来问,“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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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继续住下去吗?”
甄野微微发怔,像是还在消化这个消息。他无意识攥住垃圾袋的封口,语调倒是平静:
“还没想好,我再看看吧。”
“行,你想好了跟我说。因为隔壁的情侣也想搬,到时候我们一块腾退房子,把水电费都算一算。”
“嗯……”
甄野转身准备出门,却又被许林琳在背后喊了声,“甄野。”
甄野疑惑回头。
许林琳好心地指指他手上的垃圾袋。
“——你袋子破了。”
“白色的垃圾都掉出来了。”
甄野:“……”
·
甄野下楼的时候,整张脸都麻了。
好险,还好掉出来的只是纸巾,不是别的什么羞耻的东西。
砰!丢到大垃圾桶。
坐上公交车,想着车程还有半小时,甄野打开租房软件,刷了刷。
房东要涨租,可现在是冬天,租房市场青黄不接,根本没什么好房源。
但如果室友都要搬,他大概率也得走,因为他们是签在一张合同上的。
搬家,搬家……
他早就没有家了,又能往哪搬呢。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条魔法藤蔓,能把他劫走就好了。
他很乐意被囚禁在洞穴里,暖呼呼,懒洋洋地当一只蛀虫小兔。
他就这样恍惚幻想着。
可下一瞬清醒过来时。
——“甄野!还愣着干嘛,把17号桌的盘子收了,快点!”
哗啦,抱着沉重的盘子推进洗手池,甄野把双手浸进油腻冰冷的水里。
灯影下,水光晃动着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他深深弯下脊椎,面对波动的水池,发干的唇角,有点疼得扯起弧度。
“好吧,当不了蛀虫兔,当勤劳兔也行……”
他自言自语念叨着。
“很快就熬过去了……甄野,不要太娇气,别人遇到困难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也一样可以……”
等洗完堆积如山的盘子,已经将近下午一点半。甄野坐在厨房后门,慢慢抿着廉价的充气包装小面包,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一起打工的阿姨看他总是干吃面包,忍不住道:“小甄啊,你天天吃这个会营养不良的。正好我今天饭带多了,阿姨分你一半吧。”
“不用了阿姨,”甄野笑了笑,感激地拒绝了,“您在前面上菜很累的,得多吃点饭。我是早上吃过了现在不饿,谢谢您。”
阿姨见他婉拒,内心叹了声,多俊多有礼貌的孩子啊。
她女儿也是这个年纪,现在还被她宠着护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学校念研究生呢。小甄看着也像个有文化的,怎么就跑来这里受苦呢。
别是家里碰到什么难事了吧。
别人的私事,阿姨也不方便问,只看着甄野兔子似的把面包嚼了许多下,堪堪咽下去,接着走到一边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
只要有空,甄野每天都会打给外婆,陪她聊一会天。
听到外婆声音的一刻,甄野心里松快了些许。
“姥姥,您吃饭了吗?”
“吃了,乖乖,刚吃呢。”
甄野知道她总抱怨舅舅带来的饭不合胃口,便温声哄道:“那等您出院了,我去您家天天给您做饭,全做您爱吃的。”
“好,好。”外婆应着,语气却有些含糊,“乖乖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反正,反正姥姥今天就出院了。”
甄野表情瞬间凝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出院?您不是明天手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老太太声音里带上了不正常的气音:“手术……不做了。”
“为什么?”甄野的心忽得一沉。
“宏明他……”外婆的声音颤抖着,终于泄出一丝哽咽,“把钱……都输光了。”
宛如一记重锤,毫无征兆地砸下。
甄野握着手机,血液冻结般僵在原地。
7. 嫁人
甄老太太暗自垂泪。她年轻时是富家小姐,总归是要体面的,哭也不愿意正对人哭,就藏在厕所里跟外孙通电话。
电话里,甄野好似愣了几秒,紧接着抓起包往外跑,间或急促地说:“姥姥您别急,我马上到——”
甄玉珍想起他脊椎在国外摔伤过,怕他跑急了伤着,“乖乖,你慢点啊!”
那边着急带喘,回了句,“姥姥我打到车了。”
甄玉珍还想再说两句,可甄宏明已经来敲门了。他耳朵贴在门上,不耐烦地喊:“妈,您好了没啊,我们要走了。”
门一开,老太太低着脸出来,甄宏明一看她红通通的眼角,就皱紧眉头。
但想起病房还有其他人,他马上软了声哄:“妈,我不都跟您说了嘛,我那是拿钱投资去了,不出一个月,钱就翻倍回来了。”
接着微微提高声音,让整个病房都听见:
“到时候咱们也不用外边来的肾,谁知道是不是从墙外面的尸体挖来的,品质都不行。您儿子孝顺,买容森公司的克隆肾,用最好的!”
病房是四人间,其他三家听到这话,都对甄宏明投来不悦的目光。
他所说的“墙外”,是围着茂城的一堵隔离带。出了隔离带朝外再开两个小时,便进入国家划定的禁区地带。
那里区域庞大,时常爆发变异植物,动物,真菌污染。每年国家都要投资,并号召军人、警察和社会志愿者去清理。
禁区地带环境危险,死亡率居高不下,而自愿前去的义士里有不少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便成了社会上默认的器官供给源之一。
甄老太太听他踩高拜低,还没等其他人抗议,上去就是一巴掌,“啪——!”响亮得打在甄宏明脸上。
甄玉珍的丈夫,也就是甄野的外公,是一名退伍军人。因在边境禁区服役多年,熟谙复杂地貌,退役后便创立了一家公司,专司收殓运送遗体,和安抚家属。
他对那些逝去的生命,始终保持着敬重。
他们的女儿甄宜,也继承了这份心志与事业。
唯独甄宏明嫌恶这份工作,觉得是和死尸打交道的脏活,不够体面。等甄宜去世,轮到他接手公司,他听了那群狐朋狗友的建议,非要给公司转型,活生生把公司玩没了。
甄玉珍抬手背抹泪,“要是小宜还在就好了……”
甄宏明从小就活在那个优秀的姐姐阴影下,没想到人都死了十年了,还要被拉着比较。
一股邪火蹭得窜上来,他冷笑一声:“妈,我姐早就死了,现在能管你死活的,只有我这个儿子。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他拽着老太太下楼,动作十分粗暴,准备把甄玉珍丢在住院部楼下,再上楼去取行李。
可等他下来时,不远处蓝色的塑料座椅上,有人正蹲在旁边,细声安慰着老人。
那背影瘦削,洗得发旧的冲锋衣领口,伸出一抹白皙无痕的后颈。像是生锈的茶壶里,倾倒出的牛奶。
甄宏明想起昨晚跟他共度春宵的漂亮女人,妈的,那omega的居然还没他外甥白嫩。
他无端起了些歪心思,打算凑近瞧瞧。然而这时甄野立身站起,侧转过来,那张肖似甄宜的清艳脸蛋,又让甄宏明平添了几分恼火。
甄野脚步一移,挡在了外婆身前。
他虽是omega,但生得高挑,一道伶仃的影子斜斜投下来,宛如一片荫蔽,将老人的身影严严实实罩了进去。
“舅舅。我们出去说。”
他语调冷淡。
甄宏明嗤笑一声,这架势,难不成还要找他兴师问罪,他可不怕。
两人来到楼外角落,甄野先开口:“甄宏明,你偷了姥姥那三十万打算怎么还?”
甄宏明没料到他上来就直呼其名,脸色微微发青,立即搬出身份,“甄野,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跟赌狗没有礼貌可言。”
“什么赌!?——那是老太太糊涂弄错了!我是借了老太太的钱去投资,投资你懂吗?哎哟……反正这事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插手。”
“我懂,”甄野平静无表情,“你一定是四处说姥姥住院,然后被人盯上做局,骗你投资项目。”
甄宏明斜乜着眼,不屑一顾,“对方可是大公司,美国的科技企业,有行业背书的。你一个文科omega,你懂什么!”
甄野眼角流露些讥讽,“什么大公司能不做背调,找一个吃喝嫖赌的老赖投资?还只要三十万?”
甄宏明被他一句话噎住,憋红了脸。
其实事后他也意识到那女人有点不对。可当时他在兴头上,对方又甜甜喊他“甄老板”,说什么当年亏钱只是一时的,现在抓住机会翻盘也不迟。
他一时鬼迷心窍,就把老太太卡里那三十万划走了。
甄宏明表情发虚,嘴上却还在强词夺理,“反正……反正那是我亲妈的钱,她就我这一个儿子,那钱本来就该是我的。我照顾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与其花那么多钱换肾,还不如都给我!……倒是你——”
甄宏明找着重点,一下子把矛头对准甄野,恶声恶气:“小小年纪天天来我们家来蹭吃蹭喝,也没见你孝敬个千儿八万的。”
“你要是真心疼老太太,你怎么不掏这三十万出来?只会空口说大话,嗯?何家的大少爷?”
甄宏明见甄野表情微变,忍不住洋洋得意。
他知道甄野不愿意回到那个虐待他的何家,也拿不出三十万。他就是故意这么说,好刺激甄野。
甄野有抑郁症他也是知晓的。
但那又怎么样。
除了快死的老太太,甄家何家没一个人把他当回事。
“——好,我出。”
清清脆脆一句话,周围喧嚣的风都静了。
甄宏明先是一怔,才看向说话的甄野。
青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姿态几乎是散漫的,虽然疲惫的眼底泛着红丝,却神情平静,就这么无波无澜地把一切都揽下来。
那一瞬间,甄宏明露出一种微妙见鬼的表情。因为这时的甄野,像极了他那个死透的,大包大揽的姐姐。
而甄野下面的动作,更让他面露惊慌,差点魂飞魄散。
只见甄野拿出兜里的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展示录音界面,淡然道:
“顺便,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封不动放给姥姥和警察听。姥姥说过,你再赌,就送你进去。”
他顿了顿,微微扬起下颌,睥睨甄宏明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正好,这三十万,够你牢底坐穿。”
·
甄野说到做到,转头带着老太太去报案。
甄玉珍也是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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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的,不会像寻常老人一样,儿子犯错只是一味纵容。
或者说,她正是知道其中利害,怕甄宏明一错再错,才坚决要把事情了结。
而且只有报了案,那被骗投资的三十万,才有希望追回来。
但办案的警察同志提前给他们打了预防针,摇着头说:
“这个诈骗团伙经验老道,钱一转过去,就立即倒了几手,现在已经转到境外银行了。”
“案件侦破有难度,钱也不能保证追回,但我们会尽力的。”
“后续如果有新线索,也请你们及时提供。”
得知追回希望渺茫,刚才还气势汹汹骂儿子的甄玉珍,一下子愣坐在椅子上,好像蔫了,缩了,佝偻的身子变得更矮小了。
甄野拿了报案回执单,打算先送外婆回家。
细濛濛的雨丝落在鼻梁,凉飕飕的,派出所的女警追出来递了把便民伞,甄野朝她说声谢谢,转身把大半伞面,向外婆那边倾斜。
祖孙二人依偎着往公交车站走。路不长,却让人觉得格外疲累,遥远,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不知道下一条路在哪。
走到车站,甄玉珍停下来。
她苍老起皱的手,有点发颤地抓着甄野胳膊。仿佛十多年前,她去学校门口接孙子,怕这只兔儿跑了,摔了,那样小心用力。
她慢慢笑着,好像往日和孙子闲聊一样,释然了,“乖乖啊,姥姥的病,不治了……”
甄野的心脏,一下子哽住了。
她是世上仅存的,会把他当作孩子疼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主动迁就他的情绪,小心翼翼用近乎讨好的,逗巧的语气和他解释这世间最残酷道理的人:
“再治可要卖房子了,姥姥这把年纪,再活都要成人精咯,不值当。所以咱不治了。
“房子我要留给我们乖乖的。”
“乖乖……姥姥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但是乖乖,姥姥家永远是你的家。”
“以后还来姥姥家,看动画片吧。”
甄野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可一股酸意涌上鼻腔,让他瞬间模糊了视线。
姥姥脸上岁月的痕迹,好像也在这片模糊里慢慢褪去,回到了他幼时印象里的模样。
他想说,姥姥,我已经长大了,不用再看动画片了。
还想说,姥姥,我总去你的家,是因为只有你还记得我妈妈。
“乖乖,乖乖别哭……”
可妈妈走了很久了,姥姥也要走了。
再没有人能记得我小时的琐事。
再没有人叫我乖乖,在深秋寒雨的放学门口,把一个温热的水袋,塞进我怀中。
我已经没有了妈妈,不能再没有妈妈的妈妈。
我要你留下,我要救姥姥。
所以甄野……
甄野。
有人说过你的尊严很值钱。
那你这次。
一定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
Vip接待室里,钟丽芸放下新款鳄鱼皮包,从生活秘书手里接过手机。
钟丽芸瞄了眼儿子,何君华正在试穿一件十二万的高定大衣,颜色雪白,把他衬得皮肤柔白,天真纯美。
同时,耳边扬声器传来一把被生活磋磨到嘶哑的嗓音:
“我嫁。”
“——但我要300万。”
8. 妥妥的万人迷
钟丽芸没直接答应,只说让甄野等着,晚上见面详谈。
三百万。
这价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放在之前,钟丽芸一定会出手压价,当面给甄野个难堪,让他知道自己不值这个价。
但眼下公司等着救急,钟丽芸说什么都得抓住陈家这株救命稻草,否则家里出事,她的心肝宝贝就不能嫁给心仪的alpha了。
何君华从镜子前转身,略带羞涩:“妈,你觉得我穿这个好看吗,晚上见到容叔叔,他会不会喜欢?”
虽然容氏上下口风极严,他们还是借着陈康实的关系,打听到一些容屿的兴趣爱好。
何君华知道,容叔叔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但对悦来山庄的莲藕酥情有独钟,每月这个时候都会亲自去一趟,当做散心。
这个男人极其克制,虽说是顶级alpha,却在欲望上十分约束自己——性.欲,食欲都是如此。
他钟爱这口吃食,却不容许自己放纵,每月仅品尝一次,浅尝辄止。
完全不像外面那些粗野的alpha,欲望难填,贪心不足。
何君华爱慕的就是他这幅清净高远,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和容叔叔一定会很有共同话题的。
钟丽芸将他牵过来,笑着说:“我们君君样貌这样出挑,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呢?而且,你的信息素可是稀少的广谱型,只要亲密接触一下,95%的alpha都抵抗不住。”
妥妥的万人迷。
何君华面露担忧:“可万一容叔叔就是那5%呢?”
“不会的。”钟丽芸撩了下发丝,拨到耳后,“君华你记住,所有的alpha都一样,只要omega有意,哪有不张嘴吃的。”
说着又在儿子耳边嘱咐两句,传授一番经验。
听得何君华小脸通红,羞赧着:“妈,您别打趣我了,我和容叔叔不会进展那么快的啦。”
钟丽芸摇头笑,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太纯洁,像一张没有沾染过颜色的白纸。
Sales帮何君华脱下大衣,照惯例打包刷卡。
只不过走账时出了点小插曲,sales极有情商地提醒:“何太太,今天商场网不好,银行那边反应慢,刷不出来。”
“您看要不要换个渠道支付?”
钟丽芸脸色微变,抿紧红唇,指示生活秘书拿出另一张卡。
好在见这次扣款顺利,钟丽芸又重新眉目舒展。
出了商场天色已晚,钟丽芸本想打发司机去接甄野。何君华在旁听到,忽然主动道:
“要不我去接哥哥吧。”
他笑着说:“好久没见到甄野哥了,也不知道他还好不好。”
·
甄野的电话差点被打爆。
原本下午是要去饮品店打工的,因为外婆的事耽误了。等想起来时,裂屏的手机上密密麻麻都是未接来电。
屏幕不太好使,甄野一条一条把通知移除,再拨回去。
老员工陈姐接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你要是不想干了,我马上跟店长说让他开除你!”
甄野深吸一口气,“家里出了点事,麻烦你跟店长说,我请假一天。”
那边更炸了:“你员工手册怎么背的,请假要提前三天——”
甄野直接挂断。
吵得他心慌,耳朵疼。
打个电话的功夫,雨声愈来愈重,暗蓝色伞面不堪重负,在风吹急打下凹断了钢骨。
甄野抬起头,强行把断掉的伞骨掰直。却不想伞面戳出破洞,雨水顺着骨架流下,透湿了他的手心。
一阵异样的刺痛。
甄野借着车站广告牌斑驳不清的光,瞥了眼,才发现是之前被伞划伤的掌心发炎了。
红通通的,边缘发肿。
上手按了按,伴随着刺激的疼痛,甄野无端想起了昨天那个男人。
端出医药盒,要给他治伤的人。
真可惜啊……
还是应该要个电话的。
甄野唇角扯起弧度,像是自嘲,又或者只是萍水相逢与未尝来得及发生的一点遗憾。
以后就更没机会了吧。
不过这也难说。
甄野有些破罐破摔地想,他都要嫁给瘫痪老头了,还不能出去偷情吗?
他有两个生殖腔,总得填满一个吧。
等下次碰到那alpha,他就直接把轮椅推走好了。把人绑走,门一锁,两手都捆上,套上套子坐上去爽一番。
反正他以后大概率是买不了仿生人偶的。这个年纪还找年轻omega的干瘪老头心理肯定很变态,不会允许他光明正大自我满足。
所以他就找个alpha当人偶欧文的替代品。做的时候给人眼睛蒙上,爽完了提上裤子就跑。要是对方报警抓他,他就自首,绝对不给社会添乱。
这想法荒诞又离谱。
且不论会不会真的实施,但甄野点了根烟,慢慢站在路边丰富自己的“犯罪细节”,心底那种要卖身换钱的强烈自我厌弃,好像都被冲淡了一些。
他需要想些有的没的,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否则。
甄野平静地瞥了眼,自己夹着烟却不正常发抖的指节。
他的焦虑抑郁,又要犯了。
……
天色越发昏暗,路上行人逐渐稀少。甄野在路边等司机等了一阵,最后来的却是他弟弟何君华。
何君华开着那辆纯白色保时捷911,降下车窗,招呼他上车,还甜甜喊了他一声:
“甄野哥。”
甄野没跟他客气,直接坐上副驾驶。
他刚才在冷风里站着冻得寒颤,这会坐进来,自带加热功能的座椅,将他冻僵的背脊渐渐温暖起来。
甄野感觉舒服了一些,就闭上眼,打算眯一会。
他却不知,何君华发动车子时,正从后视镜里偷窥他。
何君华专门来接他哥,确实是想看看他哥过得怎么样。当然,最重要的是想从中找到些许崩溃的痕迹。
他对甄野推三阻四不愿意嫁人,害得爸爸住院这件事,还是有怨怼的。但他不会直说,因为他对他哥其实有些害怕和羡慕。
羡慕甄野比他高。
个头高,鼻梁高,连成绩也一直比他高。
生在这种阶层的家庭里,何君华很难不把哥哥当做假想敌。甚至那会甄野还没回国,何君华刚喜欢上容屿,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听说国外风气都很浪荡,很怕甄野哪天回国,把他的容叔叔给抢走了。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恶毒男二omega,用下作的手段贴近他男朋友。男朋友百口莫辩,把他这个真命omega惹哭。
好几个夜晚,何君华都是这样含着泪水,恐慌地入睡。
后来甄野真的回国了。他要倒时差,经常半夜不睡觉在别墅里走。
甄野好像说了一嘴是背上骨头疼才起来走,但何君华不怎么信。因为他看他哥能跑能跳的,觉得这应该是他哥为了博爸爸同情的说辞。
有一次何君华做噩梦起来去卫生间,竟然发现甄野凌晨三点在走廊外面站着,盯着他的卧室门一动不动。
何君华当时就惊叫一声,狠狠吓到了。
他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小时候被带去医院,见甄野生病的妈妈时,十四岁的甄野凶残地把他揍了一顿的情景。
——那是他一辈子的创伤和阴影。
于是何君华哭着敲门冲进主卧,扑倒在爸爸妈妈床上。他妈妈自然是护他护得紧,以为他受了委屈,气得推他爸爸,让他爸去处理。
“老何,你管管啊!他要是再打我们儿子怎么办?”
何宇生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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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本就脾气不好,拎着棍子就出去教训甄野了。何君华惊慌得蒙在软绒绒的羽绒被里,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反正第二天,甄野天没亮就搬出去了。
何君华不知道他哥去哪了,但自从那天起,他便不怎么做噩梦了。
妈妈抱着他揉了揉,还一阵后怕地跟爸爸说:
“还好你那个野儿子走了,否则要把我们君君也折磨成神经病了。甄野有精神病,在国外都确诊的,这种定时炸弹绝对不能留在家里。”
今天是何君华时隔那么久,第一次见到甄野。
他心里虽然还有些小隔阂,小埋怨,可想到哥哥马上要嫁给陈爷爷,就心底莫名一松,人也愉快多了。
好像长久以来压在他脑袋上的石头,即将要移除了。
但何君华还是很关心他哥的,怕甄野嫁人委屈,还特意问了句:
“哥,你有没有喜欢的alpha呀?”
甄野闭着眼,“没有。”
没有就好。
那哥哥嫁谁都一样。
何君华忽然想到什么,微微脸红地澄清道,“喔,那我不一样,我有一个喜欢的。”
甄野睁开眼,觉得莫名其妙,何君华喜欢哪个alpha关他屁事。
他们正在等红灯,此时右边车道恰亮起雪白的车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在暴雨里穿行而过,从氤氲的水雾中驶来。
何君华瞬间认出那车,小心脏砰砰得跳,心乱手乱一不小心打歪方向盘,差点迎面撞上路障。
“天呐,怎么说谁谁来……”
……谁?
甄野从透明的车窗往外看,对面车贴了防窥膜,一片浓重漆黑。
他不知道,在看不见的车窗里,正有一双角膜幽黑的眼,针缩着非人的红色瞳眸,将视线钉在他容颜苍白的脸上。
两人隔空对视了下。
甄野看不到对方,便转回头,继续后脑抵着靠背,闭上昏沉沉的眼睑。
空调好像开得太足了,吹得他身上有些异常的烫。
劳斯莱斯幻影里,男人眼神垂落,再抬眸时眼底晦暗的黑与红已经尽数褪去,化作属于人类的眼白。
容屿指节在手杖轻敲两下,忽然沉声吩咐: “跟上旁边那辆车,保持并行。”
能成为容家家主的大管家,自然驾驶力过人。雨水斜飞,车流湍急,夜黑色的车身始终以稳定的姿态紧跟着保时捷。
管家杜瑞眼观鼻,鼻观心。
除了他谁也不知道,容屿近乎贪心地望着那青年的睡颜,望了一路。
·
车开了半个小时,随着山势一路向上。悦来山庄的指示牌在树影间一闪而过,再往前就是山庄的私家领地,非提前预定不得进入。
保时捷身量轻巧,先一步越过岗亭进入山庄,停在订好的别院里。
选在这个地方让甄野和陈家见面,就是因为足够私密。
流水小桥互相掩映,夜间雨声夹杂着几道清脆鸟鸣。抬头一看,却不是山林鸟,而是房檐下养着的笼中鸟。
服务生领着他们过去,远远看见钟丽芸和一个中年男人笑着攀谈。
走到近旁,何君华乖巧地喊了声“叔叔好”。陈康实先笑应了一声,再慢悠悠把目光落在旁边的omega身上。
“你就是甄野?”
“是。”
甄野,陈康实在心里念一遍。他打量着omega,好冷的性子,眉眼是秾艳漂亮的,就是那鼻梁过分高挺,显得他倔气高傲,站在那儿有股子孤棘的劲。
让陈康实这种商海沉浮的人,难免想拿矬子给他磨一磨,平一平。
“甄野,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陈康实招呼他坐下,将一份合同,直接推到他的面前:
“这里是条款,只要你签下名字,一百万马上就会打到你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