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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日记

作者:长安肆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个月后,潺河清淤工程正式启动。


    天还黑着,河边就有人了。先是机器的声音,轰隆隆的,把早晨的雾气震得直哆嗦。后来天一点点泛白,人也多了起来。穿橙黄衣裳的工人,扛着黑机器的记者,抱孩子的媳妇,拄拐杖的老头。还有些人,谁也不认识,就是站在那儿,站在河滩上,站在堆了三十年的淤泥旁边,站在那条河的跟前。


    雾气散了的时候,挖掘机动了。


    第一铲下去,河床闷闷地响了一声。铁齿咬进淤泥里,像咬进一团发黑的年糕。拔出来的时候,满满一铲,黑亮黑亮的,滴着水。举起来,转过去,倒在河滩上。“噗”——那声音很轻,又很重,像一个人憋了三十年,终于吐出一口气。


    那九根管子,是下午露出来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水底显出几道直愣愣的黑影。挖掘机绕着它们挖,一铲一铲,把裹着它们的淤泥扒开。管子一根一根露出来,锈成了褐色,上面挂着水草,挂着三十年的河泥,挂着那些沉在河底没人知道的日子。


    第一根吊起来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又咽回去了。


    那管子身上,印着号码。


    03。


    第二根,07。


    第三根,11。


    第四根,15。


    ……


    九根管子,并排躺在河滩上。太阳照着它们,锈迹发着暗红的光。像九具尸骨,刚从坟里起出来,还带着土。


    陈远山站在离河不远的地方,看着管子一根一根被吊起来,被抬走。风吹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身子直直的,像钉在河滩上的一根木头。


    小刘站在他旁边。没穿警服,穿着家常的衣裳。脸上那些伤早好了,剩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他看着那些管子,想起那晚上河滩上的死鱼,白花花的,铺了一层。想起那些他从河底取出来的水样,黑瓶子装着,送进实验室,出来一张张纸,纸上那些红字,触目惊心。


    张诚也在。


    他穿着深蓝的制服,胸前别着河长办的牌子。站在管子最近的地方,看着那些锈,那些号码,那些埋了三十多年的东西。


    他想起了他爹。


    他十六岁那年,他爹死在河里。死的前一晚还在河边走,一步一步,巡他的河。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响亮话,临了撂下一句:“脊梁骨要是弯了,人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想着那句话。河风吹过来,他眼睛眨了眨。


    苏晚提着一个大保温桶,给干活的工人分豆浆。豆浆滚烫滚烫的,倒进碗里,冒着白烟。工人们接过去,喝一口,咂咂嘴,说真香。她一边倒,一边看那些管子。那些她在照片里、视频里看过无数回的东西,这会儿就在跟前,一根一根,锈迹斑斑,像九条死了的蛇。


    韩栋也来了。穿着那件半旧的灰棉袄,戴着老花镜,站在管子旁边给人讲。指着那些号码,那些锈,那些被腐蚀的管壁。说这些管子是什么年辰埋下的,那些年从里头流出来多少东西,那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工人们一边听,一边点头。他们里头好些人就住附近,喝过这河的水,在这河里洗过澡,在这河滩上放过羊。不知道这底下埋着管子,不知道那些年喝的是什么。


    这会儿知道了。


    清淤进行到第三天。


    前两天挖出来的淤泥,装了十几卡车。黑的、臭的、掺着塑料袋破衣裳死猫死狗的,一车一车拉走,送到专门的地方去。河床慢慢露出本来的样子——石头,沙子,还有些不知道哪年哪月沉下去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挖到河心了。


    那里水最深,淤泥最厚。挖掘机的铁齿插进去,没顶。一铲一铲挖上来,河滩上堆起一座黑山。


    下午三点多,铁铲又上来的时候,上面挂着一个东西。


    不是淤泥。是个圆筒,三十来厘米长,裹着厚厚的黑泥,看不清是什么。


    挖掘机师傅停了机子,探出头去看。


    “啥玩意儿?”


    张诚听见了,走过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从泥里滚出来的东西。


    圆筒形的。铁的。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是那个样子,那个大小——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天晚上。河边。王海。


    那个从水里捞出来的圆筒。那个刻着“红旗厂-03号样本,1998.7.15,苯含量超标1200倍”的圆筒。


    他见过这东西。


    他伸手,拿起来。


    比看着沉。淤泥从筒上滑下来,露出一小块黄铜,锈得发绿。


    他用袖子擦。


    上面刻着字。不是厂里那种规整的刻字,是用什么尖东西一下一下刻出来的。笔画很浅,锈得快要看不清,但仔细辨认,还能认出来几个。


    “……日记……”


    “……河……”


    他翻过来。


    另一面,也刻着字。


    这回看清了。


    “张守河。”


    他的手,猛地一抖。


    张守河。


    那是他爹的名字。


    河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就那么蹲着,捧着那个圆筒,一动不动。


    太阳落在西边山头,河滩上的人声远了,机器的声音也远了。只有风吹着河滩上的芦苇,哗啦哗啦地响。


    远处,苏晚还在给工人分豆浆。热气从碗里升起来,一会儿就散了。


    韩栋还在讲那些管子的来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陈远山还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


    小刘看着张诚的背影,看着他一动不动蹲在那儿,没有过去。


    张诚蹲了很久。


    他把那个圆筒翻过来,又翻过去。看那些字。看他爹的名字。看那些“日记”,那些“河”。


    他想起他爹巡河的样子。背着手,沿着河走,走得很慢,走几步就站下,往河里看。有时候天黑了还不回来,他妈让他去找,找着了,他爹就说:“你先回,我再看看。”


    看什么呢?那时候他不明白。


    这会儿,好像明白了一点。


    河风又吹过来,把他眼眶里的东西吹干了。


    他站起来,捧着那个圆筒,往河滩边上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他爹当年巡河那样。


    夕阳照在河面上,红彤彤的。河水还在流,哗哗的,和三十年前一样。


    那个圆筒上,锈迹斑斑,“张守河”三个字,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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