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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宣判

作者:长安肆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四天下午,法官开始念判决书的时候,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那些名字,那些罪名,那些年数,一个一个从法官嘴里掉出来,掉在水泥地上,响得很沉。


    “被告人赵启明,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上,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被告人张振华,犯行贿罪、污染环境罪、指使他人销毁证据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张振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也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


    “被告人贾仁杰,犯行贿罪、挪用资金罪、组织非法排污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


    贾仁杰低下头。他低头的时候,后脖颈露出来一截,皱巴巴的,像秋天的老树皮。


    “被告人刘某某,犯故意杀人罪、包庇罪、妨害作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刘主任脸上那道疤,在灯光底下动了动。不是动,是抽。像一条睡着了的虫子,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被告人贾某某,犯滥用职权罪、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贾副局长整个人晃了晃。他伸出手想扶住什么,可是面前什么也没有。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抓了个空,又慢慢缩回去。


    法官念完了。他把判决书放下。纸张落在桌子上的声音,很轻,可是整个法庭都听见了。


    还是那么静。


    然后有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安静。


    “我要上诉。”


    是赵启明。他站在那里,眼睛看着法官。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笑,又像不是笑。嘴唇干裂了,说话的时候,裂开的地方有血渗出来,红红的一点。


    没有人理他。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退庭。”


    那一声槌响,在空荡荡的法庭里转了几转,慢慢没有了。


    旁听席上的人们开始往外走。有人边走边抹眼泪,抹得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有人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只是走。有人走几步,停一停,回头看一眼被告席,再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苏晚坐在那里,没有动。


    张诚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


    他们看着被告席上那些人,一个一个被法警带走。张振华走得很快,鞋底敲在地上,噔噔噔的,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贾仁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前挪,像是腿上绑了沙袋。刘主任走过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是仔细看,还是看得见。贾副局长的腿还在抖,膝盖那里抖得厉害,裤子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最后一个被带走的是赵启明。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


    那里,坐着他妻子。


    她还坐在那里,没有动。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攥得骨节都发白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就那么看着。


    那几十米,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又像是满满的全都是东西,堆得满满的,塞得满满的,谁也没办法走过去。


    没有人说话。


    然后赵启明转过身,走出法庭。


    门在他身后合拢。门是木头做的,很厚,合拢的时候没有声音,就那么悄没声地合上了。


    陈远山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很稳。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头,可是还得继续走下去。


    小刘跟在他身边。韩栋跟在他身边。张诚和苏晚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门口。阳光照进来。在屋里待久了,猛地一见这光,有些刺眼。眼睛眯起来,才能慢慢看清东西。


    陈远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他想起儿子。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儿子长大后的样子,想起儿子最后的样子。他想起周明。想起李秀英。想起那些沉在河底、却一直没有消失的人。河水那么凉,那么深,他们躺在那里,一年又一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阳光里。


    门口,有一个老人在等他。


    是老太太。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那围裙洗过太多次了,边都毛了,可是干干净净的。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旧的,漆都磕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铁皮。


    陈远山看见她,愣了一下。


    老太太走过来,把保温桶递给他。


    “豆浆,”她说,“趁热喝。”


    陈远山接过保温桶。桶还有点烫手。他打开盖子。


    热气腾腾的蒸汽冒出来,在阳光下,细细的,白白的,打着旋儿往上飘。那热气里有豆浆的香,很淡的香,可是闻得很真。


    他喝了一口。


    很烫。烫得舌尖都疼了一下。很浓。和街上卖的不一样,这是自家磨的,滤过的,可是还是比卖的要浓。有一点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豆子自己的甜。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些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很深。


    “谢谢。”他说。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她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的丈夫在河里,你的儿子也在河里,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打捞出来,也没有找到是谁,推他们下河的人!”


    陈远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喝着那碗豆浆。豆浆还很烫,烫得他心里也跟着热了一下。他看着那片阳光。阳光铺在地上,黄黄的,暖暖的,照得人的影子短短的,贴在脚底下。


    远处,那条河的方向,天边透出一线金光。


    那光是橘红色的,镶在天的边上,把云都染红了。红的底下是黄的,黄的底下是紫的,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淡成青色,淡成蓝色,淡成快要黑下来的天色。


    那是日落。也是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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