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没拿书,只捧着那个不离手的紫砂小壶。面容依旧清癯,目光扫过堂下时,那股子锐利劲儿让原本有些窃窃私语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议题...”周夫子走到长桌后,将茶壶轻轻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天地祭祀,及天象异变之应对。”
话音落地,堂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祭祀”是礼法大事,“天象异变”更是敏感话题...日食、月食、地震……每遇这些,朝堂上必有一番争论:是否因“政失其道”而致“天象示警”?皇帝该不该下“罪己诏”?祭祀规格要不要调整?
这题出得刁,也出得深。
周夫子仿佛没看见学子们的反应,继续道:“模拟朝议。六组,分三对。甲一与甲四为一方,主张‘天象乃上天示警,当深自反省,隆重祭祀以禳灾’。乙二与乙五为另一方,主张‘天象自有常理,非关人事,当务实修政,不必过度惶恐’。丙三与丙六...”他顿了顿,目光在林焱这组和对面那组扫过,“为评判席。须仔细聆听双方论述,最后陈述己见,裁定胜负。”
堂内又是一阵低语。
王启年凑过来,苦着脸小声道:“完了完了,当评判……这要是说不好,两边得罪人。”
陈景然倒是神色平静:“评判有评判的难处,也有评判的好处,至少不必先站定立场,可仔细听双方道理。”
方运点头:“周夫子这是考咱们兼听与明辨的功夫。”
林焱没说话,目光看向对面“丙六”组。那组四人他都认得,赵铭、孙尚、李玉清,还有一位叫曹寅豫的学子,是上月月考的第四名。赵铭此刻正朝这边看过来,嘴角噙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见林焱看他,便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林焱也点头回礼,心里却明白:这评判席,恐怕比辩论席更不好坐。
“一炷香时间准备。”周夫子从袖中取出个小香炉,点上根细香,“随后开始。每组须推一人主述,他人可补充。规矩...”他顿了顿,“引经据典需有出处,论点需有事例支撑,不得人身攻讦,不得空泛虚言。开始吧。”
青烟袅袅升起。
堂内立刻响起翻书声、低语声、研墨声。六组学子都埋头准备起来。
林焱这组四人围拢了些。王启年先开口:“咱们怎么弄?待会儿谁来说?”
陈景然道:“既然要评判,得先理清两边可能的核心论点。祭祀与天象这事,自古争论不休。《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将天意与民意相连;《荀子》却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认为天象自有规律……”
方运接话:“本朝典制,凡遇日食、地震,礼部必奏请皇帝素服、避殿、减膳,有时还下罪己诏。去岁江北地震,陛下就下了诏书,令百官陈时政阙失。”
林焱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着。他脑子里转的是前世那些天文地理知识,日食是月亮挡了太阳,地震是地壳运动……但这些能说吗?不能说。至少不能直接说。
得换个法子。
“我想,”林焱缓缓开口,“两边争论的根子,其实不在‘天象是不是示警’,而在‘该怎么应对’。”
三人看向他。
“主张‘天象示警’的一方,核心诉求是要皇帝和朝廷反省政事,调整政策。主张‘天象自有常理’的一方,是怕过度恐慌会扰攘朝政,劳民伤财。”林焱继续道,“所以评判时,咱们不能光听他们引经据典,得看他们提出的具体应对之策,哪个更务实,更利国利民。”
陈景然眼睛微亮:“林兄此言切中要害。不错,经义是根基,但实务才是归宿。”
王启年挠头:“那……待会儿他们辩论,咱们记什么?”
“记三点。”林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点,论点是否站得住脚,引的经典对不对,逻辑通不通。第二点,论据是否扎实,举的事例真不真,数据准不准。第三点,对策是否可行,提出的办法能不能落地,利弊如何。”
方运已经铺开纸,提笔写下“论点、论据、对策”六个字作为标题。“好,咱们就按这个来记。”
细香燃到一半时,周夫子敲了敲桌沿。
堂内安静下来。
“开始。”周夫子道,“甲一组先述。”
甲一组站起的是个高瘦学子,姓杜,是书院甲字斋舍的翘楚。他清了清嗓子,朝周夫子和众人拱了拱手,开始论述。
“学生以为,天象绝非偶然。《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礼》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日月星辰之运行,山川河岳之变动,皆与人间政事相感应。故日食月食,乃阴阳失调;地震山崩,乃地气不和,此皆上天警示人君:政有失德,民有怨气……”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从《尚书》《春秋》讲到本朝实录,列举了七八次天象异变后朝廷调整政策、最终转危为安的例子。最后提出主张:每遇天变,皇帝当素服斋戒,下诏罪己,命百官直言进谏,并隆重祭祀天地山川,以安天心。
论述完,甲四组补充了几句,强调“敬畏之心不可失”。
接着是乙二组反驳。
站起的是个面容沉稳的学子,叫沈焕。“杜兄所言,学生不敢苟同。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此荀子之明训。日月之食,可推算而知;地震之发,自有地理。若硬将天象与人事强扯关联,岂非穿凿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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