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的青云路》 第292章 跨书院“联讲”(九) 林焱起身,整了整靛青的袍袖。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其中几道来自主座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他稳步走到讲席后,行礼,站定。 “学生今日欲论‘学问之博与约’。” 他选了这个相对稳妥、也便于发挥的话题。先从《论语》“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谈起,阐述博学是基础,约礼是归旨,二者相辅相成。接着,他话锋轻轻一转:“然学生窃思,今日之‘博’,非仅指经史子集、文章典籍。天地万物,人情世故,乃至匠作技艺,商贾货殖,凡有助于明理、有益于民生者,似皆可纳入‘博’之范畴。而‘约’之标准,或亦不必尽拘于古礼成法,当以是否合乎天理人心、是否利于世道安宁为要。” 这个扩展,隐约带出了他那种超越时代的、更宽泛的“知识”与“价值”观念,但又没有脱离儒家“经世致用”的根本。 讲毕。刘公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言‘匠作技艺、商贾货殖’亦可为学问之‘博’。依你之见,工匠钻研榫卯,商贾算计锱铢,与士人研读经史,其于‘明理’之功,孰高孰低?其于‘约’之以礼,又有何助?” 问题很厉害,直接质疑不同领域知识的价值等同性,以及它们与儒家核心价值“礼”的关联。 林焱心念电转,恭敬答道:“回先生,学生并非谓其价值等同。经史乃明人伦、知兴替之本,自为首要。然工匠之巧思,可见‘格物’之理;商贾之流通,可察‘货殖’之机。此皆天地间实然之理一端。明乎此,或可更深体悟经史所言‘利用厚生’、‘通功易事’之义。至于‘约’之以礼,学生以为,‘礼’之精神在于‘序’与‘和’。工匠守技艺之规,商贾循交易之信,此亦是‘序’;其劳作流通,使物尽其用、货畅其流,助民生安定,此亦是‘和’。故虽路径不同,或可归于‘礼’之大义。” 他努力将工艺、商业活动纳入儒家“理”和“礼”的解释框架,虽显牵强,但至少逻辑自洽,且回应了问题。 顾老接着问:“若依你言,学问当博采众长。然人生有涯,知也无涯。学子精力有限,若广涉杂学,恐荒废经史根本。这‘博’与‘约’、‘专’与‘泛’之间,分寸如何把握?” 这问的是现实的操作性问题。林焱答道:“学生浅见,当以经史为根干,杂学为枝叶。根干不固,枝叶无所依;枝叶不茂,根干亦显孤枯。学子当以绝大部分精力深研根本,于此根基稳固之上,依个人志趣、时势所需,择一二杂学略作涉猎,以开阔眼界,印证根本。不可本末倒置,亦不可画地为牢。” 回答不算出彩,但平实稳妥,符合主流看法,也显示了他对“度”的把握。 几位老先生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林焱一一谨慎作答,不求奇险,但求稳妥清晰。下台时,他感觉里衣已经贴在了背上。 后续登台者中,漱岳书院那位何学子表现稳健,对理学概念的把握相当纯熟。国子监郑监生再次登场,气势很足,阐述“王道与霸道之辨”时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但在应对顾老一句关于“霸道是否在特定时势下也有其合理性”的尖锐反问时,略显僵化,坚持非黑即白的立场,未能灵活辩证。 轮到陈景然。 他走上讲席时,堂内似乎更安静了些。经过联讲前四轮,尤其是上午那场精彩的辩论,不少人都对这位应天书院的山长弟子、金陵案首抱有更高期待。 陈景然选的题目是“史鉴与今用”。他从《春秋》褒贬笔法谈起,论及读史并非仅为知晓往事,更在为当下提供借鉴。但他没有停留在“以史为鉴可知兴替”的套话上,而是进一步剖析:“然史事与今情,时移世易,若机械照搬史鉴,无异刻舟求剑。故‘鉴’之要义,在于‘通变’,通晓历史演变之理,明辨古今异同之由,进而根据当下情势,权变应用。譬如前朝用某法而强,本朝仿之或衰,非史法不灵,乃时势已迁。读史者,当究其所以然,而非徒记其然。” 这个“通变”的观点,将历史借鉴从简单模仿提升到把握规律、灵活运用的层面,显示了他对历史哲学的思考深度。 刘公听完,沉吟道:“你言‘通变’。然‘变’之尺度何在?若一味强调变通,是否会失了根本,流于功利投机?祖宗之法、圣贤之道,是否亦有不可变者?” 问题直指“变”与“常”的永恒矛盾。 陈景然略一思索,从容答道:“‘变’之尺度,学生以为,当以‘道’为衡。‘道’者,根本之理,如仁义、忠信、民生为本,此乃千古不易。‘法’者,制度措施,如赋税、兵制、取士之法,此可因时损益。‘通变’非是要变‘道’,而是要在持守根本之‘道’的前提下,根据时势调整具体之‘法’。若为功利投机而背弃根本之道,此非‘通变’,实为‘变节’。然,若固守不合时宜之‘法’,以致损害根本之‘道’,则‘变法’正是为了‘卫道’。” 这番论述,将“道”与“法”、“常”与“变”的关系梳理得清晰透彻,既维护了儒家根本价值的恒常性,又为制度变革提供了合理性依据。逻辑严密,立意颇高。 顾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追问道:“依你之见,当下之世,可有需‘通变’之‘法’?试举一例言之。” 这问题更进一层,要求结合现实。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3章 跨书院“联讲”(十) 陈景然平静道:“学生浅陋,仅以一隅之见为例。譬如取士,科举以文章取人,固是良法,然文章华美者,未必能理繁治剧;经义精熟者,未必通晓钱谷刑名。当今世事日繁,庶务丛杂,是否可在科举之外,另辟蹊径,如设‘明算’、‘明法’等科,或于官员铨选时,加重实务历练之考评,以期选拔更多能办实事之才?此非欲废科举,而是补其不足,亦是‘通变’之一端。” 这个举例,触及了科举制度的潜在问题,并提出了补充性建议,既具体又大胆,且紧扣他“通变”的主题,显示了他不仅会思辨,也能关注现实。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老先生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刘公微微颔首,没再继续追问。 陈景然之后的几位学子,在他这番表现对比下,都显得有些平淡。升堂讲辩结束时,已近申时。 众人行礼退出明伦堂。秋日下午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堂内积聚的紧张寒气。 王启年和方运从后排挤过来。王启年满脸兴奋:“了不得!陈兄,你那番‘道’与‘法’、‘常’与‘变’的论述,太透彻了!还有那个取士的建议,听着就实在!林兄讲得也稳,没出岔子,挺好!” 方运也道:“陈兄所言‘通变’,确实发人深省。林兄将杂学纳入‘博’的范畴,虽有争议,但也自成一说。” 林焱看向陈景然,真心道:“陈兄今日所论,比我深刻得多。” 陈景然摇摇头:“侥幸罢了。刘公、顾老学问渊深,问难皆在要害,稍有不慎便难以招架。”他顿了顿,“刻烛击钵要开始了。” 第二轮 刻烛击钵 广场上已重新布置。中央高台旁,立起一座木架,架上固定着一根粗如儿臂的红烛,烛身上用墨线清晰地刻着几道刻度。旁边另一张方案上,摆着一个黄铜钵盂,和一根小巧的铜槌。一位礼官站在旁边。 参与此项比试的近四十名学子,在台前空地上席地而坐,每人面前一张矮几,上置笔墨纸砚。气氛比明伦堂内稍显轻松,但也透着另一种紧绷,这是纯粹的速度与急智的比拼。 国子监的郑监生、漱岳何学子、晨曦张清远等人都在。赵铭也报了这项,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申时正,钟响。 主持的礼官走到台前,朗声道:“刻烛击钵,现在开始。第一轮,赋诗。题目:‘秋夜闻雁’。体例:五言律诗。韵部:抽签决定。” 一名小吏捧上签筒。礼官抽出一支,展示:“押‘微’韵。”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微”韵字也不算丰富,且与“秋夜闻雁”的意境未必完全贴合,难度不小。 “时限:以此烛为记。”礼官指向那根红烛,“烛燃至第一道刻度,需完成诗作。现在!点烛!” 旁边另一名小吏用火折点燃烛芯。火焰跳动着,开始缓缓吞噬烛身。 “开始!” 令下,所有学子几乎同时提笔,低头疾书。广场上一时间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那烛火燃烧细微的哔剥声。 林焱脑子里飞快转动。秋夜闻雁,五律,微韵……首先得抓住“秋夜”的萧瑟清冷,“闻雁”的羁旅思归之感。微韵字,“归”、“飞”、“衣”、“稀”、“晖”、“违”……能用的不多。 他抬眼看了看那燃烧的红烛,火光映在他眼里。时间紧迫,不容细想。 笔尖落下: “霜天孤雁唳,寒夜客心微。” 首联破题,点出环境(霜天寒夜)和主体(孤雁、客心),押“微”韵。 “月冷千山寂,风高万里飞。” 颔联写景,渲染空旷寂寥,雁飞万里,扣题。 “故园音信杳,归计岁时违。” 颈联转入抒情,写音信断绝、归期渺茫的惆怅。 “独坐残灯下,清辉满客衣。” 尾联收束,以“独坐残灯”的孤寂画面和月光(清辉)满衣的意象作结,含蓄深沉。 几乎一气呵成。写罢,他放下笔,瞥了一眼红烛,才燃过小半。他轻轻舒了口气,检查了一下格律和押韵,确认无误。 再看周围,有人已停笔,面露得色;有人还在抓耳挠腮,急得额头冒汗;有人写写划划,涂改甚多。陈景然也已写完,正静坐等待。赵铭还在写最后一句,笔有些抖。 “时间到!”礼官高喝一声,同时,旁边持槌的小吏“当”地一声敲响铜钵。 清脆的钵音在广场上回荡,惊得几个尚未写完的学子手一抖,笔掉在纸上。 所有诗作被收走。几位专攻诗赋的夫子现场快速评阅。这次评审更快,因为标准相对明确,格律无误、扣题、意境、急智。 不多时,结果出来。第一轮,共有十二人诗作合格,进入下一轮。林焱、陈景然、国子监郑监生、漱岳何学子等均在列。赵铭的诗因有一处平仄微瑕且意境稍逊,被淘汰。他脸色有些发白,默默退到一旁。 “第二轮,属对。”礼官宣布,“由刘公出现句,诸位对下联。要求工整、贴切、迅捷。每次只取最先对出且合格者胜出,进入下一轮。直至决出最后三人。” 规则更残酷了,不仅考文思,还考反应速度。 刘公在台上略一沉吟,开口道:“第一联:风声度竹有琴韵...” 话音未落,台下几乎同时有数人张口。但最快喊出声的,是国子监那位郑监生:“月影写梅无墨痕!” 对仗工整,意境也雅致。郑监生胜出,进入下一轮候选。 刘公点头,出第二联:“秋雨潇潇,漫烂黄花都满径...” 这次,漱岳书院的何学子反应极快:“春风袅袅,扶疏绿竹正盈窗。” 虽季节稍隔,但“春风”对“秋雨”,“袅袅”对“潇潇”,“扶疏绿竹”对“漫烂黄花”,“盈窗”对“满径”,颇为工巧。何学子胜出。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4章 跨书院“联讲”(十一) 气氛更加紧张。剩下的人紧紧盯着刘公。 第三联:“北斗七星,水底连天十四点。” 这联巧妙,北斗七星倒映水中,成十四点,数字机关。 林焱脑中急转。需找一个类似的数字巧妙的对句。南楼孤雁?不对……忽然,他想起前世依稀见过的一个对子,脱口而出:“南楼孤雁,月中带影一双飞!” 南楼一只孤雁,在月中飞过,雁与影成双,亦是数字巧对。 “好!”刘公眼中微亮,点头,“林焱胜出。” 第四联,刘公看向陈景然等人,出了一联更难的:“白鸟忘机,看天外云舒云卷。” 这联意境超脱,且有“忘机”典故。陈景然几乎不假思索:“青山不老,任庭前花落花开。” “青山”对“白鸟”,“不老”对“忘机”,“任庭前花落花开”对“看天外云舒云卷”,不仅工整,意境上也浑然一体,透着一股淡泊与恒常。刘公捻须,再次点头:“陈景然胜出。” 至此,郑监生、何学子、林焱、陈景然四人进入最后环节。其余学子淘汰。 “最后环节,”礼官道,“由顾老出题,四位现场撰短文一篇,体裁不限,铭、赞、序、跋皆可,百字以内。时限:击钵十响为限。现在,请顾老出题。” 顾老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四位学子,缓缓道:“题目:就眼前这‘刻烛击钵’之情景,作一短铭或小赞,需点出其旨趣。” 题目即景,却需提炼其中雅趣或深意,且要在钵响十声内完成,难度极高。 铜槌举起。 “当!”第一声钵响。 四人立刻提笔。郑监生眉头紧锁,何学子深吸一口气,林焱和陈景然则已落笔。 “当!当!当!”钵声不疾不徐,声声催人。 林焱笔下不停:“夫学海无涯,寸阴是竞。刻烛以限晷,击钵以催警。非欲窘才思,实以砺精敏。当此秋堂,群英萃止;心游万仞,笔落云烟。志不在胜负,贵在相通;文非较工拙,意求其真。聊志斯会,以赞其勤。” 他写的是“赞”体,简要说明刻烛击钵的目的在于珍惜时间、磨练急智,赞扬今日群英汇聚、以文会友的真谛。写罢,钵声才响到第八下。 陈景然写的是“铭”体,更显凝练:“金针度暗,蜡炬量明。钵音警梦,楮墨争鸣。匪竞速巧,实砺心兵。寸阴可惜,斯文在兹。” 短短三十二字,将烛、钵、笔墨、光阴、文心都囊括其中,且点出了比试非为争巧,实为磨练心志的根本,立意更高,文字也更见功力。 郑监生和何学子也在钵声第十响前匆匆搁笔。 文章收上,由顾老、刘公等几位老先生亲自评阅。片刻后,顾老宣布结果:“四篇皆可。然论立意之超脱、文字之凝练,当以陈景然之短铭为最。林焱之赞,情意恳切,次之。郑、何二生之作,亦属合格。” 最终,刻烛击钵环节,陈景然再拔头筹,林焱居次。 两项加试全部结束,日头已西斜。 课艺刊评与尾声 当晚,书院在膳堂设了简单的晚宴,款待到访的刘公、顾老等大儒,也为即将离去的各书院师生饯行。气氛比前几日轻松许多,学子们经过连日紧张比试,此刻也放松下来,互相敬茶,交流心得。 席间,徐山长宣布,本届联讲(包括加试)的所有优秀文章、诗作、辩论要点,将由应天书院牵头,联合漱岳、晨曦等书院,共同编纂成《庚戌秋应天书院联讲课艺集》及《会讲录》,不仅分送各参与书院,还将择其精要,刊印流传,供四方士子品评。 这个消息让许多学子振奋。自己的文字若能入选,便意味着在更广阔的士林圈子里有了露脸的机会,对日后名声积累大有裨益。 林焱的诗《文峰塔夕照》和刻烛击钵的《秋夜闻雁》、陈景然在辩论和加试中的论述短铭,都被点名将收录其中。赵铭的“君子小人辩”讲稿,也被评为“颇有气骨”,得以入选部分内容。 宴会散后,各书院学子陆续返回住处,做最后的收拾。明日起,他们将各归其院。 回到黄字叁号,已近戌时。屋里点着灯,王启年正在整理他那些没吃完的零食,方运在看书。陈景然坐在书桌前,就着灯光,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林焱走过去看,是在默写白天那篇短铭。 “陈兄今日,可谓大放异彩。”林焱由衷道。 陈景然停下笔,摇摇头:“是诸位先生抬爱。”他顿了顿,看向林焱,“林兄诗赋急才,亦非常人可及。” 王启年插嘴:“你俩就别互相吹捧了!反正这回,咱‘黄字叁号四杰’...哦,现在是‘四秀才’了,可是大大地露了脸!我爹要是知道我跟你们住一屋,准保更得夸我有眼光!” 方运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林焱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兄,你的《尚书》专攻,底子扎实,来日方长。” 方运点点头:“我晓得。只是看着你们……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路还长。”陈景然淡淡道,“一起走便是。” 简单的对话,却让屋里气氛暖了起来。 次日清晨,各书院车队、船队陆续离开。应天书院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是青石广场上还残留着前几日热闹的痕迹。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徐山长将林焱、陈景然叫到跟前。 “联讲已毕,虚名浮誉,皆如过眼云烟。”徐山长看着两人,目光深沉,“你们二人,经此一会,名声必起。然切记,名声是助力,也是负累。往后行事,更当谨言慎行,潜心学问。离明年秋闱,时日无多,从今日起,功课加倍。” “是。”两人躬身应道。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空旷的广场。为期数日的跨书院联讲,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5章 太子关注 联讲结束后的第七日,金陵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 雨水敲打着东宫书房的琉璃瓦,声音细密绵长,衬得屋内愈发安静。李承睿正翻阅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神色平静无波。窗外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偶尔发出清泠的声响。 贴身太监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低声道:“殿下,应天书院那边的详细回禀,送来了。” 李承睿“嗯”了一声,没抬头,只伸手。高公公将一份用火漆封着的薄册恭敬地放在他手边。 册子不厚,约莫十几页。李承睿放下密报,端起茶盏,掀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叶,这才拿起那份册子,拆开封口。 里面是联讲四日加最后加试的详细记录。事无巨细,从各书院参与名单、每轮题目、到重要学子的发言要点、评委评议、乃至最终排名、入选《课艺集》的文章名录,都清清楚楚。 李承睿看得很慢。目光在“经义阐发”一栏停留片刻,扫过“林焱:‘学问之博与约’,引匠作商贾入论,刘公诘问,对答稳妥”这行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翻到“策论时务”,看到陈景然关于“度与序”、“以予促取”的论述,点了点头。看到“诗赋创作”林焱那首《文峰塔夕照》被录为魁首,以及后面的全诗抄录时,他低声念了尾联:“‘欲问兴亡何处觅,残阳如血照古今’……十五岁,此等沧桑气,倒难得。” 翻到“学术辩论”部分,记录更为详尽。不仅记述了林焱、陈景然那场关于“格物”之辩的要点,还将陈景然最后“道、法、常、变”的总结性论述几乎原话抄录。李承睿看到这里,放下册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有些悠远。 “高伴伴,”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高公公忙躬身。 “孤记得这个陈景然,就是陈御史家的吧?” “回殿下,正是。其祖父是前礼部侍郎陈老大人,致仕后在金陵着书。陈景然是陈家嫡孙,考入应天书院,今科金陵府院试案首。” “嗯。”李承睿应了一声,又拿起册子,翻到最后加试部分。看到“升堂讲辩”陈景然论“史鉴与今用”、“通变”之旨,以及“刻烛击钵”那篇三十二字短铭,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思路清晰,立论稳当,且能关切实务,不泥古,是个人才。”他顿了顿,“林焱呢?加试表现如何?” 高公公早有准备,低声道:“升堂讲辩应对尚可,刻烛击钵得次名,诗作入选。据回报,此子灵慧有余,根基亦算扎实,尤善从新奇角度切入问题。然……”他迟疑了一下。 “说。” “然其言论,偶有逾越常规之处,如将匠作商贾与经史并论,虽能自圆其说,终非正途。且年少成名,恐心性未定。” 李承睿听了,不置可否,只将册子合上,放在案头。“年少成名,是双刃剑。用得好,锐气可嘉;用不好,反伤自身。”他指尖在册子封面上轻轻点了点,“那个赵铭,表现如何?” “赵铭乃南京镇远伯之侄,联讲中规中矩,加试升堂讲辩尚可,刻烛击钵未能入选。其人家世尚可,学问中上,心气颇高,似对林、陈二人暗有较劲之意。” 李承睿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勋贵子弟,寻常。倒是这个林焱,一个县丞庶子,能有如此表现,更显不易。”他想起妹妹安宁前些日子在他面前,状似无意提起此子时的神情,心里大致有了数。 “安宁最近,可还偷跑出去?”他忽然问。 高公公头皮一紧,小心道:“公主殿下……前几日确曾微服出宫,去了翰墨斋,也……也路过应天书院附近。护卫皆在暗处跟着,并未惊扰。” 李承睿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罢了,由她去。只要不惹出事端,看看宫外风物,也好。”他沉默片刻,又道,“应天书院这届联讲办得不错。徐山长用心了。这份记录,抄送一份给父皇过目,就说南直隶学风鼎盛,英才辈出,是社稷之福。” “是。”高公公应下,又问,“殿下,可要……召见其中佼佼者?” 李承睿略一沉吟,摆摆手:“不急。明年就是乡试年。且看他们秋闱表现。若真有过人之处,届时再留意不迟。现在召见,过早将他们放在火上,未必是好事。”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可让下面人适当关注,尤其是这个林焱和陈景然。若有机缘,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给予些许方便或指点,亦无不可。” “奴婢明白。” 李承睿不再多说,重新拿起先前那份密报看了起来。高公公悄无声息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东宫书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秋雨一连下了三日,才渐渐转停。 雨后初霁,书院里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被雨水洗刷过的青石板路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斋舍区那几排白墙灰瓦的屋子,也显得更加干净素雅。 联讲的热闹彻底散去,书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甚至因为山长“功课加倍”的指令,而显得更加紧张忙碌。 黄字叁号斋舍里,气氛却有些特别。 王启年趴在书桌上,对着摊开的《礼记》注疏唉声叹气:“我的老天爷,严夫子昨日布置的这篇《礼运》篇义疏,要求结合本朝典制阐发‘大同’思想……这怎么结合?咱们又没当过官,哪儿知道那些典制细节?” 方运从自己的《尚书》里抬起头,温声道:“王兄莫急。藏书楼三层有《大明会典》和本朝《礼部则例》的抄本,可以借阅参考。我已摘抄了一些相关条目,待会儿给你看看。” “真的?方兄你真是救苦救难!”王启年立刻来了精神。 陈景然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一本《春秋谷梁传注》凝神思索,闻言头也不抬道:“严夫子此意,是让我们提前熟悉典章,为日后策论打基础。王兄若觉吃力,可先理清《礼运》篇本身脉络,再找典制印证,不必求全。”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6章 公主赠礼(一) 林焱则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却不是经义书,而是一本《九章算术》和几张画满奇怪符号与图形的草纸。他在尝试用更简洁的符号和公式重新表述一些传统算学问题,这是他为“算学应用”课准备的额外功课,也是他悄悄梳理前世记忆的一种方式。 听到几人对话,他插了一句:“王兄,或许可以想想,本朝有哪些制度或政令,体现了《礼运》里‘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的理念?比如养老、赈济、劝农、兴学之类的。” 王启年眼睛一亮:“对啊!这个角度好!比干巴巴罗列典制条文强!林兄,还是你脑子活!” 正说着,门外传来斋夫孙老头粗哑的声音:“林焱在不在?有人找。” 林焱一愣。他在书院并无熟识的外人,谁会来找?他应了一声,放下笔,起身出门。 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小厮,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干净的青色布衣,眉眼伶俐。见林焱出来,他躬身行礼,递上一个用青色绸布包裹得方正正的小匣子:“林公子,我家公子命小的将此物交给您。” “你家公子是?”林焱接过匣子,入手颇沉。 “公子说,您看了便知。”小厮不肯多说,只道,“公子还让带句话:‘联讲精彩,聊表贺意。望君勤勉,静待秋声。’” 林焱心中一动,隐隐有了猜测。他点点头:“多谢,也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小厮任务完成,又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林焱拿着匣子回到斋舍。王启年立刻凑上来,好奇道:“谁啊?送的什么?” “一位……旧识。”林焱道,将匣子放在自己书桌上。青色绸布质地细滑,打结的方式很别致。他解开绸布,露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匣子没有上锁,只扣着一个精巧的铜扣。 打开匣盖,里面的东西用柔软的丝绸衬着。上层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窗棂透入的天光下流转着细腻柔和的光泽,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雕成简易的玉璧形状,外圆内方,象征天圆地方,君子之德。璧身素面无纹,只在边缘处用极细的阴线刻了一圈回纹,简约而古朴。玉璧下压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封皮上题着四个端正的楷字:《策论菁华》。 林焱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是宫内刻书处的印记。书页纸张洁白挺括,墨色均匀,刊印极精,收录了本朝及前代一些名臣的奏疏、策论范文,并附有简要评点。这种宫内刻本,寻常市面上根本见不到,非有一定门路不可得。 玉佩寓意“君子如玉”,赠书意在勉励学业。送礼之人是谁,呼之欲出。 林焱拿起那块玉璧,触手生温。玉质极好,雕工内敛,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他想起翰墨斋初遇、清音阁再会时,那个“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睛,以及言谈间流露出的聪慧与见识。原来他一直关注着自己。 “哇!”王启年凑近了看,咋舌道,“好玉!这水头,这雕工……还有这书,宫内刻本!林兄,你这旧识……来历不小啊!”他虽出身商贾,眼力却不差。 连陈景然也放下书,看了一眼,目光在玉佩和书上停了停,又看向林焱,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方运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焱将玉璧小心放回衬绸上,盖好匣子,这才道:“是一位……颇有见识的朋友。前些日子偶遇,交谈甚欢。” “恐怕不止是‘颇有见识’吧?”王启年挤眉弄眼,“这手笔,这赠言……‘静待秋声’,是说等你明年秋闱佳音吧?够意思!” 林焱笑了笑,没接话,只将匣子仔细收进床尾的木箱里。心中却因这意外的礼物,泛起一层浅浅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涟漪。 收到礼匣后的几日,书院生活依旧在繁重的课业中稳步向前。 林焱将那份《策论菁华》仔细研读,受益匪浅。书中收录的策论,不仅文采斐然,更关键的是其切入问题的角度、分析论证的逻辑、以及提出的解决方案,都极具参考价值,远非市面上常见的时文集可比。他结合山长和严夫子平时的指点,感觉自己对如何写好一篇务实、有力的策论,有了更深的理解。 玉佩他没有佩戴,而是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了,随身收在怀里贴身处。玉璧贴着肌肤,时常能感觉到那温润的凉意。 这天下午是骑射课。秋高气爽,演武场上的细沙被前几日的雨水浸润过,踩上去更显坚实。刘师傅依旧黑着脸,要求严格,但因为联讲中书院成绩斐然,他今日骂人的声音似乎都低了三分。 课程内容是练习骑射配合。林焱分到的还是那匹黄骠马“追风”。经过一年半年的练习,他已能比较熟练地控马奔驰,并在移动中尝试开弓放箭。当然,准头还差得远,十箭能有三四箭上靶就算不错。陈景然骑射俱佳,成绩稳居前列。方运依旧吃力,但咬牙坚持。王启年倒是乐在其中,用他的话说:“骑射课好歹能活动筋骨,比整天坐着读书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时辰的练习下来,人人汗流浃背。下课后,四人牵着马回马厩,一路说笑。王启年正吹嘘自己刚才那一箭“差点就中红心”,忽然瞧见马厩外不远处的竹林小径口,站着两个人。 一主一仆。主人是个少年公子打扮,穿着月白色的锦缎长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斗篷,身形略显单薄。他背对着这边,正仰头看着竹梢间漏下的天光,似乎在看什么。仆从是个身材高壮、面色沉肃的中年汉子,安静地立在一步之后。 “咦?那是谁?不像咱们书院的人。”王启年小声道。 书院虽不禁外人参观除非有引荐或特许,但寻常也不会有人跑到斋舍区深处的马厩附近来。 林焱目光落在那月白背影上,心头莫名一跳。那身影……有些熟悉。 陈景然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牵着马继续往马厩走。方运和王启年也跟了上去。 林焱脚步却慢了半拍。他将“追风”拴进马厩,添了草料,又磨蹭着检查了一下马蹄,这才走出马厩。 竹林边,那一主一仆还站在那里。中年仆从似乎察觉到了林焱的注视,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鹰,随即又转了回去,并未有任何动作。 林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离得近了,更能看清那“少年”的侧脸。肤色白皙,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红,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他似乎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景致中,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这位……公子?”林焱在几步外停下,拱手试探道。 那身影微微一颤,蓦然转过头来。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7章 公主赠礼(二) 四目相对。 果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林焱的影子。是安宜公主李安宁,虽然依旧做男装打扮。 “林……林公子?”她开口,声音比前两次相遇时少了几分刻意压低,多了几分清润,听着更接近本音。 “真的是你。”林焱心中猜测落实,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拱手,“方才在马厩远远瞧着背影有些眼熟,冒昧过来,不想真是李公子。” 李安宁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很快稳住,也拱手还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林公子,好巧。我……我随家中长辈来金陵访友,路过书院,听闻此地景致清幽,便进来走走。不想又遇见了。” 这个借口实在算不上高明。但林焱没有点破,只道:“书院后山竹林这一片,确实幽静。秋雨过后,空气清新,竹叶犹带水汽,别有一番趣味。” 李安宁听他顺着自己的话说,眼神微松,点头道:“正是。方才看那竹叶尖上的水珠将落未落,映着日光,剔透如晶,不觉看出了神。”她说着,目光又飘向竹林深处,语气里带着天然的、未被宫廷规矩完全束缚的好奇与鲜活。 林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后初晴,阳光透过层层竹叶,化作斑驳的光点洒在湿润的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微腥。确实是一幅好景致。 “前几日,收到了公子的礼物。”林焱轻声道,“玉佩与书,皆非凡品,更是情意深重。林某……愧不敢当,在此谢过。” 李安宁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喜欢便好。那玉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是我……是我偶然所得,觉得衬你。那本书,对你备考或有裨益。联讲之事,我也听说了,恭喜林公子,诗赋魁首,策论亦佳。” “公子过奖,侥幸而已。”林焱道,“倒是公子上次在清音阁所言,关于边镇粮饷转运的见解,林某后来细思,颇受启发。” 提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李安宁神情更自然了些,眉眼弯起:“你那篇《转运革新三策》,兵部李侍郎可是赞不绝口,连我……连我家中长辈都听说了,夸你是实干之才。” 两人站在竹林边,低声交谈起来。从联讲趣事,到近期读的书,再到一些时政见解,竟颇有些投机。李安宁虽居深宫,但显然阅读涉猎极广,且思维敏捷,往往能提出独到看法。林焱则结合现代思维,常能给出新颖角度,令她频频颔首。 那中年仆从(实为宫中护卫)始终沉默地立在几步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并未干涉两人的交谈。 不知不觉,竟聊了一刻多钟。秋日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对了,”李安宁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用素白锦帕包裹的东西,“前日偶得一点安神的香料,味道清雅,看书时焚之可静心凝神。想着你备考辛苦,便带了些来。” 她将锦帕小包递过来。林焱忙伸手去接。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锦帕的瞬间,李安宁或许是因为说话分心,脚下微动,不经意间踩到了雨后湿滑的石板边缘。青苔被雨水浸得滑腻,她“啊”地轻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扑倒! “小心!”林焱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张开手臂。 李安宁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触感柔软,带着一股极淡的、清雅的馨香,绝非男子所有。林焱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对方的腰背以稳住她,掌心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那纤细而柔韧的腰身曲线,以及……胸前某种不容错辨的、柔软的阻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安宁惊魂未定,脸颊还埋在林焱肩头,但身体瞬间僵住。林焱也僵住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不知是该松开还是该继续扶着。两人贴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和体温。 后面那中年护卫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李安宁惊呼的同时就已抢上前来,但在看到林焱已经扶住公主、且并无进一步危险时,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是目光如电,紧紧盯着。 林焱最先回过神。他强压下心头的剧烈震动,手臂小心翼翼地松开些许力道,但仍虚扶着她的胳膊,低声道:“李……李公子,没事吧?可有伤着?” 李安宁猛地从他怀里退开一步,动作有些慌乱。她低着头,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一直红到了衣领深处。她不敢看林焱,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没……没事。是我不小心,踩滑了……多谢林公子。” 她依旧试图维持“李公子”的称呼,但那慌乱羞窘的女儿情态,已是暴露无遗。 林焱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低垂颤抖的睫毛,心中最后那点模糊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先前种种疑点...过于精致的容貌、略显单薄的身形、偶尔流露的细腻神态、赠礼的体贴、谈论话题的广泛与深入...此刻都有了答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翰墨斋里那个谈兵论政的“少年”,清音阁中那个见解不俗的“公子”,一直默默关注他、赠他玉佩书籍的“旧识”,竟是女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开,激起滔天巨浪。震惊、恍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他努力稳住心神,松开扶着她的手,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得体的距离,再次拱手,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公子无事便好。雨后地滑,还请当心。” 李安宁胡乱点了点头,仍旧不敢抬头。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护卫,那护卫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该离开了。 “我……我该回去了。”李安宁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窘迫,“林公子,你……你好好备考。那香料,你收着吧。”她将刚才惊乱中仍攥在手里的锦帕小包,匆匆塞到林焱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林焱的手心,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多谢公子。”林焱握紧那尚带着她体温和馨香的小包,感觉手心也在微微发烫。 李安宁不再多言,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脚步有些凌乱地朝着竹林外快步走去。中年护卫立刻跟上,护在她身后。 林焱站在原地,看着她月白色的背影匆匆消失在竹林拐角,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细若蚊蚋的感谢和那慌乱的心跳声。他低头,看向手中素白的锦帕小包,又摸了摸怀中贴身戴着的羊脂白玉璧。 秋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也吹散了他心头那团混乱的思绪,却又拂动了一丝更加微妙的涟漪。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8章 课业加重 秋日的夕阳把黄字叁号斋舍的窗纸染成暖金色时,林焱才从藏书楼回来。 他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春秋左传注疏》,肩膀上还挎着个布包,里面是严夫子额外布置的几篇经义解析作业。自从被山长正式收为关门弟子,他和陈景然的课业量肉眼可见地翻了一倍...不,可能有三倍。 推开斋舍门,里头正热闹。 方运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尚书》和一堆密密麻麻的笔记,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王启年则瘫在对面的床上,四仰八叉,手里举着本《礼记》的注疏,有气无力地念着:“……故礼者,天地之序也……哎哟我的老天爷,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景然不在,估计又被山长叫去单独指点《春秋》了。 “林兄回来了!”王启年一骨碌坐起来,把书往旁边一扔,苦着脸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这‘天地之序’给序死了!” 林焱把书放到自己桌上,笑了笑:“严夫子布置的《昭公七年》那篇解析,王兄可有了眉目?” “眉目?”王启年瞪大眼睛,“我连眉毛都快揪光了!你说这古人写史就写史,非要弄得这么弯弯绕绕,一句话能有八个意思,还都能自圆其说……这谁琢磨得过来?” 方运从书里抬起头,温声道:“王兄莫急。严夫子常说,读《春秋》要‘以经解经’,你先理清昭公七年发生了哪些事,再看三传如何注释,最后结合本朝实例……” “停停停!”王启年双手抱头,“方兄,你这套说辞我都背下来了!可我就是……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嘛!” 林焱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上午在藏书楼抄了些前人的解析要点,王兄要不要看看?” “要要要!”王启年立刻扑过来,接过本子如获至宝,“林兄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陈景然走了进来,手里也抱着几卷书,神色虽然平静,但眉眼间也带着一丝疲色。 “陈兄回来了。”方运打招呼,“山长今日又讲了什么?” “还是《僖公二十二年》那场泓水之战。”陈景然把书放到自己桌上,揉了揉眉心,“山长让我从宋襄公‘不鼓不成列’的‘仁义’,论到为政者当如何在‘道义’与‘实利’间权衡……足足问了半个时辰。” 王启年咂舌:“我的娘……这要是问我,我当场就得跪。” 林焱倒了杯水递给陈景然:“山长对这个题目似乎格外看重。” “嗯。”陈景然接过水喝了一口,“山长说,明年乡试策论,极可能涉及这类‘经权之辨’的实务题。不光要引经据典,更要能结合当下朝局,提出可行之策。”他顿了顿,看向林焱,“山长还提到你前日那篇关于‘常平仓与民间借贷结合’的短论,说思路新颖,但论证尚浅,让你再深入想想。” 林焱点头:“我正有此意。这几日翻了些户部旧档的抄本,发现前朝其实有过类似尝试,但败在吏治不清、监管不力……” “等等等等!”王启年举起手,“两位大哥,咱们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比如……晚上食堂吃什么?”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笑了。 方运合上书:“说起来,今日轮到谁值日了?” 四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又到了抽签的日子。 王启年从抽屉里摸出四张裁好的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分别写着“洒”、“打”、“整”、“休”。他把纸条团成小球,在手心里摇了摇,撒在桌上。 “老规矩,一人一个。” 林焱随手捡了一个,展开...“休”。 陈景然的是“整”,方运是“洒”,王启年是“打”。 “哎哟!”王启年看着自己手里的“打”字,哀嚎一声,“又要去打热水……林兄你运气也太好了!” 方运笑道:“王兄莫恼,我洒扫完了帮你一起打。” “还是方兄够意思!”王启年搂住方运的肩膀,又看向林焱和陈景然,“不过话说回来,你俩现在可是山长眼前的红人,课业这么重,以后值日这种小事,我跟方兄多担待些就是了。” 陈景然摇头:“规矩就是规矩,该做的还是要做。” “哎呀陈兄,你这人就是太较真。”王启年摆摆手,“你看林兄多坦然...是吧林兄?” 林焱确实有些不好意思。自从被山长收为弟子,他和陈景然的时间几乎被课业占满,斋舍的杂事确实少做了很多。方运和王启年嘴上不说,但经常默默帮他们把打水、洒扫的活儿干了。 “那就多谢王兄、方兄了。”林焱诚恳道,“等这阵子忙完,我请你们去吃羊肉锅子。” “这话我可记下了!”王启年眼睛一亮,“得去城南那家‘老刘记’,他家的锅子汤底最鲜!” 说笑间,外头传来斋夫孙老头敲梆子的声音,戌时初刻,该落锁了。 四人赶紧收拾。方运拿了扫帚出去洒扫走廊,王启年提着两个木桶去水房打热水,陈景然开始整理公共书桌,林焱虽抽到“休”,也帮着把几人床铺整理整齐。 等一切收拾妥当,热水也打回来了,四人轮流洗漱。屋里点起油灯,各自又看了会儿书,便吹灯歇下。 黑暗中,林焱却没什么睡意。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床板的木纹,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里贴身戴着一块羊脂白玉璧,触手温润。 竹林边的那一幕又在脑海里浮现。 月白色的身影踉跄扑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手臂环住那纤细腰身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的柔软,还有两人贴近时那股清雅的馨香……以及她慌乱退开后,那通红的脸颊和颤抖的睫毛。 “李公子……” 林焱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那位“李公子”是女子。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哪家的小姐,但能随意进出书院,身边跟着那样精悍的护卫,谈吐见识不凡,还能拿到宫内刻本的《策论菁华》……家世定然不简单。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9章 商业版图,策略调整(一)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一直在关注自己。 从翰墨斋初遇,到清音阁再会,再到联讲后赠玉赠书,如今又特意来书院……虽然每次都说是“偶遇”,但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林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心里有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像春日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他前世虽是富二代,身边从不缺各色女孩,但那些大多冲着他的家世和跑车来的。像这样因为他的才华、见解而主动接近,又如此含蓄矜持的……还真是头一回。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明年就是乡试,山长和各位夫子都对他寄予厚望,他自己也憋着一股劲要考出个好名次。儿女情长……且放一放吧。 ... 三日后,旬假。 书院每月逢五逢十放假,学子可以外出。林焱一早便收拾妥当,跟方运打了声招呼,独自出了书院大门。 他没有往繁华的地方去,而是穿过两条街,拐进后巷的一片民居区。 这里比主街安静许多,青石板路窄窄的,两旁是些不起眼的铺面...裁缝铺、铁匠铺、杂货店,还有几家小饭馆,门口冒着热气。 林焱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块小木牌,上面“巧工坊”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他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注意,才抬手叩门。 “来了来了!”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胡小满那张憨厚的脸。少年见到林焱,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东家!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林焱闪身进去,胡小满立刻把门关上。 后院左边竹棚下堆着木料和晾干的药材,右边水缸旁晒着几排新制的肥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桂花味,这是最近推出的“秋桂”香皂,专门加了干桂花,卖得极好。 院中央的八仙桌前,来福正和刘掌柜对账。听到动静,两人抬头,见是林焱,忙站起来。 “少爷!”来福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您可算来了!前几日我还跟刘掌柜说,得找机会去书院给您递个话……” 刘掌柜躬身行礼:“林公子。” “不必多礼。”林焱摆手,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最近生意如何?” “好得很!”来福抢着说,把账本推到林焱面前,“少爷您看,光是上月,‘秋桂’香皂就卖出去了三百多块!还有那‘雅士牌’...就是您设计的那个精装扑克,金陵城的文人士子简直抢疯了,都说宴饮时玩这个,又雅致又有趣!” 林焱翻开账本。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收入支出列得明明白白。上月净利竟分到有八十多两银子,这还不算华亭那边的收入。 “不错。”林焱点头,“不过树大招风,咱们生意做大了,难免引人注意。来福,我吩咐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来福正色道:“少爷放心。铺面往来、货物进出,现在都是刘掌柜和我在后头打理,前面招呼的是其他伙计,绝不张扬,没人知道‘巧工坊’跟您有关系。” 刘掌柜补充道:“林公子,王家在金陵经营多年,方方面面都打点得妥当。咱们这铺子规模不大,货物又新奇,确实惹过几个地头蛇眼红。不过王老爷亲自打过招呼,现在没人敢来找茬。” 正说着,外头又响起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胡小满跑去开门,果然是王启年。他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绸衫,头上戴着时兴的文人巾,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一进门就嚷嚷:“饿死我了饿死我了!刘掌柜,快弄点吃的,诶?林兄?你也在!你怎么没和我说今天过来呀?” 林焱笑道:“王兄今日倒是潇洒。” “潇洒什么呀!”王启年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你是不知道,我爹知道我去专攻《礼记》,说总算有个儿子能正经读书了。结果呢?夫子那课业……我的亲娘,我宁愿回去学算账!” 众人都笑起来。 刘掌柜去后头小厨房张罗饭菜,其他人接着去晾肥皂,院里就剩下林焱、来福和王启年三人。 王启年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扬州点心:蟹黄汤包、千层油糕、翡翠烧卖,还冒着热气。“路过‘富春茶社’买的,他们家主厨是我爹的老相识,特意给留的。来来来,趁热吃。” 三人围坐,边吃边聊。 林焱吃了两个汤包,才放下筷子,正色道:“王兄,今日找你,是有事商量。” 王启年抹抹嘴:“你说。” “咱们的生意,现在做得不算小。”林焱斟酌着词句,“我如今中了秀才,又在书院有些名声,盯着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生意上的事,得再调整调整。” 王启年点头:“我明白。读书人私下经商,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你的意思是……?” “要更低调。”林焱道,“‘巧工坊’这块牌子,往后尽量少用。货物可以换个名头,分给不同的铺子去卖。刘掌柜这边,也尽量不要直接跟我们扯上关系。” “这个容易。”王启年道,“我家在金陵有十几间铺子,绸缎庄、杂货铺、文玩店都有。把香皂、扑克、小摆件分开放,每样换个包装,起个新名字,神不知鬼不觉。” 林焱继续,“利润的用法得变变。” 来福插嘴:“少爷,现在赚的钱,除了留一部分再投入,剩下的都存在钱庄,按月息生利……” “钱庄的息钱太薄。”林焱摇头,“而且钱放在那里,终究是死钱。我在想……能不能买些田产?” 王启年眼睛一亮:“田产?这个主意好!田租收益稳当,旱涝保收,而且不显山不露水。林兄,你这是要给自己置办产业了?” “算是未雨绸缪吧。”林焱道,“我如今是秀才,名下可以免一定田赋。买些田地,租给佃户耕种,每年收租,细水长流。将来就算科举不顺,也有个退路。” 这话说得含蓄,但王启年听懂了。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0章 商业版图,策略调整(二) 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走到头。林焱现在风头正劲,可万一乡试、会试有个闪失呢?有田产在手,至少衣食无忧,还能继续读书备考。 “林兄思虑周全。”王启年佩服道,“不过买田不是小事。好田都在乡绅大户手里,轻易不卖。差田买了又不值当……得找个懂行的。” “所以才找王兄商量。”林焱笑道,“你家生意做得大,想必有相熟的牙人,对田产买卖也熟。” 王启年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问我爹,他在江宁、句容那边都有熟人。不过……”他顿了顿,“买田要本钱。你现在手头能动的银子有多少?” 林焱看向来福。 来福心里默算一番,道:“华亭那边,能动用的现银大概有四百两。金陵分号上月的利润八十两,加上之前的积累,能凑出一百五十两左右。总共……六百三十两上下。” “六百三十两……”王启年琢磨着,“买上等水田,大概能买四十亩。中田的话,能买六十多亩。要是买荒山地,那就更多了。” 林焱沉吟:“不要荒山。要买就买能稳定收租的好田,位置偏点无妨,但水利要好,土质不能太差。” “成!”王启年道,“我让我爹帮忙留意。不过林兄,买田的事急不得,得慢慢碰。这期间赚的钱……” “继续投。”林焱果断道,“但方向要变变。‘巧工坊’的东西虽然新奇,但太容易被模仿。我这些日子在书院,听工科的夫子讲了不少匠作之事,有些想法。”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些简图:“你看这个,改良的纺车。现在农家用的手摇纺车,一人一日最多纺三四两纱。我这个设计,加个脚踏板,双手都能用来理纱,效率至少能提三成。” 王启年凑过去看,图纸画得简洁,但原理清晰。“这个……能做出来吗?” “能。”林焱肯定道,“我已经请教过书院的工匠夫子,他说结构可行。还有这个...”他又翻一页,“改良的犁头。现在用的直辕犁,耕地费力,转弯不便。改成曲辕,再加个调节耕深的装置,省力不说,耕得也更深。” 来福也凑过来看,他虽然不懂农具,但跟着林焱久了,知道少爷脑子里总有新东西。“少爷,这些要是真做出来,可比香皂扑克实在多了!” “正是。”林焱合上本子,“香皂扑克,终究是玩物。农具、纺车,却是民生根本。做这些,一来利国利民,二来不易被轻易模仿,匠作手艺的门槛,可比做块肥皂高多了。” 王启年听得心潮澎湃:“林兄,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读圣贤书就算了,连这些匠作之事也门儿清!” 林焱笑笑,没解释。前世他虽然是赛车手,但家里产业涉及制造业,从小耳濡目染,对机械结构有本能的理解。穿越后结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改良些简单农具,并不算难。 “不过这些不急。”林焱道,“当务之急还是乡试。买田的事,就劳烦王兄多费心。期间生意照常做,但务必低调。等田产置办下来,咱们再慢慢琢磨这些新东西。” “明白!”王启年重重点头。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刘掌柜端了饭菜出来,简单的三菜一汤,但热气腾腾。几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完,已是午后。 王启年要先回家找他爹说买田的事,先行告辞。林焱又跟来福交代了些华亭的事情,嘱咐他回到华亭县后定期给方运母亲送些米面,这才离开。 走在回书院的路上,秋阳正好。 林焱放缓脚步,感受着怀里玉璧的温润,又想起竹林边那张通红的脸。 他知道前路还长...乡试、会试、殿试,一道道关隘等着他去闯。生意要铺,田产要置,未来的路要一步步走稳。 但此刻,秋风吹过街巷,带来糖炒栗子的甜香和远处书院的钟声,他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斋舍里,还有严夫子布置的经义要读,山长叮嘱的策论要写。但此刻他心里清楚,那些不只是课业,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而方才与王启年商议的田产计划,则是他为自己悄悄铺下的另一条路。 ……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两日,到第三日清晨才停。 书院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林焱抱着书卷穿过竹林小径时,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竹叶尖还挂着水珠,风一过就簌簌落下几滴。 今日是“实务策论研讨”课。 这课每旬一次,由周夫子主持,时常模拟朝堂议事的场景,选题也多是当下朝中热议或可能成为科举热点的议题。上回讨论边镇粮饷,林焱那番“分段负责、审计透明”的论述让周夫子记了很久,课后还单独留他多问了几句。 林焱走进经世堂时,里头已经坐了大半学子。堂内布局与平日不同,前方讲案撤了,换成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应是周夫子的席位。下方学子们的座位呈扇形排列,每四张柏木书案拼成一组,共六组,围成半圆。 每张书案上都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小木牌,刻着组号。 “林兄,这边!” 王启年在靠窗那组招手。林焱走过去,见他们这组四人已经齐了,王启年、陈景然、方运,加上自己。书案上的木牌刻着“丙三”。 “怎么分组的?”林焱放下书卷,挨着陈景然坐下。 “随机抽的。”王启年压低声音,“刚才周夫子让斋夫抱来个竹筒,里头是刻了号的竹签,一人抽一根。同号的坐一桌,嘿,咱们四个居然抽到一块儿了,巧不巧?” 陈景然正在整理纸笔,闻言道:“未必是巧。周夫子可能看过名单,特意安排。” 方运点点头:“我也觉得。咱们四个平日走得近,课业上又各有所长,分在一组,正好互补。” 正说着,堂外传来脚步声。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1章 主题“天地祭祀”辩题焦点(一) 周夫子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没拿书,只捧着那个不离手的紫砂小壶。面容依旧清癯,目光扫过堂下时,那股子锐利劲儿让原本有些窃窃私语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议题...”周夫子走到长桌后,将茶壶轻轻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天地祭祀,及天象异变之应对。” 话音落地,堂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祭祀”是礼法大事,“天象异变”更是敏感话题...日食、月食、地震……每遇这些,朝堂上必有一番争论:是否因“政失其道”而致“天象示警”?皇帝该不该下“罪己诏”?祭祀规格要不要调整? 这题出得刁,也出得深。 周夫子仿佛没看见学子们的反应,继续道:“模拟朝议。六组,分三对。甲一与甲四为一方,主张‘天象乃上天示警,当深自反省,隆重祭祀以禳灾’。乙二与乙五为另一方,主张‘天象自有常理,非关人事,当务实修政,不必过度惶恐’。丙三与丙六...”他顿了顿,目光在林焱这组和对面那组扫过,“为评判席。须仔细聆听双方论述,最后陈述己见,裁定胜负。” 堂内又是一阵低语。 王启年凑过来,苦着脸小声道:“完了完了,当评判……这要是说不好,两边得罪人。” 陈景然倒是神色平静:“评判有评判的难处,也有评判的好处,至少不必先站定立场,可仔细听双方道理。” 方运点头:“周夫子这是考咱们兼听与明辨的功夫。” 林焱没说话,目光看向对面“丙六”组。那组四人他都认得,赵铭、孙尚、李玉清,还有一位叫曹寅豫的学子,是上月月考的第四名。赵铭此刻正朝这边看过来,嘴角噙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见林焱看他,便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林焱也点头回礼,心里却明白:这评判席,恐怕比辩论席更不好坐。 “一炷香时间准备。”周夫子从袖中取出个小香炉,点上根细香,“随后开始。每组须推一人主述,他人可补充。规矩...”他顿了顿,“引经据典需有出处,论点需有事例支撑,不得人身攻讦,不得空泛虚言。开始吧。” 青烟袅袅升起。 堂内立刻响起翻书声、低语声、研墨声。六组学子都埋头准备起来。 林焱这组四人围拢了些。王启年先开口:“咱们怎么弄?待会儿谁来说?” 陈景然道:“既然要评判,得先理清两边可能的核心论点。祭祀与天象这事,自古争论不休。《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将天意与民意相连;《荀子》却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认为天象自有规律……” 方运接话:“本朝典制,凡遇日食、地震,礼部必奏请皇帝素服、避殿、减膳,有时还下罪己诏。去岁江北地震,陛下就下了诏书,令百官陈时政阙失。” 林焱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着。他脑子里转的是前世那些天文地理知识,日食是月亮挡了太阳,地震是地壳运动……但这些能说吗?不能说。至少不能直接说。 得换个法子。 “我想,”林焱缓缓开口,“两边争论的根子,其实不在‘天象是不是示警’,而在‘该怎么应对’。” 三人看向他。 “主张‘天象示警’的一方,核心诉求是要皇帝和朝廷反省政事,调整政策。主张‘天象自有常理’的一方,是怕过度恐慌会扰攘朝政,劳民伤财。”林焱继续道,“所以评判时,咱们不能光听他们引经据典,得看他们提出的具体应对之策,哪个更务实,更利国利民。” 陈景然眼睛微亮:“林兄此言切中要害。不错,经义是根基,但实务才是归宿。” 王启年挠头:“那……待会儿他们辩论,咱们记什么?” “记三点。”林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点,论点是否站得住脚,引的经典对不对,逻辑通不通。第二点,论据是否扎实,举的事例真不真,数据准不准。第三点,对策是否可行,提出的办法能不能落地,利弊如何。” 方运已经铺开纸,提笔写下“论点、论据、对策”六个字作为标题。“好,咱们就按这个来记。” 细香燃到一半时,周夫子敲了敲桌沿。 堂内安静下来。 “开始。”周夫子道,“甲一组先述。” 甲一组站起的是个高瘦学子,姓杜,是书院甲字斋舍的翘楚。他清了清嗓子,朝周夫子和众人拱了拱手,开始论述。 “学生以为,天象绝非偶然。《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礼》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日月星辰之运行,山川河岳之变动,皆与人间政事相感应。故日食月食,乃阴阳失调;地震山崩,乃地气不和,此皆上天警示人君:政有失德,民有怨气……”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从《尚书》《春秋》讲到本朝实录,列举了七八次天象异变后朝廷调整政策、最终转危为安的例子。最后提出主张:每遇天变,皇帝当素服斋戒,下诏罪己,命百官直言进谏,并隆重祭祀天地山川,以安天心。 论述完,甲四组补充了几句,强调“敬畏之心不可失”。 接着是乙二组反驳。 站起的是个面容沉稳的学子,叫沈焕。“杜兄所言,学生不敢苟同。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此荀子之明训。日月之食,可推算而知;地震之发,自有地理。若硬将天象与人事强扯关联,岂非穿凿附会?”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2章 主题“天地祭祀”辩题焦点(二) 他举了个例子:前朝隆庆年间,东南连续三年风调雨顺,可谓“天示吉兆”,然朝廷腐败,民不聊生,最终烽烟四起。反之,本朝景泰五年,黄河决口,江北地震,可谓“天降灾异”,然当时朝廷赈济得力,修堤固防,反而民心凝聚。 “故学生以为,”沈焕声音提高些许,“遇天变,当务实,莫务虚。皇帝可下诏反省,但重点应在查补政事阙失,整顿吏治,救济灾民,而非大操大办祭祀,徒耗国帑。若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纵有日食地震,何损圣德?若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纵天天祭祀,天岂佑之?” 乙五组随即补充,提出具体建议:设钦天监精研天象规律,提前预警;遇灾时,减祭祀之费,增赈济之粮;罪己诏要具体,指明哪些政事需改,而非空泛自责。 两边你来我往,又交锋了几个回合。 林焱四人埋头疾书。王启年记论点,陈景然记论据,方运记对策,林焱则综合记录,不时在旁边批注一两句自己的看法。 细香将尽时,周夫子抬手止住辩论。 “丙三、丙六,”他看向评判席,“你们听了一炷香时辰。有何见解?” 堂内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赵铭那组互看一眼,曹寅豫站了起来。他是那组中学问最扎实的,此刻神色从容,先朝周夫子和众人行礼,然后开口: “学生等以为,双方各有道理。甲组引经据典,深合圣人‘畏天命’之教,其主张皇帝反省、广开言路,确是明君应有之义。乙组务实重效,强调政事为本,反对劳民伤财,亦是良臣忠恳之言。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焱这组,才继续:“然双方皆有所偏。甲组过于重‘天意’,易使朝廷陷入惶恐,事事疑惧;乙组过于重‘人事’,易轻忽天道,失却敬畏。学生等以为,当取中庸:天变示警,不可不察,亦不可过察。皇帝当下诏罪己,但罪己之后,当有实政跟进;可修祭祀,但祭祀之费,当从内帑出,不累百姓。” 论述四平八稳,谁也没得罪。 周夫子听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林焱这组:“丙三?” 陈景然看向林焱。林焱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服,也有期待。赵铭那组刚说了个“中庸之道”,他若再重复,就显得拾人牙慧了。 得说点不一样的。 “学生以为,”林焱开口,声音平稳,“今日之辩,不在‘该不该敬畏天意’,而在‘什么是真正的敬畏’。” 堂内静了静。 周夫子原本半垂的眼皮抬了起来。 林焱继续:“甲组同窗引《易》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此言极是。但察知天变之后,该如何?是忙于祭祀禳灾,还是忙于修政安民?学生以为,后者才是真正的敬畏,敬畏天地生养万物之道,敬畏民生疾苦之实。” 他看向甲一组:“杜兄列举本朝数次天变后朝廷调整政策之例,学生细思,发现那些转危为安的关键,并非祭祀隆重,而是政令得宜。景泰五年地震后,朝廷减赋税、修河堤、赈灾民,这些实政,才是安天心、顺民意的根本。” 又转向乙二组:“沈兄强调务实,学生深以为然。但‘天行有常’之说,用于驳斥穿凿附会则可,若用于轻视天变则不可。天象虽自有规律,然其变发生时,恰是警醒人君反省政事之机。所谓‘借天修政’,正是此理。” 他顿了顿,朗声道:“故学生评判:甲组胜在立根基,敬畏之心不可失;乙组胜在指方向,务实之政不可缺。然双方皆未达根本。根本在于:以敬畏之心,行务实之政。” “具体而言...”林焱条理清晰地说下去,“遇天变,一,皇帝当下诏,但诏书须具体,指明当前政事中哪些可能伤及民生、有违天道,并令百官条陈补救之策。二,祭祀可修,但须简约,费用从严。省下的钱粮,用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等实政。三,设钦天监精研天象确有必要,但更要设‘政事监查’...定期核查各地政令是否惠民,赋税是否公允,吏治是否清明。如此,方不负上天示警之本意,亦不负百姓供养之艰辛。” 一番话说完,堂内鸦雀无声。 王启年张着嘴,方运笔尖悬在纸上,陈景然眼中闪着光。对面赵铭那组,曹寅豫眉头微皱,似在思索,孙尚和李玉清交换了个眼神,赵铭则面无表情,只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周夫子沉默良久。 紫砂壶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他清癯的脸前散开。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焱,你所谓‘政事监查’,与前朝‘巡按御史’有何不同?” 林焱躬身:“回夫子,巡按御史是事后纠察,且易受人情利益左右。学生设想的是常设机构,定期核查,且核查项目公开,比如每年核查各地粮价、赋税实征数、河工进展等,数据汇总公布。阳光之下,蛀虫难藏。” “公开数据?”周夫子眯起眼,“你不怕引起民乱?” “数据公开,正为防民乱。”林焱答得沉稳,“百姓若知朝廷赋税用于何处,河工修得如何,即便遇灾,也知朝廷在尽力,怨气自平。反之,若事事遮掩,纵无天灾,人祸亦生。” 周夫子又不说话了。他端起紫砂壶,慢慢呷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之辩,丙三组胜。” 堂内起了一阵低哗。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3章 主题“天地祭祀”辩题焦点(三) 林焱这组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王启年差点笑出声,忙憋住。方运长长舒了口气。陈景然向林焱微微点头。 周夫子继续:“理由有三。其一,丙三不仅评判双方,更提出新见...‘以敬畏行务实’,此乃拔高之论。其二,其提出的‘政事监查’‘数据公开’等设想,虽有理想之处,但思路新颖,切中时弊。其三...”他看向林焱,“辩论之道,不在压倒对方,在阐明道理。林焱今日,做到了。” 说罢,他挥挥手:“下课。林焱留下。” 学子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卷。王启年偷偷朝林焱竖大拇指,陈景然拍了拍他肩膀,方运低声道:“我们在斋舍等你。”三人先行离开。 赵铭那组走过时,曹寅豫朝林焱拱了拱手:“林兄高见,佩服。”孙尚和李玉清也点头致意。赵铭却只是淡淡看了林焱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堂内很快空下来,只剩周夫子和林焱。 窗外秋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周夫子从长桌后走出,走到林焱面前。他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如旧。“你今日所言,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为求胜?” 林焱躬身:“学生不敢欺瞒夫子...字字真心。” “哦?”周夫子盯着他,“‘数据公开’‘政事监查’……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林焱心念急转。总不能说前世见过审计署、统计局吧?他斟酌着词句:“学生……平日喜读杂书。前朝野史笔记中,偶见有地方官将赋税用途刻碑公示,民众拥戴;亦见有朝代因上下欺瞒,积弊爆发而亡。故思之,阳光透明,或是防腐良方。” 周夫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若在真实朝堂上说这番话,会如何?” 林焱默然。 “轻则被斥为‘年少狂言’,重则被扣上‘动摇国本’之罪。”周夫子声音平淡,“朝中利益盘根错节,你让数据公开,就是断了多少人财路?你设政事监查,就是夺了多少人权柄?” “学生明白。”林焱低声道,“故今日只在课堂言之。若真有一日……学生也会审时度势,循序渐进。” 周夫子看了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有些突兀,让林焱微微一怔。 “审时度势,循序渐进……”周夫子重复这八个字,摇摇头,“多少人初入仕途时,也曾有锐气,有抱负。可审着审着,势没度成,自己的棱角倒先磨平了;循序渐着,进没推成,倒学会了同流合污。” 他转身走回长桌后,拿起紫砂壶,又放下。“你今日所言,虽理想,但可贵在敢想。书院就是让你们敢想的地方。出了书院……”他顿了顿,“好自为之吧。” 林焱深深一揖:“谢夫子教诲。” “去吧。”周夫子摆摆手。 林焱退出经世堂,轻轻带上门。 门外秋风扑面,带着凉意。他站了片刻,才沿着青石板路往斋舍走去。 是啊,书院里可以畅所欲言,可以理想主义。可出了书院呢?乡试、会试、殿试,然后入朝为官……那时再说“数据公开”,再说“政事监查”,还有那么容易吗? 但…… 林焱抬起头,看向远处书院高耸的藏书楼。秋阳破云而出,给楼顶的灰瓦镶了道金边。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想,有人去试。哪怕只能推进一寸,也是推进。 他加快脚步。斋舍里,王启年他们还在等着。下午还有算学课,晚上还要读《春秋》。路还长,一步步走吧。 竹林小径尽头,黄字叁号斋舍的窗子开着,隐约传来王启年的大嗓门: “……你们是没看见,赵铭那脸色!哈哈哈……” 林焱笑了笑,推门进去。 屋里,王启年正手舞足蹈地比划,方运笑着摇头,陈景然在泡茶。见他进来,三人都看过来。 “周夫子留你说什么了?”王启年凑上来。 林焱接过陈景然递来的茶:“没什么,就是勉励几句。” “我看不止吧?”王启年挤眉弄眼,“周夫子那脾气,能单独留人,定是看重你!” 方运温声道:“林兄今日那番‘以敬畏行务实’,确实说得好。我记下来,回头再琢磨琢磨。” 陈景然倒了杯茶给自己,淡淡道:“赵铭那组,今日输得不冤。曹寅豫四平八稳,却无锐气;赵铭……心气太高,反失了平常心。” 林焱喝着茶,没接话。他心里还在想周夫子说的“审时度势”。 也许,真正的“势”,不是一味妥协,而是在坚持根本的同时,找到推进的方法。就像他改良农具,不能直接拿出蒸汽机,但可以改良纺车、曲辕犁。一点点来,也是进步。 窗外,书院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 演武场上林焱挽着弓,眯起眼,盯着三十步外的草靶。靶心那个红点,在蒸腾的热气里微微晃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手臂很稳,肩背的肌肉绷成一条流畅的线。 “嗖!” 箭离弦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笃”一声,钉在靶子上。 偏左上,离红心还有两指宽。 林焱放下弓,抹了把额头的汗。秋老虎的日头毒得很,就这么会儿工夫,靛青色的骑射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还行。” 旁边传来刘师傅粗哑的声音。这黑脸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他身后,抱着胳膊,左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深。“比上个月有长进。就是撒放那一下,手腕还是有点晃。” 林焱转身行礼:“谢刘师傅指点。”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庶子的青云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