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去找大萌吧，再不去她可能就要饿死了。”
一进地堡，晨心阳就推着贾欣往另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对她，贾欣既没有好好道谢，也没有好好道歉。
看着晨心阳跑远的身影，她夹着肩走在路上，心有戚戚。
贾欣当然早就联系过钟离，但钟离就是不接通讯，留言也是未读。这样的状态，对于程序的修复结果，已经猜了个大概。
她在工作室门口踌躇不前，低着头，敲门的手举起又放下，似乎打开这扇门，就再也无法回头。
但对钟离的担心还是战胜了面对命运的恐惧。
来回敲了几下，却一直没人应门。贾欣边摇头边叹气，强行黑了进去，难怪晨心阳看上去是真的着急。
他们都打不开门。
门里还是前日离开时黑黢黢的模样，仅有的亮光来自屏幕和各式各样的指示灯。散热风扇呜呜转着，一股电子器材特有的香气迎面扑来。
贾欣吸了下鼻子，皱了皱鼻头，眯起眼睛，才用左眼的夜视模式，找到蹲在椅子上的钟离。
人影一动不动。
“钟离！”
贾欣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肩。姑娘没什么反应。又急忙扶正她的脸，半睁着的眼睛里浸着蓝光。
贾欣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她大脑发烫，手忙脚乱地检查钟离身上的连接线，回忆着钟离之前是怎么和她共享连接的。
深潜要怎么唤醒？
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一只手抱着钟离的脑袋，撩起她又长又厚的黑发，露出脖子后的连接口。另一只手拉出了自己的后脑连接线。
身下的姑娘好像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大叫，吓得贾欣整个人僵住。
“……你没事？”
半响挤出三个字，她俩面面相觑，钟离被贾欣整个人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呃……让，让，脚麻了。”
贾欣这才注意到一桌子的合成食物包装袋，原来是有在好好吃饭的。她感觉自己的神经上似乎有道紧固的阀门松开了。
她竟然在害怕钟离深潜过度回不来。
倒是晨心阳，为什么要骗她，明明长着一张绝不会骗人的脸。
钟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扭了扭自己的身子，却一直背对着贾欣，似乎不敢看她。
她撑在自己的工作台上，亮光打在下颚线，像一把刀。
“……没事。”贾欣抢在前面，语气稀松平常，好像这事和自己无关。
“什么呀？”刘海挡住了钟离的眼睛，“……你是不是以为这个程序我修复不好？”
贾欣有些纳闷，感觉自打进屋，她和钟离像两条平行线，对话始终没落在同一条轨道上。
“你这屋里有灯吗？打开。”
钟离听话地点亮了屋子，暖白瞬间铺张得有些刺眼，贾欣终于不用那么费劲地就能看清眼前的姑娘了。
钟离习惯性地揉了揉眼睛，四目相接，又立刻躲闪地看向一旁。
“还没弄好，但有进度，至少目前，修复方向是对的。”
贾欣本来都已经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命运，半条命而已嘛，她不知道钟离这样说，是不是为了让她好受一点。
“不用给我希望，没关系的。”
“你自己过来看！”
钟离不由得提高了音量，盯着身前闪烁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着。
贾欣凑了过去，屏幕上莫名其妙的程序，她是看不懂一点。
她单手撑在台面上，钟离在耳旁解说着，轻快的语速，像机关枪似的灌进贾欣的脑子里。
贾欣却抓不住一个词。
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靠上了她的肩。声音好像咕噜噜地没入了水中，一圈一圈敲打着耳膜，徒有振动却没有调子。
一回神，贾欣又游离在了身体之外。
她看见自己瘫倒在钟离身上。小姑娘惊慌失措地架住自己，嘴张得老大。
真滑稽。
贾欣想笑，却找不到微笑的锚点。
不一会儿，又进来了好多人，医师模样的人把她抬上了担架，钟离托着她的身子，费劲地扯断了身上的连接线。
一阵窒息感在这时袭来，贾欣条件反射般抓着自以为脖颈的地方，呼吸，竭尽所能。
却感受不到一丝实在存在。
她不在任何地方。
意识消失了。
……
钟离心跳得疯快，贾欣整个人软趴趴的像摊烂泥。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支撑住她们两人的体重。
什么情况？
“贾欣？”
她喊着她的名字，话语却像扔进深渊的石子。
医生，叫医生……
她在脑子里重复着，感觉自己也喘不过气来，她张开嘴大口地呼吸。贾欣的头靠在她肩上，软绵绵的，她绷紧全身肌肉抱住她的腰背，胸口贴着胸口，好像这样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不知不觉便跪了下来，她像个支架，就这么笨拙地强撑着。直到医生从开着的门闯进来，他们一起把贾欣挪到担架上，即刻做起了检查。
钟离感觉视线模糊的要死，看得见一切，却看不清贾欣的脸。她握住她的手，好像温度还在。
突然，一声重重的吸气声。
紧接着，握住的手回握了过来。
钟离一下钻过挡住她的医生。
“贾欣？”
躺着的姑娘似乎惊魂未定，大口品尝着空气，眼神游离失去了焦点，直到她看到钟离，笑了。
“没事。”
贾欣真的跟个没事人一样坐了起来，钟离感受到她炽热的目光，却唤不起自己身体任何一块肌肉。
愣在原处。
医生也确实没查出个所以然：“可能是一时惊厥。”
贾欣离开担架，蹲在钟离面前。
“没事。”
钟离哪还信她的话，她瞪大了眼睛，却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你是不是快死了？”
总算从过速的呼吸中找到说话间隙。
话音刚落，钟离就再也忍不住，泪水像决堤了似的，她不停地问，毫不退让。
“你是不是快死了？”
钟离感觉自己的头被贾欣抱住，靠上她脑袋，毛茸茸的头发磨着她耳朵。
没有回答。
就任凭自己不停的质问。直到她被噎得止不住地抽泣，再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抱着自己的人好像在发抖，轻轻的笑声在耳边：“怎么感觉……不是我，是你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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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泪挤出去，呜咽着像只小狗。她被贾欣捧着脸，擦掉滚烫的泪。又用力吸溜了下鼻子，才缓过呼吸的节奏。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死掉？”
贾欣笑着问，钟离却觉得是悲悯。
她们离得那么近，眼睛被手指抹去了薄雾，落在对方清亮的眼神里，一呼一吸，暖暖地起伏，甚至能看清脸上的绒毛。
却依然看不清整个面庞。
钟离重重地皱起眉，刘海被泪糊得湿哒哒分了叉。
“我们是好朋友啊。”
贾欣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捧着脸的手松软下来。钟离接住她的双手，她们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对方。
“你那个倒计时，还有多久？”
贾欣好像还没找到丢了的魂，半响才回道：“40%。”
“好，那我现在，再说一遍，”钟离深吸一口气，使劲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想看的更清些，“你的程序，我一定修复好。”
……
两人麻利地收拾好刚才搞出的一团乱麻。钟离又蹲回了椅子上，不时发出阵阵惨叫，跟便秘了似的。
“刚才可挺帅的啊。”贾欣乐呵呵地坐在一边，望着天花板，吱呀呀地转着椅子，“帅不过三秒？”
“你没正事可做了吗？”
“不急这一会儿。”
贾欣躺在转椅上，看着日光灯呼呼地从一根棍变成一朵花。
刚才那种游离的体验比在熔炉时持续的时间更长了，真的是因为倒计时吗？
她边想边转着圈，眼里的灯光好像变成了一片散落在万花筒里的宇宙。
总算有了一点死亡的实感。
以后持续的时间会不会越来越长？莫名其妙的发作，如果刚好在作战的时候，是不是就直接完蛋了？
那我要等解药做好吗？
越想越觉得烦闷，索性换了一个思路。
就算这个程序损坏了，也可以直接去找我妈啊，从她那拿到原始程序，顺便再把她救出来。
这不是一举两得？
贾欣现在背靠大树，竟觉得救出贾世英胜券在握。
除非她自己不想离开。
贾世英确实说过她是自愿留下的，因为那个地方可以提供她研究所需的一切。
贾欣停下转椅子的动作，看向钟离。
钟离的脸还因为刚才哭得厉害，红扑扑的。现在一副苦恼的样子，紧锁的眉像打了结的铁丝。
贾欣突然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太理所当然了，跟贺晓生的交易，怎么不是贺晓生自己去做？她撇了撇嘴，像是下了决心，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拍拍钟离的脸，叫醒了她。
“行了，走第二条路。”她扯掉钟离已经断开的连接线，“我受不了你再虐待自己了，于心不安。”
钟离一脸懵，僵直地靠在椅子上，贾欣的头发因为俯着身子拔线，不停扫过她的脸。
“我直接去找我妈。”
贾欣捋了下掉落的耳发，两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又把钟离围得严严实实。
“不用再急着修复这个了。”
钟离像个受惊的猫头鹰，缩成一根长条。
呆呆地说：“……你头发，长得好长了。”
贾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