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欣被一股暖洋洋的小麦焦香熏醒。
梦里她正大口嚼着麦饼，嘴里分泌着酸呼呼的唾液。她狼狈地睁开眼睛，确认般地擦了下嘴角的口水。
似乎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身上盖着张驼色小毯子。
她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使劲嗅了好几下，味道确实飘在空中。
黄雂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马克杯，盘子里放着几片面包，冒着热气。
奢侈。
这是贾欣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她看着黄雂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了她身侧的茶几上。
“我的正常配给，”黄雂眉毛微蹙，透着点疲于解释烦躁，“犒劳一下拯救城市的小英雄。”
贾欣这辈子第二次喝到牛奶，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拿起面包使劲闻着香气，舍不得立马吃下肚。
咬下去绵密温热，在口腔里化成一团浆泥，淀粉在唾液的分解下变得甜蜜。
满足地闭上双眼。
合成食物怎么能算是人类的食物？她在心里质问。
使劲吧唧着嘴。
“组长，你要是能让安全区都吃上这种东西，我为你的仕途拼命。”
黄雂嫌弃地看着贾欣圆乎乎的腮帮子，给自己温了罐纯水：“你就没想过，自己把权力握在手里？”
贾欣一个囫囵噎在嗓子眼儿里，使劲锤了两下胸脯，才呼出一口气。她回望黄雂，突然不如以前自信了。
“我只能改变我自己。”勉强又咽了一下，“权力……会重塑他者……我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是啊。”黄雂随意看着一个空旷地方出神，喝了一口杯子里刚温好的纯水，“如果能改变游戏规则……”
像突然下了什么决心，她转头看着贾欣，眼神久违的凛冽。
“你最好别太相信我。”
贾欣也没看她，坦然地点了点头。她们两人的立场，早已不在一条线上了，不过是或早或晚。
“这次给我打几分？”贾欣没头没脑地问道。
黄雂扬了扬眉毛，偏开脑袋，没忍住勾起嘴角。
“130分。”
“怎么，还做对了附加题？”
“扣20分，不服从指令。”
“……”
黄雂开车把贾欣送到了贫民区的边界。
迎面而来是方浩开着的敞篷吉普车。晨心阳坐在高高的后座上，金发被风卷在脑后。
黄雂一手搭在驾驶室的车窗上，看着贾欣走向另一边。
好像在交接一件物品。
黄雂坚持要送贾欣回去，似乎是有些别的目的。但她现在一点动作都没有，只是静静看着贾欣走远。
贾欣回头确认了一下，组长还支着手，靠在车窗上，车子引擎发出嗡嗡的声音，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那是谁？”
刚走近，晨心阳就问道。
“这次行动的老板。”贾欣看了看车内，“钟离没来？”
“你走后，她就一直在她的工作室里闭门不出，不吃不喝。”
贾欣无言，内心却颇有些自责。跨上副驾刚坐好，黄雂的车子就发出一阵轰鸣，呲溜一声调头开走了。
他们三人都略微沉静了一会儿。
方浩才发动起车子，压过坑坑洼洼的路边坎，往地堡方向开了去。
“你那个发言，是想干嘛？”晨心阳起了个话头。
“一时生气……”
贾欣抱着手，反手捂着嘴，低头看着前方，眉毛压在眼皮上，一副沉思的样子。
晨心阳在后座动来动去，背上的长刀搁得哐哐响。
一个小黑点渐渐放大，贾欣的目光落在那。是一辆板车，被一个人拉着，在路边艰难地前行。
直到吉普车把她掠到身后，贾欣才突然喊出声。
“停车。”
方浩一个急刹，晨心阳在后座摔了个跟头。
贾欣看见板车上盖着破布，底下露出了一双脚。
她跳下车，走近才发现，拉着板车的是位年迈的老太，穿着不算破烂，但也不体面。布头裹着泥土，白发被灰尘染黑。
身后咚一声，晨心阳跟着她下了车。
“要去哪？”
贾欣向太婆搭话。
太婆眼睛翻了一下，没搭腔，气喘吁吁地一步步向前，似乎一旦停下，就再也拉不动。
贾欣大步上前，拉住板车的横杆，用力，板车吱扭吱扭地加快了速度。太婆身上的绳子落下了弧度。
晨心阳看着盖布，想用手掀开，太婆颤颤巍巍地往她手上一打。
“别碰我儿子！”
小鸡啄米的力度哪阻止得了晨心阳，她没停下动作，捂着鼻子掀了个缝。
尽管黑乎乎的一片，贾欣还是看到了，印在她左眼里，肿胀扭曲的身体，满是脓疮。
“污染病。”晨心阳惊吓般地松开了手，殓布落下，臭味随风散开。
贾欣知道，但从未亲眼见过。
发病时间因人而异，主要原因就是长期食用受到污染的食物，某些污染因为无法被人体排除而富集在体内，像个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在安全区内工作获得的配给，都是经检定合格的食物，比如未来水业的包装纯水，生命科学的合成食品。至少在平均寿命之内，爆发污染病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获得工作，更别提还要从报酬中克扣资源税。
来到贫民区的人就像是逃难，甚至有些人连没ID都没有，他们只能获得一些受污染的食物。
能维持现在这样表面的平静，是因为贺晓生。
贾欣感觉被推了一下。
太婆生气地举起手，一下一下，把她往路中心推去。
“走开！”
晨心阳早就识趣地离得远远，贾欣一脸热心贴了个冷屁股。
她退出几步，给板车让开了路。太婆拉起身上的绳子，再次绷直，板车吱呀呀叫唤着，合着太婆气鼓鼓的呼吸声，一点点挪动。
方浩缓缓把车倒了过来。
“附近的西林村，这几个月在持续发病。”他一边切着档位，一边告诉贾欣，“村民怀疑我们发的物资有问题。”
“调查过？”
“不是物资的问题，老大一直在跟这件事。”
贾欣回忆着课业里对这个病症的形容词：四肢痉挛，生不如死，痛入骨髓，五内俱焚。
“你们见过发病的样子吗？”
“没有，”方浩回答，“基本上都会提前了结。”
就像是经历过一样，方浩看着远方的长路，手指哒哒地敲击着方向盘。
贾欣抿起嘴，和他一起沉默着注视前路。
他们早就再次超过太婆的板车，经过的时候贾欣看着后视镜，太婆弓腰驼背，不知道要把她的儿子送往何处。
他们落后在风尘里，车尾的风沙吹得老高，扬起旋风，带走了他们的影子。
贾欣呼出一口长气，好像要把胸中的压抑一股脑地吹出去。
晨心阳暖乎乎的大手从身后捂在她两耳之上，揉捏着，像是在安慰她。
“有些事，你没法改变。”
这次从村落回到地堡路上，贾欣把更多的注意力留给了村民。
她观察他们如何洗衣劳作，如何消磨时光，他们靠什么营生，又靠什么生活。
她发现这里的人们似乎自成一派。有农产品，便有农场；有人穿戴机械臂，便有维修所。
自由阵线每隔一段时间会充当赭石的角色，发放物资，他们拿着自己获得的东西，和邻居交换买卖。
看起来似乎都安分守己，和和气气。但那高处山崖上，挂在铁矛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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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不守规的下场。
方浩单独开着车子走了，这一路只剩晨心阳陪着贾欣。
离开村子走进山林，贾欣迈着的步子停了下来。
她审视着晨心阳，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
“我们现在是怎样？”
她毫不掩饰，脑子太多信息盘杂着，再不解决一两个，贾欣感觉自己可能会疯掉。
“你对我关心，甚至超过了贺晓生。”
贾欣回忆着晨心阳莫名其妙的善意，有些抵触。事到如今，已经不敢接受没有索求的付出了。
她和贺晓生是利益一致，钟离和方浩是服从，黄雂则是有求于她。
唯独晨心阳，她不知道晨心阳想从她这里获得什么，她和她一起的动力是什么。
晨心阳没回答，保持着一抹微笑，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又继续走过，把她落在身后。
贾欣没有跟上她，笃定地站在原地：“是因为我们都是‘人造物’？”
晨心阳停下了脚步，散在后背上的金发随着呼吸起伏，在树林间的阳光下，好像金色的麦浪。
“要重新认识下吗？”
她转过头，坚定地迎上贾欣的视线，闪亮的眼眸摄人心魂。
贾欣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掀开面罩时，晨心阳以为她会认得她。
那时也是这样热烈的眼神。
“我叫晨心阳，梦想是做一个冒险家。”
她呼啦啦顺着满是落叶的小路冲到贾欣面前，朝她伸出一只手：“你要是想听我的故事？”
晨心阳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眼前。
“就一起冒险！”
贾欣面对晨心阳的热情邀约愣住了。她预想了所有的可能，想过被拒绝，想过去邀请她，就是没想过，被邀请的，会是她自己。
“这是在干啥啊，黏黏糊糊的。”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贾欣转过头，雪姨带着大黄，一脸嫌弃地从她们身边经过。
贾欣抽出手，机械地插进兜里。晨心阳却笑了起来，像个小太阳，披着金光。
“这招对我没用，”贾欣仰头看着她，“你是小孩儿吗？还冒险家？”
“你们都太严肃了，整天苦大仇深的。”晨心阳继续朝前走着，这回贾欣跟了上去，“爬雪山不挺好玩的吗？世界这么大，用有限的生命，去冒险啊——！”
晨心阳朝林间大声喊，鸟惊得扑扑直翻腾。前面的大黄好奇的回头看了看，围着雪姨跳来跳去。
贾欣有些无奈，但嘴角却再也压不下去。晨心阳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完全靠直觉行事。
“山洞里你说过，你活不长。”
“是啊。”她转过头。
“因为吕兮？”
贾欣总算把话绕了回来，晨心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就像上次一样，似乎又想逃避这个话题。但是现在没有别的事可以打岔了。
晨心阳转过身，踩着落叶，哗哗走了好一会儿。
贾欣跟在她身后。
“我改变的契机，是贺晓生。”晨心阳背对着贾欣，身子起伏着，好像深吸了一口气，“我砍了她的腿。”
贾欣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突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竟对别人的过去盘根问底。贺晓生尊重她，从不强迫她说任何她不想说的事。
她正在干的事，令自己感到恶心。
“……抱歉。”
贾欣收起了自己的私欲，不自觉抓紧了拳头，指甲剜着手心肉，像是在惩罚自己。
她不需要通过掀开别人的伤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尤其这个人还对她心存善意。
晨心阳却不以为然地笑了几声。默默走了一会儿，又突然开口道：
“我不是坏人，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