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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坐断东南战未休

作者:河狸的奋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殿下说得固然有理。”一个声音从帐门处传来。众人回头,见是一名新近投靠的义军首领,姓周,手下有千余人马。此人平时不多话,此刻却慢悠悠开口:“可殿下如此按兵不动,倒让周某想起一桩旧事——当年虎牢关之战,守将李陵也是这般‘以静制动’,结果呢?援军迟迟不至,关破人亡。”


    无定眼神一厉:“周首领,此话何意?”


    “不敢。”周首领拱拱手,脸上却无半点恭敬,“只是军中弟兄们都在议论:徐将军离营八日,音讯全无。殿下手握重兵,却围而不救——这究竟是战略考量,还是……别有心思?”


    “放肆!”邓永年手下的将领听不得有人如此揣测他们殿下,暴怒地亮刀威胁。


    周首领不退反进,“末将也是为大局着想。如今营中已有传言,说这位‘嘉敏太子’身份可疑——若他真是天家血脉,为何终日面具覆脸?若他与徐将军是未婚夫妻,为何徐将军遇险,他却按兵不动?”


    他环视帐中,声音陡然提高:“莫非,这位太子殿下,根本就是不想救徐将军,而坐收渔翁之利?”


    这话如惊雷炸响。帐中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银质面具上。


    面具后,无定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怀疑、审视。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八天了,徐清宴离开八天了。每一个没有消息的日夜,他都像在炭火上煎熬。可他不能乱,他是她托付的人,是……萧泰安。


    “说完了?”他睁开眼睛,声音平静无波。


    周首领愣了愣。


    无定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周首领,而是看向张思远:“张都伯,依军法,阵前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该当何罪?”


    张思远迟疑片刻,还是沉声道:“斩。”


    一个字,寒气森森。


    周首领脸色白了白,强笑道:“殿下这是要杀人灭口?”


    “我不杀你。”无定走到他面前,两人只隔三步距离,“但你既质疑我的身份,质疑我的用心——好,今日,我便给你,给营中所有心存疑虑的将士,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面向帐中众将:“传令:各营校尉以上将领,即刻到校场集结。一炷香后,我自有分晓。”


    命令传下去了。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营——殿下要在校场当众给个说法!


    校场上很快聚满了人。不仅是将领,许多士卒也闻讯而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秋日的夕阳将校场染成血色,风卷起沙尘,扑在每个人脸上。


    邓永年不知何时悄悄按刀站在点将台侧,无定面色沉凝。张思远站在他身后,少年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一炷香后,无定走上了点将台。


    他还是那身青灰色的常服,脸上仍是那张银质面具。夕阳斜照,在面具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台下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这些日子,营中有许多传言。”无定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皮喇叭传出,清晰而平静,“说我身份可疑,说我别有用心,说徐将军遇险,我却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今日,我便在这里,一一说清。”


    话音刚落,第一个动作,是摘下面具。


    “咔嗒”一声轻响,卡扣松开。银质面具被缓缓取下,露出面具下那张脸——清俊,苍白。眉眼温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最重要的是,这张脸,营中至少有三成人认得。


    惊呼声如浪涌起。


    “无定师父?!”


    “是末襄城那位大夫!”


    “怎么会……”


    韩家军的老卒们尤其震惊。


    他们记得这张脸,记得瘟疫肆虐时,这个僧人不眠不休地救治伤员;记得粮绝之时,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给病患。


    邓永年知道,这一刻终究来了。


    萧泰安将面具放在案上,继续开口:“一直带面具是为了省去麻烦,却不想引来非议……”他唤来亲兵。两名亲兵捧上一个锦盒,盒盖打开的瞬间,校场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玉印,螭龙钮,白玉质地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印身上有细微的裂痕,那是岁月和动荡留下的印记。


    “我大楚传国帝印。”萧泰安的声音依然平静,“先帝遗物,由邓将军守护至今。”


    邓永年闻声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玉印,高举过顶:“先帝托孤之臣邓永年,恭请太子殿下安。”


    话未说完,已被萧泰安扶起。


    “邓将军不必。”他轻声说,随即转向台下,提高了声音,“我知仍有人不信。”他抬手,缓缓拉开了衣襟。


    秋风卷过校场,吹起他的衣袍。锁骨下方一寸处,一个莲花形状的胎记赫然映入所有人眼帘——不是普通的暗色胎记,而是鲜艳的赤红色,花瓣分明,在夕阳余晖中,竟仿佛真的在隐隐发光。


    “赤莲胎记……”


    “之前小时候听父母他们说过,嘉敏太子是观音转世……”


    “真的是……嘉敏太子……”


    喃喃声从人群中蔓延开来。


    跟随邓永年而来守护至今的人此刻已是热泪盈眶。嘉敏太子生而有赤莲胎记,天降祥瑞——这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神话,是国运尚未衰败时,人们最后的希望图腾。


    萧泰安重新系好衣襟。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露出的不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胎记,而只是寻常物件。


    “现在,还有人质疑我的身份吗?”他问。


    无人应答。校场上数千人,静得能听见风声。


    “至于我为何按兵不动——”萧泰安走到台边,目光望向章台县城方向,“我且问诸位:若你们擒了徐将军,会如何?”


    台下沉默。


    “必会大张旗鼓,以她为质,逼我们退兵。”萧泰安自问自答,“可八日过去,章台城头可有一点动静?没有。他们只敢派细作散布谣言,只敢伏击斥候扔下血书。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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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凌厉:“因为他们心里没底!他们根本不知道徐将军在哪!这些所谓的‘消息’,所谓的‘血书’,都是诱饵,是要诱我们分兵去救,好各个击破!”


    他转身,看向台下那位周首领:“周然,你现在还觉得,我该即刻发兵鹰嘴岩吗?”


    周首领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将军临行前,曾与我约定暗号。”萧泰安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显沉重,“她若平安,必会设法传信;她若遇险,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这八日,我每时每刻都在等,等她平安的消息,或者……等她求救的信号。”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已久的痛楚:“我比任何人,都想立刻带兵去救她。但我不能,因为她把这一切托付给我,我便会守诺。”


    张思远站在台下,眼泪滚落下来。“从今日起,营中再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不论何人,不论何职,依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另,”萧泰安的声音传遍校场,“各营加强戒备,轮值时间加倍。斥候队增派三倍人手,以章台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我要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


    他望向落雁山方向,一字一句:“徐将军一定会回来。在她回来之前,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条路——铺平,扫净,让所有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校场上,从怀疑到信服,从躁动到坚定。他们看着点将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徐将军会之前便是如此信任这个人。


    他不是神仙,不是传说中那个能挽狂澜于既倒的“观音转世”。他是无定,是末襄城衣不解带求药的僧医;他也是萧泰安,是冷静到近乎冷酷、所有的事情愿意扛在肩上的嘉敏。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时,校场上的人渐渐散去。邓永年陪着萧泰安走下点将台,低声说:“其实不必如此……你若是与我说,这件事我可以替你摆平。”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萧泰安重新戴上面具,声音里是深深的疲惫,“人心如水,堵不如疏。今日把一切摊开,反而干净。”


    “你那个胎记……”邓永年欲言又止。


    无定轻声道,“只是从前觉得是负累,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两人沉默着走回中军帐。帐帘落下时,忽然晃了晃,扶住案几才站稳。“殿下!”邓永年急忙扶住他。


    “没事……”萧泰安摆摆手,声音虚浮,“只是……有点累。”


    邓永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坐下。”他不由分说把无定摁坐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喝完,去睡两个时辰。那个周然,我不会放过他,我回来了,后面的事,就不用你再操心了。”


    萧泰安接过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热茶氤氲的水汽蒙上面具,他却没有喝,只是低声说:“邓永年,若我真判断错了……若她真的……”


    “没有若。”邓永年斩钉截铁,“老夫信你,也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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