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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锦瑟无端五十弦

作者:河狸的奋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在老妇人家栖身的第三日,王铁山的高烧终于退了。


    有时候徐清宴睡着了,一睁眼便看到老人守在炕边,用湿布巾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那双盲眼虽看不见,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而准确。


    徐清宴靠在窗框上看着这一幕,左臂的伤口在布条下隐隐作痛,心里却泛起一丝罕见的柔软。


    这个唤作杨婆婆的盲眼妇人,待他们实在太好。好到让徐清宴有些无措。


    可杨婆婆的照顾,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她摸索着为他们煮粥。在某天清晨,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几枚铜钱,嘴里念叨着:“去村里换点盐巴,伤口才不发炎”。


    徐清宴拦住她,她知道,这可能是老人攒了半年的积蓄。


    午后,杨婆婆又端来热汤。今天的汤里竟有几块肉——是村里猎户送来的一小条鹿腿,老人自己舍不得吃,全炖在了汤里。


    “阿婆,您自己留着。”徐清宴将碗推回去。


    “喝吧。”杨婆婆摸索着将碗又推回来,枯瘦的手指碰到徐清宴的手背,“你们年轻人,伤好得快,吃饱了才有力气。”


    徐清宴看着老人空洞的眼眶,忽然问:“阿婆,您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杨婆婆沉默了。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映得深深浅浅。良久,她才轻声开口:


    “你说话的声音,像我女儿。”


    徐清宴一怔。


    “她叫春草。也是个……说话稳稳的丫头。”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眼睛不好,她从小就懂事。五六岁踩着小凳子够灶台,七八岁能下地薅草。村里人都说,杨家那丫头,命苦,但骨头硬。”


    徐清宴没有打断。她看着老人脸上恍惚的神情,忽然意识到,这些话,老人大概很久没对人说过了。


    “那年乱兵过境,她爹被拉去服兵役,再没回来。村子里待不住了,我就说:‘春草,你自己逃吧,娘在这儿等你。’”杨婆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那丫头不肯。她找邻居借了个破背篓,把我放进去,背起来就走。我伏在她背上,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重一声,轻一声,像破风箱。我说‘丫头,放下娘’,她闷着头走,只说‘娘,您别说话,省着力气’。”


    窗外的雪又飘起来,细碎的,无声的。


    “后来遇上了山匪。”杨婆婆的声音低下去,“我吓得发抖,春草却把我护在身后,对那匪首说:‘我娘眼睛看不见,我能干活。收留我们,我给你们洗衣做饭,打猎采药都行。’”


    “那匪首……答应了?”


    “答应了。”老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那人姓胡,寨里人都叫他胡老大。他看着春草,看了很久,最后大笑说‘好个有胆色的丫头’。就这样,我们在山寨住了三年。”


    徐清宴静静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十二三岁的瘦小丫头,背着一个盲眼母亲,站在一群刀口舔血的悍匪面前,声音发抖却挺直脊背。


    “那三年……过得还好吗?”


    “好。”杨婆婆点点头,又摇摇头,“寨子里的人,对外人狠,对自己人却护短。春草跟着他们学认草药,学设陷阱,我就在寨子里缝补衣裳。胡老大还说,等春草再大些,要教她使刀。他说这丫头有股狠劲,是块料子。”


    “后来呢?”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杨婆婆脸上的神情,一点点黯淡下去。


    “后来……朝廷剿匪。胡老大带着寨里青壮去迎战,走之前对春草说:‘丫头,带你娘下山,找个村子躲起来。等风声过了,我去找你们。’”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雪扑打窗纸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


    “春草她……”徐清宴轻声问。


    杨婆婆抬起头,那双盲眼“望”着徐清宴的方向,却没说话。老人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桃木平安扣,用红绳系着,已经磨得发亮。


    “她去帮胡老大去了,我等她呢。”


    徐清宴看着那枚平安扣,喉咙有些发紧。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爹离家去打仗时,也给她留过一枚玉佩,说“清宴,等爹回来”。


    有些人走了,就真的没回来。


    那天夜里,徐清宴没睡。她坐在炕沿,借着油灯的微光检查每个人的伤。王铁山退烧后虚弱,需要营养;其他几个弟兄也都是皮肉伤,唯独她自己。左臂的刀伤深处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伤口太深、愈合不良的征兆。


    更紧迫的是粮食。杨婆婆家的米缸已经见底,那半袋杂粮也撑不了几天。村里其他人家也过得艰难,这冰天雪地的时节,谁家都没有余粮。


    天亮时,徐清宴下了决心。徐清宴将短刀插进靴筒,背上弓。弓弦在鹰嘴岩被血浸透,已经失了弹性,但勉强还能用。


    杨婆婆听见动静,摸索着从里屋出来:“丫头,要去哪?”


    徐清宴顿了顿,“阿婆,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老人没回答,只是摸索着走到灶边,掀开米缸盖子——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糙米,混着糠皮。


    徐清宴的心沉下去。这样下去,不等他们伤好,老人就要断粮。“前几日我在冰河里抓了些鱼,只那怕也熬不了多少日子。我去山上打些猎物,我去去就回,阿婆不必担心。我将他们送到村口荒了的地窖里,来人了也不连累了你。”她声音放柔了些。


    “那里冷,就住着吧。我一把年纪,也不怕。我也好照料他们。”杨婆婆颤颤巍巍的手搭在了徐清宴手臂上,令徐清宴浑身一震。


    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徐清宴踩着及膝的积雪走进山林,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左臂的伤口随着动作阵阵抽痛,她咬紧牙关,将痛楚压下去。


    山林寂静得可怕。偶尔有鸟雀飞过,也都远远避开。她在雪地里发现了兔子的脚印,顺着追了一段,脚印却在一处崖壁下消失了,兔子钻进了洞。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徐清宴的收获只有三条从洞里掏出来的兔子,还有几只冻僵的松鸡。布袋渐渐有了分量,但还远远不够。


    必须再往深处走。


    她沿着一条冻溪往上游去,冬天野兽会到溪边饮水。果然,在一处溪流转弯的地方,她发现了新鲜的蹄印,像是鹿。


    徐清宴蹲下身仔细辨认。蹄印很乱,不止一只。她握紧弓,顺着蹄印悄声追踪。


    就在这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风也起来了,卷着雪片打在脸上,生疼。视线迅速模糊,蹄印在雪地里渐渐消失。


    徐清宴知道必须回去了。这样的天气,在山里迷路只有死路一条。


    她转身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天地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更糟的是,左臂的伤口在这时剧烈疼痛起来。刚才追猎物时动作太大,伤口又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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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渗出来,浸透了布条,不能倒在这里,会引来狼群。


    她环顾四周,她发现不远处有个山崖,崖壁下似乎有个凹陷。也许是山洞。


    扒开枯藤和积雪,果然是个洞穴。不大,但足够容身。徐清宴钻进去,收集洞内的枯枝,用火镰点燃。火光升起的瞬间,她疲惫地靠在岩壁上。


    太累了。失血,寒冷,饥饿,以及连日紧绷的神经,都在此刻反噬。


    她闭上眼睛,只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窸窣声。


    很轻,但徐清宴立刻睁开了眼睛,多年战场养成的本能,让她即使在半昏迷状态也保持着警惕。


    火光映照的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缓缓坐直身体,右手摸向短刀。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幽绿,深邃,在火光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是豹子。


    一头成年花豹,体型不算巨大,但肌肉线条流畅,皮毛在火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它大概也是被风雪逼进山洞的,此刻正警惕地盯着这个闯入者。


    徐清宴屏住呼吸。她计算着距离。弓箭在脚边,但来不及搭箭;短刀对豹子,胜算渺茫;洞口被雪封了大半,逃不出去。


    豹子动了。它缓缓走出阴影,每一步都轻盈无声。徐清宴能看到它肩胛肌肉的起伏,能看到它微微张开的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它在评估,在犹豫。


    徐清宴也动了。不是攻击,而是缓缓抬起左手,那只受伤的手臂。血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豹子的鼻翼翕动,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野兽对血腥味最敏感。


    就是现在!


    在豹子蓄势扑击的瞬间,徐清宴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柴火掷了过去!火星四溅,豹子本能地偏头躲闪。就在这一刹那,徐清宴滚向右侧,右手短刀狠狠刺向豹子后腿!


    刀锋入肉,但不深。豹子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转身挥爪。徐清宴已经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左臂格挡——


    嗤啦!


    布条撕裂,皮开肉绽。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停,借着豹子挥爪的力道向后翻滚,同时从地上抓起弓箭,搭箭,拉弦——


    弓弦绷紧的瞬间,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徐清宴闷哼一声,箭已离弦!


    这一箭射偏了,只擦过豹子的脖颈。豹子吃痛,动作一滞。徐清宴扑上去,整个人压在豹子身上,短刀狠狠刺进它的颈侧!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了她满脸。豹子疯狂挣扎,利爪在她背上、肩上划开一道道血口。徐清宴死死压着它,一刀,又一刀,直到身下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停止。


    她瘫倒在豹子尸体旁,大口喘息。浑身上下都在痛,左臂的伤口彻底裂开,鲜血汩汩流出。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在涣散。


    不能晕……晕了就死了……


    她挣扎着爬过去,用短刀割开豹子的喉咙,凑上去喝了几口温热的血。腥咸的味道令人作呕,但一股暖流确实从胃里扩散开来,勉强驱散了寒意。


    必须包扎伤口。徐清宴颤抖着撕下衣襟,用雪水清洗伤口——冰冷刺骨,疼得她浑身哆嗦。然后她从豹子身上割下几块干净的皮,用火烤了烤边缘,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缠住。


    做完这一切,她已近乎虚脱。靠在岩壁上,她望向洞外——风雪依旧,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徐清宴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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