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第一缕阳光还没爬上屋檐,霍安已经蹲在灶台边数药罐了。昨晚熬的“防疫宝汤”装了整整八十七罐,码在院里像一排小兵,就等天一亮往各村送。他一边清点,一边用指甲刮了刮罐口的蜂蜡封条——孙小虎这小子手重,有的都快捏碎了。
“哎哟我的老腰。”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手从腰间药葫芦里倒出两粒提神丸嚼了。味道像晒干的树皮混着陈年铁锈,但他面不改色,还点评了一句:“比昨天那批苦得真诚。”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茶摊老板娘挎着竹篮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每人肩上扛着一口大锅。
“霍大夫!我们合计了一下,光送药不够快,干脆把锅支到村口现熬!”她嗓门还是那么响,“您给个方子,谁不会搅两下?再说了,热乎汤喝进肚,比凉的管用!”
霍安咧嘴一笑:“您这是要把我医馆开成连锁店啊?”
“那可不?”老板娘把篮子放下,掀开盖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个粗陶碗,“我还带了碗来,一人一碗,喝完还我就行。省得你们来回收罐子麻烦。”
霍安正要道谢,忽然鼻子一抽。风里有股味儿不对。
不是药味,也不是绿雾那股子河底烂草的腥气,而是一种……甜腻腻的腐香,像是糖浆煮过头,又掺了点发霉的花粉。
他眯起眼,抬头看天。
晨光中,几片黑影从东边缓缓飘来,起初像落叶,后来才发现是成群的蛾子。翅膀泛着暗红光泽,飞得不急不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孙小虎!”霍安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扭头一看,那小子正蹲在墙角啃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见师父瞪过来,赶紧把饼塞怀里,蹦起来跑过来:“在呢在呢!我刚试了试新口味,加了点芝麻酱,还挺香——”
“闭嘴。”霍安指了指天上,“看见那些蛾子没?”
孙小虎仰头一瞅:“哟,这么大早就有夜猫子开会?稀奇。”
“这不是普通的蛾子。”霍安皱眉,“翅膀边缘有锯齿状纹路,飞行轨迹太齐整,不像自然成群。而且……它们冲着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那群蛾子忽然散开,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竟在空中拼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夫君,我来了。**
孙小虎当场把嘴里的烧饼渣喷了出来:“谁家媳妇闹别扭写情书写天上去了?这也太费劲了吧!”
霍安没笑。他认得这种手法。
黑蝎子死后,他查过残部情报。那个疯女人,二当家,最擅长用毒蛾传信。她管黑蝎子叫“夫君”,临死前放话要报仇。当时他还以为是垂死诅咒,没想到真敢来。
“进屋。”他一把拽住孙小虎后领,把他拖进医馆主屋,“关门,堵窗缝,所有熏香点上——对,就是昨天剩下的那批驱瘴香,全给我点着!”
“为啥啊?”孙小虎一边手忙脚乱搬桌子顶门,一边回头问,“不就是几只破蛾子吗?能咬人?”
“它们身上沾的是‘迷魂引’变种。”霍安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淡绿色粉末抹在鼻下,“你闻见那股甜味没?吸多了会幻视幻听,严重了直接昏死。更糟的是,这玩意遇热挥发,咱们要是照常烧火熬药,等于给自己点了个大号香炉。”
孙小虎吓得立马停手:“那……那咱们不开火?药不熬了?村子等着喝呢!”
“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霍安把最后一根银针插进耳后穴位,稳住心神,“是保命的时候。”
话刚说完,外头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一只蛾子撞在窗纸上,翅膀扑腾两下,不动了。但紧接着,它的腹部裂开,洒出一层细密的粉色粉尘,顺着窗缝往里钻。
霍安眼疾手快,抽出袖中金针,“嗖”地射穿窗纸,将那团粉尽数封死在外。
“好家伙,还会自爆?”孙小虎咽了口唾沫,“这哪是虫子,这是移动烟花铺子吧?”
“别贫了。”霍安沉声,“去把后窗的艾草包全挂上,记得绑紧。还有,把昨天剩的石灰水端出来,沿着墙根泼一圈——对,要泼成闭环,不能断。”
孙小虎照做,刚泼完最后一段,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响成一片。成千上万只毒蛾从四面八方围拢,落在屋顶、院墙、树梢,密密麻麻像一层会动的黑霜。
空中再次浮现文字:
**你们逃不掉的。夫君的孩子们,要吃掉你们的心。**
“吃心?”孙小虎抖了抖,“它咋不说请咱吃火锅呢?胃口倒是不小。”
霍安没接话。他在想对策。
这些蛾子怕高温,但眼下不敢生火;怕强光,可现在是白天,没法点灯;怕刺激气味,但现有的熏香只能防一时。拖得越久,毒粉积累越多,迟早破防。
他摸了摸腰间药葫芦,忽然想起什么。
昨天上游村民送来一批野山椒,说是能驱蛇虫。他随手扔进药材堆了,还没来得及归类。
“孙小虎!去西厢房第三格架子,找一包红色干辣椒,越辣越好!”
“啊?这时候还做饭?”
“让你拿就拿!顺便把厨房那坛子臭豆腐也搬来!”
孙小虎一脸懵,但还是照办了。
霍安把山椒碾碎,混进石灰水,又挖了两勺臭豆腐汁搅匀,调成一盆黑乎乎的糊状物。
“待会我把门拉开一条缝,你把这个往院子里甩,尽量泼远点。”
“这啥配方啊?泔水复仇记?”孙小虎嘀咕着,还是站到了门后。
霍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一道门缝。
一瞬间,数十只毒蛾冲了进来。
他闪电般将瓷盆往前一推,孙小虎顺势泼出。
那团混合物呈扇形飞出,正中一群蛾子。只听“滋啦”几声,像是热油浇雪,被泼中的蛾子翅膀立刻卷曲发黑,纷纷落地抽搐。
“好使!”孙小虎乐了,“原来毒蛾也怕臭!”
“不是怕臭。”霍安摇头,“是怕强刺激。山椒辣素破坏它们的嗅觉神经,石灰碱性腐蚀翅膀膜质,臭豆腐里的硫化物正好干扰信息素传递——简单说,它们导航系统瘫痪了。”
空中的文字变了:
**卑鄙!竟用俗物玷污夫君的圣军!**
“圣军?”霍安冷笑,“你管一群飞蛾叫圣军?那你是不是还得给它们配个祭司主持祷告?建议下次搞个入场式,排个‘八佾舞’,场面更庄严。”
孙小虎憋不住笑出声。
外头蛾群开始骚动,阵型明显乱了。有些甚至互相碰撞,跌跌撞撞往别处飞。
霍安知道机会来了。
“准备火折子。”他低声,“等我数三下,你就把后窗的艾草包点燃,然后立刻趴下。”
“烧火?不怕引燃毒粉?”
“现在毒粉浓度不够,烧得快反而安全。记住,只点艾草,别碰别的。”
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
“三。”
手指搭上门栓。
“二。”
听到屋顶传来密集的爬行声。
“一。”
门猛地拉开。
他甩出三枚银针,分别钉住三只俯冲而下的蛾子首领。紧接着,后窗火光一闪,浓烈的艾草烟冲天而起。
毒蛾群瞬间炸开,像被滚水浇过的蚂蚁窝,四散奔逃。空中最后浮现一行扭曲的字:
**这只是开始……我的孩子们会回来的……**
然后,黑云退去,只剩零星几只残蛾在地上挣扎。
霍安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孙小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师父,咱们赢了?”
“赢了这一波。”霍安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她说‘孩子们会回来’,说明还能繁殖。得想办法断根。”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残留的粉迹,眉头没松。
这时,孙小虎忽然“哎”了一声。
他指着院角那口被泼了混合液的水缸,压低声音:“师父,你看那儿……”
缸底,一团粉红色的胶状物正在缓慢蠕动,像是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