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秦汉逆天改命》 第1章:魂穿异世,濒死农夫的重生奇迹 某年深秋,天光微明。 秦汉边境荒野,乱石沟壑之间,枯草遍布,远处隐约可见土墙村落轮廓。 霍安躺在一块凸起的石头旁,右腿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衣衫破烂,血迹干结。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片刮过喉咙。意识在黑暗与清醒之间来回拉扯,脑袋嗡嗡作响。 他不是这个人。 他是二十八岁的特种兵,在执行任务时遭遇爆炸。再睁眼,就成了这具几乎断气的身体。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幻觉。身下的碎石硌得背脊生疼,风从空荡的袖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他动了动手指,右手还能使力,左手被压在身下,暂时抬不起来。 远处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几只野狗在坡下徘徊,鼻子贴地,眼睛盯着这边。 他得自救。 不然连一天都活不过去。 霍安咬紧牙关,用右手在腰侧摸索。布条撕开,摸出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衣针——这是原主留下的唯一金属物。他把针在衣角反复摩擦,又用嘴吹了吹,尽量模拟战场上的简易消毒流程。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是失血和肺部受压。 箭杆已断,只剩箭头卡在胸腔,直接拔出会引发大出血。他只能想办法缓解压迫,争取时间。 他回忆起战地急救课的内容:神经刺激法可短暂激活肌肉收缩,帮助维持呼吸功能。 霍安屏住呼吸,将针斜斜扎进胸前皮肤边缘,避开大血管区域。针尖触碰到神经束的瞬间,整条右臂猛地抽搐,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没喊。 只是闭了闭眼,等那阵剧痛过去。 接着,他把左肘抵住右大腿根部,准备复位骨折。这一步必须快,否则身体会因疼痛自行休克。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 骨头错位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撑住意识。 做完这些,他喘得像破风箱,整个人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但他能呼吸了。 比刚才顺畅一些。 他低声念出记忆里的口诀:“动脉压迫优先,神经刺激续命,体温保持为要。”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却一字不差。 太阳慢慢爬高,荒野上的风小了些。 那只领头的野狗嗅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霍安靠着石头,眼皮沉重,但不敢睡。他知道一旦彻底昏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直到听见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枯草上发出脆响。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麻短褐,肩上扛着锄头,裤脚卷到小腿,沾满泥巴。他走到沟边停下,看见霍安,整个人僵住。 “你……你还活着?” 霍安睁开眼,看着他。 那人退了一步,声音发抖:“死人……不能说话。” 霍安明白他在想什么。 在这种地方,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躺了不知多久,突然睁眼说话,谁都会觉得是诈尸。 他放慢语速,尽量模仿对方的腔调,断续说道:“别怕……我没死……帮我……抬回村。” 说着,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意图。 中年汉子没动,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紧。 霍安继续说:“按压心口,提气归元,三息一轮。”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像是在背某种规矩。 汉子皱眉:“你说啥?” “这是……救人的法子。”霍安缓了口气,“我能治伤……先救我……回头还你恩情。” 他的眼神很清,不像胡言乱语的人。 汉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经过,才犹豫着走近几步。 “你真能治伤?” “嗯。”霍安点头,“但我现在动不了,得有人帮我进村。” 汉子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伤口。 “箭还在里面,腿也断了,这样拖回去,半路就得没命。” “不用拔箭。”霍安说,“只要平抬,别晃。到了村里,我能处理。” 汉子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他知道里正最忌讳惹事,要是带回个快死的外乡人,说不定要挨骂。可就这么扔在这儿,又怕夜里真变成鬼回来索命。 “你要是骗我,我立马走人。”汉子说。 “我不骗你。”霍安声音低,但清楚,“你要不信,可以先把我拖到村口看看。” 汉子想了想,终于点头。 他放下锄头,绕到霍安身后,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托住大腿未受伤的一侧,小心翼翼把他架起来。 霍安闷哼一声,额头冒汗,但没叫出来。 汉子吃力地往前走,一边嘀咕:“你这身子轻得跟柴火似的,再晚两天,怕是连抬都抬不动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荒草小路往土墙村落挪去。 村口晒谷场边上堆着些干草垛,汉子把他轻轻放在角落的草堆上,遮了半边身子。 “我就把你放这儿,不跟别人说。”汉子擦着汗,“你要是真能活下来,再谈别的。要是半夜断气,我也算积德,不让你曝尸荒野。” 霍安靠在草堆上,点了点头。 “谢了。” 汉子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啥名字?” 霍安顿了一下。 这具身体没有名字,原主大概是个无名流民。 他张口:“霍安。” 汉子“哦”了一声,没多问,扛起锄头走了。 阳光照在晒谷场上,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闹,鸡鸭四处跑。 霍安闭上眼,听着村里的动静。 他还活着。 虽然腿断了,胸口插着箭,身上没一处不疼,但他活下来了。 他摸了摸藏在布条里的那根锈针,指尖轻轻拂过针尾。 接下来,得想办法活下去。 不只是今天。 而是以后每一天。 第2章:金针刺穴,老农肺淤血的奇迹排出 霍安靠在村口草堆上,太阳晒得他半边身子发烫。右腿断骨的地方还在抽疼,胸口那截断箭卡着,一喘气就牵扯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没动,只是眯着眼看天,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能用的急救手段。 半个时辰前抬他进村的汉子又来了,蹲在旁边啃干饼,油星子掉在裤腿上也不管。 “你还没死?”汉子咬一口,饼渣从嘴角漏下来。 霍安睁开眼:“想死也得有人给口饭吃。” 汉子嘿嘿一笑:“我叫张老三,庄户人,不识字但识理。你说你能治伤,那你治给我看看。” 霍安指了指自己:“我现在就是个活例子。” 张老三挠头:“可你看着比死人多口气罢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像破风箱被谁拎着猛摇。一个佝偻的老农扶着锄头走过来,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发青,每咳一下身子就往前扑一下,差点栽进沟里。 “李伯!”张老三赶紧起身去扶,“又犯病了?” 老农摆手,喘得说不出话,只指着自己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额头上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都快炸开。 张老三急了:“这都第三回了!每次犁完地就这样,太医说他是肺里有淤血,可拔不出来,只能熬着。” 霍安坐直了些:“让我看看。” 张老三犹豫:“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能救别人?” “我救不了自己,是因为没人帮我。”霍安淡淡道,“但他这病,我能治。” 李伯已经被扶到草堆边坐下,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由青转紫,眼看就要闭过气去。 霍安伸手探他脉门,指尖刚搭上,眉头就皱了起来——脉象沉涩滞重,寸关尺三部皆郁,典型的肺络瘀阻。现代医学叫肺淤血,古代叫“痰迷心窍”或“气闭于胸”,再拖下去,脑缺氧,人就得废。 “拿水来。”霍安说。 张老三愣住:“啥?” “干净的水,越快越好。” 张老三撒腿就往村里跑。霍安则从袖口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银针——这是他昨夜用缝衣针磨的,虽然粗糙,但胜在无菌。 他捏起一根,在阳光下看了看,嘀咕一句:“要是有酒精棉片就好了,现在只能靠太阳晒。” 张老三端着一碗清水回来时,霍安已经选好了穴位。 “你要干啥?”张老三瞪眼。 “扎针。” “啥?拿针扎老头?你疯了吧!” “你不信可以走。”霍安头也不抬,“但他只剩半刻钟了。” 张老三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动。 霍安一手按住李伯肩膀,另一手将银针缓缓刺入他胸前的“膻中穴”。针尖入肉,李伯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接着是“云门”“中府”“列缺”,三针落定,霍安手指轻弹针尾,让针微微震颤,刺激经络。 张老三看得头皮发麻:“你这……真能行?”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李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非同寻常,像是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他整个人向前一冲,张老三差点没抱住。 “吐!快让他吐!”霍安低喝。 张老三慌忙把碗递过去。 一口黑紫色的浓痰喷进碗里,腥臭扑鼻,黏稠如胶,还带着血丝。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足足吐了五六口,李伯才瘫软下来,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许多,脸色也从紫转红。 “哎哟我的娘诶!”张老三盯着碗里那团东西直咋舌,“这……这就是淤血?” 霍安拔出银针,用清水冲洗:“准确说,是肺泡和支气管里的陈年积液混合坏死组织,加上缺氧导致的高铁血红蛋白沉积,呈现的颜色。” 张老三听得一愣一愣:“你说啥?” “就是痰太久了,变质了。” 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村民,刚才那一幕全看见了。有人小声议论: “真的吐出来了……” “那小子用针扎几下,就把堵了十几年的病根给排了?” “看他穿得破破烂烂的,真有本事?” 霍安懒得解释,只问李伯:“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农喘匀了气,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舒服……几十年没这么舒坦过了,胸口像搬走了块大石头。” 霍安点点头:“回去别吹风,喝点热粥,明天能下地干活。”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神医啊!这是活神仙下凡!” “刚才还说他是诈尸,现在看是救命菩萨!” “该不会是药王谷哪位高人微服私访吧?” 张老三把碗递给旁边人:“你们闻闻,这味儿,绝不是普通痰!” 那人凑近一嗅,立马捂鼻子跳开:“熏死人了!” 霍安却笑了:“能熏倒人,说明排得干净。” 他靠着草堆,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还好这具身体底子不算太差,不然刚才那一套操作,换个普通人早就虚脱了。 正想着,一个妇人挤进来,手里端着半碗米汤:“恩人,喝点吧,我家娃前两天发烧,也是喝了这个退的。” 霍安没推辞,接过就喝。米汤温热,带着一丝甜味,是他穿越后第一口真正意义上的食物。 “谢了。”他说。 妇人摇头:“该我们谢你才是,李伯可是咱村种地一把好手,去年旱季全靠他带人挖渠,救了三百亩麦子。”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要不是他,咱们早饿死了。” 李伯坐在那儿,听着大家夸他,耳根子都红了,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霍安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有点暖。 这不是什么权谋朝堂,也不是枪林弹雨的战场,就是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人,为了一口饭、一场雨、一次呼吸而挣扎活着。 而他,或许能帮上点忙。 “你叫啥名?”张老三突然问。 “霍安。” “霍安?”张老三念叨两遍,“听着不像本地人。” “不是。”霍安实话实说,“我醒来就在荒野,记不清以前的事了。” 众人一听,更觉神秘。 “失忆?那你怎么会这些本事?” “大概以前学过吧。”霍安随口道,“就像你会耕地,我不用教就知道怎么用锄头。” 这话朴素,反而让人信了。 有个老头拄着拐杖走近,眯眼打量他:“小伙子,你这套手法,我没见过。太医院那帮老爷只会开方抓药,哪懂这个?” 霍安笑笑:“民间偏方,不值一提。” “偏方能救命就是好方!”老头一拍大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村的客卿大夫!吃饭穿衣,全村凑!”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张老三更是直接:“我回家就告诉我婆娘,让她蒸馍馍送来!” 霍安没想到事情发展这么快。他本打算低调养伤,慢慢打听这个世界的情况,结果一出手,反倒把自己架上了台。 他看向李伯,老人正被人搀着往家走,脚步虽慢,但腰板挺直了不少。 值得。 他心里默念。 只要还能救人,穿到哪儿都不算白来。 太阳偏西,人群渐渐散去,有人留下几个煮鸡蛋,有人塞了块粗布,说是给他裹伤用的。霍安一一收下,没推辞。 他知道,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东西。 他把银针收进布包,藏回袖中暗袋。动作间,袖口滑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绣的金色经络图一角。 他没在意。 反正这世道,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说了也白搭。 天边泛起橙红,村口炊烟袅袅。 霍安靠在草堆上,望着远处的土墙村落,轻声自语:“看来,暂时是走不了了。” 一只鸡咯咯叫着跑过他脚边,啄了啄他破鞋上的线头。 他抬脚轻轻一拨,鸡飞走了。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饭香。 第3章:神迹背后的阴谋,村民骚动求真相 霍安靠在村口草堆上,晚风拂过脸颊,带着饭香和柴火烟味。那只刚才啄他鞋线的鸡又晃了回来,在他脚边转悠一圈,扑棱着翅膀跳上草堆,歪头看他。 “你倒是自在。”他伸手把鸡拨下去,鸡叫了一声,跑远了。 他正想闭眼歇会儿,忽然听见脚步声密集,像是来了不少人。睁眼一看,张老三领着七八个村民往这边走,手里端着碗、提着篮,脸上表情却不像昨天那般热络,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又来送吃的?”霍安坐直了些,语气轻松,“你们再这么喂,我伤没好利索,先吃出毛病来了。” 张老三把手里一个粗瓷碗往地上一搁,是半碗小米粥,上面浮着点油花,看着挺香,可他脸上的笑却僵巴巴的:“霍大夫,不是我们不感激你救李伯,这恩情咱记着呢,全村都念你的好。” 霍安挑眉:“有事?” 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接话:“就是……这事吧,有点邪乎。你说你一个外乡人,醒来啥都不记得,咋就会这些神乎其技的本事?连太医院的大人都治不了的病,你拿几根针一扎,就好了?” “哦。”霍安点点头,“所以你们今天是来查户口的?” “哪能呢!”张老三赶紧摆手,“咱们是庄稼人,不懂规矩,就是心里打鼓。昨儿晚上,王婆子做了个梦,说你身上有金光罩着,脚不沾地,走路带风,还喊着‘天医下凡,救苦救难’——这话听着是好,可谁家正经大夫还能发光?” “她八成是看灶火看迷糊了。”霍安道,“再说了,要是真有金光,你们昨晚咋没看见?” “问题是……”另一个妇人小声插嘴,“我家娃昨夜起夜,也说看见你躺着的地方亮了一下,像萤火虫,但又不是虫子。” 霍安心里一咯噔,面上不动声色:“哦?那他还看见我飞上天没?” “没……”小孩他娘犹豫着,“就说亮了一下,就没了。” 人群里开始低声议论,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眼神都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掺了敬畏、好奇,还有那么一丝防备。 霍安忽然觉得有点累。他以为救个人就能安稳养伤,结果现在倒成了村里的“异类”。 “你们到底想问啥?”他直截了当。 张老三挠挠头:“就是……你这医术,到底是从哪儿学的?真不是什么神仙附体、借尸还魂之类的?咱村前年可有过这种事,有个游方道士说是地藏王转世,结果被雷劈了,烧得只剩半截鞋底。” 霍安差点笑出声:“你要真信我是神仙,那还不赶紧供起来?香火钱收着,比我在这儿喝米汤强。” “哎哟你别打岔!”妇人急了,“我们是怕惹祸!你想想,你一来就治好李伯,别人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咱村藏了个妖人?官府要是听说了,派兵来抓你,牵连咱们咋办?”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霍安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金色经络图的一角又露了出来。他顺手压了回去,叹了口气:“行吧,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你们不怕我医不好人,怕我医得太好。” “也不是这么说……”张老三尴尬地搓手。 “我知道。”霍安站起身,动作还有些滞涩,右腿的骨头还没长牢,但他撑着草堆硬是站直了,“你们是普通人,只想平平安安种地吃饭,突然冒出个会发光、会扎针、能让人吐黑血的怪人,换谁心里都打鼓。”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众人:“但我告诉你们,我没拜过仙师,也没吞过灵丹。我会的这些东西,都是从前学的——至于怎么学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毕竟失忆了。但有一点我能保证:我治病不要钱,不害人,也不求你们把我当神供着。你们信我,我就留下;不信我,我现在转身就走,随便死在哪个沟里,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完,弯腰去拿放在草堆旁的布包,那是他的银针和药具。 “等等!”张老三一把拦住他,“你这话说重了!咱不是要赶你走,是……是想知道个底细,心里踏实。” “底细我给不了。”霍安抬眼,“但我能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我在村里一天,谁生病受伤,我都管。不管你是咳嗽三天还是断了胳膊,哪怕你家猪得了瘟,我也可以去看看。” 人群愣住。 “猪也能治?”有人小声问。 “动物和人经络不一样,但原理相通。”霍安一本正经,“不过治好了不能杀,得放生,不然我白忙活。” “那不成佛门规矩了?”有人笑出声。 气氛松动了些。 张老三挠头:“你这人吧,说话怪,做事也怪,可……可偏偏又让人没法不信。” 霍安笑了:“那就够了。我不需要你们信我是神仙,只要信我是个大夫就行。”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孩子从村东头跑过来,边跑边喊:“快去看!李伯家的鸡下金蛋啦——!” 全场静了两秒。 “啥?金蛋?”张老三瞪眼。 “真的!黄澄澄的,比铜钱还亮!李伯都不敢碰,说是霍大夫的仙气沾上了,才出这祥瑞!” 霍安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荒唐!鸡能下金蛋,那明天羊都该产珍珠了!” “可……可蛋就在桌上摆着啊!”孩子喘着气,“村长让大伙都去看看,说是天降吉兆,得祭天谢神!”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又悄悄飘向霍安。 霍安扶额,低声道:“我刚说我不想当神仙,这就给我整出个金蛋来?” 张老三一脸纠结:“要不……咱也去瞅瞅?万一真是祥瑞呢?” “那是鸡蛋染了姜黄!”霍安忍不住提高嗓门,“谁家没点调料?再说,鸡下蛋本就正常,非要扯到我头上,我还得负责解释禽类生理?” 没人听他。转眼工夫,人群就散了一半,全奔李伯家去了。 只剩张老三还站在原地,犹豫着问:“霍大夫,你说……这事会不会越闹越大?” 霍安望着远处攒动的人头,轻轻摸了摸袖中银针,嘀咕一句:“现在不是我能不能留下,是他们到底想把我当成大夫,还是当成庙里那尊泥胎。” 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西沉,余晖洒在土墙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极了一个举着针、被人围住的“神”。 第4章:当众验毒,断肠草反成自证利器 霍安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撮灰绿色的粉末,正拿片破瓦当秤盘似的来回拨弄。太阳刚爬过东头的土墙,晒得他后脖颈发烫,袖口那道金线经络图被照得微微反光,像条藏在布里的小蛇。 “你真要喝这个?”张老三蹲在他旁边,嗓门压得低,可眼睛瞪得老大,“这可是断肠草!前年刘老六家羊误吃了半片叶子,拉了一天血沫子,死的时候肠子都烂成糊了!” 霍安吹了口气,把粉末吹散一点:“所以我才要当众喝。” “可你要是死了呢?” “那就说明我真是妖人,你们赶紧把我埋了,顺便往头上插根桃木钉,省得半夜诈尸。”他抬头冲张老三一笑,“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写遗嘱,把我那包银针留给你,以后头疼脑热自己扎两下,别总赖别人。” 张老三翻个白眼:“谁稀罕你那几根绣花针。” 话音未落,村中大路上已陆陆续续来了人。昨夜李伯家“金蛋”一事闹得满村风雨,今早又听说霍大夫要在村口“验毒”,一个个端着碗、拎着篮,说是来送早饭,实则脚底生风,全奔着看热闹来的。 “来了来了!”有孩子跳上石碾子喊。 霍安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碗,往里倒了半碗清水,再把那撮断肠草粉轻轻撒进去。粉末浮在水面,像一层绿霉。 “各位乡亲。”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昨儿有人说我身上发光,是神仙下凡。今儿我也不辩,只做一件事——这碗里是断肠草泡水,我若喝了不死,那就不是妖术,是医术;我要是七窍流血、肠穿肚烂,你们立刻报官,就说村里出了个装神弄鬼的骗子,该杀该剐随你们。” 人群哗然。 “你疯啦?”一个妇人手一抖,碗里米粥差点泼出来。 “我没疯。”霍安端起碗,冲众人晃了晃,“但我得说清楚,有人想让我闭嘴,所以故意往我药包里塞这玩意儿。昨天孙小虎翻我的药箱,发现这包粉混在当归里,颜色气味都像,要不是他舌头灵,差点就给人配进方子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角落站着的一个瘦高汉子——药材商乙,穿着半旧绸衫,手里还攥着杆小秤,显然是刚从集上回来。 “你说是不是,乙掌柜?”霍安笑眯眯地问。 药材商乙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不懂不重要。”霍安低头看了看碗,“重要的是,这断肠草虽毒,可剂量拿捏准了,反倒能通瘀散结。我这几天调配外敷药,正好用它做引子。但这包粉,纯度太高,根本不是普通山野能采到的,是有人专门提纯过的。” 他仰头,一口将碗中浑浊的水灌了下去。 全场静得连鸡鹐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张老三猛地扑上来:“你他妈真喝了?!” 霍安抹了把嘴,咂咂舌:“味道不咋地,有点涩,像嚼了三天的茶渣。下次要是再搞这种场面,能不能换个口味?比如加点甘草?” 没人笑。 众人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等着看他脸上裂出缝来。 霍安也不恼,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落在地上。血色鲜红,毫无青紫之象。 “行了。”他说,“三日内我要是没死,你们就知道谁在背后捣鬼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药材商乙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凭什么说这毒是我放的?全村谁不知道你收药从来不经我手?你自己采、自己晒、自己磨,我能往哪儿下手?” 霍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最近收了八十七斤断肠草根,全是带花苞未开的嫩株,专挑毒性最强的部分。你当这是药材?这是杀人材料。寻常药铺一年用不了五斤,你囤这么多,图啥?” 乙的脸色唰地变了。 “我……我是做买卖的,囤货怎么了?” “囤可以。”霍安往前走了一步,“但你卖给别人的断肠草,都掺了三成黄土粉,唯独这一批,干干净净,连泥都没沾。你说巧不巧,偏偏在我这儿冒了出来?” 人群开始骚动。 “哎哟,这话说得吓人。” “该不会真是他干的吧?” “可他为啥要害霍大夫?” 药材商乙额头冒汗,强撑着道:“你胡说!你根本没证据!” “证据?”霍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这是今早孙小虎去你铺子门口捡的,掉在门槛缝里的。上面是你记的账:‘秦氏药坊,断肠草三十斤,价高者得’——可秦氏在三百里外,你运过去得走半个月,毒草暴晒后药性早散了,运那么远干嘛?除非,你根本不是卖药,是在找买家处理赃物。” 乙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霍安把纸条折好,塞回怀里:“我不报官,是因为还没查清你背后是谁指使。但今天这事,我喝下了,也没死。你们现在该明白了吧?我不是靠妖法活命,是靠脑子。” 他转过身,对着全村人道:“以后谁再说我发光、显灵、借尸还魂,我都请他喝一碗断肠草水,当场对饮。敢吗?” 没人应声。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霍安拍拍张老三的肩:“回头帮我煮锅姜汤,这玩意儿喝完胃里不太舒服。” 张老三结巴:“你……你不疼?不呕?” “疼是疼,像有人拿锯子在胃里拉。”他咧嘴一笑,“但我早服了解毒丸,先护住了心脉。真要硬扛,我也扛不住。可你们不用知道这么细,不然多没意思?” 他说完,迈步往医馆走。 身后,药材商乙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手指死死抠住秤杆,指节泛白。 霍安走出十来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淡淡扔下一句:“对了,你铺子后屋那个陶罐,别忘了倒掉。里面泡着的蝎尾草和乌头根,混在一起三天就会生‘腐心霉’,闻多了会耳鸣、幻视。要是哪天你半夜看见我飘在屋顶,别怕——那是毒发了。” 说完,人已拐进巷口。 阳光斜照,把他身影拉得老长。 村口石碾子上,刚才喊话的孩子忽然弯腰,从草缝里捡起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褐色碎叶。 他闻了闻,皱眉:“这味儿……咋跟我爹酿的臭豆腐一个样?” 远处,药材商乙终于动了。 他猛地转身,撞翻了自家带来的竹筐,红枣滚了一地,也没回头捡。 第5章:破庙立馆,草药与银针的初始根基 霍安拐过巷口时,日头已经压到村东的土坡上。他胃里那股子断肠草水闹腾出的酸气还没散干净,走两步就得深呼吸一口,顺便把袖口的金线经络图捋顺——刚才在槐树底下耍了一通“喝毒自证清白”,袖子都撸乱了。 身后没人追上来报官,也没人抬桃木钉来钉他脑门,看来这波“科学驱邪”效果不错。 刚走到村尾那座塌了半边墙的破庙前,就见张老三领着七八个村民蹲在门口,手里攥着绳子、木板、旧门板改的匾额,正对着一块歪斜的石碑指指点点。 “就这儿?”霍安走近,扫了一眼庙门上挂着的蛛网和一串干辣椒——也不知道是辟邪还是防耗子。 “可不是!”张老三站起来拍腿,“咱村没大夫,供的又是药王菩萨,你住这儿最合适!香火虽断了三十年,梁没塌,墙也结实,屋顶漏雨的地方我带人补了茅草。” 霍安抬头看去,庙门上方横着一根朽木,确实能挂匾。他点点头:“行,那就立馆。” 话音未落,人群里一个瘦老头突然跳出来,举着根竹竿喊:“慢着!这庙可是咱村的!你要占,得交租子!” “李瘸子,你哪回不蹭我熬的风湿膏?”霍安眼皮都没抬,“上个月你还偷拿我晒的苍术泡脚,烫得整宿骂娘。” “那是……那是试药性!”李瘸子嘴硬。 “那你再试一次,这次加了蜈蚣粉。”霍安从药葫芦里掏出个小瓶晃了晃,“保准让你三天说不出人话。” 众人哄笑,李瘸子灰溜溜缩回人群。 张老三趁机招呼人动手。两个壮汉扛着块新刨平的松木板爬上梯子,用麻绳绑在门框上。霍安掏出身上的炭条,在木板上刷刷写下三个字:**安医馆**。 字不大,但笔画硬朗,像银针扎进皮肉那样干脆利落。 “好!”有人鼓掌。 “这名字实在,不虚头巴脑。”一个妇人点头,“不像‘济世堂’‘回春阁’,听着像骗钱的。” “就是太素了点。”张老三嘀咕,“要不要描个金边?” “省省吧。”霍安把炭条往怀里一塞,“等哪天真赚了钱,再请人写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不怕架上药生尘’。” 这话听着有点酸,可没人笑。几个上年纪的还低头抹了把眼角。 正说着,庙檐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抬头,只见屋脊瓦缝里钻出个小脑袋,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 “抓贼!”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脑袋“嗖”地缩回去,但下一秒,一个瘦小身影从破窗翻出,落地时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东西却死死护在怀里。 是个孩子,约莫十二岁,圆脸晒得通红,缺了颗门牙,穿着件比他长两尺的破短褐,跑起来像拖着口袋。 “站住!”几个村民追上去。 孩子慌不择路,一头撞进霍安怀里,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霍安低头一看,小孩手里攥着半截黄澄澄的果子,沾着香灰。 “供果?”他挑眉。 孩子仰起脸,眼神倒不躲闪:“饿。” 就一个字,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霍安没松手,反而捏住他手腕翻过来——掌心有几道新刮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艾草碎屑。 “你摸过神案上的艾草束?”他问。 “嗯。”小孩喘着气,“它……味道不对。” “哦?”霍安来了兴趣,“哪儿不对?” “太冲。”小孩皱眉,“像是混了臭椿叶,熏久了头疼。” 霍安一愣。 这庙年久失修,神案上的艾草都是村民年初随便扎的,没人讲究配伍。但这孩子居然靠闻味儿就分辨出杂质? 他松开手,转而从药包里掏出一小撮真正的陈年艾绒,递过去:“闻这个。” 小孩凑近嗅了嗅,眼睛忽然亮了:“这个才对!温,不刺鼻,入肺底。” “好鼻子。”霍安点点头,“你叫什么?” “孙小虎。”小孩把果子往嘴里一塞,含糊道,“没人要的,捡的。” “那你现在有主了。”霍安拍拍他肩膀,“偷供果按律该打十板,念你初犯且说出艾草问题,罚你留下干活——扫地、煎药、背《本草》,干满三个月,我管你吃饱穿暖。” 孙小虎眨眨眼:“我要是不干呢?” “那就送官。”霍安冷笑,“正好县衙最近招小牢子,专关偷吃供品的野孩子。” “……我干。”孙小虎低头踢了下土,“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药柜钥匙,让我碰一下。”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我想知道每味药长什么样、啥味儿、放哪儿。” 围观村民哄笑:“这小子,贪心得很!” 霍安却没笑。他盯着孙小虎那双眼睛——不是乞怜,也不是狡黠,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像饿极的人看见米缸。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掌心:“可以。但记住,药不分贵贱,可错一味,人就没了。你要是拿它换吃的,我亲手把你舌头割下来泡酒。” 孙小虎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钥匙。指尖碰到金属时,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好了。”霍安转身对村民,“今天‘安医馆’立起来了,地方简陋,但治病不收钱。往后谁家头疼脑热、牲口拉稀,都可来找我。但别带供果来换方子——我这儿不拜神,只信药理。” 人群应和着散去,有人留下篮子装的糙米,有人放下半捆干柴。 庙门前终于清净。 霍安走进破庙,阳光从屋顶破洞斜照进来,落在积灰的神像上。那尊药王菩萨只剩半边脸,手里还捏着根断了的石针。 孙小虎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角落一堆枯草:“那不是乌头吗?怎么堆这儿?” “去年有人采来治腿疼,结果煮过了头,全家上吐下泻。”霍安走过去踢了踢草堆,“现在当柴烧。” “不能烧。”孙小虎蹲下扒拉,“根还能用,炮制七遍去毒,能治寒痹。” 霍安眉毛一扬:“你会炮制?” “我娘以前……”小孩声音顿住,随即摇头,“忘了。” 霍安没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是伤疤。 他从药葫芦里倒出两粒健脾丸,塞给孙小虎:“吃了,别空腹偷药吃,会中毒。” 孙小虎接过去,没马上吃,而是先闻了闻,才丢进嘴里。 霍安看着他那副谨慎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狗吃了毒蘑菇也活不了。”孙小虎抹了把嘴,“但我吃过。” “啥?” “去年冬天,我在乱葬岗翻食,误吃了毒蝇伞。”他咧嘴一笑,缺牙处漏风,“拉了三天,可没死。打那以后,啥药一闻就知道能不能吃。” 霍安盯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天赋异禀,是拿命试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旧布巾扔过去:“围上,别满身药渣子招虫。” 孙小虎手忙脚乱接住,系在脖子上,活像条歪斜的围裙。 “明天开始,五更起床。”霍安拿起扫帚递给他,“先扫庙,再背《本草纲目》头三卷。背不出,饭没收。” “那我要是背出来了呢?” “奖励你尝一味新药。”霍安眯眼,“比如,断肠草煎剂,剂量由我定。” 孙小虎脸色唰地白了:“……我还是多扫两遍地吧。” 霍安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破庙里撞出回音。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缕光落在“安医馆”的木匾上,照得三个炭笔字边缘发亮。 庙内,孙小虎蹲在角落,偷偷从衣襟里摸出一颗种子,吹掉灰尘,轻轻放进药柜最底层的缝隙里。 那是他从供桌上顺来的枸杞籽。 他小声嘟囔:“以后这里,会长满药。” 第6章:药材商设局,假药案背后的利益网 天刚亮,孙小虎就蹲在“安医馆”门口啃冷饼。他一边嚼一边盯着药柜最底层那颗枸杞籽——昨儿偷偷埋进去的,到现在也没动静。他拿小木棍戳了戳,灰头土脸地叹了口气。 霍安从庙后晾药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捆晒干的艾叶,顺手甩他脑门一下:“大清早就琢磨种地?忘了昨儿说的五更起床扫地?” “扫了!”孙小虎跳起来,“连神像底下都掏干净了,还发现半块耗子啃过的供果。” “行啊,你这鼻子能闻药,耳朵还能听墙角?”霍安把艾叶挂上横梁,抖了抖袖子,“今天起,加个任务——看药柜,别让人动我东西。” “谁敢动?”孙小虎挺胸,“我夜里都睁一只眼!” “还真有人敢。”霍安冷笑,“昨天那拨送米送柴的村民里,有几个眼神不对劲,像是被人塞了钱演戏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汉子抬着个脸色发青的老汉冲进庙门,边跑边喊:“救命!吃了安医馆的药,人快不行了!” 霍安眉头一拧,上前搭脉。指下一探,便知不是中毒,倒像是寒邪入肺、旧疾突发。他抬头问:“你们哪来的药?” “县城‘百草堂’买的!”为首那人嗓门洪亮,“说是你们这儿配的方子,治咳嗽的!三副药吃完,今早开始抽筋吐白沫!” 霍安眯眼:“我的方子从不外流,谁给你的?” “药材商乙亲口说的!”那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喏,写着‘安医馆霍先生亲授’!还有红印泥戳着呢!” 霍安接过一看,差点笑出声。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临摹的,那印章更是滑稽——拿萝卜刻的,边角都崩了。 他把纸往地上一扔:“假的。我写字不用印泥,只签名字,而且从不在方子上画****当装饰。” “那你管不着!”另一人插话,“现在人都倒了,你说不是你的药,谁信?百草堂、回春阁、济元堂三家都贴了告示,说你用假药害人,迟早毒死全村!” 孙小虎气得跳脚:“放屁!我们连秤都天天擦,药渣子都留样三天!谁见过‘安医馆’卖过一包成药?” “小孩子闭嘴!”抬人的汉子怒喝,“县令大人马上就来查案,咱们只管把人送到,是非自有公断!” 话音未落,外头锣声响起。一队衙役开道,县令坐着轿子晃悠悠来了。他四十出头,圆脸短须,穿着官服却靸着布鞋,进门第一句就是:“哎哟,这庙也太破了吧,本官一脚差点踢出个洞。” 霍安拱手:“大人亲自驾到,不知所为何事?” “有人举报你贩卖假药,致人重病。”县令掏出一份状纸,“药材商乙联合三家药铺联名上书,说你以低价蛊惑百姓,实则用药渣子糊弄人,还掺断肠草提药效——这可是重罪啊。” “哦?”霍安挑眉,“那病人呢?可有验过?” “正在后头躺着。”县令摆手,“本官一向公正,先听你说说。” 霍安走到老汉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瞧舌苔,最后从怀里摸出银针,在对方手腕内关穴轻轻一刺。老汉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呼吸顿时顺畅不少。 “好了?”县令瞪眼。 “没死就行。”霍安收针,“他是老哮喘,加上昨晚吃了生葱喝酒,寒热交攻才犯病。我要真用了断肠草,这会儿他已经七窍流血,而不是打呼噜了。” 他说着,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昨儿新制的止咳散,成分都在这儿:紫菀、款冬花、杏仁、甘草。要不信,现在就能煎一碗给他灌下去试试。” “不必!”药材商乙突然从人群里挤进来,满脸焦急,“霍大夫,我也是为你好!你名声在外,可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听说有人冒用你名义卖假药,特地来提醒你!” 霍安看着他,慢悠悠问:“那你为啥不去报官抓冒充的,反而满城贴告示说‘安医馆药有问题’?” “这……这是防患于未然!”药材商乙搓着手,“万一真有人借你名头作恶,岂不连累你清誉?” “所以你是替我操心?”霍安笑了,“那你可真是比我自己还想得周到。” “那是自然!”药材商乙点头如捣蒜,“我已在县城设点,免费发放正品药材,百姓都说我仗义。” “哦,仗义到连我的方子都印成传单发?”霍安从地上捡起一张告示,念道,“‘安医馆秘方流出,三副根治老咳喘’——这方子压根不是我的,黄芩用量翻倍,孕妇吃了都要流产。” 药材商乙脸色微变:“许是抄写失误……” “失误?”霍安把告示拍在桌上,“你卖的药丸里掺了炒焦的麦麸和石灰粉,说是‘增强吸收’?你当老百姓舌头是木头做的?” “你血口喷人!”药材商乙急了,“有证据吗?拿出来!” 霍安没说话,转身打开药箱,从夹层抽出一个布包,倒出些褐色粉末:“这是今早你在门外撒的‘样品’,说是替我澄清真相时发的‘试用药’。我让小虎尝了一口。” 孙小虎立刻举手:“苦中带涩,还有股霉味!我呸了八次才干净!” “这不是药,是药渣混泥搓的。”霍安冷冷道,“你一边说我用假药,一边自己拿假药当真货送人,图什么?怕不是想让我关门,你好独吞这十里八乡的药材生意?” “胡说八道!”药材商乙后退两步,“你一个破庙开张才几天?能抢我什么生意?” “你不急?”霍安反问,“那你干嘛一大清早组织人抬病号上门?还特意选个看起来快断气的?要是真为我好,怎么不先来找我商量?” 药材商乙语塞,额头冒出汗珠。 县令在一旁听得直挠头:“这事儿……听着是有点不对劲啊。” “大人明鉴。”霍安抱拳,“我不争虚名,但也不能背黑锅。既然有人说我药有问题,不如当场验药。” “怎么验?”县令问。 “简单。”霍安从药柜取下几味常用药:当归、川芎、茯苓、陈皮,“请三位同行现场辨认,若有掺假、霉变、以次充好,任罚任查。” “好!”药材商乙立刻应声,“我也带了自家药材,一起比对,光明正大!” 两人各摆一列药,由县令指定三个识药的老郎中过来查验。 结果很快出来——霍安的药材干燥洁净,气味纯正;药材商乙带来的当归发潮生虫,川芎里混着山柰片,茯苓干脆是石膏粉压的。 老郎中们直摇头:“这哪是治病,这是要命。” 县令脸都绿了:“乙掌柜,你这……太过分了吧!” “我……我是被人骗了!”药材商乙慌忙辩解,“这些货是别人送来的,说是支援民间义诊!我哪知道是假的!” “谁送的?”霍安追问。 “这……记不清了……”药材商乙眼神闪躲。 “记不清?”霍安冷笑,“那你账本记得清不清?前天你从边境运了三车‘药材’进来,申报的是甘草黄芪,实际卸货时搬的是麻袋装的锯末和染色豆粉——这事,要不要请税吏来对一对?” 药材商乙浑身一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霍安逼近一步,“你每卖出一包假药,背后有人按成色分红。你负责造势抹黑我,他们负责供货洗钱。这盘棋,下得不小啊。” “我没有!我没做亏心事!”药材商乙声音发颤。 “有没有,等会就知道了。”霍安转向县令,“大人,此人散布谣言、伪造文书、销售劣药,已触犯《大秦律·医药篇》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二条,请依法查办。” 县令擦了把汗:“这……本官当然秉公处理!来人啊,先把药材封存,再传证人笔录!” 衙役上前查封药包,药材商乙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孙小虎凑到霍安耳边小声问:“师父,你咋啥都知道?” “他昨天在槐树底下就想栽赃我断肠草。”霍安低声道,“这种人,做事总有惯性——贪心、急躁、喜欢搞大场面吓人。只要顺着他的脚印走,总能挖出窝来。” “那……背后那人是谁?”孙小虎眼睛发亮。 霍安没答,只是望着门外远处街角——那里站着个穿灰袍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张与告示同款的传单。 那人察觉视线,迅速转身消失在巷口。 霍安收回目光,低声自语:“急着收网的人,从来不怕露头,只怕没人看见。” 他低头拍了拍孙小虎的肩:“去,把柜子里那包新采的金银花拿出来晒,顺便数数有多少粒种子。” 孙小虎愣了一下,咧嘴跑了。 阳光照进破庙,落在尚未清理的药渣堆上,其中一撮褐灰色粉末,在光线下泛出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第7章:验药破局,以毒攻毒的反击智慧 阳光斜照进破庙,药渣堆里那撮泛着暗红光泽的粉末被踩散了。孙小虎刚蹲下扒拉金银花种子,一只官靴就踏了过来,带起一阵尘土。 “走开走开,别挡道!”县令靸着布鞋,一手扶帽,一边皱眉打量这间四面漏风的医馆,“这地方真能藏药?本官看着连耗子都不愿住。” 霍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铁锁:“大人不是要查证吗?药材商乙的货是从哪来的,得看真东西。” 药材商乙脸色发白,站在墙角直搓手:“我……我就是个中间人,哪有什么库房?” “你没有?”霍安一笑,把锁往他面前一递,“那你昨儿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去城西第三条巷子最里头那间塌了半边墙的院子干啥?还亲自搬箱子,搬得满头大汗。” “我……我没去!”药材商乙声音发虚。 “没去?”霍安转向县令,“大人,不如现在就去看看?他那‘百草堂’后头根本没仓库,但城西那个破院,光我今早路过就看见三拨人进出,扛的麻袋上还印着‘乙记’两个字。” 县令挠头:“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不显眼怎么洗钱?”霍安淡淡道,“假药卖高价,真钱变赃款,再通过边境商队倒买皮毛药材,回头又能报成‘救灾捐赠’,还能领朝廷赏银——这一圈转下来,一本十利。” 药材商乙腿一软,差点跪下:“你胡说!我哪有……” “走吧。”霍安拎起药箱,“当面开库,验药为证。我倒要看看,他藏的是药材,还是准备栽给我第二波‘毒药’。” 一行人出了庙门,日头已高。街面上百姓听说要查药材商的库,纷纷跟在后头看热闹。有人拎着篮子,有人抱着孩子,还有老头拄着拐杖一路小跑,嘴里嚷着:“快去快去,今天肯定有好戏!” 城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人,尽头那院子果然破败不堪,墙头塌了一片,门板歪斜挂着。可院子里却整齐码着十几个大木箱,封口打着火漆,盖的正是“乙记”印章。 县令上前一脚踹开箱盖,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咳咳咳!”他连连后退,“这是什么味儿?比粪窖还冲!” 霍安蹲下伸手抓了把里面的东西,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陈年艾草粉混了烂树根,加点黄土调色,再洒层防潮的石灰——典型的劣质替代品。标价若是正品八成,实际成本不到一成。” “不可能!”药材商乙冲上来,“这是我从南边采办的特供药材!专供……专供大户人家用的!” “哦?”霍安翻开另一只箱子,“那这包‘当归’怎么是黑的?放三年都该变灰,不会发绿。除非泡过铜盐水,冒充血色。” 他又打开第三箱:“茯苓块?切面光滑得像猪油,咬一口就知道是石蜡压的。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当场烧一块试试——真茯苓焦苦,这玩意儿能滴油。” 围观人群哗然。 “我就说嘛,前两天买的止痛散吃了牙疼更厉害!”一个妇人跳出来说。 “我家娃吃了他的安神丸,夜里翻白眼打摆子!”另一个汉子怒吼。 药材商乙额头冒汗,嘴硬道:“这些……这些都是个别批次问题!不能代表全部!” “个别?”霍安从箱底抽出一张单据,“那你解释下,这批货申报的是‘甘草三十斤、黄芪二十斤’,实际到货却是‘染色豆粉四十斤、锯末十五担’。税吏那边的记录清清楚楚,你还贿赂了登记的小吏改账本——要不要我把人叫来对质?” “我……我没有……”药材商乙哆嗦着往后退。 县令终于坐不住了:“来人!把这些箱子全封了!带回衙门彻查!顺便把乙掌柜的铺子也抄一遍,我看他还往哪儿赖!” 衙役应声上前,七手八脚贴封条。药材商乙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霍安蹲下来,与他对视:“谁不会放过你?给你供货的人?还是背后写方子、让你拿假药冒充我名义发传单的人?” “我不能说……说了会死……”药材商乙眼神惊恐。 “你现在不说,明天就得在大牢里啃馊饭。”霍安语气平静,“而我说了算的时候,你还能换顿热汤面。” 药材商乙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是……是城南老染坊后面的暗屋……有个穿灰袍的,每月初五来收账……给的全是金叶子……我不敢不听啊!” 霍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人,证据确凿。此人不仅销售劣药,还伪造文书、散布谣言、勾结不明势力扰乱市井秩序。依《大秦律·医药篇》,至少杖八十,流三千里。” “等等!”药材商乙猛地抬头,“我可以交代更多!我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说。” “他们……他们要在三天后的药王会上,放出一种新药,说是能治百病,其实是让人上瘾的毒丸!只要吃了,就必须定期买解药!他们管这叫……叫‘锁脉丹’!” 人群顿时炸锅。 霍安却笑了:“以毒攻毒?有意思。” 县令急问:“这事儿闹大了可不得了!要不要提前查封染坊?抓那个灰袍人?” “别。”霍安摇头,“现在抓,只会打草惊蛇。他们既然想搞药王会,那就让他们搞。我们正好——趁机验药。” “怎么验?”县令问。 “简单。”霍安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我这儿也有‘毒药’,是用断肠草、乌头、砒霜按比例炼的,剂量精准到毫厘。只要吃下去不立刻倒下,反而能活蹦乱跳,那就说明——我比他们更懂毒。” “你疯啦?!”县令瞪眼。 “我没疯。”霍安把药丸分作三份,一份交给县令,“您拿一份回去泡酒,看看会不会把您的老寒腿治好;一份给城里最有名的老郎中,让他偷偷化验;最后一份——我当众吃。” “你可真是个狠人!”县令咂舌。 “不是狠。”霍安把药丸放回瓶中,轻轻摇晃,“是他们选错了对手。我以前在……某个地方待过,见过真正的生死。这点小把戏,还不够塞牙缝。” 孙小虎不知何时挤了进来,仰头问:“师父,那你真要吃啊?” “不吃怎么证明?”霍安摸了摸他缺牙的嘴,“再说了,我配的药,自己都不敢试,还指望别人信?” “可万一……” “没有万一。”霍安笑了,“你知道为啥我每次熬药,第一碗都自己先喝半盏吗?” 孙小虎摇头。 “因为病人可以不信我,但我必须信我自己。”他说完,把瓷瓶揣进怀里,转身看向巷口。 阳光正落在那扇歪斜的门板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霍安迈出一步,脚下踩碎一片枯叶。 第8章:偷药暴露,孙小虎的天赋初现 阳光落在那扇歪斜的门板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霍安迈出一步,脚下踩碎一片枯叶。孙小虎跟在后头,嘴里还嚼着半块冷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偷食的仓鼠。 “师父,你真要把那毒丸当糖豆吃?”他咽下最后一口,仰头问。 “不是毒丸,是药。”霍安头也不回,“剂量对了,砒霜都能治寒热。” “可他们说吃了会上瘾,骨头会软,人变傻……” “那就看谁更懂药。”霍安拍拍怀里瓷瓶,“我这三份‘毒药’,明早送去老郎中那儿化验的那份最轻,泡酒的那份加了引子助药性,我自己吃的这份——”他顿了顿,“多了一味辅料。” “啥?” “秘密。”霍安眨眨眼,“说了就不灵了。” 孙小虎撇嘴,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破庙,日头已偏西,墙角晒着几簸箕刚翻过的药材,金银花、薄荷、车前草摊得整整齐齐。霍安蹲下扒拉了几下,眉头微皱:“谁动过我的药柜?” “没……没有啊。”孙小虎声音发虚,手往身后一藏。 霍安回头,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截褐色根须上:“那你藏的是什么?” “这个?”孙小虎讪笑,“就……就是捡的。” “捡的?”霍安伸手一拽,抽出一把混杂的药渣,“这是从我柜子里第三格拿的黄连须,掺了半夏粉,还有……嗯?怎么有股甜味?” 他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尖,忽然眯眼:“你尝了?” “没!绝对没!”孙小虎连连摆手,门牙缺处漏风,“我就……闻了一下。” “哦?”霍安慢悠悠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包,“那我扎你一下试试,舌头麻不麻?要是麻,说明你尝了;不麻,算我冤枉你。” “别别别!”孙小虎跳开两步,“我说我说!我就是……尝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多少?” “就……就指甲盖那么大点儿!” 霍安盯着他:“为什么?” “我想知道它为啥叫‘锁脉丹’。”孙小虎挠头,“昨儿听你说完,我睡不着,就想……是不是吃了真的会上瘾?所以我偷偷开柜,取了点混合的渣子,兑水喝了。”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三指搭脉。孙小虎屏住呼吸,脸都憋红了。 半晌,霍安松手:“脉象浮滑带滞,肝经微颤——你小子,胆子比驴还大。” “那……我会不会死?”孙小虎小声问。 “死不了。”霍安叹气,“但你再敢偷药,我就把你挂房梁上晾三天,当腊肉熏。” “我不怕!”孙小虎挺胸,“腊肉香!” 霍安翻白眼:“你还嘴硬。”他起身拍灰,“不过……你刚才说,你喝了混合药渣?” “对啊,兑了热水,像喝糊糊。” “味道呢?” “苦,特别苦,然后有点涩,最后……咦?”孙小虎突然瞪眼,“最后居然回甜了!而且甜得不一样,不是糖那种甜,是……是像甘草又不像甘草,带点凉气,顺着喉咙往下走。” 霍安眼神一凝:“你确定?” “我舌头可灵了!”孙小虎得意,“去年张婶炖汤多放了半钱附子,我一口就尝出来,救了她全家!” 霍安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转身拉开药柜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陶罐,倒出些黑色颗粒:“尝这个。” “又来?”孙小虎咧嘴,“你不怕我中毒?” “少废话。”霍安把颗粒放在他掌心,“闭眼,用舌头顶着尝,不准咽。” 孙小虎翻个白眼,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了一下,眉头立刻皱成一团:“苦死了!比黄连还冲!等等……”他忽然停住,眼睛睁大,“这苦里藏着一股腥,像是铁锈,又像血干了的味道……然后……又有甜?不对,不是甜,是麻!舌尖开始麻了!” 霍安迅速掏出银针,在他手腕扎了一下,麻感立消。 “厉害。”霍安点头,“你能尝出毒性层次,还能分清后劲变化。” “那当然!”孙小虎咧嘴笑,“我从小饿出来的本事。饿极了的人,吃观音土都知道哪块泥沙少。” 霍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十二岁,倒像个活了半辈子的老江湖。他收起陶罐,又递过去另一撮粉末:“这个呢?” “又来?”孙小虎哀嚎,“你当我舌头是试药石?” “你是第一个敢尝我药的人。”霍安道,“也是唯一一个尝了还不倒的。” 孙小虎一挺胸脯:“那是!我命硬!” 他再次舔了一口,脸色突变:“这个……这个不对!太顺了!一点苦都没有,滑溜溜进喉咙,像喝了蜜水,可肚子里却发凉,像是有条蛇在爬……师父,这药骗人!表面甜,内里毒!” 霍安笑了:“这才是真正的‘锁脉丹’样品,药材商乙藏在夹层里的。外面裹糖衣,里面灌***和曼陀罗汁,吃一次舒服,两次上瘾,三次断肠。” “难怪他说必须买解药。”孙小虎吐舌头,“这哪是治病,是卖命!” “可你尝出来了。”霍安认真看他,“普通人只会觉得甜,根本察觉不到内毒。你能分三层味道,还能说出‘像蛇在爬’这种感觉——你这舌头,比我药碾还准。” 孙小虎挠头嘿嘿笑:“那我能当助手不?以后帮你尝药?” “想得美。”霍安敲他脑门,“再尝我打断你牙。不过……”他顿了顿,“你可以帮我挑药。” “咋挑?” “我把不同批次的药材混在一起,你用嘴尝,分出好坏。”霍安指指柜子,“比如这批当归,有的陈了,有的霉了,有的被硫熏过,你能尝出来,就算入我门第一关。” 孙小虎眼睛亮了:“那有奖励不?” “有。”霍安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驴打滚,三块。” “五块!” “三块,爱要不要。” “我要!”孙小虎一把抢过,拆开就啃,“你说话算话啊,明天就开始?” “现在就开始。”霍安端出一碗切碎的当归片,“先尝这个。” 孙小虎苦着脸:“吃完才能吃驴打滚?” “不吃没得吃。” “你真是黑心师父!”他嘟囔着,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刚嚼两下,猛地抬头,“这片是去年秋天晒的,硫重!那片是前年存的,虫蛀过!还有这片——新货,但土腥气重,不是咱们北地种的!” 霍安看着碗里剩下的七八片,一一对应记录,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神色。 “行。”他点头,“从今儿起,你就是‘嘴上验药官’。” “威风!”孙小虎嘴上沾着糯米粉,笑得见牙不见眼。 霍安正要说话,忽听外头脚步响,县令家的小厮探头进来:“霍大夫,县令大人请您明日去一趟衙门,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知道了。”霍安应声,转头看孙小虎,“听见没?明天药王会,你也去。” “我去?”孙小虎瞪眼,“我能干啥?” “坐着。”霍安眯眼,“用你的舌头,等有人发‘神药’的时候——告诉我,哪一包最甜。” 孙小虎咧嘴,缺牙的笑容在夕阳下格外豁亮:“行!到时候我装晕,扑上去抢一包,当场就尝!” “你敢!”霍安作势要打,“给我安安分分坐着,眨三下眼就行。” “眨三下太没劲。”孙小虎嘟囔,“我还是装晕吧。” 霍安摇头:“你这孩子,毛病比药渣还多。” 孙小虎嘿嘿笑,把手伸进衣襟,摸出几粒晒干的枸杞籽,塞嘴里一颗:“甜的,留着压惊。” 霍安瞥他一眼:“又偷藏?” “这回是光明正大拿的!”孙小虎理直气壮,“你说治咳嗽要用,我提前备着,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算你有心。”霍安难得夸一句,转身去收拾药箱。 孙小虎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望着天边晚霞,嘴里含着枸杞,甜味慢慢化开。他忽然说:“师父。” “嗯?” “你说我要是真能把假药都尝出来,你能教我扎针不?” 霍安头也不抬:“等你舌头不挨烫再说。” “那得等到啥时候?” “等到你学会闭嘴。”霍安合上药箱,铜扣咔哒一声锁紧。 孙小虎吐掉果核,仰头看天。一只麻雀飞过,叽喳叫了两声,落进破庙屋檐的瓦缝里。 第9章:县令夫人难产,午夜急救的生死时速 孙小虎嘴里那颗枸杞还没完全化开,霍安已经把药箱挎上了肩。破庙外头刚黑透,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半截蜡烛忽明忽暗。他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顺手将木簪扶正,青玉药葫芦在腰间轻轻一撞,发出闷响。 “师父,驴打滚还剩两块……”孙小虎追到门口,话没说完,人影早窜出去老远。 霍安脚步快,心却沉。县令家的小厮来报信时满头是汗,说是夫人难产三日,稳婆急得直磕头,说胎位不正,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这话他听得耳朵起茧——每次听见,都是血流成河的前奏。 县城不大,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得歪七扭八,一只缺了耳朵,另一只嘴里的球早不知滚去了哪条水沟。霍安一脚跨过门槛,迎面撞上个披头散发的老妇,手里攥着块沾血的布,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哎哟我的天爷!”老妇抬头,脸上全是汗,“您就是霍大夫?可算来了!我喊破喉咙都没人敢动刀剪,就等您一句话!” “我是。”霍安点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血色鲜红带絮状,不是纯败血,还有救。前面带路。” 老妇腿软脚飘地领着他穿堂过院,一路嘀咕:“您可得救救我家夫人啊,她娘家是媒婆世家,一张嘴能说活死人,这要是走了,全县的婚事都得停三个月……” 霍安没接话,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套:三日难产,体力耗尽,宫口不开,胎儿横位或臀位的可能性大。古代没有催产素,没有剖腹产器械,更别提无菌环境。但他有银针,有手法,还有现代战地急救里学过的应急处置。 产房门一开,一股混着血腥与草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屋内点了四五根粗蜡,照得人脸发黄。县令夫人躺在榻上,脸色青紫,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抠着床沿,指节泛白。两个稳婆跪在一旁,一个拿着湿布擦她额头,另一个低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霍安几步上前,伸手探她脉象。脉细而疾,跳得乱七八糟,肝脾两经几乎断线。再看下身,褥子已被血浸透大半,新的血还在缓缓渗出。 “什么时候开始见红的?”他问。 “昨儿午时就开始了!”年长的稳婆抢答,“一开始还算顺,后来娃就不动了,我们试过推腹、翻身、爬行,都不管用。现在……现在胎心也弱了。” 霍安皱眉。时间拖得太久,产妇失血过多,胎儿缺氧,随时可能双亡。 他转身打开药箱,取出三根最长的银针,又扫了一圈屋子:“准备烈酒、银针、软布!快!” “烈酒?”年轻稳婆愣住,“这……这时候喝酒不是害人吗?” “我说烧开的烈酒,用来烫针!”霍安语气没抬,手却利落地抽出随身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挤出几滴血抹在针尖上,“银针入穴,得先过血引气,不然刺激不够。你们要不信,现在就可以抬棺材进来。” 两个稳婆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往外跑。 霍安回头看了眼床上奄奄一息的妇人,轻声说了句:“姐,你命硬点,别这么早就想投胎当媒婆。” 话音未落,门外端进一碗烧得冒泡的白酒。霍安夹起银针,一根根过火、蘸血,动作干净利索。接着他一把掀开被子,找准足三里、合谷、三阴交三处穴位,毫不迟疑扎了下去。 针尖入肉,县令夫人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 “醒了!”年轻稳婆惊呼。 “不是醒,是神经反射。”霍安盯着她的腹部,“再拿热水来,我要给她推宫。” 他卷起袖子,右手贴上她小腹,左手扶住腰后,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推动。这是他在野战医院学过的手法,通过外部压力调整胎位。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不行就五次。汗水顺着他的眉骨疤往下淌,滴在妇人肚皮上,滚烫。 “左边……再偏左一点……”他自言自语,“小家伙,你爹娘还没给你起名呢,别在这时候练倒立。”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微动。 “动了!”他眼睛一亮,“胎头转了!再来一遍!” 他又推了三轮,直到感觉胎儿位置基本归正,才收手拔针。这时稳婆端来第二轮烈酒,他还顺手抓过一块软布,浸湿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准备接生。”他喘口气,“这次,咱们一起把娃捞出来。” 屋内气氛骤然紧绷。两个稳婆重新跪回原位,手抖得像筛糠。霍安站在床尾,盯着产道开口,一边观察一边低声指挥:“用力,吸气——压腹——对,就这样!别停!”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起,伴随着喷涌而出的血水,一团小小的身体滑了出来。 霍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迅速清理口鼻黏液,拍背两下。婴儿“哇”地哭出第一声,声音虽弱,但清亮。 “活了!活了!”老稳婆激动得差点跪倒。 霍安松了口气,把孩子交给旁边的稳婆:“裹好,别冻着。这小子命大,出生就会唱戏。” 他自己则立刻转向产妇。血还在流,量不小。他重新搭脉,发现**收缩乏力,这是产后出血的典型征兆。 “拿当归炭、艾叶灰来!有没有?”他问。 “有有有!”年轻稳婆翻箱倒柜,“厨房炖汤用的!” “拿来!”他接过药粉,也不管干净与否,直接撒在软布上,按压**部位,“再烧热水,越多越好!” 他一边压,一边继续扎针,这次选的是中极、关元两穴,以促宫缩。足足过了半炷香时间,血流才慢慢变缓,脉象也渐渐平稳下来。 “挺住啊。”他轻声说,“等你能坐起来骂人那天,记得给我送碗鸡汤就行。” 屋外鸡叫第一声时,产妇终于睁开了眼。 她第一句话是:“娃……是男是女?” 霍安正收拾针具,头也不抬:“男的。跟你一样话多,哭起来中气十足。” 她虚弱地笑了笑,眼角沁出泪来。 老稳婆抱着孩子凑上前:“夫人,您瞧,鼻子随您,嘴巴随老爷,将来肯定也是张好嘴,能说会道!” 霍安把最后一根针收进袖袋,拎起药箱站起身。一夜折腾,腰酸腿胀,小腿肚子直抽筋。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边刚露鱼肚白,街上已有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 “你们守着。”他淡淡道,“明天我再来看看。这几天别让她下床,饮食清淡,忌油腻辛辣。还有——”他回头看了眼老稳婆,“下次再有人说‘只能保一个’,直接请我,别先准备棺材。” 稳婆连连点头,脸都笑皱了。 他转身出门,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走下台阶时,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绣花鞋,鹅黄色的缎面,鞋尖上绣着“早生贵子”四个字。 霍安弯腰捡起,看了看,随手塞进了药箱夹层。 街角传来一阵铃铛声,不知哪家的牛车开始运菜进城。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葫芦,轻叹一声:“昨晚的驴打滚,看来是吃不上了。” 第10章:银针保母子,针刺百会的生死逆转 霍安踩着晨光走出县衙大门时,腰间的青玉药葫芦磕在门槛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他脚步没停,顺手把那只鹅黄色的绣花鞋从药箱夹层里掏出来,看了看,塞进了袖袋。街上挑担的小贩已经换了好几拨,有卖豆腐脑的,有推车卖炊饼的,还有个老头蹲在墙角磨剪子,吆喝声比鸡叫还勤快。 他刚拐过街角,就听见破庙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死不了!我说死不了!”是孙小虎的声音,又尖又急,“师父昨儿一晚上救活俩人,神仙都累趴下,他能睡到日头晒屁股才怪!” “可这都晌午了……”另一个声音怯生生地接,“我娘肚子疼得打滚,再不来人,怕是要见阎王了。” 霍安加快脚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孙小虎叉腰站在破庙门口,像只炸毛的小鸡仔,面前围着七八个村民,个个脸色发白,手里拎着草药、破碗、烂布条,一看就是来求医的。 “让让。”霍安往人群里一钻,药箱往供桌上一放,发出“哐”一声,“谁家的事?说重点。” 众人齐刷刷指向一个中年妇人,她蜷在角落草堆上,双手死死按着肚子,额头汗珠成串往下滚,嘴唇发紫,牙关紧咬,眼看就要昏过去。 “我婆娘今早开始疼的,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东西,可越疼越厉害,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男人急得直跺脚,“霍大夫,您快看看吧!” 霍安蹲下身,三指搭脉,眉头立刻皱成个“川”字。脉象沉细而滑,肝经郁结,脾脉如绷弦,再加上她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短促——这不是普通腹痛。 “她怀孕多久了?”霍安问。 “五个多月了。”女人**着挤出一句,“前些天还好好的……昨儿摔了一跤……” 霍安眼神一凛。胎动不安,加上外力撞击,极可能引发胎气下陷,若不及时稳住,母子俱危。 他起身翻药箱,一边掏出银针包,一边对孙小虎说:“烧热水,越多越好。再拿块厚布来,别太脏的。” “哎!”孙小虎拔腿就跑。 霍安解开妇人外衣,露出小腹,轻轻按压一圈。触手处胎位尚正,但宫缩频繁,胎儿已有躁动迹象。他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火上过了一遍,又用烈酒涮了涮,眯眼盯着穴位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足三里、合谷、三阴交,先稳胎气。”他自言自语,“百会穴最后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刺,这玩意儿是救命针,不是补气针。” 针尖落下,妇人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别怕。”霍安语气平稳,“扎一下就好受了。” 他手法利落,三针齐下,妇人呼吸渐渐平缓,汗也少了些。围观的人松了口气,连她男人也抹了把脸,嘟囔:“神了,真神了。” 可就在这时,妇人突然抽搐起来,脸色由紫转白,呼吸急促得像风箱,肚子剧烈起伏。 “坏了!”霍安低骂一句,“胎气要崩!” 他一把掀开被子,抓起最后一根银针——这是特制的长针,比寻常针长出一寸半,专用于深刺督脉要穴。 “百会!”他沉声说,“给我按住她肩膀,别让她乱动!” 两个壮汉赶紧上前按住妇人双肩。霍安深吸一口气,指尖稳如铁钳,针尖对准头顶正中央的百会穴,手腕一沉,针入三分。 妇人身体猛地弓起,像张拉满的弓,随即重重跌回草堆,整个人软了下来。 “完了?”有人小声问。 “没完。”霍安盯着她腹部,“这才刚开始。” 他拔出针,重新过火,又扎入同一穴位,这次入针五分,手法极轻,一提一插,如引溪流。 片刻后,妇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水……”她哑着嗓子说。 “活了!”她男人当场跪下,磕了个响头,“霍大夫,您真是活菩萨啊!” 霍安摆摆手,擦了把汗,顺手把木簪扶正。这一套操作下来,胳膊都有点抖。百会穴是人体阳气最盛之处,刺之可通督脉、醒神志、固胎元,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气血逆冲,轻则昏迷,重则殒命。他也是实在没辙才出此险招。 “回去卧床静养,三天内不准下地。”他一边收拾针具一边交代,“饮食清淡,忌辛辣油腻。还有——”他看了眼那男人,“下次她摔跤,别先烧香拜佛,直接来我这儿。” 众人连声应是,七手八脚把妇人抬走。破庙前终于清净了。 孙小虎端着热水过来,见人走了,凑上前问:“师父,百会穴真那么厉害?” “厉害个头。”霍安拧了把湿布擦手,“那是拼命针。刚才要是她心脉撑不住,现在咱们就得给她收尸。” “哦……”孙小虎挠头,“那您咋还笑?” 霍安一愣,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嘴角确实翘着。他也没想到,刚才那一瞬间,他居然在想:这招还是在战地医院跟老军医学的,那会儿救的是枪伤休克的兵,没想到穿越千年,照样能救人。 “笑是因为——”他把银针包塞回药箱,轻声道,“我又赢了一局。” 孙小虎似懂非懂,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师父,炊饼,热的,我用您给的铜板买的。” 霍安接过,咬了一口,面皮焦脆,内里松软,芝麻香得直冲鼻子。 “不错。”他说,“比驴打滚强。”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个穿冰蓝纱裙的女子,面覆轻纱,手里拎着个竹篮,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才停下。 “听说你又拿银针玩命?”顾清疏开口,声音清冷,“百会穴连刺两次,你是嫌命长?” 霍安咽下一口饼,瞥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全县城都在传,‘霍神医一针定乾坤,母子双全谢苍天’。”她把篮子放在供桌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几味新鲜草药,“顺便,我给你带了点防风、黄芩,你药柜里的潮了。” 霍安看了眼药箱,果然有股霉味。他点点头:“谢了。” 顾清疏没走,站在那儿,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银镯,耳尖微微泛红。 “你……”她顿了顿,“下次别这么莽。你要是死了,谁给我付工钱?” 霍安笑了:“那你得先签卖身契,我才考虑多活几年。” “做梦。”她扭头就走,纱裙拂过门槛,留下一缕淡淡药香。 孙小虎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喂药姐姐今天好像没带毒针……是不是喜欢上师父了?” 霍安抄起空药箱作势要砸,孙小虎撒腿就跑。 阳光斜照进破庙,供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霍安坐回草垫,把最后一口炊饼吃完,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葫芦,轻叹一声:“今天,总算没饿着。” 第11章:医馆赠药,同行的嫉妒与毒计 霍安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的时候,孙小虎正蹲在破庙门槛上啃一块凉红薯,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阳光照在他缺了门牙的嘴上,显得格外滑稽。 “师父,咱药箱里那包黄连粉,昨儿被老鼠啃了个洞。”他含糊不清地说,“我拿布补上了,就是……好像掺了点鼠尾巴毛。” 霍安翻了个白眼,顺手把空油纸团成一团,精准扔进他怀里:“那你今天就负责挑出来,一根不许剩。” 孙小虎唉声叹气地拍开纸团,刚要抱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早市卖菜的大婶还响。 一个穿青布长衫、腆着肚子的男人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块绣花布。他站定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八度:“霍大夫!街坊们都说您这儿医术高明,今日特来拜访!” 霍安抬眼打量他:四十出头,下巴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袖口沾着点药渣,左耳垂上还有颗痣——典型的老药铺掌柜相。 “哦?”霍安慢悠悠掏出银针包,开始一根根检查,“你是哪家的?” “在下是济世堂李掌柜。”男人笑得满脸开花,“咱们同为行医之人,理应互通有无,共济苍生嘛!” “你家‘济世’,是救人的‘济’,还是挤垮别人的‘挤’?”霍安头也不抬,“前两天县城西头老张家孩子发热,你们开一剂药收三百文,够买半头猪了。” 李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堆起来:“那是药材涨价!战乱年头,谁不容易呢?倒是您这破庙开诊,分文不取,实在令人敬佩啊。” “我不靠这个发财。”霍安把针收好,瞥了他一眼,“我靠的是——活人多,名声大,回头有人送匾。” “哈哈哈,妙语!”李掌柜干笑两声,忽然掀开托盘上的布,“这是我家新制的‘回春散’,专治风寒咳嗽,童叟无欺。今日特来赠药十包,聊表同行之谊!” 孙小虎眼睛一亮,凑上前:“真的?能吃吗?” “当然!”李掌柜笑容可掬,“免费赠送,只愿百姓少受病痛之苦。” 霍安没动,反而问:“你家这药,主料是什么?” “当归、川贝、桔梗、甘草,都是常见药材。”李掌柜说得流畅,“配方祖传,百年信誉。” 霍安点点头,伸手拿过一包,撕开一角,凑近闻了闻,又捻了一点放在舌尖抿了抿。 “嗯。”他吐出来,擦了擦手指,“味苦带涩,后调发麻,甘草用多了,压不住川贝的腥。而且——”他抬头,“你这药粉颗粒粗细不均,说明研磨仓促,药效难保。” 李掌柜笑容微滞:“霍大夫果然细致。不过百姓图个便宜,哪管得了这么多?” “我不是百姓。”霍安把药包扔回托盘,“你也别装了。你来不是送药,是来看我有没有钱收诊费,好定价打压,对吧?” 李掌柜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言重言重,同行何必拆台……” 话音未落,外头又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面色蜡黄的老汉,拄着拐杖,走路颤巍巍的。 “霍大夫,我又来了。”老汉喘着气,“昨儿您给的止咳汤喝完,今早咳得轻多了。” “有效就行。”霍安起身,“我再给你抓三副,记得煎药时加两片生姜。” 老汉千恩万谢地接过药包,转身要走,一眼看见李掌柜和那托盘,顿时愣住:“哎?这不是济世堂的‘回春散’吗?我上个月买过,一包八十文!” “现在免费送。”李掌柜赶紧说,“回馈乡邻。” “免什么费!”老汉突然提高嗓门,“我吃了三天,咳得更厉害了!最后还是霍大夫开的方子好了病!你这药里头是不是掺了麸皮?” 满屋一静。 李掌柜额头冒汗:“老人家,您可不能乱讲……” “我乱讲?”老汉怒道,“我还留着药渣呢!回去我就拿去碾,看看有没有真药材!”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孙小虎憋着笑,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李掌柜脸色铁青,托盘都快端不稳了。他勉强挤出一句:“霍大夫,您这般抢我生意,不怕遭报应么?” “我治病救人,不抢生意。”霍安靠着供桌,木簪轻轻敲了敲太阳穴,“倒是你,打着赠药旗号来踩场子,结果被病人当场拆穿,这戏唱砸了吧?” “你……你等着!”李掌柜咬牙切齿,“这镇上不止我一家医馆!还有仁心堂、安康居!他们可不会像我这么客气!” “哦?”霍安挑眉,“那他们怎么不来?怕我这里的凳子太破,蹭脏他们新靴子?” 李掌柜冷哼一声,端着托盘就要走,临出门又停下:“霍安,你别以为没人管你!朝廷有律令,无牌行医者,杖六十!你这破庙,迟早封你!” “那你去报官啊。”霍安摊手,“正好让县令大人查查,谁家药里掺麸皮、谁家坐诊收天价诊金。” 李掌柜狠狠瞪他一眼,甩袖而去。 孙小虎蹦到门口张望:“师父,他说的仁心堂、安康居,真会来找麻烦吗?” “会。”霍安坐下,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而且不会像他这么蠢,直接上门送证据。” “那咋办?”孙小虎紧张地搓手,“要不要挖陷阱?我在乱葬岗学过,埋深点,他们一脚踩进去,脑袋朝下拔不出来!” “想得美。”霍安弹了颗药丸进嘴里,嚼了嚼,“他们是来送药的,不是来打架的。越是笑脸相迎,越得防着背后下刀。” 正说着,外头又来人了。 这次是个瘦高男子,穿灰袍,背药箱,脸上挂着温和笑意:“霍大夫,在下仁心堂周先生,听闻您医术超群,特来请教。” 霍安看着他手里那个熟悉的红漆托盘,冷笑一声:“又来送‘回春散’?” “不不不。”周先生笑容不变,“我们堂里新制的是‘宁神丹’,安神助眠,老少皆宜。今日赠药二十包,愿与您结个善缘。” 他放下托盘,态度谦和,说话滴水不漏。霍安也没赶人,只让孙小虎把药收下,回头查验。 周先生又聊了几句药材行情,便告辞离去。 紧接着,安康居的刘大夫也来了,带的是“健脾丸”,同样是免费赠送,态度恭敬,言语客气。 三拨人,三个托盘,三十多包药,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像办喜事摆供品。 孙小虎数完,咂舌:“师父,他们这是要把全镇的药都白送一遍?” “不是白送。”霍安拿起一粒“宁神丹”,掰开,看了看,“是在等一个人,吃了这些药,出事。” “然后呢?” “然后就说——破庙里的野郎中,收了别家赠药,转手卖给病人,害人性命。”霍安把药丸放回,“顺便证明,我没行医执照,属于非法行医,该抓该打该封门。” 孙小虎吓得一哆嗦:“那……那咱们把这些药扔了?” “扔了?”霍安笑了,“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起身,走到院中,搬来几个陶罐,一一打开。 “把这些药全倒进去,混在一起,加水熬煮,过滤三次,沉淀取清液。” “干啥?”孙小虎挠头。 “做糖浆。”霍安淡淡道,“标签写上:‘霍氏百病清’,免费发放,每人限领一小瓶,凭票领取,先到先得。” 孙小虎眼睛猛地睁大:“您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霍安摇头,“是让他们送来的药,变成我的药。他们越送,我越有名。百姓只会说:瞧,霍大夫连别人送的药都能改成良方,真神了!” 孙小虎呆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师父,您这招,比我在乱葬岗偷鸡还损!” “损?”霍安系紧药罐封口,嘴角微扬,“这叫商业智慧。”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村民冲进来,脸色发白:“霍大夫!不好了!村东头王婆吃了济世堂送的‘回春散’,现在上吐下泻,晕过去了!” 第12章:三医馆联手,毒计背后的利益链 霍安把最后一句“不好了!王婆吃了济世堂的‘回春散’,现在上吐下泻,晕过去了!”听完,手里的药罐还没封好,孙小虎已经蹦到了门槛上。 “师父!咱们糖浆还没熬成,人先出事了!”他急得直跳脚,“这要是传出去,说您收了赠药转头就害人,那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霍安没动,只把药罐轻轻放回地上,顺手拍了拍袖口沾的一点药粉:“慌什么?她吃的是济世堂的药,又不是咱破庙里发的糖浆。你当全镇百姓都瞎?还是以为他们记性比耗子还短?” “可……可他们要是咬死说是您这儿拿的药呢?”孙小虎挠头,“毕竟三医馆的药,全堆在咱供桌上,谁看见不说一句‘霍大夫收了不少好处’?” 霍安冷笑一声,从腰间摘下青玉药葫芦,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褐色丸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就得搞清楚——他们是真想送药,还是合伙演戏,等着我往坑里跳。” 他站起身,粗布短褐一掸,木簪在阳光下一闪:“走,去济世堂看看病人。” “啊?上门讨说法?”孙小虎瞪眼,“万一他们打人怎么办?李掌柜那肚子,撞一下都能把我弹到墙角!” “我不找他说理。”霍安抬脚跨出门槛,语气平淡,“我去看病。大夫看病人,天经地义。他又没关门挂牌‘闲人免入’,难不成还能拦着我不让我行医?” 孙小虎一愣,随即咧嘴:“师父,您这招叫‘以正压邪’吧?” “不。”霍安头也不回,“这叫‘合法行医,光明正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镇子。济世堂门口已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王婆的儿子蹲在台阶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个空药包,上面印着“济世堂”三个红字。 霍安拨开人群走进去,亮出银针包:“我是大夫,来瞧瞧病人。” “哟,这不是破庙里的霍郎中吗?”一个穿青布衫的学徒冷笑道,“我们掌柜说了,无照行医者不得擅入诊疗,否则按律治罪!” 霍安眼皮都没抬:“那你去报官。等县令来了,我再进去。现在——”他径直往里走,“人命关天,先救人,后讲规矩。” 堂内,王婆躺在竹床上,面色青灰,嘴角有白沫,呼吸急促。霍安搭脉片刻,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蹭两下,扎入她手腕内关穴。 几息之后,王婆喉咙里咕噜一声,干呕起来。 “清肠胃,通经络,缓过来了。”霍安收针,“再熬一碗甘草绿豆汤,半个时辰内灌下去。她这症状,是药中毒性激发旧疾,不是单纯吃坏东西。” 旁边站着的仁心堂周先生忽然开口:“霍大夫果然高明。不过……这药可是我们三家一起送的,您说毒性,到底是哪家的方子出了问题?” 霍安扭头看他一眼,笑了:“你们三家?那正好。不如一起把剩下的药拿来,我当场化验,一锅煮了,看看哪一味最毒。” 周先生脸色微变,勉强笑道:“霍大夫说笑了,药已送出,岂能收回?传出去,百姓还以为我们信不过您。” “信不过我的不是你们。”霍安慢条斯理收起针包,“是你们自己信不过彼此吧?”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安康居刘大夫带着两个伙计,捧着几包未拆封的药进来,满脸焦急:“听说王婆出事了?我们这几包‘健脾丸’还没送出去,赶紧送来备案,绝非我等之过!” 霍安扫了一眼药包封口,点了点头:“挺自觉。至少知道留证据。” 他转身对孙小虎说:“把这些药全带回破庙,连同供桌上的,一并登记造册。明日张贴告示:凡服用过三医馆赠药者,可来我处免费诊脉,查明是否中毒。” “你这是要替他们善后?”刘大夫皱眉。 “不。”霍安走出门,阳光照在他眉骨的浅疤上,“我是要让全镇人知道——谁在送药,谁在送命。” 当晚,霍安没回破庙,而是绕到了镇西一条窄巷。巷尾三座医馆后院相连,围墙低矮,夜风一吹,药渣味混着陈年霉气扑面而来。 他蹲在济世堂后窗下,耳朵贴着墙缝。 屋内,烛光摇曳。李掌柜、周先生、刘大夫三人围坐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三只空药包,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 “……王婆没死,只是晕过去,算她命大。”李掌柜压低声音,“但霍安那小子已经起疑了,今儿竟敢上门诊病!” “他不是诊病。”周先生冷笑,“他是来立威的。明天肯定要贴告示,召集百姓验药。” “那就让他验!”刘大夫一拍桌子,“反正药里加的量不大,验不出什么。只要没人死,这事就翻不了篇。” “可药材商乙那边怎么说?”李掌柜搓着手,“他答应给我们换真药,结果送来一堆掺假货,差点害出人命!” “他当然不敢用真的。”周先生阴沉道,“‘锁脉丹’是禁药,炼制者杀无赦。他敢真做,脑袋早搬家了。” “但他收了我们的钱!”刘大夫咬牙,“三百两白银,换一堆废药和一场险些暴露的闹剧!” “钱不是他拿的。”李掌柜低声,“我查过了,银子进了太医院李太医的私账。乙只是中间人。” 屋里突然安静。 半晌,周先生缓缓开口:“所以……我们三个,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真正想对付霍安的,是上头的人?” “不然呢?”李掌柜苦笑,“一个破庙郎中,值得我们三家联手?要不是有人在背后推,谁愿意冒这个险?” “可霍安到底有什么?能让太医院亲自出手?”刘大夫不解。 “他能辨毒。”周先生盯着烛火,“那天在药王会,他一口尝出‘锁脉丹’有问题。这种本事……不是普通大夫该有的。” “而且他救了县令夫人。”李掌柜补充,“御赐匾额的事,怕是要成真。一旦他有了名分,咱们这些老字号,迟早被挤垮。” “那就不能让他活到挂匾那天。”刘大夫声音发狠。 霍安在窗外听得真切,手指轻轻敲了敲地面,嘴角一勾:“哦?原来不是同行嫉妒,是有人花钱雇你们演双簧?” 他悄然起身,正准备离开,忽听屋内又响起脚步声。 “等等。”李掌柜忽然喊住同伴,“门外好像有动静。” 霍安立刻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片刻后,窗户吱呀推开一条缝。李掌柜探出头,左右张望,嘀咕了一句:“怪了,刚才明明听见响动……” 霍安趁他缩回头的瞬间,猫腰贴墙,几个纵跃便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破庙时,孙小虎正趴在供桌上数药包,嘴里念念有词:“济世堂十包,仁心堂二十包,安康居十五包……哎,师父您回来啦!我按您说的,每包都编了号,贴了标签!” 霍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记下来——三医馆,表面赠药,实则联手陷害;幕后金主,指向太医院李太医;执行人,药材商乙。” 孙小虎瞪大眼:“太医院?那不是皇宫里的大夫吗?他们为啥要整您?” “因为我没给他们交保护费。”霍安淡淡道,顺手拿起一块冷炊饼啃了一口,“也可能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 “比如?” “比如他们用假药控制地方医馆,再借‘非法行医’的罪名打压异己。这一套,熟得很。” 孙小虎若有所思:“所以他们送药,是想让您收,然后栽赃您卖假药?” “聪明。”霍安摸了摸他缺牙的嘴,“可惜他们忘了——大夫最不怕的,就是验药。”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黑褐色的粉末。 “这是我昨天熬‘百病清’剩下的残渣。”他舀出一勺,“明天,我就用它做引子,当众化验三医馆的药。谁加了毒,谁换了料,一验便知。” “那要是他们抵赖呢?” “抵赖?”霍安笑了,“那就请他们去见县令。顺便问问——药材商乙,最近是不是常往太医院跑?” 孙小虎眼睛一亮:“师父,您这是要顺藤摸瓜,挖出大萝卜?” “不。”霍安把陶罐盖紧,放回原处,“我是要让他们自己,把萝卜递上来。” 夜风吹开破庙的门,供桌上的油灯晃了晃。霍安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医馆连片的屋顶,低声说道:“你们想玩毒计,行。但我告诉你们——玩毒的人,最后都死在自己配的药里。” 第13章:识破解药,以毒攻毒的智慧博弈 夜风从破庙的破窗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盏油灯晃了两下,火苗歪到一边,差点熄灭。霍安蹲在药柜前,手里捏着一小撮黑褐色的“百病清”残渣,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一闻。 “味儿没变。”他低声说,“还是那股子苦中带腥的劲儿,像晒干的鱼内脏混了陈年艾灰。” 孙小虎缩在供桌底下,抱着膝盖啃冷炊饼,闻言抬头:“师父,您都看了半炷香了,这玩意真能验出毒?” “它自己不能。”霍安把残渣倒回陶罐,拧紧盖子,“但它能当引子,让别的药里的毒自己跳出来。” “哦——”孙小虎拖长音,“就跟馊饭招苍蝇一样?” “差不多。”霍安站起身,拍了拍短褐上的灰,“明天一早,你就守在医馆门口,见人就说:‘凡吃过济世堂、仁心堂、安康居三家赠药的,来霍大夫这儿免费诊脉,还送一碗甘草汤’。” “送汤?”孙小虎眼睛一亮,“那我得多熬点!” “不许偷喝。”霍安瞥他一眼,“这回是正经药汤,不是给你解馋的糖水。” “我哪次偷喝了!”孙小虎嘴一瘪,“上次那包‘锁脉丹’样品,我不是老老实实吐出来了嘛!” “你舌头都麻了还逞强。”霍安走到门边,把门板重新钉牢,顺手从墙角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三道线,“李掌柜、周先生、刘大夫,三个都不是傻子。他们敢下毒,就一定留了退路。比如……解药。” “啊?”孙小虎凑过来,“他们还备了解药?那咱们验药不就没用了?” “有解药才好办。”霍安用枯枝敲了敲地面,“人一旦觉得自己有退路,就会放松警惕。他们以为给百姓发点解药丸,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住毒性,等风头过了,再把锅甩给我。” “那咱们就把他们的解药也验出来!”孙小虎一拍大腿,“让他们里外不是人!” “不急。”霍安把枯枝折成三段,扔进灶膛,“先让他们觉得,咱们只盯着毒药。等他们松口气,自然会露出马脚。” 第二天天刚亮,孙小虎就搬了张矮凳坐在破庙门口,扯着嗓子喊:“免费诊脉啦!吃过赠药的乡亲们注意咯,霍大夫帮您查有没有中毒——查出来不要钱,查不出来也不要钱!” 声音一路传到镇中心,几家医馆的伙计听见了,脸色顿时变了。 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七八个村民陆续上门。有人吃了济世堂的“回春散”,说这两天心跳快得像打鼓;有人服了仁心堂的“养元丸”,夜里总做噩梦,醒来一身冷汗;还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吃了安康居的“健脾丸”,拉了三天稀,瘦得眼窝都塌了。 霍安一一搭脉,记录症状,再让孙小虎端上甘草汤。 “喝完汤,把药包留下。”霍安说,“我回头要看看,是哪一味药坏了你们的身子。” 中午时分,顾清疏来了。 她站在庙门口,冰蓝纱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七十二个药囊叮当作响。袖口滑下一根淬毒银簪,她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开口:“听说你在收毒药?” “不是收毒药。”霍安头也不抬,正在研磨一份药材,“是收蠢人的作案证据。” “李掌柜他们不会这么笨。”顾清疏走进来,手腕一翻,银镯轻响,“他们在药里加了‘缓释散’,毒性慢慢发,解药也慢慢起效。普通人吃下去,只会觉得身子虚些,睡不安稳,根本想不到是中毒。” “可他们忘了。”霍安停下石杵,抬眼笑她,“有些人天生不怕毒。” “你说孙小虎?”顾清疏扫了眼正趴在桌上舔碗底的小徒弟,“他舌头是灵,但也没法尝出‘缓释散’这种无色无味的东西。” “我不靠他尝。”霍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靠他们自己露馅。”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昨晚三人密谈的内容,正是霍安潜听所得。 “他们今晚会派人悄悄给重点人物送解药。”霍安指着其中一行,“比如村正、里长、县衙书吏——这些说话有分量的人。只要他们不出事,百姓闹不起来。” “所以你想抓那个送药的人?” “不。”霍安摇头,“我让他送,我还给他机会送。” “你疯了?”顾清疏皱眉,“放任他们解毒,咱们还怎么揭发?” “谁说我要让他们成功解毒?”霍安咧嘴一笑,从药柜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我给他们的是假解药。” “你配的?” “用‘百病清’残渣加三味辅药炼的。”霍安拧开瓶塞,倒出一粒红丸,“看上去和他们原来的解药一模一样,吃下去也能暂时缓解症状——但四个时辰后,毒性反而加倍。” “你这是以毒攻毒。”顾清疏眯眼,“万一出事……” “不会出事。”霍安把药丸放回瓶中,“我会盯着那些服药的人。等毒性发作,我就当场施救,顺便亮出他们私下发解药的证据——看,你们明明知道药有问题,却只救自己人,不管普通百姓。” 顾清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比你的银针还毒。” “过奖。”霍安拱手,“毕竟我没拿银针扎过自己师父。” “你早晚遭报应。”她耳尖微微泛红,转身要走。 “哎,等等!”孙小虎突然从桌下钻出来,“喂药姐姐,你今天怎么没带驱虫粉?前两天你还说巷口有蛾子成群飞呢!” 顾清疏脚步一顿:“毒蛾粉是黑蝎子二当家的东西,我干嘛要防?” “可茶摊老板娘说……”孙小虎挠头,“昨儿有人看见穿黑纱的女人在镇外转悠,手里还拿着把团扇……” “胡说八道。”顾清疏冷脸,“那种疯婆子早该死了,哪还能活蹦乱跳?” 她说完,拂袖而去,裙裾带起一阵药香。 霍安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傍晚,计划开始。 霍安让孙小虎扮作乞儿,在济世堂后巷蹲守。果然,入夜后,一个蒙面人鬼鬼祟祟从侧门溜出,怀里抱着个小布包,直奔村正家。 孙小虎一路尾随,回来报信:“那人把一个小瓷瓶塞给村正家仆人,还说了句‘按时服用,莫示他人’!” “好。”霍安点点头,“明天一早,村正就会觉得舒服了。他会夸济世堂仁义,暗中照顾老人。”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霍安把假解药瓶放进袖中,“人心最松懈的那一刻,就是真相落地的时候。” 第三天清晨,镇上传出消息:村正精神焕发,说是夜里服了神秘药丸,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疼了。紧接着,里长、书吏也纷纷现身,面色红润,走路带风。 百姓议论纷纷,都说济世堂暗中行善。 霍安却在破庙门口挂出一块木牌: 【告全镇父老: 三日前所赠之药,含慢性毒素。 已服者,请速来诊脉。 若已服“解药”,更需即刻前来—— 因所谓“解药”,实为催毒之引。】 孙小虎扯着嗓子念完,围观人群顿时炸了锅。 “啥?解药是催毒的?” “我爹昨天就吃了!说是个白胡子老头给的!” “我就说为啥今早肚子烧得慌,原来中招了!” 霍安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那只青瓷小瓶:“我知道你们不信。那就做个试验。” 他叫来一个刚服过“解药”的少年,当场施针缓解症状,再取其血滴入特制药水中。药水由“百病清”残渣与多种试毒草汁调配而成,遇真解药呈绿色,遇假解药则变紫。 血滴入碗中,瞬间泛出一抹深紫。 “这颜色……”懂点药理的老郎中断言,“是‘反噬引’!服了会加速毒素侵心!” 人群哗然。 霍安高举药瓶:“这就是他们发的‘解药’!而真正的解药,只有我能配!” 当天下午,愤怒的百姓围住三家医馆, demanding退药赔罪。李掌柜等人百口莫辩,只能闭门不出。 夜深,破庙恢复安静。 孙小虎数着今日收来的药包,嘴里哼着小曲。霍安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月亮,手里把玩着银针。 “师父。”孙小虎突然抬头,“你说他们背后那个李太医,会不会亲自出手?” 霍安转动银针,月光在针尖一闪。 “他已经在出手了。”他轻声说,“只是还没露脸。” 远处,一阵细微的振翅声掠过屋檐。 像是某种蛾子,在风中盘旋。 第14章:毒药反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夜风还在屋檐打转,孙小虎缩在门槛边啃冷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霍安坐在供桌前,手里捏着那只青瓷小瓶,对着油灯照了照,药丸在光下泛着红亮的光,跟庙门口卖的糖豆一个模样。 “师父,你说他们今晚会不会来抢这瓶子?”孙小虎咽下一口饼,舔了舔手指上的渣。 “不来才怪。”霍安把瓶子搁桌上,顺手拿银针敲了敲,“三间医馆的脸都快被咱们扒到地底下了,李掌柜那张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全镇人指着鼻子骂‘毒大夫’。” “可他们敢上门动手?你可是有御赐匾额的!”孙小虎眼睛一瞪,“县令夫人还欠你一条命呢!” “匾额又不能挡刀。”霍安笑笑,“再说了,他们不来明的,就来暗的。比如——半夜摸进来,把药瓶换了,或者把证据烧了。” “那我守着!”孙小虎一拍胸脯,差点被饼渣呛住,“我今儿不睡了,就坐这儿,谁动瓶子我咬谁!” “你牙还没长齐。”霍安瞥他一眼,“真来了人,你喊一声就行。剩下的事,我来办。”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故意放慢了走。接着是几声咳嗽,一声比一声急,最后停在破庙门口。 “霍……霍大夫在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我是安康居的刘大夫,有要事相商。” 霍安挑了挑眉,冲孙小虎使了个眼色。孙小虎立刻猫腰钻到供桌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门没拴。”霍安朗声道,“自己进来。” 门吱呀推开,一个矮胖老头探头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脸上堆着笑,可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霍安。 “霍大夫,深夜叨扰,实在不该。”刘大夫搓着手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就是……就是想当面道个歉。” “哦?”霍安靠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道什么歉?” “那‘健脾丸’的事。”刘大夫低头,“是我用人不慎,药材掺了劣货,我也是昨儿才知道。今天已经被病人堵了门,差点挨揍……唉,惭愧啊。” “那你现在知道错了?”霍安问。 “知错!知错!”刘大夫连连点头,“所以我特地熬了碗参汤,给您赔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那些药包……咳,就当没见过。” 他说着,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浓香飘出来,碗里汤色金黄,上面浮着几片人参。 霍安没动,只盯着他看。 刘大夫笑容渐渐僵住:“您……不肯赏脸?” “你大半夜跑来送汤,就为了赔罪?”霍安慢悠悠道,“怎么,李掌柜和周先生没一起来?你们仨不是总凑一块儿打牌赌钱的吗?” “他们……他们身子不适。”刘大夫干笑两声,“我就代表大家来表个心意。” “心意?”霍安忽然笑了,“你这汤里,加了‘迷魂散’吧?分量不多,喝完困倦嗜睡,半个时辰后倒头就睡,对不对?” 刘大夫脸色唰地变了:“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霍安从药柜取出一只小铜勺,舀了一点汤,在灯下晃了晃,“你看这光,泛紫晕。再闻闻,甜里带点杏仁味——典型的‘醉心草’煎煮后的反应。” 他放下勺子,盯着刘大夫:“你要是端来一碗白水,我说不定还真信你是来道歉的。可你偏偏送来一碗‘药汤’,还是用十年前就被禁的毒草熬的。你当我是第一天行医?” 刘大夫额头冒汗,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霍安站起身,走到桌前,“你不光知道,你还指望我喝了汤,昏睡过去,你好顺手拿走那瓶‘假解药’,再把真解药换进去,对吧?这样明天百姓毒性发作,我就成了‘害人反被反杀’的庸医,而你们,依旧是救苦救难的‘善人’。” “你血口喷人!”刘大夫声音发抖,“我要去县衙告你污蔑!” “去啊。”霍安一摊手,“你现在就去。顺便告诉县令,说你带着迷药闯入民宅,意图陷害朝廷御赐医师。记得把这碗汤带上作证物。” 刘大夫嘴唇哆嗦,终于撑不住,扑通跪下:“霍大夫饶命!是李掌柜逼我的!他说要是不照做,就揭发我早年私卖虎骨的事!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坐牢啊!” “所以你就来害我?”霍安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喝了这汤,出了事,那些吃了你们药的老百姓怎么办?他们可没有‘假解药’保命。” “我……我糊涂!”刘大夫磕了个头,“求您高抬贵手,我把实话全说了!李掌柜他们今晚还会来,带着人,要抢证据,还要……还要放火烧庙!” 霍安眯起眼:“什么时候?” “二更天。”刘大夫颤声道,“他们约在镇口老槐树下碰头,带了火油和麻布袋。” “好。”霍安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啊?”刘大夫愣住。 “滚。”霍安指了指门,“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刘大夫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食盒也没敢拿。 孙小虎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脸兴奋:“师父,他们真要放火?那咱们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霍安拿起青瓷小瓶,倒出一粒红丸,在掌心滚了滚,“他们不是爱送东西吗?今晚,我们也送点礼。” “送啥?” “解药。”霍安笑,“但他们得先‘中毒’才行。” 二更天刚到,镇口老槐树下果然聚了七八条黑影。李掌柜裹着披风,手里拎着个布包,低声催促:“快!霍安那厮今晚肯定累坏了,说不定已经睡死。咱们一把火烧了破庙,再把药瓶偷出来毁掉,万事大吉!” 周先生搓着手:“刘大夫那边怎么样?他送的汤,霍安喝了吗?” “没信儿。”李掌柜皱眉,“该不会临阵脱逃了吧?” 正说着,一道人影从暗处走出,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三只小瓷瓶。 “各位,久等了。”霍安的声音清清楚楚,“听说你们今晚要出门办事,我特意备了点‘路上用的药’。” 三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霍安?!”李掌柜怒吼,“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送礼。”霍安把托盘往前一递,“你们不是一直想让我吃点东西吗?今晚,我先请你们尝尝。” “你疯了?”周先生厉声喝道,“我们可没对你做什么!” “没有?”霍安冷笑,“那刘大夫提着迷药去我医馆的事,怎么说?你们约在这儿,怀里揣着火油,又怎么说?” 三人脸色大变。 “我不跟你们讲道理。”霍安把瓷瓶一个个打开,“这里面是‘解药’,专解你们三家药里的慢性毒。每人一瓶,保你们一路平安。” “我们不需要!”李掌柜往后退,“这药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霍安挑眉,“可你们刚才不是还打算让我喝下有问题的汤吗?怎么,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他忽然抬手,将三瓶药全都泼在地上。药丸滚落泥中,瞬间被夜露打湿。 “我不强迫你们吃。”霍安收起托盘,“但我会在全镇张贴告示:三医馆主事人,因畏惧真相败露,已于今夜二更齐聚镇口,意图焚毁医馆、销毁证据。若有不信者,可去老槐树下,掘地三寸,自见药瓶残骸。” “你——!”李掌柜气得发抖。 “回去吧。”霍安转身,“趁我还懒得报官。明天一早,我会公开炼制真正解药,凡服过你们药的,皆可来取。至于你们……好自为之。” 三人呆立原地,直到霍安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慌慌张张四散而去。 第二天清晨,破庙门口挤满了人。 霍安站在供桌前,面前摆着三口大锅,锅里药汁翻滚,香气四溢。 “这是‘清毒汤’。”他扬声道,“专解慢性药毒,每人一碗,先到先得。” 孙小虎举着木勺忙得满头大汗:“排好队啊!别挤!最后一个还有!” 人群喧哗中,李掌柜、周先生、刘大夫三人远远站在街角,脸色灰败。 霍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端起一碗汤,当众喝下。 “放心。”他抹了抹嘴,“我不怕毒。但我怕人心坏了,治不好。” 第15章:县令赏银,医馆扩建的机遇与野心 晨光刚爬上破庙的屋檐,锅里的药汁还冒着最后几缕热气。孙小虎蹲在门槛上,一手捧碗,一手抹嘴,把最后一口清毒汤咽下去,咂了咂舌:“师父,这味儿比昨儿那饼强多了。” 霍安正用布巾擦手,闻言抬眼,“你那炊饼沾了灰,能有啥味儿?” “香!可香了!”孙小虎不服,拍着肚子,“我今儿一睁眼就闻着味儿了,满街人都往这儿赶,排到镇口去了。” 霍安笑了笑,没接话。他昨夜当众泼药、今日熬汤救人,动静不小,百姓信他,自然来得早。可他知道,真正的大风头,往往不是百姓带来的。 果不其然,不到巳时,镇上传来一阵锣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马蹄踏地的响动。几个衙役挎刀开道,后面跟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半掀,露出县令那张圆脸。 “来了。”霍安低头整理袖口,顺手把银针收进袖袋。 “县令来了!”孙小虎跳起来,差点打翻空碗,“是不是来封你做官的?我听说救了夫人难产,能赏七品衔!” “别瞎说。”霍安瞪他一眼,“人家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封神的。” 轿子在庙门口停下,县令扶着轿杆下来,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玉佩叮当响。他左右看了看,眉头微皱:“怎么,就这么个破庙?连个匾都没挂?” “草民无权挂匾。”霍安迎上前,拱手,“不过昨日倒是有人想烧了它,幸亏发现得早。” 县令一愣,随即干笑两声:“咳……那些宵小之徒,成不了气候。霍大夫妙手回春,救我妻儿性命,本官今日特来答谢。”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差役抬出一只木箱,哐当放在地上,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堆得冒尖。 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么多银子?”孙小虎眼睛瞪得溜圆,凑上去数,“一、二、三……哎哟数不清!” “五十两。”县令轻咳一声,“不算多,但也是本官一点心意。另加三十两官银,是朝廷对‘民间良医’的嘉奖。总计八十两,全归霍大夫。” 霍安没急着接,只问:“官府拨的?” “自然。”县令点头,“户房已入册,凭据在此。”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霍安接过扫了一眼,字迹工整,盖着红印,确实是真的。 他抬头:“这么多银子,您不怕我跑路?” 县令哈哈一笑:“你若想跑,昨夜就跑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你要是跑了,全镇人非把我家门槛踩塌不可。” 这话倒不假。昨夜清毒汤一出,满镇传颂,连隔壁村都有人赶来讨药。霍安这医馆,虽破,却已是人心所向。 霍安收起文书,拱手:“谢大人厚赐。” “不必客气。”县令摆手,“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笔钱,烫手。” “哦?” “李掌柜他们背后有人。”县令眯眼,“昨夜你揭了他们的皮,今天我就赏你银子,别人怎么看?说是官医勾结,打压同行,也不是不可能。” 霍安挑眉:“所以您这是给我送麻烦?” “是考验。”县令正色,“你要真只想混口饭吃,大可拿着银子走人。可你要真想在这镇上立住脚,就得让这银子,变成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县令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破庙歪斜的门框上,“一个像样的医馆。” 霍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屋顶漏光,墙皮剥落,供桌当药柜,门板当床铺。别说像样,连遮风挡雨都勉强。 可也正是这块地方,昨夜挤满了来取解药的百姓,今早又排起长队。 他忽然笑了:“大人说得对。这点银子,是该干点大事。” 县令满意点头:“本官已命工房绘图,三日之内便可动工。原址扩建,前厅问诊,后院配药,再给你修个煎药房,雇两个杂役听用。” “不用雇人。”霍安摇头,“我有徒弟。” “哦?”县令看向孙小虎,“就是这小子?” 孙小虎挺胸:“我啥都能干!扫地、抓药、尝毒、守夜,连火盆都会烧!” “行,算你一个。”霍安笑,“再加个厨房,我这徒弟饿得快,一天不吃三顿就要反。” 孙小虎嘿嘿直乐。 县令也笑出声:“好!那就这么定了!新医馆三月内建成,名字你定。” 霍安想了想,随口道:“就叫‘安和堂’吧。” “安和?”县令念了一遍,“平安和顺,不错。不过……”他忽然眨眨眼,“你不打算挂‘御赐’二字?县令夫人可是提过,太后赏的匾还没送来。” “那是将来的事。”霍安淡淡道,“现在,咱们先盖房子。” 县令拍拍他肩膀:“有志气。” 银子抬进了庙,差役留下图纸便走了。百姓们围着箱子指指点点,孙小虎绕着图纸来回跑,嘴里念叨:“前厅、后院、厨房、药房……哎师父,能不能再加个小屋,专门藏我捡的药种子?” “不能。”霍安把图纸摊在供桌上,用茶碗压住四角,“但可以给你腾个抽屉。” “抽屉也行!”孙小虎乐呵呵地趴上来,“师父你看,这屋子这么大,以后病人多了咋办?要不咱再修个候诊的廊子?” “先别想那么远。”霍安指着图纸一角,“先把地基打好。这墙得重砌,梁得换,屋顶得翻,光这些就得耗掉六十两。” “那剩下二十两呢?” “买药。”霍安说,“趁冬末春初,采买一批陈药,再囤些常用散剂。你不是说能尝出毒性吗?以后进货,你第一个试。” 孙小虎顿时坐直:“真的?我成验收的了?” “嗯。”霍安点头,“不过不准偷吃。” “我哪次偷吃了?”孙小虎委屈,“那次只是不小心嚼了半片……” “你还敢提?”霍安瞥他,“三天拉了八回,差点把药渣当饭吃。” 孙小虎缩脖子不吭声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村民。 “霍大夫!”老汉嗓门洪亮,“我们商量好了!你盖医馆,我们出力!” “对!出力!”众人附和。 “我家有木料!” “我会砌墙!” “我儿子能扛梁!” 霍安一愣:“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老汉一跺拐杖,“你救了李伯,救了王婆,昨儿还救了我家孙子!全镇谁家没受过你恩惠?盖个房子,咱们还能让你掏光银子?” “就是!”另一个汉子道,“你要是不让我们干,我们可要去县衙告状了——说你瞧不起咱们!” 霍安看着一张张朴实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低头喝了口冷茶,掩饰过去,然后笑道:“行,那你们负责搬砖运土。工钱照给,管饭。” “谁要你工钱!”老汉嚷嚷,“饭就行!再来碗你那清毒汤,天天喝都愿意!” 孙小虎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师父,咱以后天天熬汤,是不是就能养活全镇人?” “你想得美。”霍安敲他脑门,“汤是药,不是粥。再说了,你以为药材不要钱?” “可大家不是都来帮忙了吗?”孙小虎嘀咕,“人心要是也能当药引子,咱就发财了。” 霍安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傻里傻气,倒说出了一句实在话。 人心,有时候还真是最好的药引子。 他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山影。春风未至,枯草伏地,可他知道,再过些日子,新芽就会破土。 就像这座破庙,马上也要脱胎换骨。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药葫芦,低声说:“安和堂……听起来,还真像个家。” 孙小虎蹭过来:“师父,等新房子盖好了,我能睡门口吗?我要守着大门,谁也不许半夜放火!” “你睡后院柴房。”霍安说,“门,我来守。” 他转身走回供桌,拿起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第一年:立馆。第二年:扩业。第三年:授徒。”** 写完,吹了口气,墨迹未干。 窗外,阳光正好。 第16章:孙小虎随诊,药箱背后的师徒情深 晨光刚把破庙门口的砖缝照得发白,孙小虎已经蹲在门槛上啃起了炊饼。这回的饼是新蒸的,霍安从县令赏的银子里支了五钱,让街口老张头加了半把芝麻,香得连隔壁野猫都探了三次头。 “师父!”孙小虎嘴里塞得鼓囊,“你快看我这姿势——像不像个正经药童?” 霍安正往药箱里装瓶罐,头也不抬:“像,像只偷油成功的耗子。” “嘿!我这是正经随诊!”孙小虎一挺胸,宽大的旧长衫袖子甩出两片干艾叶,“昨儿你说今天带我看病去,可不是说着玩的吧?” “谁说不是。”霍安合上箱盖,拍了拍灰,“不过先说好,到了病人家,不许抢话,不许乱摸药,更不许趁人不备尝人家碗里的粥。” “我哪次尝了?”孙小虎委屈,“那次就……闻了一下。” “你舌头都绿了。”霍安拎起药箱往肩上一扛,顺手把孙小虎从门槛上拽下来,“走吧,第一站,东巷刘寡妇家。她儿子摔了腿,拖了三天没敢请郎中,怕花钱。” “那咱们收不收钱?”孙小虎蹦跶着跟上。 “收。” “啊?” “收一个铜板,外加她家后院那棵老槐树落下的叶子,三片,要没虫眼的。” 孙小虎愣住:“这算啥规矩?” “我的规矩。”霍安咧嘴一笑,“她家孩子缺钙,那树叶泡水喝能补。铜板呢,让她心疼一下,下次看紧娃。” 孙小虎挠头,半晌憋出一句:“师父,你这哪是看病,是治懒。” “对喽。”霍安拍拍他脑袋,“医病先医人,医人先治懒。你记住了,往后随诊,眼睛要看病,耳朵要听事,脑子要想根由,嘴——只准问症状,不准接茬讲大道理。” 孙小虎用力点头,把手按在药箱上发誓:“我保证,当个哑巴药童!” “那你现在闭嘴。”霍安一脚跨出院门。 东巷不长,但坑洼多,霍安走得稳,孙小虎却差点被一块翘起的青石绊倒,药箱晃得哐当作响。 “你背的是药,不是锣。”霍安回头瞪他。 “我这不是怕箱子掉了嘛!”孙小虎喘着气,“这玩意儿比我重!” “等你什么时候能背着它跑完三圈晒谷场,我就教你扎针。” “真的?”孙小虎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练!” 话音未落,他弯腰就要扛箱,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一扑,药箱脱手飞出,直冲路边水沟。 霍安眼疾手快,反手一捞,箱角堪堪擦着沟边停住。他低头一看,箱底沾了点泥,倒无大碍。 “孙小虎。”他声音不大。 “在!”孙小虎立正。 “这药箱,不是木头盒子。”霍安轻轻拍了拍箱面,“它是病人的命,也是我的脸。你要是把它当扁担使,下次我就让你抱着它睡觉。” 孙小虎红着脸点头,小声嘀咕:“比我还金贵……” “你说对了。”霍安把箱子递还他,“它确实比你还金贵。你丢了还能捡回来,它要是坏了,东巷的孩子就得瘸一辈子。” 孙小虎不吭声了,双手接过箱子,抱得死紧,像护着刚孵出来的小鸡。 刘寡妇家门没关,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听着像是忍了很久。 霍安进去时,女人正坐在小凳上搓衣裳,眼圈发黑,手背裂着口子。见他们来了,慌忙起身,又要行礼又要擦手,手足无措。 “别忙。”霍安摆手,“孩子呢?” “屋里躺着……不敢动。”刘寡妇声音发颤,“摔了那天,他自己爬起来的,可夜里就开始疼,现在……连炕都下不了。” 霍安进屋,孙小虎紧跟着,药箱抱在胸前,大气不敢出。 孩子七八岁,蜷在土炕角落,小腿肿得发亮,脚踝处青紫一片。霍安掀开被子看了看,又轻轻捏了捏脚背,孩子疼得抽气,眼泪直冒。 “没断。”霍安松了口气,“筋扭了,淤血堵着。要是再拖两天,就得落下跛脚。” 刘寡妇一听,当场跪了下来:“霍大夫,您救救他!我……我实在没钱请人推拿……” “起来。”霍安伸手扶她,“我说过,一个铜板,三片槐叶。你现在给我,晚上我熬了药送来。” 女人愣住,眼泪哗地流下来。 孙小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药箱的锁扣,仿佛那里面真藏着什么能治穷的神药。 霍安开了方子,写的是寻常活血散,让孙小虎记下剂量。孙小虎一笔一划抄得认真,连标点都没漏——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那顿号是干啥用的。 出门时,刘寡妇追到院外,硬塞给孙小虎半个炊饼。 “拿着,给孩子添双鞋。”她说。 孙小虎想推,霍安却轻轻按了下他肩膀。 他只好接了,低声道:“谢谢婶子。” 路上,孙小虎一直没说话,直到出了巷子,才小声问:“师父,她为啥哭成那样?不就是看了个病吗?” “因为她以为,自己付不起。”霍安望着远处山影,“很多人不是病不起,是信不过有人肯白帮他们。” “那咱们也不是白帮啊,收了铜板和树叶。” “对,所以他们才信。”霍安笑了下,“人啊,不怕占便宜,就怕欠人情。收点小东西,反倒让他们心里踏实。” 孙小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把怀里炊饼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霍安一半。 “干啥?”霍安挑眉。 “你早上没吃。”孙小虎说,“我也不能白吃饭。” 霍安愣了下,接过饼,咬了一口,芝麻香混着麦香,还挺好吃。 “行。”他边嚼边说,“算你懂事。” 第二家是镇北的老赵头,咳嗽了半个月,咳得晚上睡不着。霍安去了,听肺音,看舌苔,最后开了两副润肺汤,叮嘱他别在风口坐着。 孙小虎这次学乖了,进门先找地方把药箱放下,然后安静站着,只在霍安问时才开口记录。 老赵头抓药时翻了半天口袋,掏出三个铜板,手抖着递过来。 “多了。”霍安退了一个,“剩下的,买斤梨煮水喝,比药还管用。” 老头眼眶一红,哆嗦着点头。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升到头顶。孙小虎背着药箱,脚步比来时稳多了。 “今天咋样?”霍安问。 “累。”孙小虎喘着气,“可……还挺有意思。” “哪点有意思?” “你看,刘婶子后来笑了,老赵头还塞给我一颗糖豆。原来治病……也能让人高兴。” 霍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进了破庙院子,孙小虎把药箱轻轻放在供桌上,动作轻得像放鸡蛋。他解开带子,一样样往外拿药瓶,挨个检查有没有磕着碰着。 霍安坐在门槛上喝水,看着他忙活。 “孙小虎。” “哎!” “明天还去不?” “去!”他头也不抬,“我都想好了,下次我能背两个箱子!” “不急。”霍安喝了口水,“你先把一个背稳了。” 孙小虎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师父,你这药箱……是不是从来不让别人碰?” “嗯。”霍安摸了摸箱角,“以前没人可交。” “那现在有我了。”孙小虎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我保管它,比看自家灶台还上心。” 霍安看着他,阳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少年晒得通红的脸蛋上,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铜钱。 他没再多说,只轻轻应了句:“嗯。” 孙小虎把最后一个空瓶摆好,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供桌上。 那是霍安早上写的方子。 他拿起炭笔,一笔一划,把上面的字重新抄了一遍,连剂量、煎法、禁忌都记得分毫不差。 抄完,他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小心翼翼夹进一本破旧的《百草图录》里。 这本书,是霍安前天奖给他的。书页都卷了边,但他翻都不敢使劲翻。 霍安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可心里头,莫名暖了一下。 午后风起,吹得窗纸哗哗响。 孙小虎忽然抬起头,指着门外:“师父!工房的人来了,说是来看地基的!” 霍安放下碗,站起身。 孙小虎赶紧合上书,把药箱往角落一推,生怕被人踩了。 他站在供桌旁,手搭在箱盖上,像守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风吹进来,掀了掀他宽大的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他被捡回来那晚,被野狗咬的。 现在不疼了。 他只觉得,这破庙,好像真的要变成个家了。 第17章:止血药粉,战场传来的迫切需求 午后阳光斜照进破庙,孙小虎正蹲在供桌前翻那本卷了边的《百草图录》,手指头顺着炭笔抄的方子一行行划过去。他嘴里还叼着半根晒干的甘草条,一边念叨:“黄芪六钱,当归三钱,地榆炭……哎师父,这‘炭’字是不是写错了?烧糊了还能吃?” 霍安坐在门槛上磨银针,闻言头也不抬:“不是烧糊了,是炒黑入药,止血用的。” “哦——”孙小虎拖长音,“那你上次给刘寡妇开的那个‘槐叶三片’,是不是也得烤一烤?” “你想让她孩子喝焦树叶汤?”霍安瞥他一眼,“那是真三片叶子,不许偷工减料。” “我哪敢。”孙小虎缩脖子,“你那药箱比亲爹看得还紧,我碰一下都像偷了金库。”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却极稳,像是每一步都在地上钉了个桩。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有人吗?安和堂……是在这儿吧?” 两人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个独臂汉子,穿着件褪色发硬的旧铠甲,左肩披着一块破烂战旗,上面依稀能辨出几个烧焦的字:“骁骑营”。他脸上风霜刻得深,右袖空荡荡地垂着,左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拐头还缠着一圈布条,渗着淡淡的褐渍。 孙小虎一下子站起身,药书啪嗒掉在地上。 霍安却只是眯了下眼,把手里的银针收进袖袋,慢悠悠站起来:“找我看病?先说清楚,我不治穷,也不治懒,更不治想赖账的。”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不是来白拿药的。我是来买——买你的止血粉。” “止血粉?”孙小虎眼睛一亮,“你是说师父做的那个‘金创断血散’?” “对,就是那个。”汉子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半张被血浸过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认出几个词:“……断肢不流血……三日未死……神药也……” “这是我们在前线传的话。”汉子声音低沉,“半个月前,我们营有个兄弟被砍中大腿动脉,血喷得跟井水似的。军医都摇头,说活不过半个时辰。可有个老兵想起你这药,是从萧将军那儿听来的。他翻包袱找出来一点,撒上去,血真就慢慢停了。人到现在还活着,能拄拐走路。” 孙小虎听得嘴巴微张,转头看霍安:“师父!你那药这么灵?” 霍安没应声,只走到汉子跟前,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闻了闻边缘的血味。“你们在哪打仗?” “北境狼谷口。”汉子说,“和西狄打拉锯战。那边地势险,补给难,伤兵运不下来。箭伤、刀伤、砸断骨头的,天天都有。军中医官带的药早用完了,现在全靠土法子——烧红的铁烙伤口,疼也得忍着。” “所以你们想要止血粉。”霍安点点头,“多少量?” “一百份起步。”汉子直视着他,“越多越好。我们愿意出钱,也愿意拿东西换。药材、皮子、战马……只要你开口。” 孙小虎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份?咱们药柜里才备了二十多份啊!” 霍安没理他,只问:“你们怎么知道我这儿有这药?萧将军告诉你们的?” “是他提了一嘴。”汉子点头,“但真正让大伙信的,是有个叫老陈的兵。他中箭那天,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说是去年回家探亲时,老婆从安和堂买的。他不信邪,抹上就睡了,醒来发现腿还在,血也没流干净。他管那药叫‘阎王手缝线’。” 霍安嘴角抽了抽:“这名起得也太吓人了。” “可我们都信。”汉子认真道,“战场上,谁不想多活一刻?哪怕多喘一口气,也可能等来援兵,见着家人最后一面。” 孙小虎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霍安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数了数里面的瓷瓶。“目前能拿出二十八份。每份三钱,配一次要半个时辰。我现在开工,三天后可以再出一批。” “三天?”汉子眉头皱起,“前线每天死人,能快点吗?” “你让我变出来?”霍安回头看他,“这药不是符水,是实打实配的。黄连、血竭、三七、煅龙骨、冰片……光是炮制就得两天。你以为我是灶王爷,摇摇锅铲就能出仙丹?” 汉子沉默片刻,忽然单膝往地上一跪,咚地磕了个响头。 孙小虎吓得跳起来:“哎哟你干嘛!” “我不是求你施舍。”汉子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是替那些还喘气的兄弟磕的。他们不想死,也不想被人抬下去时一路滴血,像条被拖走的狗。你这药,能让他们走得体面点,活得有盼头。” 霍安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从破庙屋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汉子肩上的战旗上,那块布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只有一道道裂痕和焦印,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 过了好一会儿,霍安才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我不收你磕头,但我也不能凭空变药。这样,你先拿走现有的二十八份,路上分着用,优先给动脉出血的。剩下的,我加派人手,争取五天内凑够一百份。” “加派人手?”孙小虎瞪眼,“咱就两个人啊!” “你可以。”霍安看他,“从今天起,你负责挑药、筛粉、装瓶。我来控火候、定比例。晚上不睡觉也得赶出来。” “啊?不睡觉?”孙小虎脸都绿了,“那我明天背药箱不得摔沟里?” “摔了正好省事。”霍安已经开始清桌子,“去把石臼拿来,再烧锅热水。今天先把三七焙干,明早开始研磨。” 孙小虎嘟囔着往外走,路过汉子身边时,小声问:“叔,你说的那个老陈……后来咋样了?” “活下来了。”汉子说,“现在在炊事班剁菜,刀法比从前还好。” 孙小虎咧嘴笑了下,脚步也轻了些。 霍安一边整理药材,一边问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了。”汉子摇头,“从前叫赵大川,现在大家都叫我‘独臂老赵’。战死了那么多兄弟,名字早该轮不到我挂着。” “那你为啥没死?”霍安头也不抬。 “命硬。”他笑了笑,“也因为我右胳膊没了,左胳膊还得拿拐,敌人嫌我不好杀,绕着走。” 霍安哼了一声:“还挺会自嘲。” “战场上年头久了,不笑就得疯。”独臂老赵靠着墙坐下,“我见过太多人哭着死,也见过笑着断气的。有个小兵临死前还问我,‘哥,你说家里那头牛生崽了没有?’我说生了,双胞胎。他点点头,闭眼了。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他家牛。” 孙小虎端着石臼回来,听见这话,手一抖,差点把臼摔了。 霍安接过石臼,往里倒了一把焙过的三七,拿起杵就开始捣。“所以你现在来求药,不只是为了活人,也是为了不让那些人死得太难看。” “对。”独臂老赵点头,“我想让他们走的时候,至少裤子是干的,脸上还有点血色。不像有些兵,疼得大小便失禁,战友都不敢靠近。” 庙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石杵撞击石臼的咚咚声,节奏稳定,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孙小虎默默拿来筛网,蹲在一旁等着接药粉。 霍安捣了一会儿,忽然停下:“你带来的钱呢?” “在这。”独臂老赵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十几枚铜钱和两小块银角子,明显是东拼西凑的。 “这点不够。”霍安说。 “我知道。”他苦笑,“但我身上就这些。剩下的,我可以打欠条,或者……等我能动了,回来给你干活。” “我不是要你卖身。”霍安把银角子推回去,“这药,我不要你钱。” 孙小虎猛地抬头:“师父?!”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霍安盯着他,“下次送药的人,必须带一封信回去——写给所有伤兵的。告诉他们,药会源源不断地送过去,只要他们还想活,就别轻易闭眼。另外,把使用方法教清楚,别往感染的伤口乱撒,也别当成饭吃。” 独臂老赵愣住:“你不收钱?” “收。”霍安继续捣药,“我收的是他们的命。他们多活一天,我就算没白忙。” 孙小虎看着师父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那道眉骨上的疤,不像伤,倒像一枚戳在脸上的印章,写着“此人经手,必有效验”。 接下来半天,破庙成了药坊。 霍安主理炮制,火候、时间、比例一丝不苟;孙小虎负责辅助,筛粉、称重、装瓶,忙得满头大汗。连独臂老赵也闲不住,用左手帮忙绑瓶塞,动作笨拙却认真。 中午霍安让孙小虎去街口买了三个炊饼,分了两个给汉子。 “你不吃?”独臂老赵问。 “等药做完再吃。”霍安擦了擦手,“吃饭事小,误了药事大。” “你这人……”汉子咬了口饼,忽然笑了,“跟我们萧将军一个德行。他说过,战场上,一顿饭可以晚吃,一道命令不能晚发。” “他倒是会说话。”霍安淡淡道。 “他还说,你救过他一命,一直想找机会报答。” “让他少给我惹麻烦就行。”霍安低头看药粉色泽,“对了,你们军中有没有人试过把这药混着酒吞?” “有!”独臂老赵一拍腿,“说是内伤吐血也能压住,但军医说不保险,怕呛肺。” “蠢。”霍安皱眉,“那是外敷专用,内服得改方子。回头我写个‘内止血散’的配方,你带回去,让他们找懂药的调配。” “你还管这么多?”汉子惊讶。 “不管,以后你们死在我药上,我名声就臭了。”霍安把最后一瓶药拧紧,吹了口气,“好了,二十八份齐了。” 他把瓶子一一放进一个厚布包裹里,亲手交给独臂老赵。“记住,优先动脉出血、大面积创伤。小擦伤不用浪费。另外,告诉他们,药粉撒上去后,记得用干净布压紧,别以为抹了就万事大吉。” 独臂老赵郑重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 “谢谢。”他声音有点哑,“我会一字不落地带到。” 霍安摆摆手:“走吧,早点上路,夜里不好走。” 孙小虎突然冲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汉子手里:“叔,这是我攒的甘草片,含着不渴。你……你路上吃。” 汉子一愣,随即笑了:“谢了,小药童。” 孙小虎挠头嘿嘿笑,目送他一步步走出破庙,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瘦长。 直到那人身影消失在巷口,孙小虎才转头问:“师父,咱们真要五天弄出七十多份?” “不然呢?”霍安已经开始清理工具,“你以为战场是唱戏,说退就退?” “可我没熬过夜啊!”孙小虎哀嚎,“我怕我睡着了把药粉当盐撒进粥里!” “那你就别睡。”霍安扔给他一块湿布,“擦把脸,下午还得焙血竭。对了,今晚你睡药柜旁边,听着点动静。要是老鼠敢啃药材,我就把你挂房梁上当熏肉。” “你这也太狠了!”孙小虎抗议。 “狠?”霍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刚才那人为什么能活着回来?因为他爬了三天,就靠着半块霉饼和一把雪。你在这儿抱怨熬夜,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孙小虎不吭声了,低头搓着手里的炭笔。 过了会儿,他小声问:“师父,你说……咱们做的这些药,真能救人吗?” 霍安停下动作,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影。 “药不会救人。”他说,“是人救人。药只是给人多一点时间,多一丝希望。就像你现在,不是在配药,是在给某个可能正在流血的男人,多争取一口呼吸的机会。” 孙小虎怔住,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霍安写下第一封给前线伤兵的信,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诸位将士: 此药名为‘金创断血散’,专用于外伤止血。用法如下: 一、清洁伤口周围,拨除异物; 二、取药粉三至五分,均匀撒于出血处; 三、以净布按压,保持十分钟以上; 四、若血不止,重复一次,立即后送。 切记:不可内服,不可用于化脓伤口。 ——安和堂 霍安 书” 他把信仔细折好,封进油纸袋,交给独臂老赵带走。 第二天清晨,孙小虎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药柜前,手里攥着一把三七,嘴里念念有词:“三克……不对,三钱……三钱是十克?师父你这单位能不能统一啊!” 霍安端着一碗糙米粥进来,递给他:“先吃饭。” “我不饿。”孙小虎摇头,“我怕吃了困。” “不吃更困。”霍安坐下,“告诉你个秘密——我在原来的地方,也经常通宵配急救药。那时候,困了就捏自己大腿,疼得跳起来继续干。” “那你不怕出错?”孙小虎问。 “怕。”霍安吹了口粥,“但更怕有人因为我的错,死在本该活下来的路上。” 孙小虎低头喝粥,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第三天,镇上几个认识的村民听说安和堂在赶制军用药,陆续送来鸡蛋、米糕、旧棉布,说是“给小药童补身子”“给药粉包瓶用”。 霍安没拦,一一登记,写了借条贴在墙上。 第五天黄昏,最后一瓶药封装完毕。 七十三份“金创断血散”,整整齐齐码在新做的木箱里,盖上油布,绑好麻绳。 孙小虎瘫在门槛上,手里还抓着半截炭笔,迷迷糊糊念叨:“三七焙干……血竭研细……冰片最后加……” 霍安给他盖了件外衣,站在门口望着西边的落日。 远处,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隐约有个独臂的身影正艰难前行,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像护着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霍安轻轻说了句:“走好。” 风吹过破庙前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一句无声的承诺。 孙小虎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师父……明天……还配药吗……” 霍安没回答。 他只是把最后一张配方收进袖袋,转身走进药房,点亮了油灯。 第18章:药粉止血,军中口碑的初步传播 破庙的门板被风撞得晃了两下,油灯芯跳了跳,霍安正低头整理药柜最底层的抽屉,听见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孙小虎那种蹦跶着跑、鞋底拍地的声音,也不是县令家小厮那套官靴踩石板路的脆响,这步子沉,一瘸一拐,像是左腿使不上劲,又硬撑着往前挪。 他抬头,看见边关老兵拄着木拐站在门口,肩上那块百纳战旗还在,只是灰扑扑的,沾了不少泥点,右袖空荡荡地塞进腰带里,左手抱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木箱。 “回来了?”霍安放下抽屉,直起腰,“箱子没摔?” “摔了你不得扒了我的皮。”老兵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把箱子轻轻放在供桌上,“七十多份,一个不少。我一路拿胳膊夹着,比护崽还紧。” 霍安走过去,掀开油布一角,见瓶口都封得好好的,没漏也没碎。他点点头:“辛苦了。坐吧,门槛暖和。” “我不坐。”老兵摆摆手,“屁股一沾地,怕起不来。再说,我这不是刚到就歇?还得赶回去复命呢。” “复命?”霍安挑眉,“你还归哪个营管?” “不归营,归嘴。”老兵拍拍自己脑袋,“现在我是‘活信使’,专门替伤兵传话。谁活下来了,谁断腿了,谁想托人捎句话回家——我都记着。这一趟回来,不光送药,还得报信。” 霍安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喝点,润润嗓子再说话。” 老兵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把嘴:“痛快!你们这儿的水都比前线甜。那边喝的不是雪水就是尿——咳咳,别让小药童听见。” “孙小虎今早去镇东收晒干的艾草,还没回来。”霍安拉过一张矮凳坐下,“说说吧,药用了多少?效果如何?” 老兵把碗放下,正色道:“二十八份,前脚刚送到,后脚就用光了。那天夜里打了场伏击,咱们的人埋在沟里,西狄骑兵冲过来,箭雨一放,倒了一片。有个叫李三柱的,大腿被砍开老大一口,血哗哗地喷,军医拿火镰烧铁片子去烫伤口,他疼得满地打滚,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 “然后有人想起你的药?”霍安问。 “可不是!”老兵眼睛亮了,“有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个小瓶,说是上次探亲时老婆给的,一直舍不得用。他哆嗦着手撒上去,血真的一点点慢了,最后停了。那李三柱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娘啊,我没死?’第二句是:‘这药哪儿买的?给我老婆写信,让她再买十瓶!’” 霍安忍不住笑出声:“他以为这是腌菜,能批发?” “可不嘛!”老兵也乐了,“现在全军上下都知道有个‘安和堂’,出了个‘金创断血散’,比将军的令箭还好使。有人管它叫‘阎王手缝线’,有人说这是‘神仙粉’,还有个文书写了首打油诗贴在营帐门口——‘一撒药粉血不流,阎王见了绕道走’。” 霍安扶额:“这名儿起得一个比一个吓人。” “吓人?那是敬重!”老兵一拍大腿,“你知道现在伤兵最怕什么?不是疼,不是死,是流血流到一半,药没了!有个小兵中箭后躺在担架上,嘴里一直念叨:‘别慌,别慌,我兜里还有半瓶……’结果打开一看,瓶子碎了,药撒了,他当场就哭了,说对不起爹娘,没能把命带回去。” 霍安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经络图。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兵嘿嘿一笑,“我们萧将军听说这事,立马派人清点库存,发现总共才二十来瓶,气得把军需官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说:‘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早要?难道非得等兵都死光了才想起来救命?’当下就写了封信,让我亲自送来,问你能不能大量供应。” “大量?”霍安皱眉,“你是说,不止一百份?” “一百份算啥?”老兵摇头,“萧将军的意思是,只要能产,他就要。前线每天都有伤亡,这药要是能配出来,往后打仗,兄弟们心里就有底了。不怕受伤,就怕没药救。” 霍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光痕。他想起五天前那个黄昏,独臂老赵抱着布包一步步走远的身影,像一根插在荒路上的旗杆。 现在,那根旗杆倒下了,换成了成百上千双伸向药瓶的手。 “他打算怎么付钱?”霍安问。 “钱?”老兵愣了愣,“将军说,你要金子给金子,要战马给战马,要田地划一片——反正朝廷拨下来的军饷、物资,他都能调。” “我不是做生意。”霍安回头看他,“我要的是药效反馈。药用了之后有没有副作用?有没有人过敏起疹子?有没有伤口发黑溃烂?这些都得如实告诉我。” “这……”老兵挠头,“我们那儿哪懂这些讲究?军医只看人死不死,不死就算好。” “那就得教。”霍安转身回桌前,抽出一张纸,“你回去告诉他们,每用一瓶药,必须登记:姓名、伤情、用药时间、出血是否止住、后续恢复情况。若有异常,立刻停用并上报。” “还要记这么多?”老兵瞪眼,“那不成账房先生了?” “不想死人,就得当账房先生。”霍安提笔写下几行字,“另外,药粉只能外敷,严禁内服。上次听说有人拿酒冲了喝,压内伤吐血——蠢透了!那是止血散,不是补药。” “哎哟,还真有这事!”老兵一拍脑门,“有个老兵肺部受震,咳血不止,听说这药灵,偷偷混着酒吞了,结果呛得直翻白眼,差点背过去。军医说再晚一刻就救不回来了。” “所以必须立规矩。”霍安把纸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这个你带回去,交给萧将军,让他下令推行。谁不按规矩用药,以后就不给配药。” 老兵接过竹筒,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行,我一定带到。不过……你真不要钱?” “钱我迟早会要。”霍安淡淡道,“但现在不要。我要的是口碑,是信任。药救人越多,我的名声就越硬。等哪天皇帝都想用我的药了,那时候谈条件,才有底气。” 老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你这人,比我们将军还会算账。” “各有所长。”霍安转身拉开药柜,“剩下的七十三份,你也一起带走。这次我加了量,每瓶六钱,够应付大出血。另外附了三包‘内止血散’,专治内伤咳血,用法另写在纸上,务必交代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把瓶子装进木箱,动作利落。老兵在一旁帮忙绑麻绳,嘴里不停:“你说这药名太拗口,兄弟们都想改个名字。有人提议叫‘霍神粉’,有人叫‘救命丹’,还有人说干脆叫‘安和粉’,听着顺耳。” “都不许叫。”霍安头也不抬,“就叫‘金创断血散’,五个字,不准少,不准改。名字越土,越没人敢造假。” “那你这人也挺倔。”老兵嘀咕。 “做药的人,不能随大流。”霍安盖上箱盖,“不然早晚被人牵着鼻子走。”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官靴踏地的声响,节奏规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了。”霍安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县令撩袍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捧着一封盖了火漆印的信。 “霍大夫!”县令一进门就拱手,“可算找到你了!边关急信,萧将军亲笔,点名要你过目!” 霍安迎上前:“县令大人亲自跑一趟,倒是稀客。” “这可不是跑腿!”县令把信递过去,“我坐轿子来的,颠得屁股疼。但事情紧急,耽误不得。前线将士性命攸关,咱们地方官也得尽责不是?” 霍安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字迹刚劲有力,墨色浓重: “安和堂霍安亲启: 日前得贵药‘金创断血散’,用于伤兵救治,成效卓著,实乃战场救命之物。然现存数量有限,难济大局。现特致书,恳请贵堂加大产量,若每月可供三百份以上,本将愿以军功簿记名,奏请朝廷嘉奖;若达千份,可授‘军医供奉’之衔,并划拨专用药材产地一处。 另,已下令全军遵照所附使用规程行事,违者严惩。 ——骁骑将军 萧远山 顿首” 霍安看完,把信递给老兵:“你看看。” 老兵接过信,扫了一眼,激动得声音都抖了:“千份?!将军真要给你封官?” “封官?”县令一听就来了精神,“霍大夫,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军医供奉’虽不是正经官职,可在军中地位极高,连我都得敬三分!更别说朝廷嘉奖,御赐匾额都有可能!” “我现在只想把药做好。”霍安把信叠好,放回信封,“产量的事,得看药材供应和人手。” “人手我来想办法!”县令拍胸脯,“镇上有十几个闲汉,身强力壮,我让他们来你这儿打杂,工钱我出!药材短缺的话,我可以写文书给州府,申请特批采买许可。” “不用闲汉。”霍安摇头,“配药是精细活,得懂药材、守规矩。我这边已经有两个人手——我和孙小虎。再多,得我自己挑。” “那你打算怎么办?”县令问。 霍安看向老兵:“你回去告诉萧将军,一个月内,我可以供二百份。三个月后,视情况逐步增加。但有两个条件:一是前线必须严格执行用药记录制度;二是所有反馈信息,必须由你这样的‘活信使’亲自带回,不准假手他人。” “我答应!”老兵挺直腰板,“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现在替你跑腿,值!” “第二个条件呢?”县令追问。 “药材。”霍安说,“三七、血竭、煅龙骨这几味主料,市面上存货不多。若要大量生产,得开辟新渠道。我可以写一份采购清单,劳烦县令大人帮我递到州府药监司,申请特许采买。” “小事一桩!”县令爽快答应,“明天我就派人送文书上去。不过……你真不趁机要点好处?比如免税三年?或者挂牌‘官办医馆’?” “挂牌就算了。”霍安笑了笑,“我这庙破得漏风,挂什么牌子都撑不住。至于免税……等我真赚到钱再说吧。” 县令哈哈大笑:“你这人,真是怪脾气!别人削尖脑袋往上钻,你倒好,好处送到眼前都往外推。” “不是推。”霍安低头看着木箱,“我是怕走得太快,把该做的事忘了。” 老兵把信收好,扛起木箱:“那我这就回去了。天黑前得赶到驿站,明早就出发。” “路上小心。”霍安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五斤炒米,两块盐饼,还有三包药——止泻的、退烧的、防冻伤的,都用红绳捆着,别弄混了。” “哎哟,还备这么周到?”老兵感动,“你比我亲娘还操心。” “别贫。”霍安推他一把,“赶紧走,晚了山路不好走。” 老兵笑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兄弟们托我带句话——等你哪天去军营,咱们杀猪宰羊,好好请你喝一顿!” “酒就不必了。”霍安摇头,“我喝酒误事。” “那你喝茶!”老兵挥挥手,“反正话带到了!” 他身影消失在巷口,霍安站在门口,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转身回来。 县令坐在矮凳上,端起刚才老兵喝过的粗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倒掉剩水,重新倒了半碗温茶。 “你真打算供药?”他问。 “已经供了。”霍安坐回门槛,“而且会一直供。” “可你想过没有?”县令压低声音,“一旦成了‘军供’,你就不再是普通郎中了。朝廷盯上你,敌人也会盯上你。你现在救的是兵,将来可能就得罪人。” “我知道。”霍安看着手中银针,轻轻一弹,发出细微嗡鸣,“但我更知道,那些兵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躺在泥地里,血往外面冒,嘴里喊着娘,等着一口药救命。我能做点什么,就不能装看不见。” 县令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那我也不打扰了。文书的事,我尽快办。” “谢了。”霍安送他到门口。 县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笑道:“对了,县令夫人昨儿还念叨你,说镇上王员外家的闺女待字闺中,模样俊,性子好,要不要介绍认识?” “免了。”霍安摆手,“我这人,连自己饭都顾不上吃,哪有空谈婚论嫁。” “她说你这话准会这么说。”县令哈哈一笑,“还说你越是推,她越要撮合。” 霍安无奈摇头:“让她消停些吧。” 县令笑着走了。 破庙又安静下来。 霍安回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新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金创断血散生产记录 日期:三月初七 今日产量:零 待处理事项: 1. 核对三七库存; 2. 筛选新学徒人选; 3. 撰写《军用急救药使用手册》初稿; 4. 与孙小虎商议轮班制。” 他写完,合上册子,吹灭油灯。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屋顶裂缝照进来,落在空木箱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远处传来孙小虎哼歌的声音,越来越近。 “师父——我捡了好多艾草!够你用半年啦——” 第19章:药材商纵火,医馆夜袭的生死危机 孙小虎哼着歌从巷口拐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捆晒干的艾草,脚上那双补了三层布底的旧鞋踩得啪嗒响。他一边走一边数手里的草叶,嘴里还念叨:“三十七、三十八……哎哟够了够了,师父准得夸我!”破庙的门半开着,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 他把艾草往门槛外一放,拍了拍手,正要喊人,忽然鼻子动了动——不对劲。 一股子烧焦味混着木头闷燃的气息钻进鼻孔,不像是灶膛里柴火旺过头的味道,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阴燃,慢慢往上冒烟。他皱眉抬头,就见屋顶缝隙里飘出几缕黑烟,在月光底下灰蒙蒙地打着旋儿。 “着火?” 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推开门冲进去:“师父!起火啦——” 话没喊完,自己先被浓烟呛得咳了两声。屋子里已经弥漫着一层灰雾,视线模糊,油灯还在桌上亮着,但光线被烟压得只剩一圈暗红。药柜那边影影绰绰,火苗还没蹿起来,可墙角堆着的几捆晾干药材已经开始发黑冒烟,噼啪作响。 霍安原本睡在里间草席上,听见动静一个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得不像刚醒的人。他一把扯下挂在床头的粗布外衣,边往身上套边往外走,嘴里还嘀咕:“哪来的火?孙小虎你别乱点灯。” “不是我!”孙小虎急得跳脚,“是药库那边烧起来了!你看你看——”他指着墙角,声音都变了调。 霍安几步跨到近前,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这火来得蹊跷,不是自燃——那些药材虽易燃,但都晒得透干才收进来的,而且堆放时留了通风空隙,不可能无端起火。他抬头看屋顶横梁,发现靠近外墙的位置有火星顺着木缝往下掉,像有人在外头泼了油再点着。 “外面有人。”他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让孙小虎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风向正好朝东吹,火势借着气流往药柜方向蔓延,眼看就要舔到装贵重药材的抽屉。霍安转身就去掀床铺上的褥子,哗啦一声整张扯下来,又拎起墙角水缸里的瓢,舀水浸湿布单,拧也不拧干,直接裹在头上披肩而下。 “师父你要干啥?”孙小虎拦了一下。 “救药。”霍安只回了两个字,抬腿就往火源处冲。 烟越来越浓,熏得人睁不开眼。霍安弯着腰靠近墙角,伸手去拖那一捆捆已经开始冒烟的药材。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皮发烫,但他没停,一手抱起一捆丹参,另一手顺带拽出半袋血竭,全扔到远离火区的供桌上。回头又摸到三七粉的陶罐,盖子还好好的,抱起来往孙小虎怀里一塞:“拿远点!这些要是烧了,下个月伤寒病人都得靠喝凉水扛过去。” 孙小虎抱着罐子直往后退,嗓子眼发紧:“可这是命换来的啊!您别再进了!” 霍安没理他,返身又冲进烟里。这次他盯上了靠墙立着的那个大药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些稀有药材,有些是从山里采回来还没分拣的原材。他踮脚去搬最上层的一匣子龙骨粉,刚挪开一半,头顶“咔”地一声轻响,一根烧了半截的椽子晃了晃,砸了下来。 他侧身一闪,肩膀躲开了,可左腿小腿却被砸个正着。“咚”一声闷响,整个人跪在地上,疼得咬牙切齿。 “师父!”孙小虎尖叫一声就要往前扑。 “站那儿!”霍安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有力,“看好药!别让火星溅到柜子里!”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可还是拖着身子继续往外搬药。一包黄芪、两瓶当归切片、三袋陈皮……能拿的全拿,不能拿的也尽量挪位置。烟雾越来越厚,呼吸变得困难,他索性摘下腰间青玉药葫芦,拔开塞子喝了口里面的药酒,辣得喉咙一缩,反倒清醒了些。 就在他准备再去抢最后一排架子上的川贝母时,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他顿住脚步。 那不是孙小虎的声音。 他眯着眼往里瞧,只见原本空着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人影——是李伯!那个第二章时肺里淤血的老农! 这老头平时住在村东头自家土屋里,怎么会在这儿?霍安脑子转得快:前两天听说他儿子去县里做工没回来,老伴又回娘家探亲,估计是夜里下雨,老头怕漏雨淋坏存粮,干脆跑到破庙避一晚,顺便看看能不能蹭口热饭。 现在好了,火一起,烟一熏,人晕过去了。 霍安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冲。这回不是为了药,是为了人。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碎木板,扑到草席边蹲下,伸手探鼻息——还有气,但浅得很。他迅速解开老人衣领,发现脸色发紫,显然是缺氧加上吸入浓烟所致。他抬手掐了几下人中,又拍了拍脸颊,低声催:“醒醒,李伯,别在这时候睡过去。” 老人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外头火势更大了,屋顶开始掉落燃烧的木屑,火星四溅。孙小虎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师父!再不出来门都要烧塌了!” 霍安没应声,一把将李伯往背上一扛,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扛惯了伤员。老人瘦,不到百斤,可加上他自己左腿受伤,这一扛几乎耗尽力气。他咬着牙往外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那是血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痕迹。 刚走到门口,身后“轰隆”一声,一根横梁彻底断裂,砸在原先药架的位置,火焰“呼”地腾起一人多高,热浪扑背,差点把他掀翻。 他踉跄两步,终于把李伯放在门外空地上。孙小虎赶紧上来扶,哆嗦着手去探老人鼻息:“还有气!还有气!” 霍安喘着粗气,左手撑着膝盖,右腿抖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小腿,衣服破了个洞,皮肉翻卷,渗着血,估计是被砸断了小骨。疼是真疼,但他顾不上。 “账本呢?”他突然问。 孙小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屋里冲。 “你给我回来!”霍安吼。 “我晓得在哪儿!”孙小虎头也不回,“搁您枕头底下压着呢!我就一秒!” 话音未落,人已经钻进烟雾里。霍安想追,腿一软没站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身影消失在火光之中。 时间仿佛拉长了。每一秒都有木头爆裂的声音,每一秒烟雾都在加重。他盯着门口,心跳比打仗时还快。 五息之后,孙小虎冲了出来,满脸黑灰,手里紧紧抱着一本用油布包好的册子。他跌坐在地,咳得眼泪直流,可还是咧嘴笑了:“师父……账本……没事!” 霍安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风向变了,由东转北,火势开始往庙门口卷。原本只是局部燃烧的墙面 now 连成一片火舌,噼啪作响,眼看就要封住所有出口。药柜那边已经烧了起来,几只装药的瓷瓶受热炸裂,碎片飞溅。 霍安深吸一口气,忍住腿上的剧痛,撑着地面又要往里走。 “您去哪儿?!”孙小虎惊叫。 “里面还有药。”他说,“三七粉、煅龙骨、血竭……都是救命的东西。穷人买不起贵药,全靠这些便宜方子续命。烧了,他们就得等死。” “可您会死的!”孙小虎一把抱住他没受伤的右腿,“您不能进去!不能再进了!” 霍安低头看他,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轻轻拍了拍徒弟的头:“我知道危险。可你知道更危险的是什么吗?是一个大夫明明能救,却站着不动。” 说完,他掰开孙小虎的手指,一步一拐地再次走向火场。 热浪迎面扑来,烤得皮肤刺痛。他用湿布蒙住口鼻,左手扶着墙,右手推开倒塌的门框,重新踏入那片炼狱般的空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浅疤,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印记。 药柜正在燃烧,火焰吞没了半边屋子。他拖着伤腿,一步步挪到尚未完全起火的角落,伸手去够最底层抽屉里的密封陶罐——那是新制的“金创断血散”,总共才三十份,还没来得及交给老兵带回军营。 他抓住罐子,刚要往外撤,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坠落声。 一块烧得焦黑的房梁砸了下来,正中他的左腿。 剧痛如刀割进神经,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手里的药罐滚出去老远。火苗迅速逼近,舔舐着他的衣角。 他躺在地上,望着上方摇摇欲坠的屋顶,脑子里闪过很多事——特种兵训练时的火场逃生课、穿越那天荒野上的星空、第一次用银针救人时村民的眼神、孙小虎偷吃毒蘑菇后吐得满地找牙的模样…… 然后他笑了。 笑自己真是个傻子,明知道危险还要往里冲。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是大夫。 大夫的命不一定金贵,可他救的那些人,每一个都值得拼命。 他挣扎着想去抓那罐药,手指刚碰到罐身,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流掀翻——是风,夹杂着尘土和火星,灌满了整个破庙。 远处传来人声嘈杂,有人大喊“救火”,有小孩哭叫,还有女人惊呼“快去叫衙役”。 他知道,外面的人终于发现了。 可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意识在热浪中一点点模糊,唯有手中紧攥的那一小撮药材粉末,还带着未燃尽的温度。 第20章:陷阱擒敌,火场背后的连环算计 霍安是被一阵凉风呛醒的。 不是风吹得多冷,而是混着灰烬和焦木味的空气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脑仁发胀。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歪斜的破瓦,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满地狼藉上——烧黑的梁木横七竖八,药柜只剩几根炭化的腿,油布包的账本躺在三步外,边角焦了,但主体还完整。 他动了动身子,左腿像被人拿锯子来回拉过一遍,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想撑手坐起,才发现手掌心全是血泡,估计是刚才拖药材时磨的。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一块碎布,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在掌心。 “师父!”孙小虎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哭腔,“您可算醒了!都快一个时辰了,我差点以为……” 话没说完,人已经扑到跟前,蹲下来看他脸色,又伸手去摸他额头,动作熟稔得像个小大夫。 霍安抬手挡开:“别碰,我还没死,不用试温。” 孙小虎咧嘴一笑,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那您说句话啊,刚才那根房梁砸下来的时候,我都快吓尿了!” “现在也没尿?”霍安扯了扯嘴角,“有进步。” 孙小虎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给您喝点水,我刚从井里打的,没敢用锅煮,怕您嫌烫。” 霍安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剩下一点泼在脸上,抹了把脸,总算清醒了些。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滚出去老远的陶罐上——正是他拼死要抢出来的“金创断血散”。 他挪过去,捡起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药粉没受潮,也没烧焦,心里松了口气。 “三十份。”他低声说,“全在这儿了。” 孙小虎点头:“一份都没少!连盖子都是严实的!” 霍安嗯了一声,把罐子塞进怀里,又看向四周。火势虽灭,但现场一片废墟,空气中还飘着烟味。他忽然问:“人呢?救火的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县令带衙役来的最快,提着水桶就冲进来泼水,后面跟着十几个村民,还有几个铁匠铺的伙计,拿铁锤把西墙给拆了,放火势泄出去。”孙小虎一边说一边比划,“李伯也被抬走了,送回家了,说是呛得厉害,但命保住了。” 霍安点点头,又问:“有没有看见药材商乙?” 孙小虎一愣:“您怎么知道是他?” “猜的。”霍安冷笑一声,“他那批假药被我当众揭穿,县令查封铺子,罚银五十两,还让他写了悔过书贴在城门口。这种人,咽不下这口气。” 孙小虎咂舌:“可他胆子也太大了吧?直接烧医馆?要是查出来,可是死罪!” “所以他不会留证据。”霍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孙小虎赶紧扶住他胳膊,“但他会犯一个错——太急。” “啥意思?” “放火的人,总会看结果。”霍安眯起眼,望向破庙外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尤其是这种恨不得亲眼看着仇家烧成灰的人。他今晚一定会来。” 孙小虎瞪大眼:“来这儿?现在?” “不然呢?”霍安拍拍身上灰,从腰间解下青玉药葫芦,拧开塞子喝了一口药酒,辣得眉头一跳,“他以为我死了,或者重伤昏迷,正好来看看‘成果’,顺便确认账本有没有烧掉——那上面记着他三年来卖假药的每一笔流水。” 孙小虎恍然大悟:“所以咱们现在就在这儿等他?演一场‘死而未僵’?” “不演。”霍安摇头,“真伤是真伤,真疼是真疼。但我能站,能走,能说话,这就够了。” 他说完,弯腰从废墟里扒出一块还算完整的门板,靠在残墙上,又捡了几块砖头垫在下面,做成个简易的坐榻。他自己坐上去,背靠着墙,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不动声色地把玩着一根银针。 孙小虎看得目瞪口呆:“您这是干啥?摆摊算命?” “设局。”霍安淡淡道,“他既然爱看热闹,那就让他看个够。” 两人就这么守在废墟里,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谁也不说话。夜风穿过破庙,吹得灰烬打着旋儿飞舞,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归于寂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脚步声响起。 不是大队人马,也不是巡逻衙役的脚步,而是一个人,走得小心翼翼,鞋底蹭着地皮,像是怕惊动什么。 霍安眼皮都没抬。 孙小虎却悄悄攥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那人影终于出现在破庙门口,借着月光一看——正是药材商乙。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短褐,头上裹着布巾,手里拎着个灯笼,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瘦削、蜡黄的脸。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慢慢往里走。 “烧得真干净啊……”他低声嘀咕,声音里竟带着点快意,“霍安啊霍安,你不是能耐吗?不是当众说我卖假药吗?现在看看,你的医馆呢?你的药呢?你的名声呢?全他妈烧成灰了!”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看见坐在门板上的霍安,吓得灯笼差点脱手。 “谁?!” 霍安缓缓抬头,冲他笑了笑:“乙掌柜,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睡觉,来这儿烧纸钱?” 药材商乙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你……你没死?” “你想让我死?”霍安歪头,“那你可得亲自动手才行。光放把火,顶多让我睡一觉。” “我……我没放火!”药材商乙慌忙摆手,“我就是路过,听说这儿着火了,过来看看……” “哦。”霍安点点头,“那你看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走吧,这儿危险,万一再塌一块,把你砸出个好歹,我还得给你治,多麻烦。” 药材商乙站着没动,眼神乱飘:“你……你腿怎么了?” “被房梁砸的。”霍安活动了下左腿,疼得龇牙,“你说巧不巧,偏偏砸在左边,跟我当年在军营摔断的那条一模一样。大夫说我这辈子走路都会有点跛,你说是不是报应?” 药材商乙听得一愣:“你……当过兵?” “骗你干嘛。”霍安叹了口气,“不过我现在是大夫,不杀人,只救人。哪怕救的是你这种人。” 药材商乙脸色变了变,忽然冷笑:“你还救人?你救得了你自己吗?你那医馆烧了,药没了,账本呢?烧了吧?” 霍安没答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慢悠悠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好的册子,轻轻放在膝盖上。 药材商乙瞳孔一缩。 “没烧。”霍安说,“我徒弟抱出来了。” “不可能!”药材商乙声音陡然拔高,“火那么大,谁能进去?!” “我徒弟就能。”霍安看了眼孙小虎,“他胆子小,但听话。我说别让账本烧了,他就拼了命去拿。” 药材商乙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霍安把账本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我只是好奇,你卖给济世堂的那批‘川贝母’,明明是晒干的萝卜片染色冒充的,怎么还能卖出二十两一斤?这利润,比我卖‘金创断血散’还高啊。” 药材商乙浑身一震:“你胡说!那批货我有凭证!是正经药材行进货的!” “哦?”霍安又翻一页,“那这批‘当归切片’呢?掺了三成柳树叶粉,你也敢卖?还有这个——‘龙骨粉’,根本就是石灰石磨的,你卖给三个肺痨病人,每人五钱,收了他们三十五两银子。他们现在人都没了,坟头草都齐腰高了。” 药材商乙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你不能拿这个告我!”他突然吼道,“我已经认罚了!县令都结案了!你再翻旧账,是想逼我死吗?!” “逼你死?”霍安笑了,“我不用逼。你自己放的火,自己踩的线,自己走到绝路上的。我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 药材商乙喘着粗气,忽然转身就要跑。 “站住。”霍安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钉在地上。 药材商乙顿住脚。 霍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在地上,滚到药材商乙脚边。 “这是‘迷魂散’的解药。”他说,“那天晚上刘大夫送来参汤,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下药偷我的‘假解药’,结果反被我将计就计,让他招出了你。我没当场揭穿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疯到什么程度。” 药材商乙低头看着瓷瓶,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派人往我药包里塞断肠草粉开始。”霍安把银针收回袖中,“你恨我坏了你生意,可你更怕我查到你背后的人。所以你一次次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先是栽赃,再是下毒,最后干脆放火杀人。你不怕死,你怕的是我活着,怕我继续查下去。” 药材商乙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那你现在要怎么办?报官?让我坐牢?砍头?”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儿子今年几岁?” 药材商乙一愣:“……八岁。” “上学了吗?” “上了,在私塾念《千字文》。” 霍安点点头:“挺好。他将来可以做个郎中,不用像你这样,靠骗人活命。” 药材商乙怔住。 “我不报官。”霍安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但这本账,我会抄一份送去太医院备案。以后但凡有人因假药致死,太医院追查源头,第一个就会找到你。你信不信?” 药材商乙嘴唇颤抖:“你……你不抓我?” “抓你有用吗?”霍安摇头,“你不过是条狗,咬人而已。真正牵狗绳的人,还没露面。我要等的是他。” 药材商乙呆坐在地上,像被抽了魂。 霍安撑着门板站起来,对孙小虎说:“走吧,回临时棚子。明天还得给老兵送药。” 孙小虎应了一声,搀住他胳膊。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经过药材商乙身边时,霍安顿了顿,低声道:“回去告诉你儿子——做人要诚实。大夫治得了病,治不了心坏的人。” 说完,他不再回头。 孙小虎走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药材商乙仍坐在原地,双手抱头,肩膀微微发抖。 月光洒在破庙废墟上,灰烬随风打着旋儿,像一场未完的雪。 霍安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孙小虎问:“怎么了?” 霍安望着远处镇口的方向,轻声道:“他没走。” “谁?” “那个在暗处牵绳子的人。”霍安摸了摸腰间的药葫芦,“乙这种人,不敢独自做这么大死的事。今晚这场火,不止是为了报复我,更是为了毁掉这批‘金创断血散’——边关将士等着它救命。有人不希望这药传出去。” 孙小虎一惊:“谁会阻拦救人的药?” “不知道。”霍安迈步前行,“但很快就会露出尾巴。” 夜风拂过,吹起他残破的衣角。他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背脊依旧挺直。 身后,破庙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模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断壁残垣,和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 霍安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21章:黑蝎子掳人,深夜医馆的恐怖劫持 霍安是被一股焦糊味熏醒的。 不是昨日废墟里烧透的梁木味,也不是药渣烤干后的苦气,而是一种混着铁锈和腐肉的怪味,像是有人把死老鼠扔进灶膛点着了。他皱了皱鼻子,刚想翻身坐起,左腿就传来一阵钝痛——昨夜那根房梁砸得不轻,走路还使不上劲。 他靠墙坐着,身下是临时搭的草席棚子,头顶盖了几片破瓦遮雨,四面用竹篾编的篱笆围了一圈,勉强算个落脚处。医馆虽烧了,但“安和堂”三个字的牌匾还在,被孙小虎从火堆里扒出来,现在正斜靠在篱笆上,漆皮掉了大半。 孙小虎蜷在角落打呼噜,嘴边挂着口水,怀里还抱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藏的各种药草种子。这小子昨晚守了他一整夜,天快亮才眯着,霍安没叫他,自己摸出药葫芦喝了一口酒,辣得眉毛一跳。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镇口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远处传来磨刀声和驴叫。霍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泡结了痂,撕开一条旧布条重新缠了。他刚把银针从袖口经络图暗袋里取出来准备检查伤腿,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人语,而是一阵轻微的“咔嗒”声,像铁钳夹碎了什么东西。 他抬眼望向篱笆外。 只见一个黑影站在原地,穿着件黑金相间的长袍,衣摆绣着一只蝎子,尾巴翘得老高。那人右手是个铁钳,正夹着一块烧焦的药柜残片,轻轻一捏,“咔”地一声,木头变成了粉末。 霍安没动。 那人缓缓转过头,脸上戴着面具,镶着七颗红宝石,在晨光下闪着血光一样的反光。 “你就是霍安?”声音沙哑,像砂纸搓过喉咙。 “你是来抓药的?”霍安把银针收回袖中,语气平静,“早市还没开,等会儿。” 黑蝎子没笑,也没生气,只是抬起铁钳,指向孙小虎:“我要他。” 霍安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孙小虎还在睡,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他不吃药。”霍安说,“也不卖。” “我不是来买人的。”黑蝎子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灰烬上,发出咯吱声,“我是来拿人的。你治好了不该治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哦?”霍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腿一软,扶住篱笆才站稳,“那你应该去找县令,我这儿不归你管。” “我不讲规矩。”黑蝎子又走近几步,离篱笆只剩三步远,“我只讲结果。你不交人,我就拆了你这破棚子,把你徒弟当药材一样碾成粉。” 霍安叹了口气:“你这人真讨厌。一大早就吓唬孩子,不怕遭报应?” “报应?”黑蝎子冷笑,“我从小就被大夫丢在乱坟岗等死,你说报应是谁先开始的?” 他说完,铁钳猛地一挥,只听“轰”地一声,整个篱笆墙被掀翻,草席棚子塌了一半,药柜、药箱、晾晒的药材全被扫到地上。 孙小虎惊醒,一骨碌爬起来,看见黑蝎子吓得往后缩:“师……师父!” “别怕。”霍安挡在他前面,低声说,“待在我后面,别说话。” 黑蝎子盯着霍安看了几秒,忽然道:“你不怕?” “怕啊。”霍安点头,“谁不怕一个半夜扛着铁钳闯人院子的疯子?可我更怕你吵醒我睡觉。” 孙小虎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黑蝎子眼神一冷:“你是在耍我?” “没有。”霍安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能找上门,肯定知道我救过多少人。你要报复,冲我来就行,何必欺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有用。”黑蝎子冷冷道,“我需要一个不怕毒的人试药。” “哦。”霍安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来找试验品的?那你搞错了,他是我徒弟,不是药罐子。”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黑蝎子右臂一抬,铁钳张开,直扑孙小虎。 霍安早有防备,袖中银针一闪而出,三根并列射向黑蝎子手腕关节。黑蝎子反应极快,铁钳一收,银针钉入地面,震起一小撮灰。 “有点本事。”黑蝎子甩了甩手,“难怪那些废物大夫都治不好我的病。” “你有病?”霍安皱眉,“那你更该好好说话,而不是半夜砸人家房子。” “我说话的方式就是这个。”黑蝎子左手一扬,一把黑色粉末洒向空中,随风飘散。 霍安闻到一股甜腻的腥味,立刻屏住呼吸,拽着孙小虎往后退。那粉末落在地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把一片焦土腐蚀出了几个小坑。 “毒蛾粉?”霍安眯起眼,“你手下那个女人教你的?” “她死了。”黑蝎子声音低沉,“但我记得她的教训——对付你这种人,得先断退路。” 霍安没接话,迅速从药葫芦里倒出两粒解毒丸,塞进嘴里一颗,另一颗递给孙小虎:“含着,别咽。” 孙小虎哆嗦着手接过药丸,刚放进嘴里,就听见“砰”的一声,剩下的半截药柜被铁钳砸得粉碎,木屑飞溅。 “我不想跟你玩捉迷藏。”黑蝎子一步步逼近,“交人,或者看着他死。” “你有没有想过,”霍安突然问,“为什么没人愿意给你治病?” 黑蝎子一顿:“因为他们都是伪君子,装神弄鬼,收钱不办事。” “不对。”霍安摇头,“是因为你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砸东西,第二件事就是威胁人。谁敢给你看病?你这不是求医,是打劫。” “那就打劫到底。”黑蝎子铁钳一挥,直取霍安咽喉。 霍安侧身避过,顺势一脚踢向对方膝盖,却被铁钳横档挡住。两人近身缠斗,霍安仗着军旅经验灵活闪避,但左腿使不上力,动作慢了半拍。黑蝎子抓住机会,左手一扬,又是一把毒粉撒来。 霍安早有准备,从腰间抽出青玉药葫芦,拧开塞子往空中一泼——是昨晚剩下的药酒。酒液与毒粉在空中相撞,发出“嗤嗤”声,腾起一团黄雾。 “你还挺讲究。”霍安咳嗽两声,“用酒解毒,比喝水强。” “闭嘴!”黑蝎子怒吼,铁钳猛砸地面,震得霍安一个趔趄。 孙小虎趁机从地上爬起,抱起最近的药箱就想跑,却被黑蝎子一脚踢飞,药箱散落一地,丸散膏丹滚得到处都是。 “别碰我的药!”霍安终于动了火气,从袖中抽出五根银针,双手一抖,针尖寒光闪烁。 “你想扎我?”黑蝎子冷笑,“我全身经脉都被毒蚀坏了,你那套穴道对我没用。” “我不扎你穴位。”霍安目光沉静,“我扎你眼睛。” 话音未落,五针齐发,直取双目与鼻梁三角区。 黑蝎子本能后仰,铁钳格挡,两根银针被弹开,另外三根擦着他面具边缘飞过,钉入身后墙壁。 “差一点。”霍安咂舌,“你反应还挺快。” “你也一样。”黑蝎子喘了口气,“难怪太医院的人都想除掉你。” “他们想除掉我,是因为我揭了他们的老底。”霍安揉了揉左腿,“你呢?谁雇你的?” “没人雇我。”黑蝎子缓缓逼近,“我是来找答案的。你能让死人活,能让废人走,那你能不能治好我这副身子?” 霍安愣了一下:“你……是来求医的?” “不是求。”黑蝎子声音低沉,“是逼。你给我治,我不杀你徒弟;你不治,我就让他尝遍我试过的所有毒。”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最烦什么人吗?” “什么?” “一边说自己可怜,一边拿别人更惨的事当借口去害人。”霍安把最后一根银针夹在指间,“你被人抛弃,所以你要让所有人也尝尝被折磨的滋味?这不叫报仇,这叫堕落。” “少废话!”黑蝎子暴喝,铁钳夹向霍安脖颈。 霍安侧头避开,反手将银针刺入对方手腕连接处的缝隙,借力一挑,竟让铁钳松动了一瞬。他趁机拽住孙小虎后领,将人甩到身后安全区。 “跑!”他低吼。 孙小虎拔腿就往镇口方向奔去,边跑边喊:“来人啊!黑蝎子来了!救命!” 黑蝎子转身欲追,被霍安一记肘击砸中肋部,闷哼一声。他回头瞪向霍安,眼中怒火燃烧:“你敢拦我?” “我不拦你。”霍安站定,按着左腿缓了口气,“但我不能让你带走他。他是我徒弟,也是我兄弟。你要动手,冲我来。”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好。我不碰他。但你得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我的地方。”黑蝎子说,“你给我诊一次脉,开一副药。若你能让我睡一晚上安稳觉,我不再找你麻烦。” 霍安挑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黑蝎子收回铁钳,“否则,我每天夜里都来,直到你答应为止。” 霍安想了想,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不准动我医馆剩下的一砖一瓦,不准吓唬镇上百姓,更不准碰孙小虎一根汗毛。” “可以。”黑蝎子道,“只要你跟我走。” “还有。”霍安从地上捡起一只空陶罐,装了一撮药粉放怀里,“我得带点药。” “你怕我半路毒死你?”黑蝎子嗤笑。 “我怕你半夜肚子疼,我没药救你。”霍安拍拍罐子,“毕竟,你是病人,我是大夫。病人都该活着回去。” 黑蝎子怔了怔,竟没反驳。 这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村民闻声赶来。霍安回头看了一眼,对黑蝎子说:“走吧,趁人多之前离开。” 黑蝎子点头,转身走向镇外荒林。霍安临走前弯腰捡起那块歪斜的“安和堂”牌匾,轻轻放在草堆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之中。 孙小虎气喘吁吁地带着一群村民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狼藉和那个孤零零的牌匾。 “师父……”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安”字上被火燎出的裂痕,声音发颤,“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镇口的老槐树下,茶摊老板娘端着铜壶走过,瞥了一眼废墟,不动声色地将一枚铜钱塞进袖中暗袋。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密室,一名灰袍人正在翻阅一本册子,上面写着“药人计划·第三卷”。他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霍安,终于入局了。” 霍安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正跟着一个戴面具、拿铁钳的疯子,走在一条通往深山的老路上。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挺直了背。 风吹起他残破的短褐,袖口的金色经络图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罐,低声自语:“希望你真的只是想治病,而不是想找个人陪你一起疯。” 山路蜿蜒,前方树林幽深。 黑蝎子走在前头,忽然停下,回头看他:“怕了吗?” “怕。”霍安实话实说,“但我更怕你治不好,以后天天来砸我家。” 黑蝎子没说话,转身继续前行。 霍安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林中。 阳光被树冠割碎,洒在泥路上,斑驳如药渣。 第22章:逼配解药,霍安的绝境博弈智慧 阳光被树冠割碎,洒在泥路上,斑驳如药渣。 霍安跟在黑蝎子身后,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进一块烧红的铁板,疼得他牙根发酸。他没吭声,只是把怀里的陶罐抱得更紧了些。那里面是他顺手从废墟里捡的“金创断血散”残粉,外加一小撮孙小虎藏在袖口的艾草灰——不是防身用的,是拿来验毒的。他知道这人不会轻易让他活着回来,所以得提前准备点能救命的东西。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渐渐长得比人还高,枝条上挂着露水,一碰就往脖子里钻。霍安的粗布短褐已经湿了半截,贴在背上又冷又痒。他挠了挠,低声嘟囔:“你们这地方也不修路?赶集卖菜都得练轻功吧。” 黑蝎子头也没回:“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扔进山沟喂野狗。” “行行行。”霍安举起双手,“我不说了,你心情不好我也理解——谁半夜扛着铁钳出门,肯定也不是去相亲的。” 黑蝎子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霍安咧了咧嘴,心想:这家伙脾气是差,但耳朵挺灵,看来骂人功夫还得再精进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破庙模样的石屋嵌在山坳里,墙皮剥落大半,门框歪斜,檐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蝎尾,随风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门口蹲着两条瘦狗,毛都快掉光了,看见黑蝎子回来,懒洋洋地摇了几下尾巴,连站都没站起来。 “就住这儿?”霍安打量一圈,“比我家废墟强不了多少,至少没烧过。” “少贫。”黑蝎子推开破门,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进来。” 屋内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四壁粗糙,地面铺着石板,角落堆着几个麻袋,不知装的什么。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只铜盆,盆底积着黑褐色的水渍,旁边还有几根断针。墙上挂着一幅图,画的是人体经络,但被涂改得乱七八糟,有些穴位用红墨圈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扎过。 霍安的目光在那幅图上停了三秒,心里有了数。 “坐。”黑蝎子指了指墙边一条瘸腿木凳。 霍安没动:“你先说清楚,让我来到底想干嘛?是看病,还是想让我给你配长生不老药?” “看病。”黑蝎子坐在桌边,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右眼浑浊泛白,左脸肌肉扭曲,说话时嘴角抽搐,“我这身子,十几年了,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疼,像有虫子在骨头里爬。” “哦。”霍安点点头,“神经毒蚀,加上经脉淤堵,典型的慢性中毒后遗症。你早该来看大夫了。” “我没信过大夫。”黑蝎子冷笑,“他们只会收钱,开些没用的药,最后把我推出门,说我活不久了。” “那你现在信我?”霍安挑眉。 “我不信你。”黑蝎子盯着他,“但我听说你能用银针逼出肺里淤血,能让死人睁眼,能让断腿的人重新走路。我要你给我开一副药,能让我睡一觉,不做梦,不疼,哪怕只有一晚。” 霍安沉默片刻,走到桌前,拿起铜盆看了看:“你平时用这个排毒?” “每月一次。”黑蝎子道,“割腕放血,再泡药浴,能缓两天。” “蠢。”霍安把盆放下,“你这不是排毒,是耗命。血都快流干了,还能撑几年?” “你懂什么!”黑蝎子猛地拍桌,“你没试过整夜整夜疼得想撞墙!你没被人当成怪物丢在乱坟岗等死!你说我蠢?那你来治啊!治不好,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霍安没生气,反而笑了:“你吼完了?” 黑蝎子喘着粗气,瞪着他。 “吼完就坐下。”霍安指了指凳子,“我是大夫,你是病人。病人得听大夫的。你想治病,就得守规矩。第一,不准动手;第二,不准威胁;第三,我说什么你照做,哪怕你觉得荒唐。” 黑蝎子咬牙:“……好。” “这才对嘛。”霍安拉过瘸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陶罐,“伸出手。” 黑蝎子迟疑了一下,伸出左手。那只手皮肤青灰,血管凸起呈暗紫色,指尖发黑,明显是长期中毒所致。 霍安捏了捏他的手腕,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皱眉:“你体内的毒不是一种,至少三种以上,混在一起腐蚀经脉。难怪你睡不着——这毒会刺激神识,让你一直保持清醒,哪怕身体累到极限。” “能解吗?”黑蝎子问。 “能。”霍安点头,“但不能急。你这情况,得先清毒,再通脉,最后养神。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我没那么多时间。”黑蝎子摇头,“我就要一剂安神药,让我能睡一觉。” “不行。”霍安干脆拒绝,“我要是给你那种猛药,你今晚睡着了,明早可能就醒不过来。你是来找死的,不是来找治的。” “那你要怎么办?”黑蝎子声音低沉。 “按我的法子来。”霍安把陶罐放在桌上,“明天开始,我每天给你施针一次,配合药浴,逐步排解毒素。过程中你会更疼,可能会吐血、抽搐、发烧,但这是必经之路。你要是中途反悔,或者想耍花招,我就走人,以后你也别来找我。”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啊。”霍安实话实说,“谁不怕一个拿铁钳当手的人?可你要真想杀我,昨儿晚上就在废墟里动手了,何必费这么大劲带我上山?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求救的——虽然你自己不承认。” 黑蝎子怔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霍安起身,环顾四周:“你这儿有灶台吗?我要煎药。” “有。”黑蝎子指了指角落,“柴火在后面。” “那你去砍点柴。”霍安拍拍手,“顺便抓两只鸡回来,我要用鸡血验毒。” “鸡血?”黑蝎子皱眉。 “对。”霍安一本正经,“我昨儿梦见药王爷爷托梦,说今儿非得用三年以上的公鸡,天亮前宰杀,取心头血三滴,才能配出安神方。你不信就算了,我这就下山。” 黑蝎子盯着他,眼神狐疑。 霍安耸肩:“你不信也正常,毕竟你连大夫都不信。但我告诉你,我治过的病人,十个里九个都说我怪,可他们都活下来了。你要不想试,我现在就能走。” 黑蝎子沉默良久,终于起身:“我去抓鸡。” “记得挑嗓门大的。”霍安补充,“叫得越响越好,说明阳气足。” 黑蝎子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霍安脸上的轻松神色立刻消失。他迅速打开陶罐,倒出一点药粉在掌心,凑近鼻尖闻了闻,又舔了一丁点在舌尖。眉头一跳。 果然有问题。 这药粉里除了“金创断血散”的主料,还混进了微量的“鬼面藤”和“夜啼子”,都是中枢神经抑制类毒物,普通人吃一点只会犯困,但他知道,黑蝎子这种长期中毒的人一旦摄入,会引起剧烈反应,轻则昏迷,重则猝死。 是谁在他离开前动了手脚? 他眯起眼,扫视屋内。墙上那幅经络图,某些被红墨圈住的穴位,恰好是“鬼面藤”发作时的致死点。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把药粉重新封好,塞回怀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滴在铜盆边缘的黑渍上。 血滴刚落,那黑渍竟微微泛起绿光。 霍安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排泄物残留——是“七步腐心散”的余毒,专门用来麻痹施针者的感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扎错穴道,导致病人暴毙。 好狠的局。 有人不但想借黑蝎子的手除掉他,还想让他背负“误杀病人”的罪名。 他冷笑一声,把银针收回袖中。 既然你们想玩阴的,那咱们就看看,谁的针更快。 半个时辰后,黑蝎子拎着两只扑腾的公鸡回来,顺带一堆柴火。 霍安接过鸡,检查了一遍羽毛和爪子,满意点头:“不错,雄壮,能打鸣。” “你要怎么弄?”黑蝎子问。 “先放血。”霍安找来一只碗,一刀划开鸡脖子,让血流入碗中,“然后煮汤,加三片生姜、五粒花椒,去腥提神。” 黑蝎子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你真信这些讲究?” “我不信。”霍安一边搅动鸡血一边说,“但我得让别人信。比如某个躲在暗处,等着看我出丑的人。” 黑蝎子一愣:“什么意思?” “没事。”霍安笑了笑,“就是自言自语。你去烧水吧,我要用药浴。” 黑蝎子没再问,转身去灶台生火。 霍安趁机将鸡血分成两份,一份倒入药罐,另一份悄悄抹在自己鞋底内侧。他知道,如果真有人监视,一定会派人来查证他是否真的用了“鸡心血”——而他留这一手,就是为了将来对质时翻盘。 水烧开后,霍安让他脱掉上衣,露出满身疤痕的 torso。那些疤痕纵横交错,有的地方皮肤发黑,显然是常年用药腐蚀所致。 “我要施针了。”霍安拿出五根银针,“可能会疼,忍着点。” 黑蝎子点头。 第一针落下,在“神庭穴”。 他闷哼一声,肌肉绷紧。 第二针,“百会”。 额头渗出冷汗。 第三针,“风池”。 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别动。”霍安按住他肩膀,“这才刚开始。” 第四针,“心俞”。 黑蝎子咬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第五针,“涌泉”。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前倾倒。霍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顺势让他躺平在地。 “毒已入髓。”霍安收针,低声说,“今天只能到这里。明早再来一次,得连续七天,才能打通主脉。” 黑蝎子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我……感觉不到疼了。”他喃喃道。 “那是暂时的。”霍安拧了块湿布给他擦脸,“针力压制了神经传导,但毒还在。你得坚持。” “我还以为……再也感觉不到舒服了。”黑蝎子闭上眼,“谢谢你。” “别谢太早。”霍安收拾银针,“你要是中途跑了,或者哪天又拿铁钳砸我家,我可不会再来了。” 黑蝎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霍安站起身,活动了下左腿。伤口还在疼,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闻了闻药汤,眉头微皱。 不对劲。 这水里有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掺了蜜。 他舀了一勺,滴在指甲上,指甲立刻变黑。 “糟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在煎药的水里下了毒。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昏迷边缘的黑蝎子,迅速将整锅药汤倒掉,重新烧水。 这一次,他亲自守在灶台前,寸步不离。 天色渐暗,山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吹得墙上的经络图哗啦作响。霍安坐在门槛上,啃着干粮,望着远处的山影。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黑蝎子要的不是解药,而是希望。 而他要的,是活命。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罐,低声说:“明天,得换个方子了。” 屋内,黑蝎子在昏睡中轻轻翻了个身,嘴角竟露出一丝久违的平静。 仿佛真的,快要睡着了。 第23章:反控蝎群,以毒攻毒的惊天逆转 天刚蒙蒙亮,山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霍安揉了揉左腿,伤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刮着,一动就抽着疼。他昨夜守在灶台前熬药,水换了三遍,柴火添了五次,最后才敢让黑蝎子喝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汁。这会儿人是睡过去了,可他自己眼皮也快撑不住。 “真当我是铁打的?”他低声咕哝,把空碗搁在墙角,“治你还得防别人害我,比当年拆炸弹还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都跟着震了两下。紧接着,门板“砰”地被人踹开,木屑飞溅。黑蝎子站在门口,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灰,右手铁钳“咔”地合拢,像是捏碎了什么东西。 “起来。”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该你兑现承诺了。” 霍安没动,慢悠悠活动了下手腕:“我说过,七天施针,排毒通脉,这才第二天,急什么?” “我不信拖字诀。”黑蝎子跨进来,铁钳指向他脖子,“昨晚喝了你那药,确实不疼了——可我也发现,你根本没用‘鸡心血’。” 霍安挑眉:“哦?你怎么知道?” “我抓的那只公鸡,今早被人割了喉,血放得一滴不剩。”黑蝎子冷笑,“你说要用心头血三滴,结果整晚都没杀它。你骗我。” 霍安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真想害你,何必费这么大劲编个梦、抓只鸡、还要挑嗓门大的?直接给你灌毒药不就完了?” 黑蝎子一愣,钳子微微松了半分。 “再说了,”霍安指了指自己左腿,“我要是骗子,昨儿晚上趁你昏睡,早顺着山路跑了。我还缺条腿呢,跑不动啊。”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转身:“走。” “去哪儿?” “蝎坑。” 霍安眉毛一跳。 他知道这个“蝎坑”——昨夜黑蝎子昏迷前断续提过一句,说是他们帮派的“试忠池”,活人下去,不死也脱层皮。据说里面养的是西域毒蝎,尾针带麻痹神经的毒,咬一口能让人三天说不出话,七天睁不开眼。 “你要我下去?”霍安问。 “不是你。”黑蝎子冷冷道,“是你带来的药罐。我要亲眼看着它被蝎群啃干净,才能信你不是在耍花招。” 霍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笑了:“行啊,那你得先告诉我,是谁让你非得这么做?” “少废话。”黑蝎子一把拽住他胳膊,“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石屋,山路往下斜,越走越窄,空气也渐渐变得腥臭。霍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腐肉混合着草药焚烧后的焦味,那是长期喂养毒物才会有的味道。 转过一道岩壁,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天然石坑,约莫三丈宽,深不见底,边缘用粗铁链围了一圈,挂着七八盏绿灯笼,照得坑内泛着诡异的光。坑底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草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蝎子,大小不一,通体漆黑,尾钩高高翘起,时不时互相撕咬,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霍安蹲下身,眯眼看了一会儿,嘀咕:“这哪是养蝎子,这是搞斗兽场啊。” “把药罐扔下去。”黑蝎子命令。 霍安没动,反而从怀里掏出陶罐,轻轻打开盖子,嗅了嗅:“这可是我从废墟里抢出来的‘金创断血散’残粉,还有孙小虎藏的艾草灰。你说就这么扔了?” “你不扔,我就把你一起扔下去。” “别别别。”霍安摆手,“我扔还不行吗?但咱们得讲点规矩——你得让我先做个实验。” “实验?” “对。”霍安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一刺,挤出一滴血,滴在药粉上。血刚落,药粉竟微微泛红,随即又恢复原状。 “看见没?”他抬头,“这说明药粉里有活性成分,能跟血液反应。要是普通粉末,早结块了。现在我把这罐药倒进坑里,等于喂蝎子吃解药。它们吃了,要么死,要么变异。你是想看哪个?” 黑蝎子皱眉:“你在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霍安站起来,指着坑底一只正在蜕壳的蝎子,“你看那只,正处在换甲期,表皮最薄,吸收力最强。我要是现在撒点药粉下去,它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蜕壳,而且新壳会带抗毒性。不信你等会儿看。” 黑蝎子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 “你不信没关系。”霍安耸肩,“但我建议你先别急着毁证据。万一哪天你被人下毒,还得靠这罐药救命呢。” “我不会再信你。”黑蝎子伸手就要夺罐。 霍安一闪,躲到铁链旁:“哎哟,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昨儿帮你施针,今天连话都不让说完?” “你少装好人!”黑蝎子怒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换了煎药的水?你以为我没闻到那股苦味?你根本就在拖延时间!” 霍安一怔,随即笑了:“你鼻子还挺灵。” “回答我!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霍安收起笑,目光扫过四周树影,“一个想借你的手除掉我的人。他昨儿在药里下‘七步腐心散’,今天又怂恿你毁我药罐——他怕的不是我治好你,是怕你真的好了。” 黑蝎子眼神微动。 “你想想,你这些年见过的大夫,哪个不是见你痛苦就摇头走人?哪个肯留下来给你扎针、熬药、还管你吃不吃得下饭?”霍安往前一步,“只有我,不但治你,还告诉你真相——你中的毒,是三种以上混合的,有人故意让你越治越糟。而我现在拿的这罐药,不仅能解你身上的毒,还能反追踪到下毒的人。” 黑蝎子铁钳缓缓垂下。 “所以,”霍安轻声说,“你真要把这唯一能救你命的东西,扔进这堆虫子里吗?” 风穿过石坑,吹得绿灯笼晃荡,光影在地上乱跳。黑蝎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在挣扎。 就在这时,坑底突然一阵骚动。 一只体型硕大的母蝎从草堆里钻出,通体漆黑发亮,尾钩泛着紫光,背上还趴着十几只幼蝎。它缓缓爬向中央一块凸起的岩石,昂起身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 所有蝎子瞬间安静。 霍安眯起眼:“这母蝎……有点意思。” 黑蝎子低声道:“它是这群蝎子的王,二十年前我亲手从西域带回来的。从不吃活人,只吃死尸。但它有个怪癖——谁要是能让它主动靠近,谁就是它认可的人。” “哦?”霍安来了兴趣,“那上一个让它靠近的人是谁?” “没有。”黑蝎子摇头,“二十年来,没人活下来。” 霍安笑了笑:“那今天试试?” 不等回应,他忽然掀开陶罐,将药粉均匀洒在自己双手上,然后慢慢翻过掌心,露出手腕内侧。 “你干什么?”黑蝎子惊问。 “引它过来。”霍安轻声道,“这药粉里有艾草灰,是驱虫的;但也有‘金创断血散’的主料,能促进细胞再生。对普通动物是补药,对毒物……是挑衅。” 他缓缓蹲下,将手伸向铁链下方的空隙。 “你疯了!”黑蝎子一把拉住他衣领,“你想被咬死吗?” “不会。”霍安摇头,“它要真想杀人,早冲上来咬你了。它在等信号——就像你昨晚在等我能让你睡着一样。” 他说完,轻轻吹了口气,药粉随风飘落几粒,正好落在母蝎面前。 母蝎触须微动,尾钩缓缓放下,竟向前爬了两步。 霍安屏住呼吸,继续撒下一小撮药粉。 母蝎停下,抬起前肢,像是在嗅探。忽然,它猛地一跃,直扑铁链! 黑蝎子惊呼:“快闪!” 霍安却没动,反而把手伸得更近。 母蝎在离他手指三寸处猛然停住,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随即——竟然低下头,用口器舔舐他掌心的药粉! 霍安咧嘴一笑:“成了。” 黑蝎子瞪大眼睛:“它……它居然……” “它认我了。”霍安轻声说,“不是因为药,是因为我手上这味‘生肌散’的配方——里面有它蜕壳时需要的微量元素。它本能地知道,我能帮它进化。” 他慢慢收回手,母蝎竟跟着爬了几步,直到被铁链挡住。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黑蝎子喃喃。 “我只是个大夫。”霍安拍拍裤子站起来,“而且是个不太走运的大夫——刚治好一个病人,就被逼着去哄虫子开心。” 黑蝎子久久不语,终于松开钳子:“你说的……都是真的?有人一直在害我?” “八成是真的。”霍安点头,“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你身边。不然他怎么知道我用了什么药?怎么每次都能赶在我动手前下毒?” 黑蝎子脸色阴沉:“我回去就查。” “别急。”霍安拦住他,“你现在回去,只会打草惊蛇。不如这样——你假装依旧不信我,继续让我治病。但我给你换个方子。” “什么方子?” “以毒攻毒。”霍安嘴角微扬,“我把‘鬼面藤’和‘夜啼子’按比例混进药里,剂量控制在让你轻微中毒的程度。这样一来,你体内的旧毒会被激发,但不会致命。而那个幕后之人,一定会察觉异常,坐不住。” “你让我主动中毒?”黑蝎子瞪眼。 “对。”霍安点头,“但我会用银针压制毒性发作的时间,让你看起来像是病情恶化,实则是在反控局面。等他出手,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大夫,比毒蛇还狠。” “彼此彼此。”霍安也笑,“你这病人,比炸药包还难伺候。” 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 就在这时,母蝎忽然再次躁动,猛地撞向铁链,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蝎群开始疯狂涌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霍安眉头一跳:“不对劲。” 他迅速从袖中抽出银针,在指尖一划,滴血于掌心,再抹在药罐边缘。血迹刚沾上陶罐,竟瞬间变黑! “果然!”他低喝,“有人在药罐外涂了‘追魂引’——一种专门吸引毒物的香料。母蝎不是认我,是被这玩意儿引来的!” 黑蝎子怒极:“又是那个混蛋!” “别慌。”霍安迅速将药罐塞回怀里,“现在我们知道两件事:第一,那人还在监视我们;第二,他怕的不是我救人,是怕我揭开真相。” 他看向坑底,母蝎仍在撞击铁链,其他蝎子也开始攀爬,眼看就要冲破封锁。 “得走了。”霍安拉黑蝎子后退,“再不走,咱俩就得变成蝎子的早餐。” 黑蝎子点头,转身便走。 走出十余步,霍安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母蝎站在坑边,高高扬起尾钩,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笑了笑,低声说:“下次见,女王大人。” 回到石屋,霍安立刻关上门,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撮淡黄色粉末。 “这是什么?”黑蝎子问。 “反制‘追魂引’的东西。”霍安将粉末均匀撒在药罐四周,“叫‘迷踪散’,能让追踪失效。不过只能撑三天。” “三天够吗?” “够。”霍安坐下,揉了揉左腿,“只要他敢再动手,我就有办法让他自投罗网。” 黑蝎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霍安抬头:“你说呢?” “你不怕我回头杀了你?” “怕啊。”霍安实话实说,“可你要真想杀我,昨儿晚上就动手了。你把我带上山,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活命。而我想活命,就得帮你活命——所以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黑蝎子嘴角动了动,难得没反驳。 霍安靠在墙上,望着屋顶漏下的阳光,轻声说:“其实我还有个理由。” “什么?” “你身上的毒,跟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很像。”他想起顾清疏左腕上的银镯,“她也是被人当药人试毒,差点死掉。所以我见不得这种事重演。” 黑蝎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铁钳,声音低沉:“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做过很多坏事,手上沾过不少血。可我不该被当成试验品,一遍遍折磨,直到发疯。” “没人该这样。”霍安说,“所以这次,咱们一起把局翻过来。” 他站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开始画图。 “这是我打算改的药方。”他一边写一边说,“明天开始,你照这个喝。我会在第三日施针时,故意‘失手’扎偏一针,让你吐血昏迷。他要是真关心你死活,一定会现身。” 黑蝎子凑近看,皱眉:“这药……剂量太大了吧?” “不大。”霍安摇头,“对你这种多重毒素堆积的体质来说,刚刚好。副作用是会发热、抽搐,但不会危及生命。” “你确定?” “不确定。”霍安坦然道,“医学这东西,哪有百分百确定的事?但我敢赌,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当成药渣扔掉。” 黑蝎子看着他,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 霍安笑了:“这才像话。不过提醒你啊,接下来几天,你得装得像个快死的人——表情要痛苦,说话要断气,最好咳两口血,显得真实点。”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轻松?” “轻松点总比哭丧着脸强。”霍安拍拍他肩膀,“再说了,等这事了结,你请我喝顿酒就行。” 黑蝎子哼了一声,却没拒绝。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两人身上。霍安低头整理药箱,黑蝎子站在一旁,铁钳无意识地开合着。 谁也没注意到,屋檐角落,一只小小的黑蜘蛛正缓缓爬过裂缝,背上粘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药粉。 第24章:黑蝎子断臂,逃遁前的疯狂诅咒 山风刮得厉害,石屋的门板被吹得来回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霍安刚把“迷踪散”撒完,正低头检查药罐封口是否严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重物在草丛里拖行。 他皱了皱眉,没动。 这地方能来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想杀他的,一种是快死的。前者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后者……大概率也活不了多久。 可下一秒,那声音竟一路逼近到门口,伴随着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还有铁器在地上刮擦的刺耳声。 “当啷——” 一声闷响,像是金属掉在石头上。 霍安缓缓抬头,手已摸向袖中银针。 门被猛地撞开,黑影踉跄着扑进来,整个人砸在门槛上,溅起一地灰土。来人披头散发,脸上那道疤从眉骨一直裂到嘴角,此刻因剧痛扭曲得不成样子。最扎眼的是他右边——那只铁蝎钳不见了,断口处缠着破布,血顺着指根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 霍安看了眼那截残肢,又看了眼门外空荡的山路,叹了口气:“我说你这人怎么总爱踹门?上回是你砸我篱笆,这回轮到我屋子了?真当我这是免费修缮铺?” 黑蝎子趴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闭嘴……老子没力气听你贫。” “哦,那你爬进来干嘛?”霍安慢悠悠坐回木凳,“不赶紧逃命,还惦记着找我算账?” 黑蝎子咬牙撑起身子,靠墙坐下,额头全是冷汗:“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完了。” “完了?”霍安挑眉,“你不是刚砍了自己一条胳膊?挺果断啊,比某些人锯腿前哭爹喊娘强多了。” “少废话!”黑蝎子怒吼一声,随即牵动伤口,疼得整张脸抽搐,“我在蝎坑底下待了半个时辰……母蝎疯了,带着整群蝎子往我身上扑。它们……它们认得出‘追魂引’的味道,知道是我把你带上山的。” 霍安眯起眼:“所以你是替我挡灾去了?” “放屁!”黑蝎子啐了一口,“它们是冲着你去的!可我走在前头,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等我发现不对劲,右臂已经被咬穿了。皮肉发黑,毒气往上走,再不砍,整条胳膊都得废。” 他说着,抬手解开破布,露出断臂处。皮肉翻卷,边缘泛着青紫色,隐约能看到骨头。更吓人的是,伤口周围还残留着几只干瘪的小蝎子尸体,像是临死前硬生生钻进肉里咬断血管才咽气。 霍安凑近看了看,点头:“嗯,挺惨的。不过你这刀口倒是切得利索,自己割的?” “当然!”黑蝎子瞪眼,“我不砍它,它就啃我心窝!” “那你用啥砍的?总不能拿牙齿咬吧?” 黑蝎子沉默片刻,从腰后抽出一把短斧,斧刃沾满血污和碎肉渣。 霍安啧了一声:“你还真下得去手。这要搁现代医院,得打麻药、消毒、缝合、住院观察七天起步。你倒好,直接上演野人断臂秀。” “你以为我想?”黑蝎子喘着粗气,“我要是有选择,会在这鬼地方跟你啰嗦?” 霍安笑了笑,起身走到药箱前翻找:“行吧,既然你都主动送上门来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毕竟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死了,我也不好过。” “谁要你救!”黑蝎子猛然抬头,“我警告你,别碰我!你要是敢扎针、灌药、耍花招,我现在就掀了这破屋子!” “哦?”霍安回头,“那你准备抱着这条烂胳膊等死?还是指望哪天长出新肉来?” “我不怕死。”黑蝎子冷笑,“但我怕变成废物。你知道那些被我剁了手脚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他们躺在路边乞讨,被人踩、被狗咬,连口馊饭都要舔着脸求。我不想那样。” 霍安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宁可自己动手?” “对。”黑蝎子盯着地面,“我能杀别人,就能杀自己。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敢踩我。” 霍安点点头,把药瓶放回去:“行,那你自便。不过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体内的毒可不止蝎毒,还有‘追魂引’残留。那玩意儿会吸引所有带毒性的活物,别说进村子,你走到哪儿,蛇鼠虫蚁全跟着你跑。三天之内不死,也会被啃成骨架。” 黑蝎子脸色变了变:“你说什么?” “不信你可以试试。”霍安耸肩,“出门往东走十里,看看有没有蚂蚁排着队往你裤腿里钻。” 黑蝎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嘴唇微微发抖。 霍安看他这模样,也没再刺激他,转身倒了碗水递过去:“喝吧,起码润润嗓子。你要真不想治,我也不拦你。但别在我这儿发疯,我这药馆虽破,也是辛辛苦苦建起来的。” 黑蝎子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一口气灌下去,连碗底的灰尘都没吐。 “味道不对。”他皱眉。 “加了点甘草粉。”霍安说,“不然你这嗓子像被火烧过似的,听着难受。” 黑蝎子没说话,把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屋顶茅草哗啦作响,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枭啼叫,听着瘆人。 霍安搓了搓手:“说真的,你怎么从蝎群底下爬出来的?按理说那母蝎一旦发狂,整个巢穴都会失控,连你这种狠人都不该活着出来。” 黑蝎子冷笑:“你以为我没点手段?我在坑底藏了一包‘焚骨粉’,是用死人骨灰混着硫磺做的。点燃之后冒黑烟,蝎子最怕这个。我把它扔进草堆,趁乱砍了手臂,滚下岩壁才逃出来。” “高明。”霍安竖起大拇指,“既狠又聪明,难怪能当老大。” “但现在不行了。”黑蝎子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右袖,“没了铁钳,我连门都推不开。手下那些人,个个都是白眼狼,看见我残废,第一个就会反咬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霍安问。 “逃。”黑蝎子缓缓站起身,“走得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说得轻巧。”霍安摇头,“你这一身血腥气,走到哪儿都藏不住。再说,你背后那人呢?他会放过你?” “我不知道他是谁。”黑蝎子咬牙,“但我猜得到——一定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他知道我的行踪,只有他能在药里下毒,只有他敢在我耳边说‘大夫不可信’。” 霍安没接话。 他知道黑蝎子说的是实情。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一直在利用他对医者的不信任,一步步把他推向疯狂。而他自己,不过是恰好撞上了这场阴谋的棋子。 “你赢了。”黑蝎子突然开口。 “啥?”霍安一愣。 “你赢了。”黑蝎子重复一遍,声音沙哑,“你让我相信你能治好我,结果却让我亲手毁了自己。你根本不在乎我死活,你在乎的只是揪出那个人。” 霍安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在乎你死活。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当成试验品。你身上的毒,跟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很像。她差点死了,靠自己熬过来的。所以我见不得这种事重演。” “少来这套同情。”黑蝎子冷笑,“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真相,却偏偏拖到现在。你是在玩我,对不对?” “对。”霍安坦然承认,“我是玩了你一下。但我也救了你一命。你要真信了幕后那人的话,现在早就毒发身亡了。而我,也不会费这么多功夫给你配药、施针、讲道理。” 黑蝎子盯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他忽然笑了:“你这大夫,真是比毒蛇还阴。” “彼此彼此。”霍安也笑,“你这病人,比我见过的所有兵痞都难搞。”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竟莫名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黑蝎子忽然抬起左手,指向门外:“你听见了吗?” 霍安侧耳倾听。 风声中,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小脚在枯叶上爬行。 “蝎子追来了?”他问。 “不止。”黑蝎子脸色骤变,“是整个山林里的毒物都在动……‘追魂引’还没散,它们闻着味儿来了。” 霍安眉头一跳:“那你还不快走?” “我走不了那么快。”黑蝎子苦笑,“断臂失血太多,走两步就得歇。而且……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啥?”霍安警惕起来,“不会又是毒药吧?” 黑蝎子没理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件金属物件——正是他那只掉落的铁蝎钳。 钳身乌黑,表面刻满细密纹路,尾钩弯曲如毒蛇,尖端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把铁钳放在桌上,声音低沉:“拿着。” “我拿这玩意儿干嘛?”霍安纳闷,“收藏展览?还是拿去换钱?” “别废话。”黑蝎子喘着气,“这上面有字,你看背面。” 霍安拿起铁钳翻过来,借着油灯一看,只见钳柄内侧刻着三个小字:**药人谷**。 他瞳孔微缩:“这是哪儿?” “我不知道。”黑蝎子摇头,“但我记得小时候,有人把我关在一个山谷里,每天给我喂毒药,看我会不会死。活下来的,就被留下;死了的,就扔进坑里。那个地方,四面环山,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写着这三个字。” 霍安握紧铁钳,指节发白。 他又想起顾清疏手腕上的银镯,想起她提到师父时的神情,想起她说过的那句“他们用活人试药”。 原来这一切,早有源头。 “你为什么把这个给我?”他问。 “因为你要查真相。”黑蝎子盯着他,“而我会死在路上。与其让这东西烂在土里,不如交给你。也许有一天,你能替我们这些人……讨个说法。” 霍安沉默片刻,收下了铁钳:“谢了。” “别谢我。”黑蝎子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门口,“我只是不想死得像个畜生。” 他停在门槛处,回头看了霍安一眼,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清明。 “你以为赢了?”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你以为抓住一个名字就够了?” 霍安没动。 “我的蝎群会记住你的味道。”黑蝎子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它们已经闻到了。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它们也会循着气息找来。它们会钻进你的梦里,爬上你的床,咬穿你的喉咙——它们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 说完,他纵身跃入黑暗,身影瞬间被夜色吞没。 霍安站在原地,听着那阵“沙沙”声越来越近,仿佛整座山都在蠕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蝎钳,指尖摩挲着那三个字。 风吹进门,油灯忽明忽暗。 他慢慢走到桌前,将铁钳放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就在这一刻,他注意到钳口夹缝里,似乎卡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纸屑。 他用银针轻轻挑出,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一个符号:一只展翅的蛾子,翅膀上画着三道斜线。 霍安盯着那图案,眉头越皱越紧。 窗外,沙沙声已到了院墙外。 他缓缓起身,吹灭油灯,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最后一缕月光穿过窗棂,照在他手中的铁钳上,映出一道冰冷的光。 第25章:蝎钳信物,黑蝎子的仇恨与执念 月光从破庙的窗棂斜切进来,照在霍安的手上。他指尖还捏着那片薄如蝉翼的纸,蛾子图案的三道斜线在光下清晰可见。屋外沙沙声已逼近院墙,像是无数细足在瓦砾间爬行。他没动,只是把纸片重新夹回铁蝎钳的钳口,合拢金属缝隙,仿佛锁进一个不会开口的秘密。 天刚亮时,孙小虎蹲在医馆门口啃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一边嚼一边盯着地上几只蚂蚁——它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正往门槛方向挪。他伸手拨了拨,蚂蚁立刻散开,但不过片刻又聚拢,继续朝门缝钻。 “师父!”他跳起来冲屋里喊,“门口有怪虫!走路带拐弯儿!” 霍安掀开草帘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铁蝎钳。他看了眼蚂蚁,又看了看钳子,顺手把东西往腰带上一挂:“别管它,干活。” “这啥玩意儿?”孙小虎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乌黑的金属,“铁筷子?还是烤肉叉子?” “比那值钱。”霍安拍了下他的脑袋,“这是新招牌。” 孙小虎揉着被拍的地方,眯眼打量:“咱不是有‘安和堂’的木匾了吗?县令送的,还烫金边儿。” “那个是给人看的。”霍安走进屋,把铁蝎钳挂在正对门的墙上,位置正好压住原先钉供果板的旧钉眼,“这个,是给鬼看的。” “啊?”孙小虎张大嘴,半截炊饼掉在地上,“闹鬼?这东西招魂?” “招仇。”霍安退后两步,端详墙面效果,点头满意,“而且专招不死心的那种。” 孙小虎挠头:“我不懂。但这钳子看着瘆人,上面还有字……药人谷?”他念出来,舌头打了个结,“听着像棺材铺子兼营毒药坊。” 霍安没答话,只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笤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节奏稳定得像在数铜钱。 孙小虎不死心,踮脚去看墙上那物件。阳光这时照进来,恰好落在钳柄刻字处,“药人谷”三个小字泛出冷光。他忽然觉得脖子后头一凉,好像有人在背后吹气。 “师父。”他缩着脖子走回来,“挂这么个破烂在墙上,不怕吓跑病人?前两天刘寡妇还说要带她表姐来看头疼,万一进门看见这铁爪子,当场晕倒咋办?” “晕了更好。”霍安把一堆灰渣扫进簸箕,“省得我问诊。直接灌醒汤就行。” “可……”孙小虎还想争辩,却被霍安一眼瞪了回去。 “你记住。”霍安放下扫帚,走到墙下抬头看着那铁钳,“有些东西不挂出来,别人以为你好欺负。挂出来了,至少知道你不是光会熬药粥的善心大叔。” “那也不能挂个断手残肢吧?”孙小虎嘀咕,“瞧着跟山贼窝点似的。我还想以后娶媳妇呢,谁家姑娘敢上门?” 霍安笑了:“你才多大,操心娶媳妇?先把药柜里那包陈皮分拣完再说。” “我都十二了!”孙小虎挺胸,“村东李家闺女都订婚了!” “她订她的,你理你的。”霍安拿起抹布擦药柜,“人家嫁的是庄户汉子,你将来是要当神医的。档次不一样。” 孙小虎撇嘴:“神医也得吃饭睡觉,还得有老婆洗衣做饭。” “那你让顾姑娘教你做羹汤?”霍安随口道,“我看她昨天煮的药糊差点烧了灶台。” “她那是故意的!”孙小虎急了,“她说药性不能混,非要把甘草和附子分开炖,结果火候过了。” “哦。”霍安点头,“所以她是认真,不是笨。” “可她瞪我的眼神,跟拿刀刮骨似的。”孙小虎搓手臂,“昨儿我只是多吃了块她晒的梅干,她就说要在我饭里下‘哑药’。” “那你活该。”霍安把抹布扔进水盆,“偷吃别人存粮,还指望人家笑脸相迎?” “我就尝了一颗!”孙小虎喊冤,“再说她哪是存粮,分明是藏毒!那梅干酸得能把牙咬碎,肯定是泡过蜈蚣汁!” 霍安懒得理他,转身去整理药材。孙小虎见讨不到便宜,只好嘟囔着走向药柜,路过墙边时还不忘仰头瞅一眼那铁蝎钳。 “真不明白。”他小声嘀咕,“好好的医馆,非弄得跟凶案现场一样。” 中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医馆门被推开一条缝,竹帘晃了晃。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江湖客探头进来,肩上挎着包袱,脸上风尘仆仆。 “大夫在吗?”他嗓音沙哑。 霍安正在碾药,头也不抬:“坐。” 那人走进来,目光先落在药柜上,接着扫过桌上的银针盒、药炉、晾晒的草药,最后定格在墙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脚步顿住,呼吸停了一瞬。 “您……惹了黑蝎子?”他声音压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霍安这才抬眼:“你说哪个?吃蝎子下酒的,还是拿蝎子当宠物养的?” “铁钳……”江湖客指着墙上,“右手是铁蝎钳,背上绣七颗红宝石,杀人不用刀,用毒蛾粉迷晕再剁手脚的那个黑蝎子?” 霍安停下碾药的动作,笑了笑:“哦,你说他啊。老熟人了。” 江湖客脸色发白:“您还笑?他有个规矩——谁让他断臂,他就让谁全家断根!去年青阳镇一家医馆,就因为收留了他追的人,半夜被人撬开门,一家五口全被塞进腌菜缸,泡在蝎毒水里……死的时候,脸上还在笑。” “那是因为中毒导致面部神经抽搐。”霍安纠正,“不是真笑。” 江湖客愣住:“你还研究这个?” “职业习惯。”霍安继续碾药,“再说,他断的不是我胳膊,是他自己的。我顶多算个见证人。” “可您挂着他的信物!”江湖客急了,“这等于在他坟头上蹦迪!他要是活着,肯定已经派蝎群来了!要是死了……那就更糟,药人谷会替他报仇!” “药人谷?”霍安终于停下动作,看向对方,“你也知道这个地方?” “谁不知道?”江湖客压低声音,“那是二十年前就没了名号的地方。听说里面全是疯子大夫,拿活人试药,连婴儿都不放过。后来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可有人说,他们根本没死,只是躲进了深山,每隔几年就出来抓人做药引。” 霍安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像说书人的段子。” “可不是段子!”江湖客激动起来,“我表哥就是被掳走过的一个。三年后逃回来,人都傻了,只会重复一句话:‘药人不死,谷中开花。’说完就跳井了。”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来看病?” “啊?”江湖客一愣。 “你是病人,还是传话的?”霍安直视他,“如果是看病,脱衣露伤;如果不是,出门右转,茶摊老板娘那儿今天卖酸梅汤,半文钱一碗,比听八卦便宜。” 江湖客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我是路过的。听见镇上人在议论,说破庙医馆挂了个铁钳,像是黑蝎子的东西。我就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想到真是。” “现在看完了。”霍安递给他一杯水,“可以走了。” 江湖客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盯着霍安:“您就不怕?” “怕?”霍安反问,“我每天给人开肠破肚都不怕,怕个铁钳子?再说了——”他站起身,走到墙下,伸手轻敲那铁蝎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东西既然能被他随身带着,说明对他很重要。现在落在我手里,等于抽了他一根肋骨。我要是怕,岂不是让他笑话?” 江湖客怔住。 “再说了。”霍安回头一笑,“我不是正愁找不到药人谷吗?现在好了,他们要是想找我麻烦,正好省了我翻山越岭的功夫。” 江湖客摇头:“您胆子太大了。” “不大。”霍安坐下继续碾药,“只是活得比较糙。以前在边关,一颗炮弹能在头顶炸三次都没事,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炮弹?”江湖客没听懂。 “就是……一种响雷火器。”霍安含糊过去,“威力大,动静响,炸完满地都是黑灰。” “那您命真硬。”江湖客终于喝了口水,“不过我还是劝您,赶紧把这东西收起来。药人谷的人,阴得很。他们不来明的,专搞暗的。比如你在井里喝水,第二天井底浮起一只死猫;你睡到半夜,枕头底下多出一根带血的银针;你给孩子喂粥,碗底沉着半片枯叶,泡水就变紫……这些都是他们的手段。” 霍安挑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湖客一顿:“我……我听来的。” “哦。”霍安不再追问,只说,“那你走吧,记得帮我传个话。” “啥话?” “就说。”霍安看着墙上铁钳,语气平静,“他们要来,我不拦。但别派些小猫小狗试探,浪费我时间。想报仇,就亲自来。顺便问问——当年那些被试药的人,还有几个活着?我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江湖客瞪大眼:“您……您这是挑衅?” “不是挑衅。”霍安低头筛药粉,“是邀请。” 江湖客呆立原地,许久才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他摇摇头,放下水杯,快步出门。竹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孙小虎从药柜后头钻出来,刚才他一直躲在那儿偷听。 “师父。”他小声问,“你真不怕?那人说得那么吓人。” 霍安把药粉倒入瓷瓶,拧紧盖子:“怕啊。” “那你干嘛还挂墙上?” “正因为怕。”霍安把瓶子放进药箱,“所以得让对方知道——我也不是软柿子。你越怕,越要站直了。不然下次踩你头上的,就不止一个黑蝎子了。” 孙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人走得太急,水杯没带走。” 霍安看了一眼:“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能验毒。” 下午太阳偏西,霍安坐在门槛上补一双旧鞋。这是他唯一会的手艺,还是在部队学的——行军万里,鞋破得比子弹快。孙小虎在一旁剥枸杞,一边剥一边偷偷往嘴里塞。 “别吃了。”霍安头也不抬,“再吃晚上又闹肚子。” “我没多吃!”孙小虎嘴硬,“就三颗!” “你衣襟鼓着。”霍安瞥一眼,“藏了至少半斤。” 孙小虎讪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枸杞:“那……要不要晒点?” “晒。”霍安点头,“顺便把那批黄芪也翻一遍,潮了容易生虫。” “哦。”孙小虎应着,却不动。 “还有事?”霍安问。 “师父。”孙小虎犹豫了一下,“你说药人谷真会来吗?” “不好说。”霍安穿针引线,“但他们要是聪明,就不会来。” “为啥?” “因为我这儿没金银财宝,也没武功秘籍。”霍安低头缝鞋,“只有一个会辨药的徒弟,一个爱骂人的助手,外加一群等着救命的穷老百姓。他们费劲扒拉跑来报仇,图啥?吃不上一口热饭,还得防着我下药。” 孙小虎咧嘴笑:“那他们肯定不来!” “可如果他们不是为财呢?”霍安抬眼,“如果他们是为‘名字’来的呢?就像你丢了颗糖,明明不值钱,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找回来?” 孙小虎挠头:“那……那我也懂。上次我藏的槐花蜜被野猫偷吃了,我追了它三条街!” “对喽。”霍安笑,“有些人恨你,不是因为你抢了他钱,而是因为你让他丢了脸。黑蝎子断臂而逃,信物落在我手里,等于当众摔了个大跟头。他背后的势力,肯定要找回场子。” 孙小虎紧张了:“那咱们咋办?” “怎么办?”霍安把鞋子翻过来检查针脚,“该扫地扫地,该熬药熬药。他们要来,大门开着。顺便准备点驱虫粉,别让他们把蝎子放我药柜里孵蛋。” 孙小虎松口气,嘿嘿笑起来。 傍晚时分,顾清疏来了。她依旧一身冰蓝纱裙,面纱遮脸,腕上银镯轻响。进门第一眼就看到墙上的铁蝎钳,脚步微顿。 “新装饰?”她声音清冷。 “战利品。”霍安正在切当归片,“要不要来点?我还能给你打八折。” “你胆子不小。”顾清疏走近,目光落在“药人谷”三字上,眼神一闪,“这地方……不该存在。” “但它确实存在。”霍安抬头,“而且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顾清疏沉默片刻:“我只知道,那里出来的人都疯了。他们不信医术,只信‘极限’——什么药都能试,什么人都能用,只要能出成果。失败的,就埋;成功的,就留下继续做试验品。” “听起来像地狱。”霍安说。 “对他们来说,是天堂。”顾清疏冷笑,“在那里,痛苦才是进步的阶梯。” 霍安放下刀,看着她:“你见过?” “没见过。”顾清疏别开视线,“但我闻过那种味道——烧焦的肉混着药香,像烤乳猪蘸了曼陀罗汁。”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等等。”霍安叫住她,“你走这么急,是怕引来什么,还是……怕记起什么?” 顾清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你手里拿着钥匙,未必能全身而退。” 风穿过门廊,吹起她的鲛绡帐,像一片飘走的云。 霍安望着她的背影,没再说话。 夜里,霍安睡得不踏实。左腿伤口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刮。他翻身时碰到了床下的药箱,箱子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银针盒。 他索性坐起来,点燃油灯,取出铁蝎钳放在桌上。灯光下,那三道斜线的蛾子图案格外清晰。他用银针轻轻刮了刮纸片边缘,发现背面似乎有极淡的墨迹。 他凑近细看,借着灯光反复调整角度,终于辨认出两个模糊的小字: “蛾母”。 他眉头一皱。 这不是名字,也不是地名,更像是某种代号。 他想起黑蝎子说过的话:“我的孩子们会回来复仇。” 当时以为是诅咒,现在看来,或许是预告。 他把纸片重新夹回钳口,合上,放回药箱底层。然后吹灭灯,躺下。 窗外,一只飞蛾撞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第二天清晨,孙小虎早早起床,准备开门营业。他搬开挡门的木条,正要拉开门板,忽然“哎哟”一声跳开。 “咋了?”霍安从里屋出来。 “门缝里……有东西!”孙小虎指着门槛下方。 霍安走过去蹲下,果然看见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卡在缝隙里。他用指甲捻起一点,凑近闻了闻。 无味。 但他立刻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小瓷碟,将粉末倒入,滴入几滴清水。液体迅速变成淡紫色,继而泛出一丝绿意。 “果然是它。”霍安低声说。 “啥?”孙小虎凑近,“有毒?” “不是毒。”霍安把碟子放到阳光下,“是信号。某种特定药粉遇水变色,只有特定人才看得懂。” “那……是谁留的?” 霍安看着门外街道,晨雾未散,路上行人稀少。 “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药人谷,已经开始写信了。” 孙小虎咽了口唾沫:“那我们……回信吗?” 霍安站起身,拍了拍手:“当然回。不过不是用粉,是用话。” “怎么说?” 霍安走到墙边,取下铁蝎钳,掂了掂重量,然后重新挂回原位,位置比之前更高了些。 “就写一句。”他淡淡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等你们很久了。**” 孙小虎看着那铁钳在晨光中泛出冷光,忽然觉得,这破庙医馆,好像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治头疼脑热的小铺子了。 风刮过屋檐,吹动檐角一根枯草。 霍安转身走进药房,开始准备今日的第一炉药。 外面,街上第一个病人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说是来换止咳糖浆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事,也终于要开始了。 第26章:江湖客至,医馆名气的扩散效应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屋檐,孙小虎就蹲在门槛上啃炊饼。他一边嚼一边盯着那篮鸡蛋——提蛋的老汉站在门口,脚尖蹭着地面,像是怕踩脏了门槛。 “大夫……”老汉嗓子有点干,“换、换止咳糖浆。” 霍安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汁,热气往上飘。他看了眼篮子,三枚鸡蛋,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点鸡窝里的草屑。 “行。”霍安把碗放下,顺手拿了个空瓷瓶,“今儿这糖浆涨价了。” 老汉一愣:“昨儿还说三枚蛋一瓶。” “昨儿是昨儿。”霍安拧开药罐盖子,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膏体倒进瓶里,“今儿消息传开了,供不应求,得加钱。” “可你这儿又不是米铺子,还能坐地起价?”老汉嘀咕。 “我不是米铺,我是医馆。”霍安拧紧瓶盖,吹了口气把药勺上的残渣吹干净,“昨儿有人在我门口留药粉,今儿我就挂铁钳子,江湖事江湖了。你要是嫌贵,可以去别家治咳嗽——虽然他们多半只会让你多喝热水。” 老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递上鸡蛋。 霍安接过,掂了两下:“成色一般,蛋黄估计偏瘦。不过看在你大清早就来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老汉哭笑不得:“您这哪是行医,简直是做买卖的祖师爷转世。” “医者父母心,但父母也得吃饭。”霍安把瓶子递过去,“记得一天两次,饭后服。要是半夜咳醒了,含一口在嘴里润着,别咽,等天亮再吞。” 老汉点头哈腰地走了。 孙小虎跳起来:“师父!咱们真涨价了?那我昨天藏的那包川贝要不要也拿出来卖?” “你藏的是发霉的陈皮。”霍安走进药房,“再说,涨价是幌子,试探才是真。” “试探啥?” “试探那些不该来的人。”霍安拿起抹布擦柜面,“昨儿那撮药粉,不是警告,是考卷。他们想知道我怕不怕,敢不敢接招。我把铁钳挂高一点,等于答了题:‘我看见了,我也回了,来吧。’” 孙小虎挠头:“可咱现在连谁出的题都不知道。” “迟早会露脸。”霍安把抹布扔进水盆,“就像耗子偷粮,总会留下爪印。你只要守好米缸,它早晚还得来。” 正说着,外头脚步声急促起来。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冲进来,肩上包袱歪斜,额角全是汗。 “大夫!救命!”他嗓门炸得像敲铜锣。 霍安抬眼:“坐。” “没时间坐!”汉子一屁股蹾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我兄弟快不行了,在外头驴车上躺着呢!” 霍安拎起药箱:“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孙小虎赶紧跟上。 驴车停在街口,车帘半掀,里头躺着个男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霍安伸手探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中毒。”他松手,“什么吃的?” “野蘑菇!”汉子急道,“山里采的,他说认得,烧了一锅汤,两人一人半碗,我没事,他就倒了!” 霍安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盒和几味药粉。 “你运气好。”他边说边扎针,“你吃的那几种能吃。他那一半,混了‘断肠菌’,名字听着吓人,其实解法简单。” “那能救回来吗?”汉子声音发抖。 “你说呢?”霍安捻动一根银针,“我要是救不回来,你现在该喊的是‘收尸匠’,不是‘大夫’。” 话音落,地上那人猛地抽了一口长气,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睁开了眼。 “哎哟……我这是……”他茫然四顾。 “你差点成了肥料。”霍安拔针,“下次采蘑菇,别信‘看着眼熟’这四个字。大自然最擅长伪装杀人犯。” 两人千恩万谢,临走时硬塞给霍安一块碎银。 霍安没收:“拿回去。你们这一路进城,花销不小。别让我救了人,又让你们饿着回家。” 汉子红了眼圈,到底没再推辞,只深深作了个揖。 孙小虎看着他们走远,啧啧称奇:“师父,你怎么知道是断肠菌?” “气味。”霍安合上药箱,“他嘴里有股杏仁味,那是***挥发的特征。再加上发病时间短、症状猛,基本就能定性。再说了——”他瞥了眼驴车留下的车辙,“车轮印旁边有蘑菇残渣,被驴踩扁了,但我认得那伞褶形状。” “那你咋不告诉他兄弟其实没采错?”孙小虎嘿嘿笑,“就是他自己贪嘴,把毒的那半偷偷吃了?” 霍安看他一眼:“你小子眼睛挺毒。” “我天天挑药,练出来的。”孙小虎得意,“再说,那汉子袖口有油渍,明显刚吃过东西。他兄弟才喝半碗就倒,他自己却活蹦乱跳,除非他是铁打的胃。” “聪明。”霍安拍拍他脑袋,“但别拆穿。人家愿意背锅救人,这份情义比真相重要。再说了,你要是一五一十说出来,他兄弟羞愧自尽怎么办?他家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孙小虎缩脖子:“那我还是继续装傻吧。” “装傻是本事。”霍安往回走,“尤其是在别人想让你当聪明人的局里。” 回到医馆,刚坐下,外头又来了人。 这次是个背着药篓的老头,拄着根竹竿,颤巍巍进门。 “大夫……”他声音沙哑,“我这腿……走十里山路,就为找你。” 霍安让他坐下,挽起裤管一看,小腿浮肿,皮肤发暗,踝关节处还有溃烂。 “静脉瘀阻,兼有湿毒入络。”霍安摸了脉,“你这病,少说得拖了七八年。” 老头点头:“看过十几个郎中,都说治不好。” “他们没说错。”霍安起身去取药,“确实不好治。但也不是不能缓。” 他配了几味药,包成三包:“每日一剂,煎汤外洗。七日后回来复诊。要是路上方便,经过溪边抓几只石蛙,剥皮贴患处,能消肿。” 老头捧着药包,眼眶发红:“您不收钱?” “收。”霍安写方子,“三只活石蛙,或者五斤柴火。” “啊?”老头愣住。 “开玩笑。”霍安头也不抬,“免了。但你要是真带柴火来,我不拦着。”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小虎凑过来:“师父,你今儿怎么这么大方?连着三个都不收钱。” “因为今儿开始,我不是在治病。”霍安把笔放下,“我是在立招牌。” “啥意思?” “昨儿那药粉是信号,今天这些人是回响。”霍安指着门外,“江湖客已经开始传话了。说我这儿不仅能治常见病,还能解奇毒、疗顽疾。这些人,都是听信了传言特意赶来的。我要是这时候谈钱,人家回头一说:‘安大夫要价狠,一剂药换一头羊’,我还怎么混?” “所以先赊名声,后收银子?”孙小虎懂了。 “对。”霍安点头,“你现在去门口竖块木牌,写上‘疑难杂症,免费初诊’。” “那要是来个治不死活不了的,天天蹭诊咋办?” “那就让他天天来。”霍安冷笑,“我有的是药膳方子,专治懒筋发作,保他三天就自己跑路。” 孙小虎哈哈大笑,跑去翻木板。 中午时分,日头正烈。 医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人,还有一个头上缠布条的年轻人,说是被野猪咬伤的。 霍安一个个看过去,问病情,搭脉象,开方子。能当场处理的就处理,需要复诊的就约时间。 孙小虎忙得团团转,又是倒水又是记名。 到了晌午,队伍还没散。 霍安让孙小虎去隔壁摊子买了两大笼肉包子,摆在桌上:“来,都吃点,等会儿接着看。” 众人推辞。 “不吃是瞧不起我手艺?”霍安撕开一个包子,“我可是专门交代老板,肉馅得多放姜末,防病气。” 大家这才笑着接过。 正吃着,一个背着长包裹的江湖客从街那头走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腰间别着一把旧刀,刀鞘裂了道缝,用麻绳缠着。脸上有道疤,从耳根划到下巴,像是被什么猛兽挠过。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最后落在门楣上挂着的铁蝎钳上。 他嘴角抽了抽。 然后大步走进来。 “大夫。”他声音低沉,“我听说,你惹了药人谷?” 霍安正在给一个孩子敷药,头也没抬:“你是第四个今天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但他们都没亲眼见过药人谷的东西。”江湖客指了指墙上,“那个钳子,是黑蝎子的信物。我三年前在北境见过一次,当时它捏碎了一个百户官的头骨。” “哦。”霍安把药布贴好,“现在它帮我挂衣服。” 江湖客一噎。 “你来干嘛?”霍安终于抬头,“看病?传话?还是替他们探虚实?” 江湖客沉默片刻:“我叫赵六,是个走镖的。半个月前,我在青石岭遇伏,同行情侣双双毙命,我侥幸逃出一条命。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被药人谷试药害死的——有人给他们吃了‘幻骨散’,让他们神志错乱,自相残杀。” 霍安停下动作:“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报仇?” “不是。”赵六摇头,“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说。” “我身上也有毒。”赵六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块铜钱大的疤痕,颜色发黑,“他们给我种了‘追命蛊’,说若我不替他们做事,三年内必死。我打听了一路,有人说你能解。” 霍安凑近看了看,又搭了脉。 “不是蛊。”他直起身,“是慢性中毒,掺了曼陀罗、乌头、断肠草三种毒素,慢慢侵蚀心脉。他们想让你变成疯狗,到处咬人,最后暴毙街头,制造恐慌。” 赵六瞳孔一缩:“你能解?” “能。”霍安转身去翻药柜,“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能解的?” 赵六顿了顿:“是一个瞎眼的老乞丐告诉我的。他说你这儿最近热闹起来了,江湖人都在传,说破庙里出了个怪大夫,敢挂黑蝎子的铁钳,还敢回药人谷的信。” “瞎眼乞丐?”霍安挑眉,“几岁?爱吃什么?” “五十上下,爱吃糖葫芦,尤其是山楂裹薄糖那种。” 霍安笑了。 是那个神秘老翁。 他又在暗中牵线了。 “成。”霍安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药每天服一粒,连吃七天。期间忌辛辣、禁酒、不准打架斗殴。七天后回来,我给你清毒。” 赵六双手接过,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 “谢不谢不重要。”霍安说,“重要的是,你走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您说。” “就说。”霍安看着墙上的铁蝎钳,“**安和堂开门迎客,不论仇家故交,有病治病,有冤报冤,有账算账。**” 赵六郑重点头,收好药瓶,转身离去。 孙小虎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小声问:“师父,你说他会传出去吗?” “肯定会。”霍安把药柜关上,“江湖人最爱传话,尤其是这种带火药味的。不出三天,五百里内的绿林道、镖局、茶棚都会知道——有个叫霍安的大夫,不但没被吓跑,反而摆了擂台。” “那药人谷要是真来了呢?” “来了更好。”霍安拿起扫帚,“我正愁没人帮我测试新研制的驱虫粉。” 午后,又有几个病人看完离开。 孙小虎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数今天收了多少药材代金——三只野兔、两串干鱼、一把野山参、还有一筐不知谁送的红薯。 “师父!”他忽然喊,“你看那边!” 霍安走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街对面,一个披着黑袍的人站在屋檐下,远远望着医馆。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杖,顶端似乎镶嵌着一颗红色石头。 他站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转身走入小巷,消失不见。 孙小虎缩脖子:“该不会是……药人谷的探子吧?” “八成是。”霍安不慌不忙,“但他不敢靠近。” “为啥?” “因为我这儿现在像个蜂窝。”霍安扫了眼门口排过的脚印,“人来人往,他要是动手,立马暴露。他们喜欢暗地里玩阴的,最怕被人围观。” “那他回去会不会说咱人多势众,不敢惹?” “不会。”霍安摇头,“他们会说,这儿人气旺,说明大夫有用。越有用的人,越值得抓回去做试验品。” 孙小虎打了个寒战:“那咱们咋办?” “怎么办?”霍安走进屋,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加强伙食,多备伤药,再让孙小虎你每天多吃两个鸡蛋,养壮点,万一被抓还能多撑两天。” “我才不要被抓!”孙小虎跳起来。 “那你就好好练轻功。”霍安头也不抬,“我昨儿教你那套‘三步闪’,练得怎么样了?” “能躲过一只飞蛾了!” “挺好。”霍安点头,“等你能躲过毒针,我就教你‘五步逃’。” 傍晚,夕阳西下。 医馆门前总算清净下来。 霍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枚铁蝎钳,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孙小虎蹲在一旁,嘴里叼着根草茎。 “师父。”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做到底对吗?明明可以悄悄治病,非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霍安没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缝隙里,露出几颗早早亮起的星。 “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来这儿吗?”他问。 “记得。”孙小虎点头,“我饿得快死了,你在施粥棚给我盛了满满一碗。”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天我会多盛一勺?” “因为你心善?” “不是。”霍安笑了笑,“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也会有人像你一样,倒在别人的门槛外,没人肯开门。我不想让他们遇到第二个不开门的我。” 孙小虎沉默了。 “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霍安把铁蝎钳挂回墙上,“都是在告诉那些人——门开着,灯亮着,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没救,也还有个地方愿意试试。”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所以我不怕他们来。” “我只怕他们不来。” 第27章:药王谷弃徒,顾清疏的清冷初现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扫过安和堂门前的青石板,将门槛的影子拉得老长。霍安坐在门边的小竹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细草,正一下一下地刮着药碾子边缘残留的粉末。孙小虎蹲在旁边,嘴里叼着半根野葱,眼睛却不住往街口瞟。 “师父,你说她还来不?”他终于忍不住问。 霍安头也不抬:“你从晌午问到黄昏,嘴皮子都快磨出茧了。” “可那会儿她说‘明日再来’,也没说哪一更啊。”孙小虎挠头,“我今儿特意把药柜第三格腾空了,就等她带的那味‘鬼见愁’——听这名儿多吓人,肯定是个好东西!” “鬼见愁是别名,正经叫‘七叶断肠藤’。”霍安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罐,“治寒湿痹症有一手,但用不好,真能让人见鬼。” “那你咋知道她会带这味药?”孙小虎眨巴眼。 “她袖口沾了点灰绿色的汁液,干了发黑,擦不掉。”霍安指了指自己鼻尖,“气味有点腥中带苦,像是藤蔓折断后流的浆。再说了,她昨儿走时,鞋底粘了片叶子残渣,三裂掌状,叶背有银毛——除了鬼见愁,山里没第二种长这样。” 孙小虎瞪大眼:“你就凭这断定她采了一整天?” “不然呢?”霍安吹了吹药罐口,“她走路轻,脚跟不着力,说明腿上有旧伤,爬不了陡坡。能让她忍着痛翻山去采的药,要么是急用,要么是心头好。而她这种人,不会为别人拼命。”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百姓那种拖沓蹭地,也不是江湖客的大步流星,而是极轻、极稳,像猫踩在瓦片上,每一步都算准了力道,生怕惊动谁。 两人同时抬头。 一个女子从巷口转出来。 冰蓝纱裙拂过地面,几乎没发出声音。外罩一层半透明的鲛绡帐,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像一层薄雾裹着人走。她脸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清冷,锐利,像秋夜的星子,照得人心里一凛。 腰间挂着七十二个药囊,大小不一,颜色各异,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随身带了个小药铺。 她走到门口,停下。 霍安坐着没动,孙小虎赶紧跳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顾姑娘!”他咧嘴笑,“您可算来了!师父说您准来,我说不一定,咱俩还打了个赌——我输了一包炒豆子。” 顾清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霍安。 “你猜错了。”霍安把草棍吐出去,“她今天采药花了两个时辰,比预计多一倍。山路滑,摔了一跤,左腕蹭破了皮——她现在正用右手压着伤口,掩饰疼痛。” 顾清疏动作一顿。 她确实右手指虚虚按在左腕银镯上,指尖微微泛白。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流水。 “你袖口有泥点,位置偏高,是跌倒时手撑地留下的。”霍安指了指自己膝盖,“而且你裙摆右侧有三道划痕,深度一致,是同一块岩石刮的。如果是站着被挂破,痕迹会杂乱。只有摔倒时,整片布料贴地摩擦,才会这么整齐。” 顾清疏沉默片刻,忽然从腰间取下一个墨绿色药囊,递过去。 “七叶断肠藤,晒了六个时辰,水分控到八成干。”她语气平淡,“你要的。” 霍安接过,打开嗅了嗅,点头:“不错,没熏硫,没掺假。你很懂行。” “我是药王谷出来的。”她淡淡道,“就算被逐出门墙,规矩还在。” 孙小虎一听,眼睛亮了:“哎哟,药王谷!那可是传说中的地方!听说你们那儿连狗吃的饭都加十味药材,活到三十岁算短命!” 顾清疏瞥他一眼:“我们那儿的狗,不吃药,只吃毒。活下来的才算狗。” 孙小虎笑容僵住:“……哦。” 霍安把药罐放下,起身拍了拍裤子:“进来坐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不必。”她退半步,“药已送到,我该走了。” “你饿了。”霍安突然说。 顾清疏一怔。 “你今天只吃了两块粗饼,就着山泉咽下去的。”霍安指了指她腰间一个小囊,“干粮袋瘪了,边缘有齿痕,是你咬开的。正常人不会这么用力——除非饿急了。” 她眼神微闪。 “我没钱付诊金。”她说。 “谁要你付了?”霍安转身走进屋里,“我让你留下,是因为你认得《毒经》里的方子。昨天那赵六身上的毒,换了十个大夫都看不出门道,你一眼就说是‘三合蚀心散’的变种。这种本事,不该浪费在山野里啃干饼。” 顾清疏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需要施舍。” “这不是施舍。”霍安端了碗热粥出来,放在门槛上,“这是工钱。你帮我辨药,我管你吃饭。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粥冒着热气,米粒熬得软烂,上面浮着一点油星,还有几片切碎的菜叶。 她盯着那碗粥,许久不动。 孙小虎悄悄凑近霍安耳边:“师父,她不会是怕下毒吧?” “不是。”霍安低声道,“她是怕接受了,就得欠人情。” 果然,顾清疏缓缓开口:“我不缺饭吃。” “那你缺觉。”霍安说,“你眼下青黑,眨眼频率比常人慢三成,说明昨晚没睡。为什么?因为你在试药。” 她猛地抬头。 “你左手拇指有灼伤,新伤,边缘整齐,是接触高温金属所致。”霍安指着自己袖口,“你袖子里藏着个小铜炉,用来炼药。昨夜你在野外生火,怕被人发现,火光控得很小,所以加热不均,药汁溅出来烫的。” 顾清疏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镯。 “你试的是解药。”霍安继续说,“目标是某种神经麻痹类毒素,发作快,致死时间短。你身边有人中过招,或者……你自己中过。” 空气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风吹动檐下晾晒的草药,沙沙作响。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问。 “霍安。”他说,“一个靠看病吃饭的郎中。” “不止。”她声音冷了几分,“你能看出黑蝎子铁钳上的刻痕是新划的,能看出赵六中的不是蛊而是毒,能用一碗粥当诱饵——你根本不是普通大夫。” “我也没说自己普通。”霍安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太早吓跑你。” 孙小虎听得一愣一愣的:“师父,您什么时候跟人家说过黑蝎子的事了?” “我没说。”霍安看着顾清疏,“但她知道。因为她认识那只铁钳的主人。” 顾清疏没否认。 她只是慢慢弯腰,从裙摆夹层里取出一根银簪,轻轻插进粥碗边缘,停留三息,抽出。 银簪依旧雪亮,毫无变色。 她这才伸手,捧起碗。 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记住。 霍安没说话,孙小虎也不敢出声。 直到她把最后一口粥舔干净,才低声说:“明天,我给你带‘血线莲’。” “那玩意有毒。”孙小虎脱口而出。 “入药可治心疾。”她站起身,“你要不要?” “要。”霍安点头,“不过下次别空手来。带双筷子,或者一个碗。咱们这儿不兴捧着人家饭碗舔干净就走的规矩。” 顾清疏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 她没答话,转身就走。 裙裾轻扬,鲛绡帐在晚风中飘了一瞬,像一片月光被风吹远。 孙小虎望着她的背影,啧啧称奇:“师父,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她对我有意思的是我厨房里的锅。”霍安把空碗拿回屋,“再说,你看她那种眼神,像是能对谁有意思吗?” “可她耳朵红了!”孙小虎坚持。 “那是傍晚风凉。”霍安摇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心里想啥脸上就写啥?” “我那是真诚!”孙小虎不服。 “你是傻。”霍安拍他脑袋,“她那样的人,从小被人当药人使唤,信任是拿命换的。她今天肯接这碗粥,已经是天大的让步。” “那她为啥非得试毒?”孙小虎挠头,“好好的小姐不做,非要去碰那些要命的东西。” “因为她师父逼她试。”霍安语气平静,“她左脸那道疤,不是火烧的,是腐蚀性药水泼的。当时她不肯给一个孩子喂新炼的毒丸,她师父就把药水泼在她脸上,说‘你不试,我就拿全村人试’。” 孙小虎张大嘴:“这么狠?” “药王谷的人,眼里没有活人,只有药引。”霍安把药罐一个个归位,“她能逃出来,已经算命大。” “那她现在……安全吗?” “暂时。”霍安看向门外,“但她带的那些药,很多都是禁方。药王谷迟早会找上门。” “那咱们咋办?” “怎么办?”霍安拿起抹布擦桌子,“等她哪天愿意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就帮她一把。现在嘛——”他顿了顿,“先让她把肚子填饱。” 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少。 霍安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药柜上。孙小虎打着哈欠收拾地铺,忽听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轻,几乎听不见。 他探头一看,差点叫出声。 顾清疏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 “我忘了。”她声音很轻,“血线莲还没开花,只能带点根须。” 霍安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不错,三年生的,药性刚好。” 她点点头,转身又要走。 “等等。”霍安叫住她,“今晚有露水,山路滑。你要是不怕丢脸,可以借住西厢房。塌了一条腿的床板我已经修好了。” 她背对着他,肩线微微一紧。 “我不习惯和人同处一屋。” “没人要你习惯。”霍安把陶罐放好,“我只是不想明天一早,在山沟里捡到你的尸体,还得白搭一副棺材钱。” 她没回头,也没走。 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颈后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烙铁烫过的印记。 “我睡地铺。”她终于说。 “随你。”霍安吹灭一盏灯,“记得关门,夜里有耗子。” 她走进西厢,轻轻掩上门。 霍安站在院中,抬头看天。 星星很亮,月亮半缺。 孙小虎凑过来:“师父,她真住下了?” “暂时。”霍安说,“就像野猫第一次进屋,总得先闻闻味道,确定没陷阱,才敢闭眼。” “那她以后常来吗?” “要看她肚子里的饭够不够撑到明天。”霍安拍拍徒弟肩膀,“去睡吧,明儿还得给她准备早饭——记得多加个蛋。” 孙小虎应了一声,蹦跶着回房。 霍安最后看了一眼西厢的窗。 里面没点灯,但窗帘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靠在窗边,久久未动。 他转身回屋,顺手把门闩插上。 第二天清晨,鸡刚叫头遍。 霍安推开房门,就见西厢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地铺整整齐齐,像从未有人睡过。 他皱眉,正要喊人,忽听药房传来窸窣声。 走过去一看,顾清疏正蹲在柜前,手里拿着一株干枯的草药,对照着一本破旧的册子,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她头也不抬:“这本《百草异录》缺了十七页,第三列的‘青骨藤’写成了‘青骨草’,是错的。” “那是我抄漏的。”霍安靠在门框上,“本来想找人校对,一直没合适的人。” 她停下笔:“我可以校。” “工钱还是管饭?”他问。 “加一盏油灯。”她说,“夜里看得清楚。” “成交。”霍安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她抬眼。 “以后进屋,别走窗。”他说,“门没锁,走门不丢人。” 她握笔的手顿了顿,耳尖又泛起点红。 “我知道了。” 霍安转身去灶台烧水,嘴里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孙小虎揉着眼睛从地铺爬起来,看见顾清疏,愣了愣:“顾姐姐,您没走啊?” “刚回来。”她合上册子,“去山上采了点晨露浸的草药。” “您可真勤快!”孙小虎凑过去,“我师父说您昨晚睡地铺,其实楼上还有间房,就是老鼠多了点……” “地铺就好。”她打断他,“我喜欢离地近的地方。” 孙小虎挠头,不懂。 霍安端了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出来,放在她面前:“今天加了枣泥,甜口的,尝尝。” 她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这一碗,她喝完了。 喝完后,她从袖中取出三根淬毒银簪,轻轻放在桌上。 “防身用的。”她解释,“不针对谁。” “挺好。”霍安看都不看,“放这儿也行,挂腰上也行,只要别扎我就行。”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硬压了回去。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她遮面的轻纱上,透出半张清瘦的脸廓。 霍安没多看。 他知道,有些伤,不能盯着看。 得等它自己,慢慢愈合。 孙小虎抱着药箱蹦过来:“顾姐姐,待会儿跟我师父出诊不?村里刘寡妇家孩子发烧,可厉害了!” 顾清疏看向霍安。 “去吧。”他说,“正好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医者’。” “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会省钱的厨子。”她淡淡道。 “厨子也能救命。”霍安系上外袍,“我熬的药,比某些人炼的毒,温和多了。” 她没反驳。 只是默默收起银簪,将药囊一一检查,确认无误后,站起身。 “走吧。”她说。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安和堂。 晨光洒在青石路上,映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风拂过檐下草药,沙沙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8章:试毒霍安粥,毒针威胁下的默契 晨光刚爬上安和堂的屋檐,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霍安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柄小铁勺,正搅着锅里熬得咕嘟冒泡的小米粥。米香混着枣泥的甜味在屋里打转,连墙角晒着的干艾草都像是被熏得精神了几分。 他吹了口气,把勺子舔干净,皱眉:“咸了点。” 顺手从药柜第三格摸出一小撮白霜粉,抖进去两指宽的量,又搅了三圈,再尝。 “嗯,这回差不多。” 正要把锅端下来,忽觉后颈一凉。 不是风吹的,是金属贴皮的那种冷。 他没动,手还搭在锅沿上,只斜眼瞥了瞥灶台边的影子——一道细长的银光抵在他后脖颈动脉的位置,稳得不像话。 “顾姑娘,”他语气如常,“你起得挺早。” “粥里加了什么?”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得像井水倒进瓷碗。 “小米、红枣、姜末、盐,还有……”他顿了顿,“一点点‘安神散’。” “哪种安神散?” “治失眠那种。”他终于直起身,锅还在冒着热气,“不是毒,是你昨儿放在我药柜第五格的那个瓶子,标签写着‘夜不能寐者慎用’。” 身后的人没说话,但那根银针往前顶了半寸,压得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试过吗?”她问。 “没。”他老实答,“我睡得着。” “那就现在试。” 霍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后阴影里,冰蓝纱裙没换,脸上轻纱也还在,可左耳尖已经悄悄泛红了。腰间七十二个药囊一个不少,右手三根淬毒银簪只剩两根插在发间,另一根就抵着他脖子。 “你这是怕我下毒?”他笑,“还是怕我先把自己毒死了,你查不到真相?” “我不信人。”她说,“尤其不信会做饭的男人。” “那你信药?” “药不会骗人。” “巧了。”他把锅端下来,搁在桌上,“我这碗粥,就是药。” 她盯着那碗粥,目光扫过表面浮着的一层油星,又落回他脸上。 “喝。”她说。 “你不先验?” “我验过了。”她抽出一根银簪,在碗沿轻轻一划,簪尖沾了点粥液,凑到鼻下一嗅,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没致幻成分,神经毒素反应阴性,重金属沉淀未检出。” “专业。”霍安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药王谷出来的。” “少废话。”她把针收回袖中,从药囊里取出一支玻璃管,滴入一滴碘试剂,颜色不变;再加一点石灰水,无沉淀;最后撒入微量硫磺粉,微微泛青。 “可以喝了。”她收起工具,“如果想活命的话。” 霍安端起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 烫得龇牙咧嘴。 “嘶——你非让我当众表演试毒是吧?”他咽下去,抹了把嘴,“能不能等它凉一会儿?我又不是铁打的胃。” “毒发快的,三息之内就会吐黑血。”她冷冷道,“你现在还能骂人,说明至少没加‘断肠散’。” “我要真想害你,也不会蠢到用断肠散。”他坐下,继续喝,“那玩意儿味道苦得像嚼烂叶子,你鼻子比狗还灵,一闻就破。” “那你用什么?” “我没用。”他翻白眼,“我只是想请你吃顿早饭。” 她站着没动,眼神仍锁着他脸。 霍安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你是不是以为,我昨天让你住西厢,是为了监视你?” “不是?” “我是怕你半夜偷药。”他实话实说,“你昨晚进药房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但我听见抽屉开了三次。一次拿的是‘血线莲’根,一次是‘乌头霜’,第三次……你碰了‘追魂引’的母药瓶。” 她瞳孔微缩。 “我没动。”她道。 “我知道。”他点头,“瓶子原封没动,只是盖子松了半圈。你是闻了一下就放回去了。但你呼吸频率变了,说明你在判断它的纯度和年份。” 她沉默片刻:“你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拦?” “拦什么?”他耸肩,“你想试药,又不是偷跑。再说,你要是真想害谁,也不会傻到在自己师父的地盘上动手。” “我不是为了他。”她低声说。 “那是为了谁?”他抬眼。 她没答。 霍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顾清疏,我知道你心里有鬼。但你要查的事,不用偷偷摸摸。你想试毒,我可以陪你试。你想验药,我药柜随便你翻。但你拿针指着我师父的脑袋——这事传出去,我这‘妙手神医’的招牌就得改成‘挨针专业户’了。” 她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腕银镯。 “我不习惯被人喂东西。”她说。 “那你习惯饿死?”他反问,“你昨天采‘血线莲’根须花了两个时辰,爬的是断崖北坡,那地方连山羊都站不住。你摔了两次,左手掌磨破了皮,右膝旧伤复发,走路时重心偏左。这种状态你还敢往深山跑,说明你急着要那味药。而你要药,肯定是要配解药。配解药,就得试效。你不试自己,难道试孙小虎?” 她猛地抬头:“你连这也看得出来?” “你膝盖弯不直。”他指了指自己腿,“我当年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伤兵,走路姿势错不了。” 她咬唇,没说话。 霍安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早现配的‘护心丸’,主料就是你带来的‘血线莲’根须,辅以丹参、川芎、茯神。”他打开盖子,倒出一粒黑褐色小丸,“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吞一颗。” “别。”她突然伸手按住罐口。 他挑眉。 “这药……还没过三期试服。”她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它对不同体质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哦。”他点点头,“所以你是怕我出事?” “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查药人谷的事。”她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药囊。 “嘴硬。”他笑,“明明是担心,非说得像个生意。” “这不是生意。”她抬眼盯他,“这是交易。你帮我配药,我帮你辨毒。互不欠情。” “行吧。”他把药罐推过去,“那你记好了,从今天起,我每做一剂新方,第一口都由我来尝。你要想试,排队。” 她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不怕死?” “怕。”他坦然,“但我更怕看着别人因为我做的药出事。我在战场上救过人,也看错过脉。有一次,我把一个本该截肢的伤员保了下来,结果三天后他高烧不退,最后全身溃烂而死。从那以后我就定了规矩:我自己不敢吃的药,绝不给别人用。” 她怔住。 屋外传来几声鸡叫,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空碗边缘,映出一圈温润的光晕。 她忽然问:“你以前……也是这么救人的?” “差不多。”他收拾碗筷,“只不过那时候用的是急救包,不是药罐。” “那你为什么不去军营?萧将军派人来问过好几次,说你有功于边关,该授职。” “我没兴趣。”他摇头,“我救人不是为了当官。再说,我这身本事要是进了太医院,估计第一天就被李太医请去喝茶,然后永远醒不过来。”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清楚。”她说。 “江湖险恶,人心更险。”他擦着桌子,“还好我有个自带毒检功能的助手,天天拿针戳我,也算多重保障。” 她瞪他一眼:“下次我真下毒,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欢迎。”他笑嘻嘻,“记得提前告诉我剂量,我好准备催吐桶。” 她转身要走,却被门槛绊了一下。 霍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她立刻甩开,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不用你管!” “我不是管你。”他摊手,“我是怕你摔了,回头赖我药没治好你的老伤。” 她站定,背对着他,声音轻了几分:“霍安……你为什么留我?” 他愣了下。 “你说过,我只是个能辨药的帮工。” “没错。”他靠在门框上,“但你能看出赵六中的不是蛊而是毒,能认出黑蝎子铁钳上的刻痕来自药人谷,还能徒手分辨七十多种毒草的气味。这种人,我不留,难道等着药王谷派人来抢?” “你不怕惹祸?” “怕。”他实话实说,“但我更怕看着你一个人背着七十二个药囊,在夜里偷偷试毒,哪天不小心把自己给毒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她没回头,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收尸。” “那你需要什么?”他问。 她沉默很久,才低声说:“我想知道……是谁把我师父炼的最后一炉‘长生引’换了药,导致他走火入魔,亲手杀了我师弟。” 霍安没接话。 他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比乱给答案更好。 “那你得活着查。”他最后说,“死人查不了案。” 她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刚走到院中,忽然停下。 “明天早上……”她背对着他,“还熬粥吗?” “熬。”他说,“加蛋。” “我不吃蛋。” “你缺蛋白质。”他一本正经,“看你头发都干得像枯草,再不吃点荤,迟早秃顶。” 她猛地回头:“你才秃顶!” “我这是发型清爽。”他摸了摸自己的木簪,“再说了,我头顶这片地儿,风吹日晒都扛得住,说明气血足。” 她气笑了,抬手就想掏银针。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算了。”她转身就走,“省得你又说我谋杀未遂。” “谋杀成功我也认。”他冲她背影喊,“记得明天带双筷子,别又拿簪子划碗!”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 但霍安看见,她腰间的药囊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回到屋里,把空碗放进水盆,忽然发现灶台边多了张纸条,压在陶罐底下。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明日辰时三刻,北岭断崖见。带齐药材,穿厚衣。别迟到。” 落款画了个小小的蝎子图案。 霍安盯着那图案看了两秒,嘴角慢慢扬起。 “哟呵,”他自言自语,“这就开始派活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顺手从药柜取出新的记录册,在首页写下一行字: “新方试服日志·第一日: 护心丸初成,主药血线莲,辅料三味。 试服人:霍安。 反应:无呕吐,无头晕,心跳平稳。 备注:助手威胁升级,已从‘扎针’进化为‘约架断崖’,建议明日随身携带防毒面具及逃跑路线图。” 写完,他合上册子,拍了拍灰。 窗外,阳光正好。 顾清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 但他知道,她明天一定会来。 因为她说过——**“别迟到。”** 而霍安这个人,最守时。 第29章:邀顾清疏,医馆助手的实力考察 晨光刚把安和堂的屋檐染成淡金色,霍安已经蹲在院中石台前捣药了。手里那根乌木杵不紧不慢地碾着干枯的“血线莲”根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秋蝉在晒透的草堆里磨翅膀。 他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腕翻动间节奏稳定得像打更的梆子。腰间的青玉药葫芦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撞在石台边缘,发出清脆一响。 孙小虎坐在门槛上啃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只小老鼠。他一边嚼一边偷瞄师父的脸色,见霍安眉头没皱、嘴角没抽,估摸着今天心情还算能说话,便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上的饼渣,试探着开口:“师父,您说顾姐姐真会来吗?” 霍安没抬头,杵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碾:“她说辰时三刻,那就不会差半刻。” “可她昨儿还拿针戳您呢。”孙小虎嘀咕,“今儿就让她去断崖……不怕她一个不高兴,把您推下去?” “她要是想推我下去,”霍安终于抬眼,看了徒弟一眼,“不用等今天,昨晚熬粥的时候就能下手。再说了,她要真有这心,也不会留纸条压罐子底下,还画个蝎子当落款——那玩意儿,写个‘顾’字不比画画省事?” 孙小虎挠头:“所以她是……认真约您的?” “不是约会。”霍安纠正,“是考核。” “啊?” “你以为她为啥指定北岭断崖?”霍安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粗陶碗里,吹去浮尘,“那地方风大、坡陡、日照偏,草药生长环境复杂,最能试出辨药功夫。再说,她让你带齐药材、穿厚衣,说明打算耗一整天。这不是看病,是考试。” 孙小虎瞪圆了眼:“您这是要被她考?” “我是考生。”霍安点头,“她是考官。她想知道我这个‘收留她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值不值得她把命搭进来查药人谷的事。反过来,我也得看看她这个‘自带毒检功能的助手’是不是真像嘴上说的那么靠谱。”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走向药柜。 拉开第三格,取出几包分装好的药材:黄精片、茯神末、川芎碎、丹参丝,还有昨夜新配的“护心丸”母药。他一样样放进随身药囊,动作利落,边装边念叨:“她既然敢约我断崖论药,就得准备好接招。我不光要答她的题,还得反问她几个。” 孙小虎跳起来:“那我能去不?” “不能。”霍安系紧药囊带子,“你得守医馆。万一有人来看病,你得知道哪些药能用、哪些得现配。再说了,你昨天偷吃了我放在窗台的‘止痒散’,说是尝味道,结果半夜抓屁股抓到鸡窝里去了,今儿还肿着吧?” 孙小虎脸一红,下意识捂住后腰:“那是……意外!” “意外多了就是必然。”霍安瞥他一眼,“你先背完《百草异录》前三卷,再来谈跟诊。”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清疏站在门口,一身冰蓝纱裙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湖面浮起的一片冷月。她没戴面纱,左脸那道灼伤疤痕裸露在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她左手摩挲着银镯,右手三根银簪整整齐齐插在发间,一根不少。 “你迟到了七分钟。”霍安头也不抬。 “我没迟到。”她走进来,声音清冷,“是你起太早。” “我说的是辰时三刻。”霍安背上药囊,拎起竹篮,“现在是辰时三刻七分。” “那你该怪太阳。”她淡淡道,“它升慢了。” 霍安看了她一眼,笑了:“行,这锅我替它背了。” 两人并肩出门,孙小虎追到门口喊:“顾姐姐!师父!中午回不回来吃饭?要不要我留锅?” “留。”霍安回头,“多蒸点米,别又吃一半倒沟里喂野狗。” “我才没倒!”孙小虎急了,“那是……喂村口那只瘸腿猫!” “那你下次喂猫,别把自己也吃得走不动路。”霍安摆手,“走了。” 北岭离镇上约莫十里,山路蜿蜒,越往上走,植被越稀。到了半山腰,风就开始横着吹,卷着砂砾打人脸,连眼睛都睁不开。 霍安裹紧外袍,回头看了一眼顾清疏。她走在后面两步远,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一步没停,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你常来这儿?”他问。 “采药。”她简短回答。 “一个人?”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多了一个爱说话的男人。”她瞥他一眼,“吵得我头疼。” “我这是帮你驱寒。”霍安搓了搓脸,“山上风大,光走路容易冻僵舌头,得多说话活络气血。你看你,嘴唇都发白了。” “我不冷。”她嘴硬。 “你不冷,你耳尖都红了。”霍安笑,“再说,你要是真不怕冷,为啥把手揣袖子里?” 她猛地低头,果然看见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已缩进宽大袖中,顿时有些窘,立刻抽出,假装整理药囊。 “少管我。”她低声说。 “我不是管你。”霍安正色,“我是怕你感冒了,回头赖我药没备好。” 她瞪他一眼,加快脚步走到前头。 再往上走,山路几乎没了,只能靠攀爬。岩壁陡峭,长着稀疏的苔藓和几株顽强的“断肠草”。霍安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幸好一把抓住突出的石棱。 “你行不行?”顾清疏回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行。”霍安喘了口气,“就是这鞋底太滑,下次得换双钉靴。” “你要是提前看天气,就不会穿布鞋上山。”她递过一根藤条,“拉住。” 霍安接过,借力爬上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还挺会照顾人。” “我不是照顾你。”她收回手,“我是怕你摔死了,没人帮我试药。” “又是这句话。”霍安摇头,“你这张嘴,比你手里的针还毒。” “你不也一样。”她冷笑,“嘴上说请我吃饭,其实是想白嫖我的辨毒本事。” “这叫资源整合。”霍安理直气壮,“再说,我也没白嫖。你住西厢,我管饭,还给你配护心丸。你给我当助手,帮我验药辨毒。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那你昨儿粥里加安神散,怎么说?” “那是助眠。”霍安摊手,“你自己写的标签,‘夜不能寐者慎用’,我正好失眠,合情合理。” “你根本没失眠。” “我精神紧张。”他一本正经,“梦见你拿针扎我,吓得我半夜坐起来。” 她嗤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迅速压下去。 再走一程,终于到了北岭断崖。 所谓断崖,是一处近乎垂直的岩壁,高约十余丈,底部堆满碎石。崖面寸草不生,只在几道裂缝里冒出些零星植物。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顾清疏走到崖边,指了指下方一道浅凹:“那里,长着一株‘雪心兰’,三年开一次花,今日正是花期。” 霍安眯眼望去,只见石缝中果然有一株通体雪白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微微颤抖,像随时会被撕碎。 “你要我去摘?” “你能摘,就算你有本事。”她看着他,“摘不到,就回去。” “条件呢?” “活着回来。”她淡淡道,“摔下去,我不救。” 霍安咧嘴一笑:“你嘴上这么说,真要我摔了,你肯定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下手,省得看我出丑。”他活动了下手腕,“行,看我的。” 他解下药囊交给她:“帮我拿着。要是我掉下去了,记得把里面的药方烧了,别让李太医捡便宜。” “你掉下去,我直接埋了你。”她接过药囊,掂了掂,“省得麻烦。” 霍安笑着摇头,俯身开始攀爬。 岩壁粗糙,勉强能借力。他一手抠着石缝,一手摸索支撑点,动作稳健,显然是久经训练。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碎石不时滚落,砸向谷底,半天才听见闷响。 顾清疏站在崖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翻飞,她却像根钉子似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爬到一半,霍安忽然停住。 “怎么了?”她扬声问。 “下面有东西。”他低头看,“不是石头。” 他小心挪过去,扒开碎石,露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药人试场,生入死出。” 霍安皱眉,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七批,三十七人,仅存二人。” 他沉默片刻,把木牌塞进怀里,继续往上爬。 终于接近那株雪心兰。它长在一道极窄的裂缝里,根系深深扎进岩石,仿佛靠吸食山骨为生。霍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手,指尖刚触到花瓣—— “别碰!”顾清疏突然厉喝。 霍安手一抖,差点松开岩壁。 “怎么?” “花蕊上有毒粉!”她喊,“是‘迷魂蛾’的鳞粉,沾肤即晕,三息内倒地!” 霍安立刻缩手,眯眼细看,果然见花心周围飘着一层极淡的银色粉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咋不早说?”他喘着气骂,“想让我当场表演高空昏迷?” “我想看看你有没有眼力。”她语气平静下来,“你要是连这都看不出,也不用往下爬了。” “我还以为你是考验我胆量。”霍安苦笑,“结果是考视力。” “胆量我早就知道。”她站在崖顶,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你在火场抢药,在黑蝎子巢穴熬药,连死都不怕,还怕一朵花?” 霍安没接话,从袖中摸出一块细麻布,绑在手上,再次伸手,这次绕开花蕊,轻轻捏住花茎根部,缓缓一拔。 雪心兰应手而起,根系完整,连泥土都没散。 他松了口气,把花放进随身小袋,开始往下爬。 回到崖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你这考试,比军营狙击考核还狠。” “军营?”她挑眉。 “啊,以前待过的地方。”他含糊带过,“总之,我拿到花了,算过关?” “不算。”她把药囊递还给他,“这只是第一题。” “还有第二题?” “当然。”她指向远处一片斜坡,“那里有三株药草,外形相似,一株是‘九节菖蒲’,一株是‘鬼面芋’,一株是‘假叶兰’。你得把真正的九节菖蒲找出来,并现场配一味安神汤。” 霍安站起来,拍拍屁股:“行,走吧。” 两人走到斜坡,果然见三株植物并排生长,叶片形状、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霍安蹲下,先看叶脉,又闻气味,再掐断一根叶柄,观察汁液颜色。 “鬼面芋汁液发黑,假叶兰有辛辣味,九节菖蒲汁清微香。”他自言自语,“左边这株,汁液乳白,无味,排除。中间这株,掐断后渗出淡黄汁液,带点姜味,是假叶兰。右边这株……汁液透明,揉叶有清香,根茎九节分明。” 他挖出整株,递给顾清疏:“这个,对吧?” 她接过,仔细查验,点点头:“算你眼力不错。” “接下来是配药?”霍安从药囊取出小炉、陶罐、清水,“你出题,我来煎。” 她报出药方:九节菖蒲三钱,茯神二钱,酸枣仁一钱半,甘草五分,加水两碗,文火煎至一碗。 霍安一一称量,投入罐中,点燃随身携带的炭块,开始熬煮。 火苗跳动,药香渐起。 顾清疏站在旁边,目光如刀,盯着他每一个动作。 “火候太大。”她突然说。 霍安立刻调小通风口:“行,文火。” “酸枣仁该捣碎后再入药。”她又指出。 “记住了。”他拿出小杵,把酸枣仁碾碎。 “甘草切片太厚,影响药效释放。”她继续挑刺。 “下次改进。”他重新切片。 一炷香后,药成。 霍安倒出半碗,吹了吹,先喝了一口。 “你又试药?”她问。 “规矩。”他抹嘴,“我自己不敢喝的,绝不给别人。”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第一个试?” “因为我是大夫。”他实话实说,“药是我配的,出了事,我第一个扛。再说,我这条命,本来就不该活到现在。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她没说话,接过药碗,也喝了一口。 “味道苦。”她皱眉。 “良药苦口。”他笑,“你要想甜,下次我加蜜。” “我不喜欢甜。”她放下碗,“但这药……有效。” “你睡得不好?” “嗯。”她难得坦白,“梦里总看见师父炼药,看见师弟倒在地上,看见血顺着药鼎流出来。” “那你更该好好治。”霍安收起药具,“这药我每天给你煎一碗,连服七日。” “谁要你给我煎?”她立刻反驳,“我自己会。” “你会,但我得监督。”他背起药囊,“毕竟你是我的助手,助手要是病恹恹的,我这医馆招牌也跟着掉价。” 她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霍安赶紧跟上:“哎,第三题呢?” “没有第三题了。”她头也不回,“你过了。”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能看出迷魂蛾粉,能分辨三种药草,能现场配药并主动试服——这三点,够了。药王谷的弟子,十个里有八个过不了第一关。” “那你呢?” “我当年,”她声音低了些,“是唯一一个全项满分的。” 霍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难怪你这么傲。” “我不是傲。”她摇头,“我只是……不想再信错人。” “那你现在信我了吗?” 她沉默片刻,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什么?” “‘解厄散’。”她说,“能中和七十二种常见毒素,是我师父……留下的最后一件成品药。我一直没用,今天给你。” 霍安接过,没打开,只是小心放进内袋。 “谢了。”他轻声说。 “别谢。”她转过身,“这是投资。你要是死了,我这投资就打水漂了。” “那你可得好好保本。”霍安笑,“我这人命硬,不容易死。” “希望如此。”她往前走,“下山吧,风更大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谁也没再说话。 快到山脚时,霍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 “你看这个。”他递给顾清疏。 她接过,看到背面那行小字,手指猛地一颤。 “第七批……”她声音发紧,“我就是第七批。” 霍安点头:“难怪黑蝎子铁钳上刻着‘药人谷’,难怪你说你师父走火入魔。你们都是试验品。” 她死死盯着木牌,指节发白,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要找到那个人。”她咬牙,“那个换了‘长生引’药方的人。” “我会帮你。”霍安说。 “你不怕惹祸?” “怕。”他老实答,“但我更怕看着你一个人背着七十二个药囊,在夜里偷偷试毒,哪天不小心把自己给毒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这话你昨儿说过了。”她低声说。 “重要的事,说两遍。”他咧嘴一笑,“走吧,回去。孙小虎估计把午饭都热三遍了。” 她没动,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裙角,也吹乱了她的发。 “霍安。”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明天……”她顿了顿,“还一起去采药吗?” “去。”他说,“只要你别再拿针扎我。” “我扎你,是因为你该扎。”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再说,你不是说欢迎吗?” “我是说欢迎你提醒。”他摊手,“不是欢迎你动手。” 她轻哼一声,转身迈步。 霍安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藏药瓶的内袋,低声自语:“这丫头……总算肯信人了。”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山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后打着旋。 安和堂的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 第30章:辨百草能,顾清疏的惊艳天赋展 晨光斜照在安和堂的门槛上,孙小虎正蹲在门口啃炊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像只松鼠。他刚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霍安和顾清疏并肩走来,一个背着药囊,一个拎着竹篮,身后还拖着两道长长的影子。 “哎哟!回来了!”孙小虎跳起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师父您可算回来了,我热了三回饭,锅底都快烧穿了!” 霍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顺手把药囊放在院中石台上:“没让你等这么久,是你自己贪睡误了时辰。” “我哪敢睡!”孙小虎急得直摆手,“我守着灶火,连打个盹都怕糊锅,还特意留了半碗汤给您温着呢!” 顾清疏站在一旁,轻轻摘下发间一根银簪,插回发髻里,动作轻巧得像是拂去一片落叶。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裙角沾的草屑,皱了皱眉。 “怎么?”霍安瞥见她的表情,“嫌脏?山上又不是绣房,还能指望走一路不沾灰?” “我不是嫌脏。”她抬眼,“我是嫌你一路上废话太多。” “我那是指导教学。”霍安理直气壮,“给徒弟讲解‘九节菖蒲’与‘假叶兰’的区别,是医者本分。” “那你讲错了。”她淡淡道,“酸枣仁捣碎后入药,是为了释放油质,不是为了‘加快药效’——那是你随口编的。” “差不多意思。”霍安摆手,“反正药也煎了,人也没中毒,结果对就行。”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她转身走向西厢,“回头我要重新写一份《辨药札记》,免得有人误人子弟。” 孙小虎听得眼睛发亮:“顾姐姐你要写书?我能抄吗?” “你能认全字再说。”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霍安笑了笑,走到石台前打开药囊,开始清点今日采的药材。雪心兰被小心裹在细麻布里,花瓣依旧洁白如初;九节菖蒲根茎完整,断面泛着淡淡的清香;还有几株零散的野药,都被一一分类摆放。 “师父。”孙小虎凑过来,“这花真能治失眠?看着比豆腐还嫩,风一吹就得散架。” “它娇贵,但有用。”霍安捏起一片花瓣,对着阳光看了看,“关键不在花本身,而在它生长的地方——北岭断崖那种极端环境,逼得它把所有精华都锁在花蕊里。这种东西,反倒比温室养的更经得起折腾。” “那是不是人也一样?”孙小虎挠头,“越苦的地方长出来的人,越结实?” “你倒会联想。”霍安看了他一眼,“不过这话不能乱说,传出去县令夫人又要嚷嚷‘霍大夫要收灾民当女婿’了。” “我才不要!”孙小虎跳脚,“我以后要当‘小药王’,不当姑爷!” “志向不小。”霍安笑着敲他脑门,“先把你偷吃的那些毒蘑菇账算清楚再说。” 正说着,顾清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瓶口封着蜡,标签上写着三个字:解厄散。 她走到霍安面前,把瓶子放在石台上:“昨儿给你的,今天补个说明。” “不用。”霍安没拿,“我知道它是干啥的。” “你不知道。”她语气平静,“你以为它只是解毒药?它其实是‘试毒引’。” “哈?”孙小虎瞪大眼。 “什么意思?”霍安挑眉。 “我师父炼这药时,会在药底留下一丝‘药引香’,只有特定体质的人才能激发它的反应。”她指着瓶底一行极小的刻痕,“你看这里,‘七十二毒,唯验其一’。意思是,它只能解开一种真正命中你身体的毒,而不是所有毒。” 霍安眯眼细看,果然发现那行字。 “所以?”他问。 “所以你要是被人下了慢性毒,哪怕你自己感觉不到,喝下这药也会有反应——比如手抖、耳鸣、舌尖发麻。”她顿了顿,“我昨儿看你接过瓶子就往怀里塞,一句话没问,我还以为你懂。” “我不懂。”霍安老实承认,“但我信你。” 她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立刻别过脸:“信归信,药不能乱吃。这是唯一的成品,没了就没了。” “那你干嘛给我?” “我说了,投资。”她语气恢复冷淡,“你要是哪天突然倒下,我查都没法查是谁动的手。” “那我得多谢你高看一眼。”霍安把瓶子小心收进内袋,“不过下次投资,能不能换个实惠点的东西?比如肉包子。” “你想得美。”她冷笑一声,转身回屋。 孙小虎看着两人来回斗嘴,忍不住咧嘴笑出声。 “笑啥?”霍安看他。 “我觉得……”孙小虎嘿嘿笑,“顾姐姐今天话比平时多。” “那是她心情好。”霍安低头继续整理药材。 “才不是。”孙小虎摇头,“她是放松了。以前她进门连水都不喝一口,现在都能坐下来喝碗药汤了。而且——”他压低声音,“她刚才走的时候,裙角蹭到了你的药囊,都没甩开。” 霍安手一顿,看了眼药囊上那一道浅浅的褶皱,没说话,嘴角却悄悄翘了翘。 午后,镇上来了一位老农,牵着头瘸腿的驴,说是驴子吃了野草中毒,走路歪斜,眼珠发直。他听说安和堂能治百病,特地赶来试试。 霍安检查了一番,发现驴嘴边残留着一点紫色汁液,又扒开草料看了看,眉头一皱:“这是‘紫魇藤’,牲口误食半两就能昏睡一天,你家驴怕是吃了不少。” “那能救不?”老农急得直搓手。 “能救。”霍安点头,“但得靠辨药——这藤常和‘青络草’混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叶背的脉络不同。你得告诉我,驴是在哪片坡上吃的草。” 老农挠头:“就是后山那片荒地,到处都是绿叶子,我哪分得清?” 霍安看向顾清疏:“你去一趟?” 她正在院中晾晒药草,闻言停下动作:“你让我去认草?” “你不是擅长这个?”霍安笑,“昨儿断崖上那三株药草,你一眼就看出真假,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指那株‘鬼面芋’时的样子——跟拿针扎人似的。” “我是帮你试毒,不是当采药童子。”她冷冷道。 “这叫学以致用。”霍安把一张纸条递过去,“我写了几个特征:叶背有银丝纹,折断后无乳汁,气味带腥甜。你去看看哪片草符合,回来告诉我。” 顾清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夺过纸条,转身就走。 “哎,要不要人陪着?”孙小虎喊。 “不用。”她头也不回,“你们俩加起来,还没一头驴聪明。” 孙小虎张嘴结舌:“她……她骂我?” “她说得对。”霍安点头,“驴至少不会偷吃止痒散。” 约莫一个时辰后,顾清疏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撮草叶,脸色有些发白。 “找到了。”她把草扔在石台上,“不止有紫魇藤,还有‘血吻菇’和‘断魂籽’,混在一处疯长。那片地……被人撒过药渣。” 霍安拿起草叶细看,神情渐渐凝重:“这不是自然生长,是有人故意把废毒药渣倒在那儿,让野草吸收毒性,变成天然毒场。” “谁这么缺德?”孙小虎惊呼。 “不知道。”顾清疏坐在石墩上,揉了揉太阳穴,“但我靠近时,闻到了一股味儿——像烧焦的杏仁,又有点甜。” 霍安猛地抬头:“追魂引?” “不完全是。”她摇头,“更像是稀释过的版本,掺在腐叶里,熏久了会头晕。” 霍安立刻起身:“孙小虎,去把门窗关紧,药柜上那层纱帐拉下来。顾清疏,你先进屋歇着,别再碰外面的东西。” “我没那么娇气。”她倔强地坐着不动。 “你闻的是慢性毒。”霍安语气严肃,“你现在不觉得,三天后就会开始咳嗽,五天后指尖发凉。我不是吓你,是实话。” 她终于站起身,低声说了句“知道了”,便走进西厢。 霍安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当晚,霍安在灯下翻阅《百草异录》,试图找出“追魂引”的变种配方。孙小虎趴在桌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页抄坏的药方。 “师父……”他迷迷糊糊开口,“顾姐姐会不会有事?” “不会。”霍安头也不抬,“她左腕那个银镯,里面藏的是‘清息散’,能中和空气里的毒素。她比谁都懂得自保。” “那您为啥还愁眉苦脸?” “我在想,是谁在背后倒药渣。”霍安合上书,“药王谷的人不会明着来,黑蝎子已经断臂逃遁,李太医最近也没动静……这手法,倒像是新手试水。” “新手?”孙小虎揉眼,“谁敢在您眼皮底下玩这套?” “也许不是冲我。”霍安低声道,“是冲她。” 第二日清晨,顾清疏早早起身,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衫,外罩轻纱披风。她走到院中,看见霍安已经在熬药,锅里冒着淡淡的蓝烟。 “这是什么?”她问。 “驱毒汤。”霍安搅着药勺,“给你喝一碗,清清肺腑。”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把碗递过去,“别跟我说‘我没事’,你昨晚梦话都说三遍了。” “我……说梦话?”她一怔。 “嗯。”霍安点头,“你说‘别碰那鼎’‘药不对’‘我不是试验品’——听得我一清二楚。” 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抿嘴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难喝。”她皱眉。 “良药都这样。”霍安拿过空碗,“今天不出门,在家待着。我要配新药,需要你帮忙尝味。” “你还敢让我试药?”她挑眉。 “别人我不放心。”他笑,“你这张嘴,比药典还准。” 她哼了一声,转身去药柜取药材。 霍安看着她熟练地打开一个个药囊,按序摆放,动作精准得像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她左手摩挲银镯的习惯性动作,竟也透出几分安定来。 “顾清疏。”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 “昨天你说那片地被人倒药渣……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停下动作,回头看他:“我踩到一块碎陶片,上面有字迹残痕。我舔了一下。” “你……舔了?”霍安瞪眼。 “尝药是我的本能。”她淡淡道,“那是‘化骨散’的残渣,混合了三种辅料。一般人看不出,但我记得这个味道——我师弟死前,嘴里就是这味儿。” 霍安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你愿意说。” “我不是为说而说。”她低头整理药包,“我是提醒你,敌人已经动手了。这次是驴,下次可能是人。” “我知道。”霍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所以从今天起,咱们换个活法。” “怎么换?” “你不只是助手。”他看着她,“你是安和堂的‘辨百草使’。以后凡是有疑药、怪症、毒源,第一个查的人是你,第一个定的人也是你。我说了不算,你说的才算。” 她怔住,抬眼看他。 “你不怕我乱来?”她问。 “你要是想害我,早就在粥里下毒了。”他笑,“再说,你耳尖一红,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立刻别过脸,耳尖果然泛起一抹红。 “谁红了?”她嘴硬。 “你自己摸。”霍安笑出声。 她狠狠瞪他一眼,却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应了句:“……知道了。” 阳光洒进院子,照在两人之间的药柜上,七十二个药囊静静排列,像是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 霍安转身去添炭火,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顾清疏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了片刻,才低声说: “明天……还一起去认药吗?” 第31章:边关急报,霍安备药的未雨绸缪 晨光刚漫过安和堂的屋脊,顾清疏已经蹲在院中石台前捣药。乌木杵碾着“七转还魂草”的根茎,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嫩叶。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银镯随着手腕起落微微晃动。药末渐渐成粉,她吹了口气,浮尘飘起,在阳光里打着旋。 孙小虎趴在门槛上啃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小核桃。他一边嚼一边偷瞄顾清疏的动作,见她眉头没皱、嘴角没抽,估摸着今天心情还算能说话,便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上的饼渣,试探着开口:“顾姐姐,您这药是给谁配的?” “给需要的人。”她头也不抬。 “那……师父知道吗?” “你师父现在正蹲在后院翻土。” “啊?”孙小虎愣住,“翻土?” “嗯。”她把药粉倒进粗陶碗,又从腰间取下一包茯神末,“他说要种点‘断肠霜’,说边关风沙大,将士们容易肺寒咳血,这药根煎水喝最管用。” 孙小虎瞪圆了眼:“可那是毒草!种在家里不怕晚上招蛇?” “你师父连黑蝎子都敢跟去山里住一宿,还在乎一条蛇?”她冷笑,“再说,他昨儿说了,‘毒草不毒人,人才毒人’。” 孙小虎挠头:“这话听着耳熟……是不是我以前偷吃药渣时他说过的?” “差不多。”她瞥他一眼,“不过这次他是认真的。他还说,等‘断肠霜’长出来,就教你怎么分辨它的花期,免得你哪天又当成野菜采回来煮汤。” “我才不会!”孙小虎急了,“我那是——意外!” “意外多了就是必然。”她摩挲着银镯,语气平淡,“你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正说着,霍安从前院走了进来,裤脚卷到膝盖,鞋底沾着湿泥,手里拎着一把短锄。他把锄头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台前看了一眼顾清疏的药粉。 “碾得不错。”他点头,“比昨天细。” “你昨晚让我重练三遍。”她淡淡道,“我不练,你今早就不给我饭吃。” “我没这么说。”霍安摊手,“我说的是‘不吃早饭就不能采药’,你自己加戏。” “意思一样。”她不理他,继续筛药。 霍安也不恼,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张纸铺在石台上,压住一角,另一角用半块石头镇着。纸上画着几排格子,每格写着药材名字:金创断血散、护心丸、止痛膏、驱虫粉、解暑饮…… “这是新订的生产表。”他指着纸,“从今天起,咱们得加量备货。” “为啥?”孙小虎凑过来,“县令没来通知啊。” “不是县令。”霍安喝了口凉茶,“是老兵。”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独臂老卒站在门口,肩披百纳战旗,脸上沟壑纵横,左耳缺了一角,像是被刀削去的。他拄着一根烧焦的兵牌当拐杖,脚步沉稳地走进来,冲三人点了点头。 “霍大夫,又叨扰了。” “赵叔来了。”霍安起身迎上去,“快坐下歇会儿,孙小虎,搬凳子!” 孙小虎连忙搬来一条矮凳,老兵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 “您这腿脚还行?”霍安递过一碗温水。 “死人都能走十里,我这条腿算啥。”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战场上躺过三天,靠着半块干粮活下来的,现在走个十来回不算事。” “那您今天来是……”顾清疏放下药杵,直奔主题。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递给霍安:“萧将军派人连夜送来的,说是十万火急,必须亲手交到你手上。” 霍安接过,拆开油纸,抽出信笺展开。纸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颠簸中写就: 「霍兄安否? 边关突现疫症,初似风寒,实则肺腐。伤兵咳血不止,夜不能寐。军中医官束手,已亡七人。 急需“金创断血散”五十份、“护心丸”三十瓶、“止痛膏”百贴,另求速研清肺之方。 若可行,请即刻筹备,三日内必有信使来取。 ——远山顿首」 霍安看完,眉头没皱,也没叹气,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袖袋里。 “多少人病了?”他问。 “目前上报的八十六个。”老兵说,“实际可能更多。将军不让报太多,怕动摇军心。” “症状呢?咳血、高热、呼吸带哨音?” “对。夜里尤其厉害,有人咳到吐胆汁。” 霍安点点头,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开始清点库存。 “金创断血散”现有四十七份,差三份;“护心丸”只剩十九瓶,差十一瓶;“止痛膏”倒是够,但都是小贴,得重新制大号。 “材料呢?”顾清疏走过来,“‘血线莲’‘川贝母’‘铁骨柴’这些主料还有多少?” “血线莲剩两斤。”霍安翻着账本,“川贝母去年收得多,够用;铁骨柴只剩半筐,得赶紧补。” “我去北岭挖。”孙小虎立刻举手,“我知道哪儿有大片的!” “你一个人不行。”顾清疏摇头,“那边最近有狼群出没,前两天还有猎户看见叼着羊骨头回来。” “那我带刀!”孙小虎不服气。 “你带锅也打不过狼。”她冷笑。 “我去。”霍安合上账本,“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野生的‘雪心兰’,那玩意儿对肺腐有奇效。” “你腿还没全好。”顾清疏立刻反对,“上次火场砸的伤,走路快了还跛。” “所以我骑马。”霍安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不去,谁能分得清‘雪心兰’和‘假叶兰’?你去?你去了也得让我跟着认路。” 她瞪他一眼:“你就会占便宜。” “这不是占便宜。”霍安笑,“这是合理分工。你留在医馆主持大局,我和小虎出去采药,效率最高。” “那我呢?”孙小虎举手,“我能干啥?” “你负责背药。”霍安拍拍他肩膀,“顺便路上给我讲笑话解闷。” “我不讲!”孙小虎急了,“上次讲‘县令夫人给狗说媒’,您说太低俗,罚我抄《脉经》!” “那你讲点高雅的。”霍安一本正经,“比如‘将军绣花’那种。” “那更不能讲!”孙小虎跳起来,“萧将军知道了会砍我脑袋!” “他不会。”霍安摆手,“他要是真砍你,我就告诉他你是照实说的。” 院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片刻后,一个年轻士兵牵着马停在门口,抱拳行礼:“霍大夫,我家将军额外托我带来些东西。” 他从马背上卸下几个布包,一一打开:一包是晒干的边关黄芪,药性比中原的浓三倍;一包是盐渍鹿筋,说是给霍安补身子的;还有一小坛酒,标签上写着“赤焰特酿”——那是萧远山战马的名字。 “将军说,您要是嫌少,明年秋天再送一车。” 霍安看着那坛酒,忍不住笑出声:“他这是怕我不卖力,提前行贿?” “将军原话是——”士兵顿了顿,“‘霍兄救我命,我喂他马,马酿酒,酒敬兄,礼数全了’。” 满院子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 连顾清疏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头掩饰。 “行吧。”霍安收下东西,“替我回他,酒我收了,药我也备着,但他要是再让赤焰喝我的‘健胃散’,我就把它骟了。” 士兵一愣:“它……已经是公的?” “所以我才让它喝健胃散。”霍安眨眨眼,“不然它脾气太暴,踢伤人不好交代。” 孙小虎笑得直拍大腿,老兵也乐得咳嗽起来。 笑声落定,霍安正色道:“赵叔,您回去告诉萧将军,三日内,我要的采药路线图、边关水源分布、疫区伤兵名单,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他们最近吃过什么、住哪儿、睡什么草席,统统写清楚。” “记住了。”老兵点头,“将军也说了,情报随第二批信使送来。” “还有。”霍安从药囊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老兵,“这是我新配的‘防瘴丸’,每天一颗,含着就行。你们来回跑路,最容易中招。” 老兵接过,闻了闻:“有点薄荷味?” “加了紫苏和苍术。”霍安说,“防蚊驱毒,顺带提神。别丢了,全军每人一颗。” “那得多少颗?”老兵吓一跳。 “先做三百颗。”霍安看向顾清疏,“够不够?” “够。”她点头,“但得熬夜。” “那就熬。”霍安干脆道,“孙小虎,今晚你守灶台,火不能灭,水不能干。” “啊?我?”孙小虎傻眼,“那我困了咋办?” “困了就拿冷水洗脸。”霍安说,“或者我给你扎一针,保你精神三天。” “不要不要!”孙小虎连连摆手,“我宁可自己扇自己!” “那你扇重点。”霍安叮嘱,“别把自己扇睡过去了。” 顾清疏已经开始列清单:“血线莲、川贝母、铁骨柴、甘草、黄芩、桔梗、前胡、杏仁、紫菀、款冬花……还得加一味‘冰片’,清肺开窍。” “冰片难搞。”霍安皱眉,“市面卖的多是樟脑混的,药效差。” “我有。”她从腰间第七十二个药囊里掏出一小包晶体,“纯天然龙脑,师父留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霍安看了她一眼:“这可是你的宝贝。” “现在是你更宝贝。”她别过脸,“再说,你不是说‘救人要紧’?” 霍安笑了:“这话我昨天才说过,你就学会反将我一军了。” “我记性好。”她轻哼。 “那你记得帮我记件事。”霍安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竹筒,“这是我做的‘药需日志’,以后每天记录药材消耗、病人反馈、药效变化。你来记。” “为啥是我?” “因为你字写得比我工整。”霍安理直气壮,“而且你闲。” “我不闲。”她反驳,“我要辨药、要试毒、要配药、要监督你别乱加料。” “那你忙中偷闲。”霍安把竹筒塞她手里,“再说了,你要是不想写,我就天天早上熬粥加安神散,让你昏昏沉沉一整天。” 她猛地抬头:“你敢!” “我怎么不敢?”霍安笑眯眯,“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孙小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们俩……是不是忘了旁边还有人?” “哦。”霍安恍然,“那你出去。” “我不!”孙小虎急了,“我还要听你们吵架!” “我们没吵。”顾清疏冷冷道,“我们在谈工作。” “那更可怕。”孙小虎嘀咕,“比吵架还吓人。” 霍安不再逗他,走到院中空地,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 “这是我推测的疫病传播路径。”他指着,“从西北营区开始,顺着风向往东南扩散。发病集中在夜间,说明可能与潮湿、霉变有关。再加上咳血症状,极可能是‘腐肺瘟’早期。” “腐肺瘟?”孙小虎缩脖子,“那不是传说中能让人七天烂光五脏的病?” “没那么邪乎。”霍安摇头,“是真菌感染,加上旧伤复发引发的并发症。只要控制住痰热,再辅以清肺药,能压下去。” “可军中没有这种药。”老兵忧心忡忡。 “现在有了。”霍安站起身,“我会在‘护心丸’基础上加减几味,做成‘清肺救急丹’,每日两丸,连服五日。但前提是——你们得把病人隔离,别挤在一个帐篷里互相传染。” “将军已经下令分帐居住。”老兵说,“重伤的单独搭棚,轻伤的两人一帐。” “挺好。”霍安点头,“再烧些艾草熏帐子,每日两次。记住,烟要浓,人要避开。” “我记下了。”老兵认真道。 “还有。”霍安从药箱取出几包“驱虫粉”,“撒在帐篷四角和床底,防潮防霉。这玩意儿也能杀灭部分真菌孢子。” “您想得真周到。”老兵感慨,“难怪将军说,您这张方子,比千军万马还顶用。” “他夸张了。”霍安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人死在本可以救回来的路上。” 太阳升到头顶,院子里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霍安看了看天色:“时间不多了。小虎,去把马牵出来,咱们现在就出发。” “现在?”孙小虎惊了,“饭还没吃呢!” “路上吃。”霍安已经背起药囊,“我让你娘蒸的肉饼揣兜里了,饿了就啃一口。” “那我呢?”顾清疏问。 “你留下。”霍安回头,“第一锅‘防瘴丸’今晚必须成型,明早我要看到成品。” “你要多少?” “三百颗。”霍安说,“每一颗都得标上编号,方便追踪药效。” “你还真当自己是太医院判了?”她挑眉。 “我不是。”霍安笑,“我是安和堂堂主,管得比谁都宽。” 她哼了一声,转身进屋拿药具。 霍安看向老兵:“赵叔,您先歇会儿,喝碗茶。等我们采药回来,再详谈后续安排。” 老兵点点头,坐在凳子上,望着忙碌的三人,忽然低声说:“霍大夫,你说这病能控制住吗?” 霍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医馆墙上挂着的铁蝎钳,上面还夹着那张写着“蛾母”的纸片。 他沉默片刻,说道:“只要药不断,人不慌,就能。” 然后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再说了,我这人最讨厌输。尤其是输给一场破瘟。” 孙小虎牵着马跑出来,霍安利落地上马,抖了抖缰绳。 “走了!” 马蹄声响起,扬尘而去。 顾清疏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药罐,目送他们远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灼伤的疤痕微微泛红。 她摩挲着银镯,低声自语:“你要是敢在路上出事……我亲手把你埋了。” 院内,炉火已燃,药香渐起。 竹筒静静躺在石台上,笔尖蘸满墨,等待第一行字落下。 第32章:研瘟疫方,霍安的预防智慧 马蹄声渐远,尘土在村道上飘散。霍安骑在马上,孙小虎坐在他身后,怀里抱着药囊,脸被风吹得发红。山路颠簸,两人一路无话,只偶尔霍安指一下远处的山脊:“看那边,云雾压得低,北岭这两天下了雨,草木该长得旺。” “师父,您说咱们真能三天内把药凑齐?”孙小虎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我可听说北岭野猪都成群结队,还有狼拖着半截人腿往洞里钻……” “那是你听茶摊老板娘瞎编的。”霍安头也不回,“她前两天刚丢了只鸡,编个故事吓人好卖她的熏肉。” “可我也听老兵说,那边有‘腐尸藤’,沾了皮就烂到骨头!” “那是‘腐根藤’,专长在死人堆里,活人走的地方它长不了。”霍安勒了勒缰绳,马慢下来,“再说了,你要真怕,就别偷吃我药柜里的‘迷魂果’,那玩意儿才真让你梦见自己被啃脚趾。” 孙小虎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他们翻过两座山梁,天已近午。太阳照在背脊上暖烘烘的,霍安解开外袍扣子,露出里面粗布中衣。袖口那圈金线经络图被汗浸湿,贴在手腕上有点痒。他挠了挠,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昨夜画的药材分布图,边角还沾着一点油渍,大概是昨晚喝茶时不小心蹭的。 “血线莲在阴坡石缝,川贝母在林间腐土,铁骨柴在向阳断崖。”他念叨着,抬头看了看地形,“先去东面那片松林,找铁骨柴。那东西硬得像驴骨头,采起来费劲,但量大。” 孙小虎跳下马,把缰绳系在树上。“我带了斧子!”他从包袱里抽出一把小斧,得意地晃了晃。 “你那斧子砍柴火都嫌钝。”霍安瞥了一眼,“算了,用手拔吧,根部留三寸,别伤了主茎,明年还能长。” 林子里光线昏暗,脚下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铁骨柴果然不少,灰褐色的茎秆直挺挺立着,叶子细窄,摸上去扎手。霍安蹲下,用短锄撬开泥土,慢慢把根挖出来。孙小虎学着他的样子,撅着屁股使劲,结果一锄下去,整株连根飞起,根须上还挂着一条肥蚯蚓。 “哎哟!”他往后一跳,“这虫子比我舌头还长!” “那是地龙,入药比铁骨柴还贵。”霍安顺手捡起来扔进药袋,“你要是天天能挖出十条,我就准你以后不吃我熬的苦药。” “我才不信!”孙小虎撇嘴,“您上次说‘谁背完《本草纲目》前十卷就给糖吃’,结果我背完了,您说‘糖是药,不能当饭吃’!” “那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理解错。”霍安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再说,你背得错漏百出,什么‘人参补气,黄芪壮阳’,黄芪哪壮阳了?那是补中益气的!” “可萧将军喝了您的黄芪汤,第二天精神抖擞,亲自练兵两个时辰!”孙小虎振振有词。 “那是他睡够了觉。”霍安摇头,“你以为一碗汤能顶十年军旅?要真这么灵,我早开个‘壮阳堂’,日进斗金。” 孙小虎嘿嘿笑了,继续挖药。两人忙了一个多时辰,装了半袋铁骨柴。霍安检查了一遍,点头:“成色不错,回去晒三天就能用。” 接下来是血线莲。这药喜阴,长在背光的岩缝里,叶片细长,开紫红色小花。霍安带着孙小虎绕到山阴处,果然发现一片茂密的植株。他正要动手,忽然抬手示意孙小虎别动。 “怎么了?”孙小虎屏住呼吸。 “嘘。”霍安眯眼盯着前方,“那儿,石头边上,有新鲜爪印。” 孙小虎顺着看去,果然看到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野兽刨过。“狼?” “熊的可能性更大。”霍安轻声道,“这印子深,掌宽,动作急,应该是饿极了找食。咱们动作轻点,采完就走。” 他猫着腰靠近,小心翼翼挖出几株完整的血线莲,放进防潮布袋。孙小虎也学着放轻脚步,却在弯腰时不小心碰落一块碎石,咕噜噜滚下山坡。 两人僵住。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一声低吼,接着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跑!”霍安低喝一声,抓起药袋转身就走。 孙小虎拔腿就追,两人一口气冲出林子,爬上马背。霍安猛抽一鞭,马嘶鸣着狂奔而去。直到翻过一道山梁,确认后面没动静,才放缓速度。 孙小虎喘着粗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儿要成熊掌拌饭!” “你那身子板,熊闻一口就吐了。”霍安抹了把汗,“太瘦,没油水。” “我这不是正在长嘛!”孙小虎不服,“您看我门牙都快长齐了!” 霍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你缺的那颗牙,是去年偷吃毒蘑菇被我拿针撬掉的,跟长不长没关系。” “那是排毒!”孙小虎梗着脖子,“您亲口说的!” “是,排毒。”霍安点头,“排完毒你还偷吃,那就叫馋。” 孙小虎不说话了,低头整理药袋。 太阳偏西,他们抵达一处山泉边歇脚。霍安拿出干粮分给他一个肉饼,自己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瓶。 “含一颗。”他倒出一粒褐色小丸递给孙小虎。 “这是啥?” “防瘴丸。”霍安说,“顾清疏配的方子,加了龙脑、紫苏、苍术、薄荷,防蚊驱毒,提神醒脑。你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万一沾了湿毒,夜里发起热来,我可没工夫给你扎针。” 孙小虎接过,放嘴里一咬,立刻皱眉:“好苦!” “良药苦口。”霍安淡定喝水,“你想甜的,下次让她加蜂蜜。” “她才不会!”孙小虎嘟囔,“上次我问她能不能把止痛膏做成桂花味,她说‘疼就是疼,别想用香味骗自己’。” “这话有道理。”霍安点头,“疼的时候就得知道疼,不然下次还犯傻。” 两人吃完干粮,继续赶路。天黑前,终于采齐了铁骨柴和血线莲。霍安把药材捆好绑在马背上,又从地图上划掉两项。 “还差川贝母和雪心兰。”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断崖,“明早去北岭断崖,那边阴湿,最适合它们生长。” 夜里他们在一处山神庙过夜。庙破得只剩四堵墙,屋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缺口照进来,地上落了一层银白。孙小虎铺开草席,霍安则从包袱里取出银针包,借着月光检查每一根针是否生锈。 “师父,”孙小虎躺在草席上,望着月亮,“您说顾姐姐一个人在医馆,能行吗?” “她比你能干。”霍安头也不抬,“至少不会半夜偷吃供桌上的馍。” “那是饿的!”孙小虎辩解,“再说,那馍都长毛了,您还让我吃!” “长毛的馍才有药用价值。”霍安收起针包,“民间偏方,治腹胀。” “那我肚子胀了吗?” “没有。” “那您为啥让我吃?” “为了让你记住——”霍安躺下,闭眼,“别乱动别人供品。” 孙小虎翻了个身,嘀咕:“您才是最会占便宜的……”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破窗吱呀作响。霍安没睡着,听着风声,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疫病的症状:咳血、高热、呼吸带哨音……再加上老兵说的“夜间加重”,基本可以确定是肺部感染引发的炎症,加上军营潮湿,草席霉变,孢子扩散,才会迅速传染。 他睁开眼,望着屋顶的破洞。要想根治,光靠清肺药不行,还得切断传播途径。 “明天得教他们做口罩。”他忽然说。 “啊?”孙小虎迷迷糊糊,“戴面罩?像黑蝎子那样?” “不是面罩,是布罩。”霍安坐起来,“用厚棉布叠三层,中间塞艾绒,戴上能滤掉一部分霉尘。每天换洗,晒干再用。” “那不得一人一个?三百多人,得多少布?” “让军营裁缝赶制。”霍安盘算,“再教他们烧艾草熏帐,每日两次。对了,还得提醒他们别共用碗筷,水也要煮沸。” “这也管?” “瘟疫面前,细节决定生死。”霍安认真道,“你以为我为啥非要知道他们吃什么、睡什么草席?这些都能成为病根。” 孙小虎打了个哈欠:“您比县令夫人还啰嗦。” “她啰嗦是为说媒,我啰嗦是为保命。”霍安躺下,“你要是嫌烦,明早自己回去。” “我不!”孙小虎立刻清醒,“我跟着您,还能蹭饭。” 霍安笑了笑,不再说话。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吃了冷饼,继续上路。北岭断崖险峻,山路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孙小虎走得腿软,紧紧贴着岩壁,不敢往下看。 “别慌。”霍安走在前面,“你看蚂蚁爬墙都不怕,你比蚂蚁大十倍。” “蚂蚁没脑子!”孙小虎小声嘀咕。 终于抵达断崖平台。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地面湿滑,长满青苔。雪心兰果然生长在石缝中,洁白如玉,花瓣微张,像是凝固的雪花。 霍安小心翼翼采下几株,放进特制的木匣。孙小虎则负责挖川贝母,这种药根像小蒜头,埋得深,得一点点刨。 “师父,这底下有个硬东西!”孙小虎忽然喊。 霍安过去一看,锄头碰到了一块金属。他拨开泥土,发现是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片,上面似乎刻着字。 “挖出来。”他说。 孙小虎用力一撬,铁片连着一段木柄被拔出。霍安拂去泥土,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药人试……” 他眉头一皱。 孙小虎好奇:“药人?是不是那种吃了药就力大无穷的怪物?” “是被拿来做药引的人。”霍安声音低了些,“活生生试毒,试方,试效。死了就扔进乱葬岗。” 孙小虎吓得后退一步:“那……这儿以前有人试药?” “可能。”霍安把铁片收进怀里,“等回去让顾清疏看看,她对这类东西熟。” 他不再多说,继续采药。两个时辰后,所有药材采齐。霍安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准备下山。 回程路上,孙小虎一直沉默。直到路过一处溪流,他忽然停下。 “怎么了?”霍安问。 “师父,”孙小虎低着头,“我要是……也是药人怎么办?” 霍安愣住。 “我从小没爹没娘,被捡回来时浑身是伤,会不会……也是被人试过药才丢的?” 霍安看着他,少年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里有藏不住的不安。 他走过去,拍了拍孙小虎的肩膀:“你是被乱葬岗的野狗叼着胳膊拖出来的,是我拿刀赶走狗,把你救回来的。你身上那些伤,是野兽咬的,不是刀割的,更不是针扎的试验痕迹。” “可……我为啥能尝出毒药?” “因为你舌头灵,吃得多。”霍安笑道,“再说,你第一次尝毒蘑菇,当场翻白眼,要不是我救得快,你现在早成肥料了。真正的药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孙小虎眨眨眼:“真的?” “我骗你干嘛?”霍安揉了揉他脑袋,“你是我徒弟,不是药罐子。你要真成了药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孙小虎咧嘴笑了,抱住霍安胳膊:“师父最好了!” “少来这套。”霍安推开他,“赶紧走,天黑前得赶回去,顾清疏该炸锅了。” 两人加快脚步。傍晚时分,终于回到安和堂。 院门开着,炉火正旺,药香弥漫。顾清疏站在石台前,手里拿着竹筒,正低头写字。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写。 霍安把药材放下,走过去看:“记什么呢?” “你欠我的工钱。”她头也不抬,“从你让我写‘药需日志’起,每刻钟算半个铜板。” “那你得算上我救你那晚的饭钱。”霍安坐下,“一碗药粥,三个馒头,值五两银子。” “你那是诱骗我留下。”她合上竹筒,“而且粥里加了安神散,算不算下药?” “那叫助眠。”霍安理直气壮,“再说,你不是睡得挺香?” 顾清疏瞪他一眼,转身去检查药材。“雪心兰采到了?” “采到了。”霍安递上木匣,“还挖出一块铁片,写着‘药人试’什么的,你待会看看。” 她接过,眉头微蹙。 “疫病的事查得怎么样?”霍安问。 “防瘴丸做了两百颗。”她指着屋里,“剩下的一百颗今晚能好。驱虫粉也备齐了,按你说的,加了雄黄和艾灰。” “好。”霍安点头,“等信使来,一起带走。” “你还打算亲自去边关?”她忽然问。 “当然。”霍安站起来,“光寄药不行,得亲眼看看病人,调方子。再说,萧远山那封信写得潦草,八成他自己也在发烧。” “你腿还没好利索。”她盯着他,“火场砸的伤,走路快了还跛。” “所以我骑马。”霍安笑,“再说了,我不去,谁能教他们烧艾草、做口罩、隔离病人?你去?” 她冷笑:“你就会让我守家。” “这不是守家,是主持大局。”霍安正色,“你留在镇上,既能接应后续药材,又能盯住城里那些大夫,别让他们趁机哄抬药价。” 她哼了一声,不再反驳。 孙小虎在一旁插嘴:“顾姐姐,我给您带了山里的野莓!”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包红果,递过去。顾清疏打开看了看,挑出一颗放进嘴里,微微点头:“没毒。” “那当然!”孙小虎得意,“我都尝过了!” “你倒是不怕死。”她把剩下的收进药囊,“正好用来试新方。” “别!”孙小虎跳开,“我可不是药人!” “我知道。”她淡淡道,“你是馋人。” 霍安哈哈大笑。 夜幕降临,安和堂灯火未熄。霍安坐在灯下,摊开纸笔,开始写新的药方。 他在“护心丸”基础上,加入雪心兰、冰片、桔梗、紫菀,减去温燥之药,另起名为“清肺救急丹”。下方又列注意事项:每日两丸,饭后服;病人分帐居住,每日熏艾两次;饮食清淡,禁酒荤;接触者戴布口罩,勤洗手,水必煮沸。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放入信封。 顾清疏端着一碗药走来:“趁热喝了。” 霍安接过,闻了闻:“又是防瘴丸打底?” “加了安神散。”她抱臂站着,“不喝,今晚别想睡。” 霍安叹气,一饮而尽:“你这是公报私仇。” “这是预防。”她拿走空碗,“你明天还要赶路,总得睡个好觉。”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说:“谢谢。”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光洒在院中石台上,药杵静静躺着,旁边是未写完的“药需日志”。 霍安走到墙边,取下那支铁蝎钳,摩挲着上面的刻痕。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与蝎钳并排放在一起。 “药人试……蛾母……”他低声念着,“你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场瘟疫背后,绝不简单。 炉火噼啪,药香袅袅。 明天,他将启程前往边关。 而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33章:药方传边关,稳定军心的关键举措 晨光刚透进窗纸,安和堂的炉火还燃着,药香混着柴烟在屋子里打转。霍安坐在桌前,正把昨夜写好的药方重新誊抄一遍,笔尖压得低,墨迹浓而不散。他左手边摆着一叠信封,每个都标了编号,右边是一摞小布包,里面是配好的“清肺救急丹”,药丸裹着薄荷外衣,入口清凉不苦。 孙小虎蹲在门槛上啃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眼睛却一直盯着师父手里的动作。“师父,这药真能治军营那怪病?我听说那边人咳得连刀都拿不稳。” “你听谁说的?”霍安头也不抬,“老兵还是县令夫人?” “都不是。”孙小虎咽下一口饼,舔了舔手指,“是顾姐姐今早出门时跟茶摊老板娘说的,我路过听见了——她说‘若三日内不见效,边关恐有哗变’。” 霍安笔尖顿了顿,没接话。他知道顾清疏说得没错。瘟疫一起,将士们最怕的不是死,而是被当成传染源关起来、扔出去。一旦军心动摇,敌军不用动手,自己就先垮了。 他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字,将第一封信封好,递给孙小虎:“把这个送去驿站,交给穿灰袍的那个老驿卒,就说是我让他等的加急件,务必今日发往边关大营。” “哟,这么急?”孙小虎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不能等我吃完这半块饼?” “你要是耽误了时辰,等那边烧艾草烧成灰都没人教他们怎么戴口罩,回头你去当兵试试?站岗站到咳出肺来?” “我才不去!”孙小虎跳起来,“我要当大夫!以后也开个‘小安和堂’,专治馋痨病。” “那你先治好自己的嘴。”霍安顺手从桌上抓了粒防瘴丸塞他嘴里,“含着,别说话,送完信回来再吃糖。” 孙小虎皱着脸往外跑,嘴里嘀咕:“又苦……” 门一开一合,风卷着药渣飞了一地。霍安起身关上门,回身看见顾清疏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手里端着个竹筛,正翻晒新制的驱虫粉。她穿着那身冰蓝纱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手腕,银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什么时候来的?”霍安走过去。 “你还在骂徒弟的时候。”她眼皮都不抬,“我说三日见效,是留了余地。按你这方子,两日就能控住病情。” “哦?”霍安挑眉,“那你昨夜为何不说?” “说了你会改方子。”她终于抬头,眼神清亮,“你总爱加点什么‘以防万一’,结果药性乱串,病人反而受罪。” “我那是谨慎。”霍安摸出银针包,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再说,我加的都是对症的。” “雪心兰配紫菀,本就清热润肺,你还加桔梗提气,这不是让虚弱的人更喘?”她放下筛子,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瓷瓶,“我把你的方子微调了,减了三分桔梗,添了半钱百部,镇咳更稳。” 霍安接过瓶子,倒出一点粉末闻了闻,点头:“行,照你的做。不过名字还得叫‘清肺救急丹’,听着靠谱。” “随你。”她转身要去屋里,“另外,我让孙小虎带的话,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霍安靠在门框上,“哗变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敢说实话。萧远山现在八成自己也在发烧,偏还要装没事人,带着兵操练,想稳军心,反倒把自己拖垮。” “所以你要亲自去。”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该晒几筐药。 “当然。”霍安笑了笑,“我不去,谁能一边扎针一边讲笑话,让那些铁塔似的汉子乖乖躺下熏艾草?” “你倒是会哄人。”她停顿了一下,“腿呢?还能骑马?” “早好了。”霍安活动了下左腿,虽然走路还有点沉,但已经不妨事,“再说了,我又不是去打仗,是去治病。大不了让他们抬着我去,也算威风一回。” 她没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药包打包完毕。总共一百二十份,每份十丸,另有附带说明:如何分帐、如何煮水、如何用布口罩。霍安特意画了个简图,一个脑袋,一张嘴,嘴前蒙着三层布,底下写着:“戴上它,别嫌丑,命比脸重要。” 孙小虎送信回来时,正赶上第二批药出炉。他一进门就嚷:“师父!驿卒说快马已经出发,天黑前能到三十里外的换马点!他还说,最近路上多了不少穿皮甲的游骑,不像咱们这边的兵。” 霍安正在封最后一个信封,闻言眉头一动:“游骑?哪儿来的?” “不知道,见人就问有没有运药的车队经过。”孙小虎扒着药柜偷看,“说是将军下令查的,怕有人劫药。” “劫药?”霍安冷笑,“现在谁敢劫药,除非他想染上瘟疫当活靶子。” “可他们还真不怕。”孙小虎压低声音,“有个游骑脸上长疮,流黄水,另一个胳膊上全是红斑,看着就瘆人。” 霍安脸色一沉。这症状不对劲,不像是普通皮肤病,倒像是……中毒后的排异反应。 他立刻转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放大镜——这是他用碎琉璃磨的,虽粗糙,但能看清细微纹理。他又翻出昨日带回的铁片,仔细对照上面的刻痕。 “药人试……”他低声念着,“这些人,怕是被人拿去做过试验。” “啥试验?”孙小虎凑过来。 “拿药当饭吃,拿毒当水喝。”霍安收起铁片,“回头让顾清疏看看,她认得这类东西。”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一名边关士兵翻身下马,铠甲沾满尘土,肩头还挂着断箭的残羽。他径直走到门口,抱拳行礼:“霍大夫,萧将军命我来取药方与药品,另请您速写一份详细用法,军中医官急需。” 霍安迎上去:“药已备好,共一百二十份,后续三天内还能再供二百。你且稍坐,我去取文书。”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厚纸,开始写用药细则。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问那士兵:“你们军营现在每日死几人?” 士兵低头:“回大夫,前三日每日五六个,昨儿死了九个,今早又添两个……有个伙夫咳着咳着,倒在灶台前就没起来。” 霍安握笔的手紧了紧。这个速度,再拖两天,整营都要瘫。 他加快笔速,把隔离、通风、饮食禁忌一条条列清楚,末了又加一句:“凡接触病人者,必须戴布口罩,勤洗手,水必煮沸。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写完,他将纸折好,连同药包一起交给士兵。对方郑重接过,系在马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萧将军亲笔,说若您肯亲赴边关,愿以副将之位相邀。” 霍安接过信,没拆,随手放在桌上。“副将?我连刀都拿不利索。” “将军说,您要是不肯当官,就让他拜您为师学医。”士兵咧嘴一笑,“他说他早想换个行当,不当兵了,开个医馆挺好。” 霍安也笑了:“告诉他,等他退伍,我免费教他熬药,管饭不管住。” 士兵拱手告辞,翻身上马离去。 孙小虎望着马影远去,叹口气:“师父,你说他们真能照您说的做吗?那些大老粗,能让戴口罩就戴?” “不做也得做。”霍安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人在怕死的时候,最听话。你现在让他吃屎,他都问您要不要加盐。” “那也太恶心了!”孙小虎捂耳朵。 “可事实如此。”霍安啜了口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肯听萧远山的?因为他敢第一个戴口罩,敢第一个脱衣服让人扎针,敢当着全营的面喝下你都觉得苦的药汤。带头的人不怕,底下人才敢跟。” 正说着,顾清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新写的药方。“我刚重算了剂量,按边关现有药材调整了替代方案。比如没有雪心兰的地方,可用野百合根代;无紫菀,可用款冬花。” “考虑周到。”霍安接过看了看,“你干脆也写封信,让他们知道你是幕后高参。” “我不需要名声。”她淡淡道,“但我需要他们活下来。这批药要是失败了,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这儿。” 霍安点头。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瘟疫不会止于边关,一旦失控,顺着商路南下,小镇迟早沦陷。 午后,第二批信使抵达——这次是两名老兵,赶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麻袋,打开一看,全是黄芪、党参、甘草等主料,另有数十斤艾绒和粗棉布。 “萧将军交代的,”其中一人说,“药您给方子,材料我们出。布给您留了三百尺,说照您画的图,够做三百个口罩。” 霍安检查了布料,点头:“够了。告诉将军,下次多带点石灰,撒在营房四周能防霉。” “石灰?”老兵挠头,“那玩意儿腌咸蛋用的吧?” “也能杀菌。”霍安认真道,“回去烧热水时撒一把,效果翻倍。” 老兵将信将疑地记下。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药品封装完成。总计三百份“清肺救急丹”,二百份防瘴丸,五十斤驱虫粉,另有十册手抄版《防疫须知》,图文并茂,连不识字的兵都能看懂图画操作。 霍安亲自押车送到镇外驿站。驿站长早已备好三匹快马,见他到来,连忙迎上:“霍大夫,加急件已安排妥当,三班轮换,日夜兼程,七日内必达边关主营!” “不止一份。”霍安指着身后牛车,“所有药品分三批走,路线不同,以防万一。” “明白!”驿站长肃然,“我们走东线翻鹰嘴崖,避开近来不太平的黑松林。” “黑松林怎么了?”霍安问。 “听说有群黑衣人出没,专劫运药的车队。”驿站长压低声音,“前天一支商队路过,车上拉的全是药材,结果人货全失,只找到一辆烧焦的车架子。” 霍安眼神一冷。这不是巧合。有人不想让药送到边关。 他转身对顾清疏说:“你今晚守家,我得走一趟。” “你要去边关?”她皱眉。 “不。”霍安摇头,“我去黑松林看看,到底是谁在拦路。” “你腿还没好利索。”她盯着他。 “所以我带孙小虎。”霍安拍拍徒弟肩膀,“他轻,跑得快,还能当诱饵。” “我才不当诱饵!”孙小虎跳起来。 “你上次偷吃毒蘑菇,不也是诱饵?”霍安笑,“这次至少没毒。” 孙小虎嘟囔着不说话了。 顾清疏看着他们,忽然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瓶,递给霍安:“这是我新配的‘避秽油’,涂在鼻下能防邪气入体。还有这个——”她又递出一枚铜哨,“遇险就吹,声音能传三里。” 霍安接过,塞进怀里:“谢了。等我回来,请你吃烤兔肉。” “谁稀罕。”她转身就走,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 夜里二更,霍安带着孙小虎悄悄出发。两人骑着马,绕过主道,走荒野小径直奔黑松林。月光被云遮住,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孙小虎紧紧贴着师父,小声问:“师父,咱们真能找到他们?” “找不到也要找。”霍安勒马停下,“药送不到前线,死的不只是兵,还有信任。一旦将士觉得朝廷不管他们死活,边关就不攻自破。” 孙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们潜行至林中一处开阔地,发现地上有车辙印,还有烧焦的木屑。霍安蹲下查看,从灰烬中捡出一块未燃尽的布角——正是他们用来包药的粗麻布。 “果然是冲着药来的。”他低声道。 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躲到树后。只见三个黑影缓缓走来,身穿黑袍,脸上蒙着湿布,手里拎着铁钩和麻绳。 “这批货没接到。”一人说,“听说换了路线,走鹰嘴崖了。” “那就等下一批。”另一人冷笑,“反正他们不敢天天送,只要断一次,军营里就得乱。” “乱了好。”第三人阴森道,“一乱,将军就得求咱们出手。到时候,药方归我们,霍安也得跪着来谈。” 霍安听得清楚,心中冷笑。原来不是劫财,是冲着他来的。 他轻轻拍了拍孙小虎,示意他原地不动,自己则摸出一根银针,瞄准前方一棵松树,手腕一抖—— “嗖!” 银针钉入树干,发出轻微响动。 “谁?!”三人猛地转身,朝声音方向扑去。 霍安趁机拉着孙小虎后退,迅速撤离。直到跑出林子,才停下喘气。 “师父,他们说的是真的?”孙小虎脸色发白,“真有人想抢药方?” “不止想抢。”霍安望着黑松林的方向,“他们是想让边关乱,然后趁机掌控局面。可惜啊——”他笑了笑,“他们不知道,我这药方根本没写全。” “啊?”孙小虎愣住。 “真正的核心配方,我没写在纸上。”霍安拍拍胸口,“在我脑子里。而且,最关键的一味引子,是顾清疏特制的‘冰露膏’,离了她的手,药效只剩三成。” “哇!”孙小虎眼睛亮了,“那他们抢去也没用!” “就是这个道理。”霍安翻身上马,“走,回去睡觉。明天还得继续发药,我要让他们知道,霍安的药,不怕抢,不怕烧,只怕没人送。” 次日清晨,第三批药品启程。这一次,霍安亲自写了三封不同的“药方”,分别藏于三名信使的鞋底、发髻和腰带夹层。每份内容略有出入,唯有真正完整的配方,仍锁在安和堂的暗格中。 孙小虎看着马队远去,忽然问:“师父,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霍安望着天边初升的太阳,轻声道:“等他们开始相信,有人愿意拼了命把药送到那一天。” 风吹过院子,药杵静静躺在石台上,旁边是未写完的《防疫须知》最后一行字: “凡为人医者,不惧远,不畏难,唯愿手中一方,能护万千人安康。” 第34章:黑蝎子余党,夜袭医馆的复仇之火 夜风从安和堂的屋檐下掠过,吹得药棚前挂着的一串干艾草轻轻晃荡。霍安正坐在灯下捣药,石臼里的雪心兰被碾成细末,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左手握杵,右手时不时翻一下摊在桌角的《百草异录》,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三月采荠菜,四月挖葛根,五月不采药,徒弟饿得啃门框。” 孙小虎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熬着驱虫粉的底料,气味冲鼻。他一边扇风一边嘀咕:“师父,这都二更天了,您还不睡?明天顾姐姐要是看见你眼圈发黑,又该说‘霍大夫不知保养’了。” “她要说就说呗。”霍安头也不抬,“反正她说我坏话的时候,耳尖总会红一下,跟煮熟的虾尾似的——这点毛病我早记住了。” 孙小虎嘿嘿笑出声,刚想接话,忽听得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两人同时静了下来。 霍安的手停在半空,药杵悬着没落下去。他侧耳听了听,眉头一挑:“外头那几只耗子,脚步比猪还重,装什么夜行侠?” 孙小虎立刻跳起来,压低声音:“是他们?黑蝎子的人?” “还能有谁?”霍安把药杵往桌上一放,顺手将银针包别到腰带上,“前两天挂回铁蝎钳当门神,我就知道这群疯狗迟早要来咬人。” 话音未落,院门“哐”地一声被人踹开,木屑飞溅。三个黑影跃入院中,动作僵硬却迅猛,领头那人手中弯刀泛着冷光,直扑正屋而来。 霍安一把将孙小虎拽到身后,低声喝道:“地窖!快进去!别出来!” “可师父——” “没有可不可!”他用力一推,“你要是敢探头,我就把你塞进药碾子里磨成粉,当驱虫散使!” 孙小虎一个趔趄摔进地窖口,慌忙拉上木板盖,只留下一道缝隙偷偷往外看。 霍安站定门前,袖口一抖,三根银针已夹在指间。他看着逼近的三人,叹了口气:“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砸人饭碗,你们是真不怕半夜遭报应啊?” 领头刺客冷笑一声,挥刀就砍。刀锋未至,霍安脚下一滑,竟似踩了狗屎般踉跄后退,险险避过。那人收势不及,刀劈在门槛上,火星四溅。 “哎哟我的老木头!”霍安心疼地拍腿,“这可是我亲手钉的,才用半个月!” 他嘴上抱怨,手上却不慢,趁着对方拔刀瞬间,手腕一扬,银针疾射而出,正中刺客右肩井穴。那人顿时手臂一麻,弯刀“当啷”落地。 霍安抢步上前,一脚踢开刀刃,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咔吧一声,脱臼了。 “疼死了!”那人惨叫。 “活该。”霍安拍拍手,“谁让你练功不练柔韧性?我当年在军营里,一个俯卧撑能做三百个,你现在连个闪避都不会。” 第二名刺客从侧面扑来,手中短匕直刺肋下。霍安侧身一闪,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往地上一按,膝盖顶上肘关节,又是“咔”一声。 “哎哟!骨头断了!” “断不了。”霍安松开手,“就是脱了,明儿找我挂号,五文钱帮你接上,童叟无欺。” 第三人见状,不敢贸然上前,退后两步抽出腰间绳索,甩出钩爪直奔霍安面门。 霍安仰头避开,钩爪擦着他鼻尖飞过,钉进门框。他顺势抓住绳子一扯,那人往前踉跄,霍安抬腿就是一脚,正中胸口,直接踹翻在地。 “你们这几个家伙,功夫稀松,胆子倒不小。”霍安揉了揉刚才扭到的左腿,“我这条腿还没完全好利索,你们非逼我蹦跶,真是不懂体谅病人。” 他正说着,屋顶瓦片忽然“哗啦”一响,一条纤细身影凌空跃下,衣袂翻飞,如一片蓝云坠地。 来人正是顾清疏。 她落地无声,手中一根淬毒银簪已刺入第二名刺客咽喉,动作干脆利落,连血都没多溅一滴。 刺客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缓缓倒地。 霍安抬头看了看她:“你啥时候来的?屋顶待多久了?吃夜宵没?” 顾清疏收回银簪,在对方衣服上轻轻一抹血迹:“从你说‘活该’开始。” “那你听见我说他们功夫差了?” “听见了。”她淡淡道,“我也觉得差。” “那咱们意见统一。”霍安点点头,“这种水平也敢来劫医馆,真是把江湖规矩当摆摊卖糖葫芦了。” 剩下两名刺客见同伴接连倒下,终于慌了神。一人挣扎着爬起,想去捡弯刀;另一人则转身就想逃。 霍安哪容他们走?脚尖一挑,将地上弯刀踢起,空中旋转两圈,刀柄朝前,“咚”地一声插进院墙上挂着的药匾之中,正好卡住逃跑那人的衣领,把他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哎哟!”那人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喘……喘不上气……” “那是你罪有应得。”霍安走过去,伸手把刀拔下来,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下次作案前先练练轻功,别跑两步就跟拉磨的驴一样喘。” 这时,又有两名黑衣人翻墙而入,手持双钩,眼神凶狠。其中一个脸上绘着模糊的蛾纹,嗓音嘶哑:“杀了霍安,为夫君报仇!” 霍安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等等,你说谁是你夫君?黑蝎子?他那只铁钳子都能当鸡毛掸子用了,你也下得去嘴?” “闭嘴!”蛾纹女子怒吼,挥钩扑来。 顾清疏冷眼一扫,袖中银簪再出,直取对方面门。两人瞬间交手数招,钩影与银光交错,噼啪作响。 霍安站在一旁,边看边点评:“这位女侠,你钩法太糙了,全是破绽。左边空门大开,右边收手太慢,难怪打不过顾姑娘。” “你少废话!”蛾纹女子怒极,舍了顾清疏转攻霍安。 霍安不退反进,侧身闪过钩刃,手指一弹,银针射出,正中她手腕内关穴。她顿时手一软,钩子落地。 “我说你练功偷懒了吧?”霍安摇头,“这穴位都不防,还好意思来报仇?” 最后一人见大势已去,转身就往墙头蹿。霍安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扬手撒出。 那粉末遇风即散,呈淡绿色烟雾,飘到那人脸上,他立刻打了个喷嚏,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来,摔个狗啃泥。 “驱虫粉加辣椒面,专治各种不服。”霍安走过去,一脚踩住他后背,“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药王谷?李掌柜?还是街上卖假膏药的老刘?” 那人趴在地上,瓮声瓮气:“我们……只是余党……只为给首领复仇……没想伤人命……” “没想伤人命?”顾清疏冷冷道,“那你们带刀拿钩,半夜闯宅,是来送腊肉的?” “我们……只想吓唬你们……让你们交出解药秘方……” 霍安一听,乐了:“合着你们不是来杀我,是来讹配方的?早说啊,我还能给你们打个折。” “你少猖狂!”蛾纹女子挣扎着爬起,“夫君虽死,但他的孩子们还在!毒蛾群不会放过你们!” “孩子们?”霍安一脸嫌弃,“你该不会是把那些毒蛾当亲儿子养了吧?那玩意儿飞起来跟阴魂不散似的,谁受得了?” “你会后悔的!”女子咬牙切齿,“今夜不过是先锋试探,真正的复仇之火,还在后头!” “行了行了。”霍安摆摆手,“你要放火就赶紧点,我这儿还有药要熬。再说你们这阵容,五个来俩伤仨残,战斗力还不如镇上王婆家的三条狗。” 他转头对顾清疏说:“绑起来扔柴房,明早交给县令发落。要是饿了,给他们喂点馊粥,省得说我虐待俘虏。” 顾清疏点头,正要动手,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振翅声,由远及近,如细雨洒瓦,又似纸幡摇曳。 两人同时抬头。 夜空中,一团黑影正缓缓逼近,形状诡异,边缘不断颤动。 孙小虎猛地推开地窖盖,探出脑袋喊:“师父!天上……天上飞的是不是一群大号苍蝇?” 霍安眯眼望去,脸色微变:“不是苍蝇。” “那是什么?” “是你师娘未来养的宠物。”他顿了顿,对顾清疏道,“快,把熏香炉点上,加三钱雄黄、两片皂角,再来一把艾绒。” 顾清疏迅速进屋取药,片刻后端出一只铜炉,青烟袅袅升起。 那团黑影越飞越近,终于看清——是一群通体漆黑、翅脉泛紫的毒蛾,每只都有巴掌大小,复眼猩红,飞行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这就是黑蝎子留下的‘孩子’?”顾清疏皱眉。 “估计是他拿药人试验培育出来的怪种。”霍安从药柜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淡黄色粉末,“我早防着这一手,在院子里埋了七处‘避蛾粉’阵,就怕这些玩意儿半夜来串门。” 他将粉末撒向四周,又点燃一支火把,插在院中央。 毒蛾群盘旋片刻,似乎被烟雾所阻,迟迟不敢落下。 “它们怕热怕烟。”霍安道,“只要火不灭,烟不断,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孙小虎抱着药箱从地窖爬出来,紧张兮兮:“师父,那咱们今晚守通宵?” “不然呢?”霍安咧嘴一笑,“难不成你还想睡觉?梦里还得防着毒蛾钻耳朵。” “我才不要!”孙小虎缩了缩脖子,“那玩意儿飞起来跟鬼哭似的。” 顾清疏站在门口,望着天空中的蛾群,忽然道:“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她目光微凝,“或者,等一个信号。” 霍安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药人试场”的铁片,又看了一眼墙上重新挂起的铁蝎钳。 “我知道。”他低声说,“有些人死了,也不肯安生。” 蛾群仍在盘旋,不下,不散,也不退。 风吹过院子,药炉的烟歪了一下,那只火把“噼啪”爆了个火星。 霍安抬起手,将最后一撮药粉撒向空中。 第35章:设机关退敌,医馆的防御智慧 夜风还在吹,火把的光摇晃着,在地上画出三道人影:一个高瘦,一个纤细,一个小巧。霍安手里捏着最后一撮药粉,刚撒出去,那团黑蛾群就“嗡”地一滞,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行了。”他拍了拍手,转头对顾清疏说,“你那炉子烟再大点,不然我怕这些‘飞蟑螂’以为咱们这儿是免费食堂。” 顾清疏没理他,只将铜炉往院中央挪了半步,又添了一把艾绒。青烟顿时浓了几分,混着雄黄的呛味,在空中扭成一股螺旋。 孙小虎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药箱,眼睛瞪得溜圆:“师父,它们……真不下来?” “现在不下来。”霍安弯腰捡起一根烧到一半的木柴,往火堆里一插,“但等风向一变,或者咱们打个盹儿,它们就能顺着屋檐爬进来,钻你耳朵、啃你眉毛——尤其是你这种油头粉脸的小崽子,最适合当幼虫饲料。” 孙小虎吓得一缩脖子,差点把药箱坐扁。 “别听他胡扯。”顾清疏冷冷道,顺手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白色粉末,“这是‘避音散’,洒在房顶和墙角,能扰它们声路。它们靠振翅频率辨方向,声音一乱,就跟醉酒似的。” “哟,顾大夫今天挺靠谱啊。”霍安挑眉,“我还以为你只会拿银簪吓唬人呢。” “那你继续用嘴皮子退敌好了。”她白他一眼,耳尖却悄悄泛红,“反正我也不是非留在这儿不可。” “哎别别别!”霍安赶紧拦,“你走了谁给我熬药?孙小虎煮的汤药比我洗脚水还难喝。” “我抗议!”孙小虎举手,“我上次煮的甘草汤可甜了!” “那是你偷喝了三勺蜂蜜。”顾清疏瞥他一眼,“糖罐都见底了。” 三人正说着,头顶的蛾群忽然开始盘旋加速,原本散乱的飞行轨迹竟隐隐形成一个圈,越转越紧。 霍安眯起眼:“不对劲。它们不是来啃人的,是在试探阵法边界。” “你怎么知道?”孙小虎仰头看。 “你看最前头那只,翅膀抖得特别规整,像是在测风速。”霍安指了指,“而且它们绕的是逆时针,说明领头的有指挥意识——这可不是普通毒虫该有的脑子。” 顾清疏脸色微沉:“有人在操控。” “八成是黑蝎子二当家留的后手。”霍安从腰间解下青玉药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不过也不怕,我早料到这群疯子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挖的坑,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他说着,抬脚走到院子东南角,一脚踹开一块松动的青砖,底下赫然是个半尺深的凹槽,里面埋着一根细竹管,连着墙外。 “这是啥?”孙小虎凑过去。 “熏雾机关。”霍安拍拍手,“我在墙外埋了七处药瓮,灌的是‘迷翼散’加陈年醋糟,只要拉动这根绳,就能顺着竹管喷出来。味道臭得狗都不愿靠近,更别说蛾子了。” “你啥时候布的?”顾清疏问。 “你前天说我药柜摆得太齐那天。”霍安笑,“我就顺手在院子里转悠,顺便挖了几个坑。反正你也说了,这院子风水不好,缺个镇宅的,不如改成防敌工事。” “所以你当时不是在看风水?” “我要真信风水,早给自个儿算个长命百岁了。”霍安耸肩,“再说,我一个大夫,又不是神婆。” 顾清疏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西南角,掀开另一块砖,发现下面也有一根竹管,接口处还贴了蜂蜡封口。 “你还挺讲究。”她低声说。 “那当然。”霍安得意地扬下巴,“我可是连你昨晚偷偷换我药方的事都记账了,要不要对一对?” 顾清疏眼神一冷:“我没有。” “哦?”霍安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那第十七页第三行,‘改黄连为乌头,剂量减半’,这不是你笔迹?你写‘乌’字老爱多拐一道弯,跟蚯蚓打结似的。” “……”顾清疏抿唇,“我是试药性。”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霍安收起本子,“反正我也懒得告御状。倒是眼下,咱们得合计合计怎么把这些‘空中强盗’送走,省得它们半夜开大会,吵得人睡不着觉。” 话音未落,天空中的蛾群突然集体一顿,随即如雨点般俯冲而下! “来了!”孙小虎惊叫。 霍安反应极快,一把抓起火堆旁的扫帚,蘸了油一点就燃,舞成一圈火轮。顾清疏则迅速将铜炉踢到风口,烟雾瞬间扩散。那些毒蛾触碰到火焰与烟雾,纷纷惨叫着跌落,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有效!”孙小虎欢呼。 “别高兴太早。”霍安盯着天上残余的蛾群,“这只是第一波,试探虚实的。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果然,片刻之后,蛾群重新聚拢,这次不再盲目冲击,而是分成三队,分别朝东、西、北三个方向缓缓推进,明显是在寻找防御薄弱点。 “它们真懂阵法?”孙小虎咽了口唾沫。 “不是懂,是被训练过。”顾清疏冷声道,“药王谷就有‘驭虫术’,用特定音律控制毒物行动。这些蛾子,八成是被人用‘引鸣香’调教过的。” “那咱们也得有点回应。”霍安咧嘴一笑,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往地上一插,针尾挂着一片薄铁片,随风轻晃。 “你干啥?” “反制信号。”霍安从药葫芦倒出些粉末,撒在铁片周围,“这是‘乱频粉’,遇风会散发一种气味,干扰它们接收指令。再加上这片铁片晃动的声音,刚好能打乱‘引鸣香’的节奏。” 他话音刚落,空中蛾群果然出现短暂混乱,飞行轨迹变得歪斜。 “好使!”孙小虎拍手。 “先别夸。”霍安皱眉,“它们很快会换策略。我猜下一步,它们会集中一点强攻,专挑咱们顾不上救的地方下手。” 仿佛印证他的话,蛾群猛然收缩,全部涌向医馆正门! “糟了!”孙小虎喊,“门没关!药柜都在里面!” “不怕。”霍安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往门框上方一按,“咔哒”一声,一块木板翻下,露出一排细孔。 “这是我改装的‘驱蛾窗’。”他解释,“平时看不出来,一拉机关,里头的药粉就会喷出来。配方是雄黄、皂角、辣椒面、还有半钱砒霜——量少,不至于死人,但虫子闻了立马晕头转向。” 他话音未落,就听“嗤嗤”几声,淡黄色粉末从细孔喷出,形成一道弧形屏障。冲在最前的几十只毒蛾瞬间坠落,翅膀抽搐,再也飞不起来。 “师父威武!”孙小虎跳起来。 “别跳。”顾清疏突然拽住他后领,“南边墙头!” 众人转头,只见十几只毒蛾已悄然绕到后院,正贴着墙根往屋顶爬,显然是想从背面突袭。 “狡猾。”霍安冷笑,“想打游击战?行啊,我陪你玩点高级的。” 他快步走到后院角落,搬开一口空陶缸,露出底下一条细绳,一直通到院墙外。 “这是什么?”顾清疏问。 “陷阱总控。”霍安用力一拉。 刹那间,墙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浓烈恶臭冲天而起,像是十头死猪在太阳下晒了半个月。 “呕——”孙小虎捂住鼻子,“啥味儿啊!比李伯家的茅厕还冲!” “特制‘臭云散’。”霍安得意道,“我让茶摊老板娘帮我收了三天的烂菜叶、鱼内脏、还有隔夜泔水,混上硫磺和粪汁发酵而成。别说蛾子,神仙来了都得退避三舍。” 果然,那股臭气升腾而起,如同实质的墙,将试图攀爬的毒蛾尽数逼退。有些甚至直接从墙上摔下来,在地上打滚挣扎。 “你真是……”顾清疏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天才?”霍安接话。 “变态。” “谢谢夸奖。” 此时,天空中的蛾群已彻底陷入混乱,进不能进,退又不甘,只能在高空盘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等待新的指令。 “它们撑不了多久。”顾清疏抬头,“没有持续供能,‘引鸣香’的效果最多维持两个时辰。现在已过去一个多时辰,操控者若不再补香,它们就会失去组织性。” “那就等。”霍安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反正我今晚也没打算睡觉。孙小虎,去把灶上那锅小米粥端来,饿了。” “可……可那些东西还在天上……” “怕啥?”霍安接过粥碗,舀了一勺,“它们又不会下来喝一碗。” 孙小虎犹豫片刻,也坐下了。顾清疏站在一旁,虽没坐下,却也没走。 月光渐渐被云层遮住,院中只剩火把与药炉的光。三人围坐着,一人捧粥,一人捣药,一人盯着天空,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半个时辰后,空中蛾群终于开始四散,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只接一只跌落,有的撞墙,有的掉进水缸,更多的则扑棱着飞向远处山林。 “走了。”孙小虎松了口气。 “不一定。”霍安仍盯着天际,“说不定哪天又卷土重来,还带亲戚。” “那你打算怎么办?”顾清疏问。 “还能怎么办?”霍安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该挖的坑挖了,该撒的药撒了,该骂的也骂了。接下来,就看是谁在背后吹那根破笛子了。” 他走到墙边,将之前插在地上的银针收回,又检查了一遍各处机关是否完好。 “对了。”他忽然回头,“孙小虎,明天你去镇上买二十斤石灰,五十斤粗盐,再来十张新麻布。我要把整个院子重新划一遍防线。” “又要干活?”孙小虎苦脸。 “不然呢?”霍安笑,“你想天天被毒蛾盯着睡觉?” “那顾姐姐呢?” “她?”霍安看向顾清疏,“明天帮我配‘蚀翼散’,专克会飞的。顺便,把你藏在我药柜第三格的‘断肠霜’还回来,我知道是你拿的。” 顾清疏一愣:“我没……” “你左手腕的镯子今天转了三圈。”霍安摇头,“每次你心虚,就爱转那个镯子。再说,我昨儿才把锁换了,今早却发现钥匙孔有刮痕——除了你,谁还能悄无声息打开?” 顾清疏沉默片刻,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我只是想验证它的毒性。” “行吧。”霍安接过,顺手塞进药葫芦,“下次要试,跟我说一声。别搞得像做贼似的,影响师徒感情。” “谁跟你有感情。”她别过脸,耳尖又红了。 霍安嘿嘿一笑,转身走向屋内,忽又停下:“对了,顾清疏。” “干嘛?” “谢谢你今晚没走。”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霍安笑了笑,推门进屋。 孙小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最后看看那扇关上的门,小声嘀咕:“师父今天……好像特别客气。” “因为他知道。”顾清疏望着院中尚未熄灭的火把,“有些人走了,还会回来。而有些人留下,是因为这里真的成了家。”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蛾母未死,慎防音诱。” 指尖轻轻一搓,纸条化为灰烬,飘入药炉。 火光一闪,映亮了她眼中未散的警惕。 而在医馆屋顶的瓦片缝隙间,一只小小的、未完全死去的毒蛾,正微微颤动着翅膀,复眼里倒映着院中最后一缕灯火。 第36章医馆的仁心传承 晨光刚爬上屋檐,医馆门口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露的湿气。霍安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药葫芦上的灰。孙小虎从屋里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半截炊饼,含糊道:“师父,那块石头……真要立啊?” “不然呢?”霍安头也不抬,“你搬了一早上,现在问我立不立?” “可、可村里人说,这是给坏人立碑。”孙小虎咽下饼,挠头,“药材商乙放火烧咱们,黑蝎子半夜劫人,毒蛾子差点把屋顶掀了——这叫‘以德报怨’?我咋觉得咱是吃饱了撑的?” 霍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急着跑马拉松的娃。 “你以为立碑是为了他们?”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是为了咱们自己。” 孙小虎眨巴眼,没听懂。 霍安也没解释,只转身走进院子。昨夜一场雨,把前几日撒的石灰冲得七零八落,墙角还趴着几只死透的毒蛾,翅膀黏在地上,像被浆糊粘住的破纸片。他绕过药炉,走到院中空地——那里躺着一块两尺高的青石碑,表面已磨平,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字: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医报世。** 孙小虎凑过去念了一遍,念完挠后脑勺:“这话拗口。” “孔夫子说的。”霍安拿袖子抹了下碑角,“人家问他,别人欺负我,我还对他好,那对我好的人,我又该怎么报答?所以他回了这句。意思是,别光想着对坏人好,要把这份好,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哦……”孙小虎似懂非懂,“所以咱不是原谅药材商乙,是告诉别人,咱医馆不管你是谁,只要来,就有药。” “聪明。”霍安点头,“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主要原因是——这块石头,是我从县衙后院顺来的。” “啊?!” “嘘!”霍安竖起一根手指,“说是‘禁毁淫词碑’,上头刻着一堆不准唱的戏文。县令夫人嫌晦气,让我拉走当废料。我想着,砸了可惜,不如翻个面,重新写字。” “那……算偷吗?” “不算。”霍安理直气壮,“我救过她命,还替她绣了三个月的鞋垫——她欠我的。” 孙小虎信了,点点头,又问:“那为啥写这八个字?不能写‘有病快来,药到病除’?多直白。” 霍安斜他一眼:“你以为开医馆是卖炊饼?打招牌也得有点格调。” “那你写‘妙手神医’也行啊,太后都赐过匾。” “那匾挂在屋里压箱底呢,挂外面招风引蝶。”霍安蹲下,用指甲抠了抠碑底,“再说,咱这儿不是神仙庙,不靠香火过日子。病人来,图的是活命,不是磕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村民甲扛着锄头路过,看见院中立碑,停下来看了看,又看看霍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霍大夫,这碑……啥意思?” “意思就是。”霍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以后不管是谁,哪怕昨天拿刀指着我,今天病了,我也治。” 村民甲一愣:“可药材商乙……他烧您家!” “烧了。”霍安点头,“所以我把他交官了,该罚罚,该关关。但要是哪天他咳嗽吐血爬到门口,我不给他开方子,那我跟他就真没区别了。” 村民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小虎在旁边插嘴:“师父说了,医术是救人用的,不是记仇用的。您想想,您爹去年断腿,要不是师父,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村民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喃喃道:“可……世人不会说您仁义,只会说您傻。” 霍安笑了:“让他们说去。我又不吃名声当饭吃。” 他说完,弯腰抓住碑的两边,招呼孙小虎:“来,搭把手,把它立起来。” 孙小虎赶紧过来,两人合力,把青石碑从地上抬起。碑底还沾着泥,蹭了霍安一手湿土。他们一步步挪到门口左侧的坑位——那是昨夜挖好的,深浅正好。 “一二三——起!” 碑落进坑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霍安拿木槌敲了敲四周,确保稳固,又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行,稳了。” 孙小虎喘着气,仰头看碑:“师父,要不要刻个落款?比如‘安和堂立’?” “不用。”霍安摇头,“留白的好。让人自己琢磨。” “那要是有人来砸呢?” “砸就砸。”霍安拍拍手,“我再立一块。反正县衙后院还有两块‘禁毁碑’,连《西厢记》都上榜了,我全拉来,一字排开,搞个‘名言长廊’。” 孙小虎乐了:“那您干脆写‘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挂床头。” “滚。”霍安笑骂,“去把扫帚拿来,把碎石清了。” 孙小虎应声跑进屋。村民甲还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碑,看了好久,忽然说:“霍大夫,我家老母前些日子咳得厉害,一直不敢来……怕您记仇。” “她咳什么?”霍安问。 “夜里咳,坐着才好受点,痰带沫子。” “肺气不足,寒痰郁结。”霍安随口道,“回去煮点生姜水,加两片陈皮,早晚各一次。要是三天不见好,让她来,我给她扎两针。” 村民甲连连点头,千恩万谢,转身要走,又停下:“霍大夫,这碑……我能带人来看吗?” “当然。”霍安笑,“免费参观,还送药方。” 村民甲咧嘴一笑,快步走了。 孙小虎拿着扫帚出来,见人走了,好奇问:“师父,刚才那人说带人来,是不是要成风景了?” “差不多。”霍安拿起扫帚,边扫边道,“人呐,不怕事大,就怕没说法。现在咱们有了说法,他们心里就踏实了。” “可您不怕惹麻烦?” “麻烦早就来了,躲不掉。”霍安把碎石扫成一堆,“倒不如让它晒在太阳底下。阳光照得久了,霉味自然散。” 孙小虎若有所思,忽然说:“师父,我觉得这碑比药还管用。” “怎么说?” “您看,以前有人病了,先打听‘霍大夫收不收穷的’‘犯过错的能不能治’,现在不用问了,直接看碑就行。省得一张嘴,先矮三分。” 霍安停下扫帚,看了他一眼:“哟,小虎开窍了。” 孙小虎嘿嘿笑,继续扫地。 日头渐高,医馆门口渐渐热闹起来。早起挑担的、赶集的、遛狗的,路过都要停下来看看这块新碑。有人念出声,有人议论,有人摇头,也有人默默记下那句话。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驻足良久,回头对她孙子说:“记住,以后做人,要像这碑上写的。” 孙子问:“哪句?” “不是那句。”老妇人指了指最后八个字,“是这句——以医报世。” 中午时分,几个孩子围在碑前,拿粉笔描字玩。孙小虎赶苍蝇似的挥扫帚:“去去去,别把碑弄脏了!” 孩子们嬉笑着跑开,其中一个回头喊:“孙哥哥,这字是你师父写的吗?” “废话。”孙小虎挺胸,“整个镇上,谁能写出这么歪的字?” 霍安在屋里听见,探出头:“我写字怎么了?好歹练过军体拳的笔法!” “军体拳还能练字?” “横如盾,竖如枪,撇捺如刺刀出击——讲究的是气势!”霍安一本正经,“你不懂艺术。” 孙小虎翻白眼。 下午,村塾的教书先生拄着拐杖来了。他在碑前来回踱步,念了几遍,忽然转身问霍安:“此语出自《论语·宪问》,你竟记得?” “闲着背的。”霍安正在捣药,头也不抬,“治咳嗽的方子里有一味‘前胡’,跟‘宪问’押韵,顺口就记住了。” 教书先生噎住,半晌才说:“你这是糟蹋圣贤之言。” “没有。”霍安认真道,“我是用它治病。人心堵了,有时比肺还难通。这块碑,就是一味药。” 教书先生怔住,久久不语。 傍晚,夕阳把碑影拉得老长。霍安坐在门槛上啃炊饼,孙小虎蹲旁边喝粥。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佝偻身影慢慢走近——是李伯,上次火灾中被霍安救出的老人。 他走到碑前,颤巍巍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孙小虎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师父,李伯到现在都没房子住,借住在祠堂。” “我知道。”霍安咬了口饼,“等药材商乙的案子判了,罚金下来,我打算修几间屋子,专收无家可归的病人。治好了,能走就走;走不了,就留下。” “那……算慈善?” “不算。”霍安摇头,“是成本。人活着,才能还债,才能报恩,才能看这块碑。” 孙小虎笑了:“您这账算得真远。” “我不算账。”霍安望着碑,“我只看病。” 夜风吹过,拂动檐下的铜铃,叮当轻响。碑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像一块沉默的证词。 霍安吃完最后一口饼,拍拍手,站起身。他走到碑前,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轻轻洒在碑底四周。 “干嘛?”孙小虎问。 “防虫。”霍安收起纸包,“蚂蚁爱啃石头缝,万一爬进去,字迹就花了。” “您连碑都治?” “治不了人心,至少治得了蚂蚁。”霍安拍拍碑身,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再说了,它也是一味药,得好好养着。” 孙小虎没再问,只是静静看着那块碑,忽然觉得它不像石头,倒像一个站着的人,不声不响,却把路照得亮堂。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碑上时,已有三人排队等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拄拐的老人,还有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人。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那行字。 霍安开门出来,见状愣了下,随即笑道:“今儿这么早?” 妇人上前一步:“霍大夫,我儿子发烧三天了,昨儿看见这碑,今早就来了。” 霍安点头,侧身让路:“进来吧。” 他走过那块碑时,脚步顿了顿,抬手轻轻拂去上面一层薄灰。 阳光落在他手上,映出一道浅疤。 第37章:教村民种药,草药的自给自足之路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医馆门口那块新立的石碑,霍安正蹲在院角翻土。锄头在他手里像把老友,一挖一撬,泥土翻得松软又整齐。孙小虎抱着一大捆草药从后院钻出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药叶子撒了一地。 “哎哟!”他手忙脚乱去捡,嘴里嘟囔,“这叫什么事儿,拿药当柴烧都比这轻省!” 霍安抬头瞥他一眼:“你那是‘当归苗’,不是柴火。再说了,柴火能治病?你治得了咳嗽还是能止血?” “能治饿。”孙小虎嘿嘿笑,把药草拢成一堆,“昨儿您说要教人种药,我今早就去沟边挖了一圈,腿都快断了。” “断不了。”霍安站直腰,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这身子骨,吃得多长得壮,断的只能是懒筋。” 孙小虎撇嘴,正要回嘴,外头传来脚步声。村民甲扛着锄头路过,看见霍安在翻地,停下来看了看,又看看地上那堆草药苗,犹豫着走近。 “霍大夫……您这是干啥呢?” “种地。”霍安弯腰继续挖,“不像是在绣花吧?” “可您这地……”村民甲挠头,“以前不是堆药材的吗?我还记得上个月这儿还晒着黄芪片,香得狗都不往别处跑。” “改行了。”霍安头也不抬,“现在不光治病,还得管饭。” “管饭?” “你不吃饭?”霍安终于抬头,一本正经,“人不吃东西,病好不了。药再灵,也救不了饿死鬼。所以我打算,自己种药,自己用,还能省点银钱,多收两个病人。” 村民甲听得一愣一愣的:“您……要教我们种?” “不然我一个人种到明年?”霍安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你以为我是铁打的?再说了,你们谁家没个头疼脑热?与其等我上门,不如自己会认药、会种药,省事又安心。” 孙小虎在一旁插嘴:“师父说了,以后咱们安和堂不光卖药,还‘招生’!学费不要钱,管一顿糙米饭就行!” “胡说。”霍安瞪他一眼,“谁说要招生了?我是想让村里人自己动手,别一咳嗽就找我,搞得我连觉都睡不成。” “可我们哪懂这些?”村民甲搓着手,“我爹种了一辈子麦子,见了草药只认得艾草和鱼腥草,别的全靠蒙。” “蒙也能蒙对。”霍安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这是我写的《种药小记》,字丑点,但话实在。比如这个——”他指着一页,“当归,喜阴湿,怕积水,三月种,九月收。叶子能炖汤,根能活血。种好了,一年够用两季。” 村民甲凑过去看,眼睛越睁越大:“您……还写字了?” “我不识字,难道靠做梦配药?”霍安合上本子,“你要不信,今天先试一块地。我教你种当归,成不成,三个月后见分晓。” “真教?” “假教能让你白干活?”霍安站起来,拍拍裤子,“你要是肯学,明天叫上几家邻居,咱们开个‘药田讲习班’,地点就定在这儿。不收束脩,只收力气。” 孙小虎立刻举手:“我当助教!负责发苗、记名、收饭票!” “饭票是你编的吧?”霍安笑骂,“滚去把后院那筐苗搬来,别在这儿添乱。” 孙小虎吐吐舌头,蹦跶着往后跑。村民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霍大夫,您这日子……过得倒比县太爷还热闹。” “县太爷哪有我自在?”霍安重新拿起锄头,“他一天到晚算赋税,我一天到晚算药苗。他愁收成,我愁人命。不过嘛——”他顿了顿,嘴角一扬,“我这儿还能种出点笑声来。” 正说着,孙小虎抱着筐回来了,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当归苗,根须还沾着湿泥。霍安接过一捆,蹲下身,在翻好的地里画了几道线。 “来,站这儿。”他对村民甲招手,“种药跟种菜差不多,但讲究多点。你看,株距一尺二,行距两尺,太密了抢养分,太稀了浪费地。” 村民甲依言站好,接过苗,照着霍安的示范,小心翼翼插进土里。 “对,就这样。”霍安点头,“埋土到根颈,轻轻压实,别踩,手压就行。这苗娇气,踩狠了,它能跟你闹脾气,直接枯给你看。” “还能闹脾气?” “草木有灵。”霍安一本正经,“你敷衍它,它就敷衍你。你诚心待它,它才肯为你治病。” 孙小虎在旁边嘀咕:“那我天天偷吃药丸,它咋不给我长胖点?” “因为你吃的是成品,不是它本体。”霍安头也不抬,“再说了,你那叫‘偷吃’,不叫‘诚心’。” 村民甲忍不住笑出声。他按着霍安教的法子,一口气种了十几株,动作渐渐顺溜起来。霍安一边指点,一边顺手在旁边划出另一块地。 “这块我打算种黄芩。”他说,“清热解毒,边关将士用得多。眼下库存紧,全靠外购,价高还缺货。自己种,至少能顶上半年用量。” “黄芩难种不?” “怕涝,耐旱,喜欢沙土。”霍安用锄尖点了点地面,“你家后坡那块地就合适。回头我去看一眼,要是成,咱就扩种。” “真能行?” “试试呗。”霍安咧嘴一笑,“大不了收成不好,当绿肥埋了,也不亏。” 孙小虎突然想起什么:“师父,那‘断肠霜’您还种不?” “种。”霍安答得干脆,“但得另辟地块,立牌子,写清楚‘毒药重地,闲人免进’。你再画个骷髅头,吓唬吓唬村里的娃。” “我能画!”孙小虎立刻来劲,“我昨儿还在墙上画了个鬼脸,李伯家孩子看见,当场哭晕过去。” “那是你画得太像你自己。”霍安冷笑,“滚去拿炭条和木板,咱们先做个示意图。” 孙小虎跑去取材料。霍安继续指导村民甲覆土浇水。阳光渐暖,微风拂过新翻的泥土,带着一股清新的腥气。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还有孩童追逐的笑闹。 种完一小片,村民甲直起腰,擦了擦汗:“霍大夫,我以前总觉得,医术是神仙本事,得拜师三年,磕头九次,才能学个皮毛。没想到……种个药,您也能教得这么明白。” “医术不是锁在柜子里的秘方。”霍安把空筐踢到一边,“是地里长出来的,是人一点一点试出来的。神农尝百草,不也是从不会到会?” “可您这法子……真能让大家都学会?” “学会不敢说。”霍安笑了笑,“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咳嗽不一定要等大夫,自家地里就能刨出药来。哪怕只省下一帖药钱,也是活路。” 正说着,孙小虎拿着木板和炭条跑回来,往地上一放:“师父,画好了!” 霍安低头一看,差点没喷出来。木板上歪歪扭扭画着三块地,分别标着“当归”“黄芩”“断肠霜”,旁边还有一排小人,举着锄头,其中一个头顶写着“孙小虎最厉害”。 “这字是你写的?”霍安眯眼。 “当然!”孙小虎挺胸,“我特意练了半个时辰!” “练得像个蚯蚓爬。”霍安拿炭条随手改了几笔,“不过意思到了。以后就贴门口,谁想学,先看图。” 村民甲看得直乐:“这图要是挂出去,保准比那块碑还热闹。” “那可不行。”霍安摇头,“碑是讲道理,图是讲干活。一个管心,一个管手。都重要,但不能混。” 孙小虎忽然问:“师父,那顾姑娘来了,要不要也教她种?” “她?”霍安挑眉,“她要是肯放下毒针来扶锄头,我立马收她当首席弟子。” “您不怕她给您下毒?” “她要是真下,我早死了八百回。”霍安把木板立在墙边,“再说,她那点毒,对付别人还行,对我——”他指了指脑袋,“我这儿有抗性。”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几个村民陆续走来,有的拎着水壶,有的扛着小锄,看见霍安在教人种药,纷纷围上来。 “霍大夫,真教啊?” “我也想学点!我家婆娘老咳嗽,年年买药,肉疼!” “我家后院空着,能种不?” 霍安看着这群人,笑了笑:“能。地不限,人不限,只要肯学,我都教。从今天起,每月初一、十五,上午辰时三刻,药田开课。迟到的——”他指了指孙小虎,“罚抄《种药小记》三遍。” “啊?”孙小虎跳起来,“凭什么我当监工?” “因为你字最丑,抄起来最有警示作用。”霍安拍拍手,“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大家回去准备地,明天带工具来,咱们正式开种。” 人群散去,孙小虎蹲在门槛上啃炊饼,看着那块刚立起的示意图,忽然说:“师父,我觉得……咱们这不光是种药。” “哦?” “咱们是在种‘指望’。” 霍安顿了顿,没说话。他走到那片新种的当归地前,蹲下身,轻轻拨开一撮土,看了看嫩绿的苗尖,又用手掌虚虚罩了罩。 风吹过,药苗微微晃动,像在回应。 第38章:药材丰收,县令征税的贪婪之举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药苗叶尖上,霍安蹲在田埂边,手指捻起一撮土看了看。地里的当归长势喜人,叶片肥厚油绿,根部已经开始膨大,再过两个月就能挖了。黄芩也冒出了齐整的苗头,像一排排小剑直指天空。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断肠霜”——那味毒性极强却能救命的药材——也在隔离区稳稳扎根,孙小虎画的骷髅头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边上,风吹得它左右晃荡,活像个喝醉的守门鬼。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顺手把袖口挽得更高些。昨夜一场细雨,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香,连带着连翘花都开了几朵,金灿灿地点缀在田边。这会儿已有村民陆续赶来,扛着锄头、拎着水瓢,一边瞅着自家那块药田,一边低声议论。 “霍大夫,您快来看看我家这块!”村民甲从地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点紧张又藏不住的得意,“我按您说的,株距一尺二,行距两尺,没敢偷懒。昨儿我还特意松了回土,今早一看——嘿!苗蹿高了一截!” 霍安跟着走到他家那片当归地前,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又扒开一点土看根部情况,点点头:“不错,养得用心。照这样下去,收成能比外头买的强三成。” “真的?”村民甲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能多换几帖止咳散?我婆娘那咳嗽老不好,药钱都快赶上种麦子的收成了。” “不止。”霍安站起身,声音扬高了些,“只要大家种得好,统一采收、统一炮制,往后咱们安和堂用的常用药,一半可以自给。省下的银子,我打算建个‘病舍’,专门收留那些走不动路、吃不起饭的病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忙活的村民都停了手里的活,纷纷围拢过来。 “您是说……咱们种的药,真能进医馆用?” “那当然。”霍安指了指自己写的那块示意图木板,如今已经被扶正钉在了院墙上,炭笔字虽歪但清楚,“我说话算话。你们出力,我出方子,药成之后,优先供应本村,价格压到市价六成。要是有人愿意拿药材抵诊费,我也收。” “哎哟我的天!”一个中年妇人拍腿笑起来,“那我明年多种半亩黄芩,是不是以后看病都不用掏钱了?” “你得多动脑。”霍安一本正经,“黄芩清热解毒,可不能当饭吃。再说,你要是真病了,光靠黄芩也救不了命,还得配合别的药。不过嘛——”他顿了顿,嘴角一扬,“你要真种得好,年底评个‘头等药户’,我奖你一瓶顾姑娘特调的‘安神膏’,保准睡得比灶王爷还香。” 众人哄笑起来。孙小虎正好抱着一摞空筐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立刻接嘴:“师父偏心!上次我说想尝一口都被骂‘偷吃贼’,现在倒大方起来了!” “因为你没种药。”霍安瞥他一眼,“你只会偷吃成品。” “那我也种!”孙小虎把筐往地上一放,“我要种‘断肠霜’!将来当‘毒药王’!” “你种可以。”霍安点头,“但得先背完《毒物禁忌三十条》,抄十遍,还得让我亲眼看着你喂鸡试药三天,不死才行。” 孙小虎立马蔫了:“……那我还是继续搬筐吧。”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却不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辆青篷马车沿着村道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县令那张熟悉的脸。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深蓝官袍,腰间玉带锃亮,头上乌纱帽端端正正,连胡须都像是刚修剪过,油光水滑。身后跟着两名衙役,一人牵马,一人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绸布。 霍安眯了眯眼,心里咯噔一下:这阵仗,不像来问诊的,倒像是来宣旨的。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身边人低声道:“该浇水的浇水,该松土的别停。别让人以为咱们慌了。” 村民甲紧张地搓着手:“霍大夫,县太爷怎么亲自来了?该不会……是冲咱们药田来的吧?” “八成是。”霍安轻哼一声,“丰收了,树大招风。官府的眼睛,从来比狗鼻子还灵。” 马车在医馆门口停下,县令由衙役搀扶着下来,整了整衣袖,咳嗽两声才迈步上前。他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并没到眼底,反倒像是涂上去的一层油彩。 “霍大夫!多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啊!”他声音洪亮,仿佛生怕谁听不见似的,“老夫远远望见这片药田,绿油油一片,真是赏心悦目!果然是妙手仁心,连土地都能点石成金!” 霍安拱手还礼:“县令大人亲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若是要看病,我这会儿正忙着教人种药,得排个号。” 县令哈哈一笑,摆摆手:“不为看病,不为看病。老夫今日是专程来‘贺喜’的!” “贺喜?” “可不是!”县令转身一指药田,“这满坡药材,长势喜人,眼看就要丰收。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如此良绩,岂能埋没于乡野?老夫已上报州府,称你霍安率民垦荒植药,造福一方,实乃地方楷模!” 霍安听着这话,心里反而更警惕了。他知道,官府每句好话后面,通常都藏着一张税单。 果然,县令话锋一转:“然则——既然是官办义举,自然要纳入朝廷监管。否则药材流入黑市,或被奸商囤积居奇,岂非辜负圣恩?故此,自即日起,本县境内所有私人种植药材,凡产量达一担以上者,皆需登记造册,按成药市价三成征税。”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村民甲瞪大眼:“征……征税?我们自己种的药,也要交税?” “那是自然。”县令慢悠悠地说,“你种的是药,可土地是朝廷的,雨水是天地的,连种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霍安一眼,“恐怕也是从官市流出来的吧?哪一环不沾公家?不纳税,说得过去吗?” 霍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株刚冒出头的当归苗,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 他忽然笑了:“大人说得有理。可您知道我们种一亩当归,要花多少工夫吗?” “哦?”县令挑眉,“愿闻其详。” “三月育苗,四月移栽,每日除草两次,遇旱要浇水,逢涝要排水。虫害一起,就得连夜撒粉。等到九月挖根,还得晾晒、去须、切片、密封。整整半年,一个人最多管两亩。收成好的话,一亩出干货六十斤,市价约三百文。三成税,就是九十文。可这一亩地的成本——人工、工具、损耗——至少一百二十文。” 他抬起头,直视县令:“也就是说,种一亩当归,辛辛苦苦半年,最后倒赔三十文。大人觉得,这税,合理吗?” 县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咳嗽两声:“霍大夫,你这是算细账。可你要看大局!药材乃战略物资,关系军民安康。国家征税,是为了统一调配,防止私相授受。再说了——”他指了指托盘上的红漆盒子,“老夫也不是不通人情。只要你带头登记纳税,本官可赐你‘义农功牌’一面,免税三年,还能推荐你儿子入县学读书。” 霍安差点笑出声:“我没儿子。” “那……收个徒弟也算!”县令急忙补上,“孙小虎是吧?伶俐孩子,读了书,将来也能当个文书吏员。” 孙小虎一听,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我不去!我师父说了,识字是为了看药方,不是为了写状纸!” 众人哄笑。县令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霍安却依旧平静:“大人,我有个提议。” “你说。” “不如这样——您先把税免了。等我们药田真正丰收,产量稳定,再谈征税不迟。眼下大家才刚开始学,苗都没长齐,您这就来收税,跟掐着婴儿喉咙要奶喝有什么区别?” “你!”县令指着霍安,气得胡子发抖,“大胆!竟敢如此无礼比喻!” “我说的是实话。”霍安摊手,“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他们。”他转身面向村民,“你们说,这时候交税,划不划算?” “不划算!”村民甲第一个喊出来,“我才种了半亩,连本钱还没捞回来呢!” “就是!我们又不是药铺老板,凭啥交税?” “霍大夫教我们种药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赚钱!”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大,县令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身后那名捧托盘的衙役,手都不自觉抖了一下,明黄绸布滑落一角,露出底下一块铜牌,刻着“药材统管司”五个字。 霍安眼神一凝。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 他慢慢走上前,盯着那块铜牌看了两秒,忽然笑道:“大人,这牌子挺新啊。怕是有备而来?” 县令冷哼一声:“自然。此事早有定议,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霍安,你若识相,便带头登记。否则——”他眯起眼,“本官可要以‘私垦官地、隐匿药材’罪名查办了。”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孙小虎悄悄挪到霍安身边,低声问:“师父,怎么办?” 霍安没答,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药葫芦,指尖在葫芦口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然后他抬头,对着县令笑了笑:“大人,既然您这么讲规矩,那我也讲个理。” “你说。” “您带来的这个牌子,按规定,必须加盖州府朱印,还要附批文副本,由三名以上官员联署。可我看这牌子光溜溜的,一个印都没有。您说是‘统管司’发的,那请问,这司是哪年设立的?隶属哪个衙门?主官姓甚名谁?” 县令一愣:“这……这是机密,不便透露。” “哦。”霍安点点头,“那就是没有。没有批文,没有印信,没有公示,就敢上门征税?大人,您这不叫执法,叫打劫。” “你血口喷人!”县令怒拍托盘,“来人!给我记下,霍安抗拒官税,煽动民乱!” 衙役连忙掏出笔墨,低头记录。 霍安却不慌不忙,忽然提高声音:“各位乡亲!今天县令大人说,咱们种的药要交税!可他没告诉大家,这些税收上去之后,会去哪儿?”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据我所知,去年州府拨下的药材专款,三分之二都进了某个‘药材行会’的账上。而那个行会的会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县令,“恰好是大人您的妻弟。” 人群哗然。 县令脸色铁青:“污蔑!纯属污蔑!” “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霍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托人从州府抄来的去年账目明细。要不要我现在念给大家听听?” 县令猛地后退一步:“你……你竟敢私通州府档案?” “我不是通,我是查。”霍安把纸折好塞回怀里,“下次您再来,记得带齐手续。不然——”他笑着指了指地里那片绿油油的药苗,“别怪我让全村人改种白菜,反正白菜不征税,还能熬汤喝。” 说完,他转身就往药田走去,弯腰拔起一根杂草,随手扔进旁边的竹筐。 留下县令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只被戳破的皮囊。 孙小虎蹦跶着追上去:“师父,您刚才那张纸……其实是张药方吧?” 霍安头也不回:“聪明。” “那……咱们真要改种白菜?” “当然不。”霍安蹲下身,轻轻抚了抚一株当归的叶子,“白菜哪有药值钱?” 风吹过药田,层层绿浪翻涌。远处,那只写着“毒药重地”的骷髅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个沉默的哨兵。 第39章:呈账本免苛税,霍安的智慧博弈 清晨的风从药田上掠过,带起一阵沙沙声。霍安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正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那不是药方,也不是种药笔记,而是一本账本——厚厚一叠,用麻绳串着,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翻了无数遍。 他嘴角微扬,低声嘀咕:“县令大人昨儿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今天该不会真带人来查‘私垦’吧?” 话音刚落,村道尽头就传来马蹄声,还是那种故意放慢节奏、显得格外威严的哒哒声。霍安把账本往袖子里一塞,顺手拍了拍孙小虎刚挂上去的木牌——“安和堂,看病不讲价,只讲命”。 “来了。”他说。 孙小虎正蹲在墙根下啃烧饼,闻言差点噎住,连忙灌了一口凉茶,抬头一看,果然是县令的青篷马车又来了。这回比昨天还讲究,车帘换成了明黄绸子,连拉车的驴都系了红缨。 “师父,他又来收税?”孙小虎抹了把嘴,“您昨天不是说让他带齐手续再来吗?” “他要是真懂规矩,就不会穿这身新官袍来吓唬人了。”霍安笑了笑,整了整粗布短褐的领子,“走,咱们去门口迎迎父母官。” 两人刚站定,马车就停了。县令这次没等衙役搀,自己利落地跳下来,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比昨天冷了不少。 “霍大夫,昨夜思虑良久,老夫觉得你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他开口就是软话,“故此特地前来商议,征税一事,或可从长计议。” 霍安拱手:“大人能体恤民情,实乃百姓之福。” “不过嘛——”县令话锋一转,果然没那么好糊弄,“药材既已成规模,总得有个名目管理。不如这样,你先将药田产量、成本、售价一一登记造册,交由本官备案。待州府批文下来,再行定夺如何征税,你看可好?” 霍安点头:“合理。我这就给您。”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那本厚账本,双手递出。 县令一愣:“这就是?” “是。”霍安神色坦然,“从三月育苗开始,每一笔开销都记着。种子哪来的,水是谁挑的,锄头坏了几把,换了几次刃,连孙小虎偷吃两颗当归都被我记了一笔——写明了是‘损耗,因嘴馋’。” 孙小虎在旁边急了:“我没偷吃!那是试药!” “试药也得记。”霍安一本正经,“不然怎么算成本?” 县令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项都有日期、经手人、用途说明。更离谱的是,后面还附了张草图,画的是药田分区,每一块地种什么、面积多大、预计产量多少,清清楚楚。 “你……你还画了图?”县令声音有点抖。 “不然怎么算?”霍安指了指账本第三页,“您看这儿,这是上个月买炭火烘干药材的支出,一共三十二斤炭,花了四十八文。我写了用途、天气情况、烘干时长,还记了顾姑娘说‘火太大会毁药性’,所以每天只烘两个时辰。” 县令继续翻,越翻越心惊。 第四页是人工记录:村民甲干了七天,日工六文;李婆帮着晒药三天,给了三把止咳散抵工钱;他自己和孙小虎不算工钱,但记了“折合市价每日八文,暂欠”。 第五页是损耗清单:一场雨泡坏半筐连翘,记为“天灾,无法避免”;一只野兔啃了三株黄芩,标注“建议明年加篱笆”;还有一次孙小虎误把毒草当艾草晒,毁了两剂药,专门列了一栏“徒弟失误,罚抄《百草经》三遍”。 县令的手有点抖了。 最要命的是最后几页——收益预估表。霍安把市面上所有药材价格都列了出来,对比自家成本,算出若按市价三成征税,九成药户将亏本。末尾还加了一句:“若强行征收,恐致药田荒废,病舍无银可建,届时伤寒流行,死者难计。” 底下还画了个小人举着锄头跑路,旁边写着:“百姓逃了,大人也管不了。” 县令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猛地合上账本,强撑镇定:“霍安,你这是……拿账本威胁本官?” “不敢。”霍安摇头,“我只是如实记录。您不是要备案吗?我给的就是最全的底账。您拿回去,想抄几份都行,还能贴在县衙门口公示,让百姓都看看,他们种的药,到底值多少钱,又要交多少税。” 围观的村民不知何时围了过来,听见这话,纷纷探头。 “霍大夫,你真把我们都记进去了?”一个汉子问。 “当然。”霍安点头,“谁干了活,谁出了力,一笔一笔都在。将来卖药赚了钱,分红也按这个来。” “那我要是多松两回土呢?”另一个妇人笑问。 “记上,加钱。”霍安答得干脆。 人群哄笑起来。 县令站在原地,像根插在泥里的木桩。他本想用“备案”之名,逼霍安主动认税,结果对方反手掏出一本铁证如山的账本,把他想打的擦边球砸得稀烂。 他咬牙:“你这账本……怕是临时编的吧?” “您可以查。”霍安摊手,“找村民问,翻地头的牌子,甚至去州府查市价。我这儿还有一份副本,留在医馆墙上,谁想看都能看。” 说着,他一指药房外那块新挂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名字,最顶上写着五个大字:“**本村药账,公开**”。 县令顺着望去,只见孙小虎已经爬上梯子,正拿炭笔往板上添一行新字:“今日新增:断肠霜幼苗存活率百分之七十三,预计半年后可制药十剂,专供边关将士。” 底下还画了个小骷髅,咧嘴笑。 县令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站稳。 他带来的两名衙役也傻了眼,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看账本封面,小声嘀咕:“这比我们县衙的账都记得清楚……” “闭嘴!”县令低喝,随即强笑道:“霍大夫果然细致。不过,这税的事,终究得由上头定夺。你这账本,本官先带回县衙存档。” “请便。”霍安微笑,“顺便告诉大人一声,我今早派人去州府了,送了一份副本,附信一封,题为《论民间药田与民生疾苦》,托一位赶考的秀才捎去。他说快马加鞭,五日可达。” 县令瞳孔一缩:“你……你竟敢越级上报?” “我不是上报,是反映情况。”霍安语气平和,“再说,百姓说话,什么时候犯法了?” “你!”县令气得胡子直抖,“你这是煽动舆论!” “我这是晒账本。”霍安耸肩,“阳光底下无阴影,账目清楚,心里就不虚。倒是大人您——”他忽然压低声音,“您妻弟的药材行会,去年吞了州府三分之二的拨款,这事要不要我也写一封,一起寄去?” 县令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 他死死盯着霍安,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村民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位县太爷不是来谈税的,是来捞钱的。而霍大夫早就看穿了一切,不动刀不动枪,就用一本账本,把他的算盘打得稀巴烂。 “霍大夫,您这账记得好啊!”村民甲突然喊了一声,“以后我家药田的收成,也给您记上!” “算我一个!” “我也要入账!” “我婆娘针线活好,能缝药包,也算工!” 呼声此起彼伏。 霍安笑着点头:“都记,一个不落。” 县令站在人群中央,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带来的红漆托盘还空着,连个盖印的地方都没有。他想发作,可眼前是几百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走,又怕显得心虚。 最后,他只能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转身就往马车上爬。 谁知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衙役赶紧扶住,他却一把推开,钻进车厢,帘子“啪”地一甩,隔绝了外面的笑声。 马车调头,灰溜溜地走了。 孙小虎蹦跶到霍安身边,嘿嘿笑:“师父,您那封信……真寄出去了?” “没。”霍安摇头,“秀才还没出发,我让他缓两天。” “那账本副本呢?” “也没寄。”霍安摸出个小本子,翻开一看,上面画满了小人打架,标题是《假如县令发现账本是假的》。 孙小虎瞪眼:“所以……刚才那本厚账本是您连夜抄的?” “前天就开始写了。”霍安收起小本子,“本来打算慢慢用,谁让他昨天威胁我?那就提前亮出来呗。” “可您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本来就是真的。”霍安拍拍他脑袋,“每一笔开销,我都记了草稿。只是昨晚加了点‘艺术加工’——比如把县令妻弟的名字,用暗语标了三次。” 孙小虎恍然大悟:“所以您是……用真事吓唬他?” “对。”霍安望着远去的马车,轻声道,“贪官不怕理,不怕法,就怕你比他更懂规矩。他以为拿个空牌子就能收税,没想到我连他裤兜里有几文钱都快算出来了。” 正说着,顾清疏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汁,面纱随风轻扬。 “吵完了?”她声音清冷,“我熬的安神汤,给那位‘体恤民情’的大人补补心虚。” 霍安接过碗,闻了闻:“别加太多毒针味就行。” “放心。”她耳尖微微泛红,“今天没洗银簪。” 孙小虎在旁边嘟囔:“你们一个比一个损……” 霍安喝了一口药,看向药田。阳光洒在绿油油的当归叶上,露珠滚动,像一颗颗小太阳。 他忽然说:“从明天起,账本每天更新,挂在门口。” “为啥?”孙小虎问。 “因为。”霍安笑了笑,“有些人,光看一眼,就会吓得睡不着觉。” 风吹过,药田沙沙作响。 那只写着“毒药重地”的骷髅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个沉默的哨兵。 霍安袖口的金色经络图,在光下微微发亮。 第40章:县令夫人产双胎,霍安的接生奇迹 清晨的风还在药田上打着转,露水顺着当归叶尖滴进泥土里。霍安蹲在田埂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教孙小虎辨认断肠霜的幼苗。那孩子嘴里叼着半根野甜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眼睛却盯着师父手里的叶子。 “这叶缘锯齿密,背面泛灰白,是它。”霍安用草茎点了点,“你要是再把艾草当它晒,下次罚抄《毒草谱》十遍。” “可上次顾姑娘都说我分得清!”孙小虎不服气。 “她说的是‘勉强能看’。”霍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再说她昨儿还跟我说,你偷喝了她晾在窗台的驱虫粉,以为是糖霜。” 孙小虎脸一红:“那……那不是甜的吗?” 话没说完,村道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青布衫的小厮跌跌撞撞跑来,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从县衙一路狂奔过来。 “霍大夫!霍大夫!”他喘得像破风箱,“县、县令夫人……要生了!接生婆说双胎难产,血流不止,大人孩子都悬着!县太爷说了,若您能救下母子三人,赏银五十两不说,前日征税的事一笔勾销!” 霍安眉毛都没动一下:“哦,所以他是等自己老婆快不行了,才想起来找我?” 小厮一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夫人昨晚就开始疼,一开始说是单胎,稳婆也信了。可今早越疼越久,摸肚子又鼓出两个包,这才慌了神!现在屋里哭成一片,连稳婆都跪在地上磕头求老天开眼了!” 孙小虎瞪大眼:“双胎?我听李婆婆说,生双胎的十个有九个活不成,另一个也多半保不住娃。” “那是不会接生。”霍安转身就往医馆走,“走,拿我的药箱。” “您真去啊?”孙小虎跟在后头,“县令前两天还想讹咱们税钱呢!” “人命比账本重要。”霍安一脚踹开医馆后门,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青玉药葫芦,“再说了,他要是敢赖账,我就把他家祖坟朝向写在药方背面,让他天天看着心惊肉跳。” 孙小虎咧嘴一笑,赶紧抱起药箱追上去。 县令家宅院不小,朱漆大门敞着,门口一群仆妇来回穿梭,端热水的、换布巾的,个个脸色发白。有个老嬷嬷蹲在台阶下抹眼泪,嘴里念叨:“造孽哟,双胎压命格,这是要折夫人的寿啊……” 霍安一脚跨进去,袖口的金线经络图在阳光下一闪。他环视一圈,直接问:“谁是主事的稳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蓝布围裙的老妇人颤巍巍走出来,双手沾着血,声音发抖:“老、老身就是……霍大夫,这胎横着出来一个,另一个卡在肚子里不动了,夫人已经快没力气了……” “让开。”霍安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解开扣绳,“烧三锅滚水,加艾叶、苍术各一把;另备干净棉布二十条,炭火盆两个,温酒一碗。小虎,去厨房找姜片和红糖,熬浓一点端进来。” 众人愣住,没人动。 “还不快去!”小厮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照霍大夫说的办!” 屋内弥漫着血腥与汗味混杂的气息。县令夫人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另一只手攥着绣着“早生贵子”的荷包,指节发青。 霍安走近,伸手探她脉搏。三指搭腕,眉头微皱——脉象浮而乱,气血已虚,再拖半个时辰,怕是回天乏术。 “夫人,我是霍安。”他声音不高,但清晰,“现在我要帮你把孩子接出来,你得听我说话,用力要有节奏。明白吗?” 夫人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好。”霍安转向稳婆,“你现在退到角落坐着,别说话,更别哭。再有人在我耳边念什么‘命格冲煞’,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稳婆吓得一哆嗦,果然缩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霍安深吸一口气,打开药箱。银针、止血散、催生丸、护心膏……一一取出摆好。他又从药葫芦里倒出几粒褐色药丸,塞进夫人嘴里。 “这是我调的补气丸,含着,别咽。” 接着,他蘸了温水,轻轻抹在夫人小腹上,指尖顺着经络缓缓按压。孙小虎端着姜糖水进来时,正看见师父闭着眼,手指像弹琴似的在女人肚子上来回滑动。 “师父,您这是……算命?”他小声问。 “我在数胎动。”霍安睁开眼,“左边那个踢得欢,右边这个懒,估计是趴着。得先让趴的那个翻身。” 他拿起一根细银针,在灯火上略略一烤,随即精准刺入夫人脐下一寸处。几乎同时,床上的女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低吼。 “用力!就是现在!”霍安喝道。 稳婆本能地扑上前,却被霍安一把推开:“你手脏!小虎,戴上手套,准备接生!” “我?!”孙小虎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我还没见过活人生娃!” “现在见就是了!”霍安头也不抬,“碗给我,你去接孩子。记住,头出来慢点,肩膀要旋转着拉,别硬拽!” 孙小虎哆哆嗦嗦戴上霍安递来的薄麻手套,蹲到床尾。只见血水中,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慢慢冒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他声音发颤。 “别嚷!”霍安沉声道,“轻点拉,对,就这样……好了!”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屋内凝重的空气。 孙小虎手忙脚乱把婴儿放在准备好的棉布上,小身子通红,手脚乱蹬,一看就是个结实小子。 “第一个是男娃,健壮。”霍安瞥了一眼,“记住了,叫‘县令长子’,将来继承他爹那副臭脾气。” 孙小虎咧嘴笑了,赶紧用布裹好婴儿,递给旁边一个颤抖的奶娘。 可还没松口气,床上的夫人又是一阵剧痛,整个人弓了起来。 “第二个……还没完!”稳婆忍不住惊呼。 霍安重新俯身,手指再次探向腹部。这一次,他的脸色变了。 “胎位反了,臀位,而且脐带绕颈。”他低声说,“得手动转正。” “这……这能行吗?”孙小虎吓白了脸,“我听说有人这么干,结果母子全没了!” “不做,也是全没。”霍安已经卷起袖子,洗净双手,涂上润滑的蜂蜡,“小虎,你守着产妇呼吸,她一喘粗气,你就喊‘推’。我进去转胎位,最多三分钟,超了时间,立刻剖腹取婴。” “剖?!”孙小虎差点跳起来,“您疯了吧!活人开肚子?那不等于杀人?!” “我没疯。”霍安眼神沉静,“我只是不想看着三条命白白断送在这间屋子里。你要是怕,现在就可以出去。” 孙小虎咬紧牙,摇头:“我不走。您在哪,我就在哪。” 霍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好徒弟。”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撑开产道,另一只手缓缓探入。屋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火盆里炭块爆裂的噼啪声。 一分钟过去。 夫人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孙小虎死死盯着她脸,随时准备喊“推”。 两分钟。 霍安额头渗出细汗,手臂纹丝不动。 忽然,他手腕一旋,低声喝:“转过来了!小虎,让她用力!现在!” “推啊——!”孙小虎扯着嗓子喊。 夫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挣。 “出来了!”孙小虎又叫起来,“屁股先出来的!” “别慌。”霍安一手托住婴儿,一手轻轻牵引,“慢慢来……好了,头出来了!剪脐带!” 又是一声响亮的啼哭,比刚才那个还凶。 “第二个也是男娃,肺活量不错。”霍安擦了擦汗,接过孩子检查一遍,“没被勒坏,运气好。” 孙小虎瘫坐在地,笑得像个傻子:“双胎……双胎都活着!两个小子!” 屋外突然炸开了锅。仆人们欢呼起来,老嬷嬷一边哭一边磕头:“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霍安没理会外面的喧闹,转身查看产妇情况。血已经止住大半,脉象也稳了些。他给夫人灌下半碗姜糖水,又敷了止血散在伤口上。 “命保住了。”他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三天不能下床,饮食清淡,每日换药。若发烧或血崩,立刻叫我。” 稳婆这时才敢凑上前,老泪纵横:“霍大夫,您真是活神仙……老身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手法……” “我不是神仙。”霍安收起银针,放进药箱,“我就是个看病的。倒是你,以后少念点鬼神,多学点医理,别动不动就说‘命格不合’,人还没死,你先把人家判了死刑。” 稳婆连连点头,羞愧地退到一旁。 这时,县令终于闻讯赶来,一头冲进屋,看到两个襁褓中的儿子,当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想抱住霍安的大腿,被霍安侧身避开。 “谢就不必了。”霍安拎起药箱,“五十两赏银,前日征税的文书,还有你们家祖传的《治家格言》抄本,明天一早送到医馆。少一样,我就把今天接生的过程编成说书段子,让茶摊老板娘天天讲。” 县令连连应是,头点得像捣蒜。 霍安走出县令家大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村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见到他出来,纷纷让路,有人甚至拱手行礼。 孙小虎蹦跶在他身边,满脸兴奋:“师父!咱们救了三个命!还是县令家的!这下全镇都知道您厉害了!” “他们早知道了。”霍安摸了摸药葫芦,“只是现在不得不承认。” “那五十两您打算怎么花?”孙小虎眨巴眼,“买新药柜?还是请我们吃顿肉?” “先还顾姑娘那瓶‘避秽油’的钱。”霍安淡淡道,“她上回借我三十文,利息三分,拖了八天,该付三十七文二。” “您还记账?”孙小虎惊了。 “当然。”霍安嘴角微扬,“我可是连县令妻弟去年贪了多少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 两人走过药田时,风正好吹过,绿叶沙沙作响。那只写着“毒药重地”的骷髅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在笑。 霍安脚步未停,只低声说了句:“明天开始,教村民们接生常识。双胎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懂该怎么救。” 孙小虎用力点头:“我第一个报名!” 远处,县令家的鞭炮突然响起,噼里啪啦,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霍安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抬手挡了挡,袖口的金色经络图在光下微微发烫。 第41章:造简易听诊器,医术的创新突破 霍安拎着药箱刚走进医馆后院,孙小虎就从晾药架后头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他看见师父回来,立马蹦跶过来,差点被自己宽大的袖口绊了一跤。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他一把抱住霍安的胳膊,眼睛亮得像刚偷吃完蜜糖罐的小耗子,“我等您半天了!顾姑娘说您今天要造个‘能听肚子里声音’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霍安抬手把药葫芦摘下来,轻轻搁在石桌上,袖口那道金线经络图在晨光下一闪。他瞥了眼徒弟:“谁告诉你这话的?” “顾姑娘。”孙小虎理直气壮,“她早上来送驱虫粉,说您昨晚翻《黄帝内经》翻到三更,嘴里念叨什么‘心音肺响藏于胸中,若能外传,生死立判’,听得我头皮发麻。” 霍安没接话,弯腰打开药箱,取出几根银针和一小包艾绒,顺手把昨夜画的草图摊在桌上。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个奇怪玩意儿:一头粗、一头细,中间连着根管子,底下还标了几个字——“听心器,试试看”。 孙小虎凑过去一看,皱眉:“这……这不就是两节竹筒加根藤管?您拿这个听心跳?村东李瘸子家蒸馍用的竹屉都比它讲究!” “讲究?”霍安挑眉,“你见过哪个蒸馍师傅拿竹屉给病人诊脉的?再说了,我这不是还没做完嘛。” “那您打算怎么做?”孙小虎蹲下身,托着下巴盯着图纸,“拿竹子削?铁皮卷?还是……用猪尿泡蒙上?” 最后那句说得太认真,霍安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腌臜东西?猪尿泡也能往耳朵上贴?嫌不够臊?” “可您不是说要‘传声’吗?”孙小虎不服气,“我在乱葬岗那会儿,听见老鸹叫都能隔着三丈远,靠的就是风向和空腔。要是做个空筒子,声音不就能钻进去?” 霍安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有点道理。” 孙小虎立刻挺起胸膛:“那是!我可是您亲传弟子!” “不过。”霍安慢悠悠道,“你想过没有,声音进了筒子,也得让人耳朵听得清才行。你拿竹筒听墙角,听到的多半是隔壁两口子吵架拌嘴,而不是心跳。” “那怎么办?”孙小虎挠头。 “得放大。”霍安指了指耳朵,“就像你站远处看人,模模糊糊,得拿块磨亮的铜片当镜儿照,才能看清脸。咱们这玩意儿,也得让声音‘变大’。” 孙小虎听得一愣一愣:“还能把声音变大?您不是哄我吧?” “不信?”霍安起身走到屋角,翻出一个废弃的药碾子,拆下中间那截空心木轴,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段细藤管和一只小号牛角。“你看,这是共鸣腔。我把声音引进来,它在里面来回撞,自然就响了。再加上这牛角口聚音,耳朵贴上去,保准听得比敲鼓还清楚。” 孙小虎瞪圆眼:“您这脑瓜是怎么长的?前天教人种断肠霜,昨天救双胎产妇,今天又要发明能听肚子里动静的神器,您是属驴的吧?不吃不睡还能干三样活!” “我不是属驴。”霍安一边比划一边拧藤管接口,“我是属猫头鹰的——夜里不睡,专抓蠢话。” 正说着,门口一阵轻纱拂动的声音,顾清疏走了进来。她仍是一身冰蓝裙裳,面纱半掩,左腕上的银镯随着步伐叮一声轻响。七十二个药囊挂在腰间,走一步晃三晃,像背了个移动的小药铺。 “吵什么呢?”她站在门槛边,目光落在桌上的草图和零件上,“又在折腾什么歪门邪道?” “这叫医术创新。”霍安头也不抬,“不是歪门邪道。” “哦。”顾清疏走近,拿起那根牛角看了看,“拿牲口 horns 做听诊器?你不怕被人当成巫医烧死?” “horns?”霍安皱眉,“你说啥?” “我说牛角。”顾清疏淡淡改口,耳尖微微泛红,“你刚才不是说了英文?” 霍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咳咳……可能是昨晚做梦梦到洋人郎中了。别管这个,你来看看这设计行不行。” 顾清疏低头研究图纸,指尖轻轻划过那条藤管路径,忽然道:“管子太软,传音会漏。换成硬些的芦苇秆或空心竹枝更好。而且接口处得密封,否则气流一散,声音就虚了。” 霍安点头:“有道理。芦苇秆我去北沟割几根。但你怎么懂这些?药王谷还教声学?” “我们只教毒理。”顾清疏收回手,“但我师父试过用空瓷瓶听人心跳,判断中毒深浅。失败了十七次,死了九个药童。” 气氛一下子沉了半拍。 霍安没说话,默默把牛角放下,换了根更粗的竹节重新比对。 孙小虎赶紧打圆场:“哎呀,失败是成功他妈嘛!咱这次肯定行!师父您说是不是?” “嗯。”霍安终于开口,“所以这次不能失败。” 三人沉默片刻,各自忙活起来。霍安去后院劈竹子,孙小虎负责刮芦苇秆内膜,顾清疏则翻出几味胶性药材,熬成黏稠的封缝膏。 日头渐渐升高,蝉鸣四起。院子里摆满了工具:小刀、砂石、火炉、铜钳。霍安蹲在地上,一手扶竹筒,一手用烙铁烫接口,热气腾腾中眉头都没皱一下。 孙小虎看得咋舌:“师父,您这手艺,不去做木匠真是可惜了。” “我以前修过坦克。”霍安随口道。 “啥?” “我说我修过马车。”霍安改口,“边关那种重型板车,轮轴坏了都得现焊。” “焊?”孙小虎挠头,“那不是铁匠的事吗?” “一样。”霍安吹了吹接口,“都是把破的粘牢。” 顾清疏在一旁调膏药,闻言轻哼一声:“你这张嘴,比你的药还假。” “你不也天天戴面纱遮脸?”霍安抬头笑,“嘴上说讨厌我,结果一听说我要做新器械,大清早就拎着药囊跑来帮忙,生怕我炸了医馆殃及池鱼。” 顾清疏手指一顿,银镯轻响,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搅药。 孙小虎左右看看,忽然咧嘴一笑:“嘿嘿,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吵吵闹闹的,比喝合卺酒的夫妻还像一对儿?” 话音未落,一支银簪擦着他耳边飞过,“夺”地钉进身后木柱,尾端嗡嗡颤动。 “再说一句。”顾清疏冷冷道,“下次就不是耳朵旁边了。” 孙小虎缩脖子抱头:“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去割芦苇!” 他拔腿就往后院跑,差点撞翻晾药架。霍安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笑,低头继续组装。 中午时分,第一版“听诊器”终于成型:两端各一个打磨光滑的竹筒,中间连接一段硬质芦苇秆,接口用蜂蜡与药胶双重密封。整体看起来依旧简陋,像是某个顽童拼出来的玩具。 “来,试试。”霍安把小的一端塞进耳朵,大的那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他闭眼倾听。 片刻后,眉头微动。 “怎么样?”孙小虎凑上前,压低声音,“听见了吗?” 霍安没答,反而把手伸过去,把听筒递给他:“你听。” 孙小虎迟疑地接过,学着师父的样子把小筒塞进耳朵,大口朝向霍安胸口。他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上去。 然后,他猛地瞪大眼。 “咚、咚、咚……” 清晰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竹筒传来,仿佛就在颅骨里回荡。 “我的老天爷!”他惊得差点跳起来,“真能听见!跟擂鼓似的!师父您这心可真结实,怕是有牛那么大!” “正常。”霍安抽回听筒,“成年人心率每息四至,你听见的是平稳节律。要是忽快忽慢,或是声音发虚,那就说明有问题。” “那我能听自己的吗?”孙小虎迫不及待把听筒按在自己胸口。 “听吧。”霍安抱着手臂看他。 孙小虎一听,脸色变了:“哎?我这心跳咋这么快?像兔子蹦!” “因为你刚跑完院子。”顾清疏凉凉道,“激动,喘粗气,心跳当然快。等你静坐一会儿再听,就不一样了。” 孙小虎不信邪,原地盘腿坐下,闭眼深呼吸。半炷香后,再听——果然缓了下来。 “神了!”他跳起来,“这玩意儿比掐脉准多了!脉要看三部九候,还得靠经验猜,这可是实打实听见了!” “也不能完全替代脉诊。”霍安收起听筒,“脉象含气血盛衰、脏腑虚实,听音只能判断心肺动静。但它有个好处——不用开口,就能知道病人有没有瞒病情。” “比如呢?”孙小虎问。 “比如有人装病逃劳役。”霍安眯眼,“心跳如常,面色苍白也没用。” “或者有人假装重伤求赏。”顾清疏接话,“一听肺音清亮,就知道是在诈。” “对。”霍安点头,“战场上尤其有用。伤兵躺一片,谁快断气,谁还能撑,一听便知,省得一个个翻身子看。” 孙小虎听得两眼放光:“那咱们赶紧多做几个!送给萧将军!让他打仗少死人!” “送可以。”霍安道,“但得改进。” “哪儿不行?” “太重,不便携。”霍安掂了掂,“而且竹筒容易裂,得找更轻便的材料。另外,现在只能听心音,我想让它也能听肺音、肠鸣,甚至胎儿动静。” “那得多做几种型号?”顾清疏思索,“大人小孩不同,胖瘦也影响传导。” “没错。”霍安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新图,“我打算做三档:短筒听儿童,中筒听成人,长筒增强聚音,专用于虚弱者。” 孙小虎看着图纸,忽然灵机一动:“师父!我知道哪有好材料!” “哪儿?” “县令家修房剩下的那段紫铜管!又亮又滑,还没生锈!我去讨来?” “别。”霍安摇头,“他前脚刚赖账,后脚你就上门要铜管,他不得以为咱们讹完钱还想讹料?” “那咋办?” “等。”霍安淡淡道,“他夫人刚生完双胎,补身子少不了药。等他来买滋补丸那天,我顺便提一句:‘贵府那段铜管闲置可惜,不如换几服十全大补汤?’” 孙小虎一拍大腿:“高!太高了!既不得罪人,又能白拿材料,还不花一分钱!” 顾清疏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察觉失态,轻咳两声转过头去,耳尖悄悄泛红。 午后阳光斜照进院子,三人围坐在石桌旁,继续调试听诊器。霍安用猪脬做了个简易膜片绑在接收端,发现声音更清脆;顾清疏建议在耳塞处裹一层软棉,避免磨伤耳廓;孙小虎则突发奇想,在竹筒外刻了刻度,说是“能根据声音大小判断病情轻重”。 霍安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你这刻的是‘轻病一格,重病三格’,谁给你定的标准?” “我自己!”孙小虎昂头,“我耳朵灵!我说几格就是几格!” “那你刚才听自己心跳,咋不说‘激动症五格’?” “……”孙小虎哑火。 笑声在院子里荡开。 傍晚时分,第二代改良版完成:主体换为轻质空心檀木,两端镶铜圈加固,中间用柔韧藤筋连接,可小幅弯折。整体更轻巧,音质更清晰。 霍安把它挂在墙上,取名“安和听音筒”,底下压了张纸条:**“凡来就诊者,皆可一试。听心知疾,不言自明。”** 孙小虎捧着新成品,爱不释手:“师父,这可是您造的第一件‘非药物’医具啊!要不要写本书,叫《霍氏器械谱》?” “先别想着出书。”霍安拍拍他肩膀,“明天开始,教村民们怎么用。别让他们拿去听鸡叫狗吠,当成耍戏法的玩意儿。” “那我能第一个教吗?” “你?”霍安斜眼,“你连当归和艾草都分不清,教别人?不怕把人家心脏听成肠鸣?” “我会努力的!”孙小虎握拳。 顾清疏在一旁收拾药囊,忽然道:“这东西……真能改变医道?” 霍安望向远处山影,夕阳正缓缓沉落。 “不一定。”他声音很轻,“但它能让更多人活下来。这就够了。” 风吹过药田,绿叶沙沙作响。 墙角那只写着“毒药重地”的骷髅牌,在暮色中静静伫立,仿佛也在倾听——那来自人体深处、微弱却坚定的搏动声。 霍安伸手摸了摸听诊器,木面温润,铜圈微凉。 他忽然笑了。 “明天。”他说,“先拿孙小虎试肺音。” “为啥是我?”孙小虎惊叫。 “因为你嗓门大。”霍安一本正经,“肺活量足,测试效果明显。” “您这是报复我昨天说您心跳像牛!” “聪明。”霍安点头,“一点就透。” 顾清疏低头系药囊,嘴角微微翘起。 夜色悄然降临。 第42章:江湖客传医典,霍安的名声扩散 夜色刚收,天光才透出青白,霍安就醒了。他躺在医馆后屋的硬板床上,睁眼望着房梁上那道被雨水浸出来的旧裂纹,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蚯蚓爬在木头上。昨夜梦里又听见了坦克履带碾过沙地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耳朵发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来,顺手把搭在床头的粗布短褐往身上一套。 外头院子里已有动静。 孙小虎正蹲在石桌边,拿根小木棍戳着“安和听音筒”的铜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师父造神器,牛角变灵器,一听心跳响,阎王都叹气——” 霍安推门出去,瞥见这小子一边唱还一边摇头晃脑,活像个刚偷吃完供果的小庙童。 “大清早的不干活,倒有闲心编顺口溜损我?”他走过去,一巴掌轻轻拍在孙小虎后脑勺上,“再胡咧咧,今天中午饭没收。” 孙小虎缩脖子一笑:“谁敢没收?顾姑娘说了,您昨晚熬夜改图纸,今早必须加个荷包蛋!我还帮您盯着灶呢,油温正好,蛋黄不老。” 霍安挑眉:“她什么时候说的?” “天没亮她来送药粉,站在门口瞅了一眼您屋里灯还亮着,就说‘这人不要命了’,然后扔下句话就走了。”孙小虎学着顾清疏冷冰冰的腔调,“‘要是累趴下,别指望我给他扎针续命。’” 霍安嘴角微动,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听诊器。经过昨日改良,它已经不像个拼凑玩具了,檀木轻巧,铜圈锃亮,连藤筋弯折的角度都调得顺手。他伸手摸了摸耳塞处裹上的软棉,是顾清疏昨夜悄悄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实。 “行吧。”他点头,“看在你们俩没让我饿死的份上,今天教你们新活儿。” “啥活儿?”孙小虎立刻凑上前。 “写书。”霍安从柜子里抽出几张裁好的粗纸,“《安和堂验方录》,第一卷,开篇就写‘听音筒制法与用法’。” 孙小虎瞪眼:“写书?您不是说不让出书吗?怕被人当神医供起来烧香?” “我不是要当神医。”霍安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标题,“我是怕以后没人会用这东西,白忙一场。写下来,传下去,总比烂在肚子里强。” 孙小虎挠头:“可咱们这儿识字的人没几个,写了也没人看得懂啊。” “那就画图。”霍安蘸了墨,开始勾勒听诊器的结构,“你负责描样子,我写说明。看不懂字的,看图也能照着做。”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背着破旧药篓的老头探头进来,脸上皱纹叠着皱纹,手里拎着半截干枯的草根。 “霍大夫在不?”老头嗓门不大,但中气足,“我听说您这儿能治老寒腿,还能教人认药种药?” 霍安抬头一看,笑了:“李伯,您怎么来了?腿又疼了?” “不是我疼。”老头走进来,把草根放在石桌上,“是我孙子,前日上山采药摔了,腰摔坏了,躺了三天起不来。村西郎中说是伤了骨,得卧床半年。我不信,想着您这儿兴许有法子。” 霍安拿起草根看了看,又问了几句症状,点头:“走,去看看。” 孙小虎立马跳起来:“我也去!顺便路上采点车前草,昨天用完了!” 三人出门时,太阳已爬上东边山头,金光洒在药田上,绿油油的一片。霍安边走边跟李伯聊几句家常,得知他孙子才十四岁,本是帮家里挖药贴补家用,结果踩空滚下坡。 到了李家,孩子果然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一动就喊疼。霍安先摸脉,又按压腰部几处穴位,最后取出银针,在肾俞、委中两穴各刺一针。孩子起初皱眉,片刻后长舒一口气,说:“好像……热乎乎的,不那么疼了。” “不是‘好像’。”霍安收针,“是气血通了。你这伤不算重,骨头没断,主要是筋络错位。每天针两次,再配点活血汤,五天就能下地。” 李伯激动得直搓手:“真能五天就好?那可省了大钱!原先那郎中说要吃三个月的药,一剂三文,还得请人背去城里抓!” “您要不信,明天就带他来医馆试工。”霍安笑道,“我这儿缺个晒药的小帮手,管饭,不收钱,只学本事。” 李伯连连点头,差点给霍安作揖。 回程路上,孙小虎蹦跶着走在前头,忽然回头问:“师父,您今天咋这么大方?连药都没收钱。” “我不是大方。”霍安慢悠悠道,“我是想让人知道,看病不一定非得花大钱。有些病,一根针、一把草就能好。” “可您这样,以后岂不是赚不到钱了?”孙小虎不解。 “谁说我不赚钱?”霍安瞥他一眼,“我赚的是名声。名声大了,信我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愿意拿粮食换药,拿力气换方子。你看李伯,回头肯定到处讲‘霍大夫一针救我孙儿’,比贴告示还管用。” 孙小虎恍然大悟:“哦——所以您这是‘免费治病,买一送十’?” “差不多。”霍安点头,“只不过我卖的不是药,是信任。” 两人回到医馆时,日头已高。 刚进门,就见一个身穿灰袍、头戴毡帽的中年汉子坐在院中石凳上,正低头翻看一张泛黄的纸页。他身边放着个竹筐,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本手抄小册,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安和验方》。 霍安脚步一顿。 那人听见动静,抬头一笑:“霍大夫,久仰了。” “你是?”霍安走近。 “江湖客赵六。”那人合上纸页,拱手,“前些日子在贵地中毒,蒙您解救。回去后念念不忘,便将您教的解毒方子抄了几份,带去邻县卖药的兄弟们传阅。没想到,竟有人照着方子救了自家娃。我一合计,干脆把您公开过的方子都整理出来,印成小册,低价散卖。” 霍安听得一愣:“你把我写的方子……印书了?” “不敢称‘书’。”赵六笑着摇头,“就是薄薄一本小册子,纸糙字歪,连装订都是拿麻线串的。但胜在便宜,五文一本,穷苦人家也买得起。” 他从筐里抽出一本递给霍安。 霍安接过翻开,只见第一页写着: **《安和堂验方录·卷一》** 主编:无名江湖客 收录验方十七则,含止咳糖浆、驱虫粉、跌打酒、解毒汤等,皆经真人试用有效。 下方还附了一段小字: “凡习此方者,不得坐地起价,不得囤积居奇,不得以假乱真。违者,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霍安看完,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给人立规矩?” “江湖人讲义气。”赵六正色道,“您免费救人,我们不能拿着您的方子去发财。所以我每卖一本,都在后面盖个章:‘所得银钱,一半购药施舍,一半资助孤童识字’。” 孙小虎凑过来一看,激动得直拍大腿:“哇!师父!您现在可是‘畅销书作者’了!这都出‘民间盗版’了!” “这不是盗版。”赵六纠正,“这是‘公益传播’。” 霍安哭笑不得,把册子递还:“你这胆子不小。万一有人照方出错,治死了人,名声可就砸在我头上了。” “我每本都加了提示。”赵六翻开一页,“您看这儿:‘用前必问医,不可擅用。若生异状,立即停服。’而且我只收成本费,不赚差价。您若觉得不妥,我现在就把剩下的全烧了。” 霍安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忽然问:“你这么做,图什么?” 赵六咧嘴一笑:“图个心安。我娘去年咳血,村里郎中说没救了。我拿您那个‘杏仁贝母汤’试了试,三天见轻,半个月能下地做饭。她说,要是早几年有这方子,我爹也不会死于痨病。” 他声音低了些:“所以我琢磨着,好东西就得传出去。一个人会,是一盏灯;一百个人会,就是一片火。” 霍安久久未语。 风吹过院子,药香浮动。 良久,他转身走进屋,拿出一沓新写好的纸页,上面是他昨夜整理的《听音筒制法图解》。 “既然你有心传方。”他把纸递过去,“那就再加上这个。” 赵六接过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这……这是能听心跳的器械?画得这么细?连接口尺寸都有?” “嗯。”霍安点头,“你若肯传,我不拦。但记住两条:第一,必须注明‘仅作参考,不可盲从’;第二,每传一本,至少送一个赤贫病患,不收分文。” 赵六郑重抱拳:“谨遵医嘱。” 孙小虎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突然举手:“我也要加入!我可以画插图!我画得可好了!上次画‘毒蘑菇识别图’,顾姑娘都说像!” “她那是客气。”霍安瞥他一眼,“你画的那个‘毒蝇伞’,看起来像朵烂香菇。” “那我重画!”孙小虎不服,“这次我画听诊器,保证比谁都像!” 赵六哈哈大笑,当场掏出笔墨,在霍安给的图纸背面写下一行字: **《安和堂验方录·增补本》** 新增内容:听心器(安和听音筒)全图解 特别鸣谢:霍安大夫、孙小虎童鞋 孙小虎一看,乐得原地蹦高:“我上书了!我上书了!师父您快看!我名字都印上了!” “童鞋是啥?”霍安皱眉。 “就是……小孩子嘛!”赵六赶紧改口,“江湖黑话,夸他年轻有为!” 霍安懒得追究,只道:“你这册子打算去哪儿传?” “北边三个县,西边两座镇。”赵六收好图纸,“我已经联系了十几个跑货郎的朋友,每人带几本,沿途叫卖。还有茶馆说书的,我也给了几本,让他们编成故事讲。” “讲医术?”霍安惊讶。 “对!”赵六点头,“比如‘霍神医一针退百毒’‘妙手救双胎,县令夫人谢恩匾’,老百姓爱听这些。听着听着,方子也就记住了。” 霍安扶额:“你可别给我编得太玄乎,回头惹来一堆求仙问药的,我可不管。” “放心。”赵六笑呵呵,“我都写明了:霍大夫不炼丹、不画符、不跳大神,只看病、开方、教人自救。”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探头:“霍大夫在吗?我家婆子哮喘犯了,能不能赊副止咳汤?我拿两个鸡蛋抵账……” 霍安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抓药。 孙小虎赶紧跟进去帮忙。 赵六坐在院中,看着忙碌的身影,低声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医者。” 日头渐高,医馆门口排起了队。 有人来买药,有人来讨方子,还有人专门来问:“听说您这儿要办‘药田讲习班’?我也想学种当归!” 霍安一边抓药一边答:“每月初一、十五,准时开课。不收学费,只出力气。学会了,药自己种,病自己防。” 人群里一阵欢呼。 赵六默默把这一幕记在心里,临走前,他对霍安说:“您知道现在外头怎么传您的名号吗?” “怎么说?” “有人说您是药王转世,有人说您是太上老君下凡。”赵六笑着摇头,“可最多人说的,是‘安和先生’——安心为人,和气济世。” 霍安听了,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给病人包药。 赵六走时,背上的竹筐轻了大半,但眼神格外明亮。 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只是几本小册子,而是一粒火种。 而这火种的源头,正站在院子里,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沾着药渍,一边咳嗽一边叮嘱病人:“晚上别喝凉水,药按时吃,三天后来复诊。” 孙小虎送走最后一拨人,跑回来兴奋地嚷:“师父!您听见没?人家都叫您‘安和先生’了!比‘妙手神医’还好听!” 霍安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照在墙头那块新立的石碑上。 碑面刻着四个大字:**以医报世**。 风吹过,药田里的叶子轻轻摇晃。 他没说话,只是把药葫芦挂在腰间,转身进了屋。 桌上的笔还开着,墨未干。 他坐下,提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 **《安和堂验方录·卷二》** 撰:霍安 内容:肺音辨病法、肠鸣诊断初探、小儿听诊要点…… 门外,孙小虎正踮脚把一本刚抄好的《验方录》塞进路过货郎的担子里,压低声音说:“兄弟,帮个忙,到下个村记得吆喝一句——‘安和先生的方子,救命不收钱!’” 第43章:药王谷主查踪,危险的逼近预警 霍安蹲在药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刚拔出来的野草,正对着太阳光瞧根须上的泥。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皮还湿着,他那双旧麻鞋早糊满了泥浆,走一步甩一坨。孙小虎在不远处哼着新编的顺口溜,一边用竹筢子把晒药席扫干净,一边拿眼角偷瞄师父。 “师父!您说这回赵六能把《验方录》带到多远?”他嗓门亮得能惊飞树顶的麻雀,“我听说北边有个镇子,连郎中都没有,人生病了只能烧香拜灶王爷!咱们这书去了,不就是雪中送炭?” 霍安没抬头,把草根往地上一扔:“炭是炭,也别指望一下子暖遍天下。”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裹着半块芝麻饼,是他早上顺手揣的早点,“再说了,你当人人都像你,啃个饼子都能乐出声?” 孙小虎蹦过来,眼巴巴瞅着那饼:“师父,您不吃的话……我帮您消灭它?” “滚。”霍安把饼塞回怀里,拍了拍手站起来,“顾清疏呢?今早该来换药粉的,人影都没见一个。”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顾清疏站在那儿,冰蓝裙摆沾了点露水,面纱微动,手里拎着个小竹篮。她没进门,也没打招呼,只抬手朝东边巷口扬了扬下巴。 “有人盯着这儿。”她说,声音跟早上井水一样凉。 霍安眉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谁?卖炊饼的老王?他家狗前天在我药田边撒过尿,记仇了?” “不是百姓。”顾清疏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布,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个小瓷瓶,全是新配的驱虫粉,“穿灰袍,袖口绣暗纹,走路不出声,盯了快半个时辰。我绕到后巷堵他,人跑了,但留下这个。”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霍安接过针,在指腹上轻轻一捻,凑近鼻端嗅了嗅,立刻皱眉:“曼陀罗混蟾酥,还有点龙葵汁——这不是寻常探子用的东西,是药王谷的‘迷踪引’。” “你还知道?”顾清疏盯着他。 “我若不知道,还能在这行混?”霍安把针夹在两指间,对着阳光照了照,“这玩意儿擦破点皮,人就得晕三刻钟,醒来还不知道自己去过哪儿。你没碰它吧?” “我又不傻。”她翻了个白眼,耳尖却不自觉红了一瞬,“但我靠近时,他袖口滑出半片布角,上有血色曼陀罗纹样——跟我师父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霍安沉默片刻,把银针小心包进油纸,塞进药葫芦夹层。他走到院墙边,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泥地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 “东巷口、南墙外、西边柴垛后——如果真有三个人轮班盯梢,那他们不会只看大门。你从哪个方向发现他的?” “东南角老槐树后。”顾清疏走过去,用鞋尖点了点位置,“我当时正要翻墙进来,看见树影里有东西反光,像是腰牌或者铜扣。” “那就对了。”霍安点头,“他们不敢靠太近,怕被你认出来,又不能离太远,怕错过进出的人。这种活儿,一般派‘药奴’干——脑子不清,但听话,死了也不心疼。” 孙小虎听得脖子一缩:“药奴?是不是那种眼睛发直、走路拖脚的怪人?前两天我去镇上买盐,就见一个蹲在茶摊外啃生萝卜,口水流得老长,我还以为是疯子!” “差不多。”霍安站起身,拍了拍手,“现在问题来了——他们查的是我,还是你?” 顾清疏冷笑:“你觉得呢?我离开药王谷那天,他把我名字刻在‘叛徒碑’上,逢年过节都要烧一碗血粥祭拜。你说他会不会忘了我?” “可他要是冲你来的,没必要等到现在。”霍安眯起眼,“你来我这儿才几天?一个月都不到。他就算神通广大,消息也不会这么快传回去。” “除非……”顾清疏顿了顿,“有人通风报信。”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正在扫地的孙小虎。 孙小虎手一抖,筢子砸在地上:“哎哟你们别这样看我啊!我虽然偷吃过一次毒蘑菇,但脑子好着呢!再说我连药王谷在哪儿都不知道,拿啥去报信?总不能写封信让乌鸦送去吧?” “倒也不是不可能。”霍安慢悠悠道,“上次黑蝎子余党来闹,你不也说看见一只黑羽毛的大鸟在屋顶盘旋?我还当你眼花。” “那是只老鸹!”孙小虎急了,“村里谁家快断气,它准来蹲房梁!这叫兆头,不叫通信!” 顾清疏冷着脸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色种子:“这是‘听音籽’,泡水后含在舌下,能听见十步内细微动静。我以前在谷里用来监听试药人的呼吸声。” “听着挺邪门。”霍安接过种子看了看,“现在还能用?” “只要没受潮就行。”她把种子分作三份,递给他一份,“你拿去洒在院墙四周,夜里就能听见有没有人翻墙。” “那你呢?” “我已经在屋顶檐角埋了‘惊蛇粉’。”她淡淡道,“谁踩上去,脚底会麻痒难忍,忍不住咳嗽。到时候,不用听也能抓人。” 霍安笑了笑,把种子收进袖袋:“你还真是随身带全套办案工具。” “活得久的人,都这样。”她别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左腕的银镯。 日头渐渐升高,医馆外陆续来了几个求医的村民。霍安照常问诊抓药,顾清疏在一旁配药,动作利落,一句话不多说。孙小虎负责登记药材出入账,一边写一边嘟囔:“今天黄芩用了二两三钱,甘草剩七钱……咦?昨天不是进了半斤甘草吗?” “你数错了。”顾清疏头也不抬,“有一包发霉了,我早上扔灶膛里烧了。” “哦……”孙小虎挠头,“我还以为丢药了,吓我一跳。” 霍安耳朵一动,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说什么?丢药?” “不是真丢。”孙小虎摆手,“就是感觉少了一点点,可能我记岔了。毕竟昨天赵六走的时候,一堆人挤在门口,说不定蹭掉点粉末。” 霍安没接话,低头继续给一个咳嗽的老汉包药。但他右手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借着低头的动作,在桌沿轻轻划了一下。针尖留下一道极细的银痕——这是他和顾清疏约定的暗号:**有异动,勿声张**。 顾清疏眼角一扫,看见痕迹,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中午饭是糙米饭配腌萝卜条,霍安照例吃一半留一半。孙小虎风卷残云,连锅底都刮干净了。顾清疏吃得少,但每一口都极慢,像在品滋味。饭后她没走,反而坐在院中石凳上,假装翻一本《毒经残卷》,实则目光时不时扫向墙头。 霍安进屋磨药,顺手把门虚掩。他从床底拖出个木匣,打开后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这镜子背面刻着奇形符文,是他用三副跌打酒从边关老兵那儿换来的“胡人望远镜”。据老兵说,只要在月光下照过一夜,就能看出十里内的活物影子。 他把镜子对准东巷方向,眯眼细看。 镜面起初模糊,映着几棵树影。他调整角度,忽然看见一道灰影一闪而过,停在老槐树后,像是在等人交接。过了片刻,另一道矮小身影靠近,双手交出一个小布包,随即匆匆离去。 霍安放下镜子,眉头拧成个结。 这不是普通的盯梢。这是**换班交接**,还有**物品传递**。 他走出屋子,顾清疏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看见什么了?” “他们在传东西。”霍安把镜子递给她,“你看树后那人,袖口有没有花纹?” 顾清疏接过镜子,仔细看了一会儿,脸色微微发白:“有。是‘十八骸骨图’——我师父的折扇上就画着这个。能拿到这图案做标记的,只有他贴身的‘药侍’。” “也就是说,来的人不止一个,而且级别不低。”霍安沉声道,“他们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查我的底细。” “为什么?” “因为我治好了你不该活的人。”霍安冷笑,“你师父最恨两种人:一种是不用活人试药的医生,另一种是救了他想杀的人。我刚好两样都占了。” 顾清疏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晚你给我喝的护心丸,是不是也动了手脚?” “没有。”霍安看着她,“我若想害你,早在你第一碗粥里下毒了。我说过,我要你活着,查清楚是谁换了你师父的药方。”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我相信你。但接下来怎么办?等他们动手?” “不。”霍安摇头,“我们先下手。” “怎么下?” “设饵。”他嘴角微扬,“你不是说你师父迷信血祭吗?那就让他以为,他派来的人‘牺牲’了。” 孙小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竖着耳朵听:“牺牲?怎么牺牲?要杀人吗?” “当然不是。”霍安瞥他一眼,“我们演一场戏——就说有个探子半夜潜入,被‘神秘高手’击退,生死不明。” “哦!”孙小虎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我可以装成那个高手!蒙面、黑衣、手持双刀,从天而降——” “你从哪儿变双刀?”顾清疏冷笑,“你连扫帚都挥不利索。” “我可以喊!”孙小虎不服,“我嗓子响!半夜一声吼,吓死一片!” “你一喊,全村都醒了。”霍安敲他脑壳,“我们要的是‘神秘’,不是‘热闹’。” 他转身进屋,拿出一包黑色粉末,倒在纸上摊开:“这是‘假死散’,服下后脉搏减缓,体温下降,跟死人差不多。我们找个稻草人,穿上灰袍,抹上药,再在墙上留点打斗痕迹,制造一场‘搏斗后坠崖’的假象。” 顾清疏挑眉:“你连这都有?” “以前在部队,演过诈降。”霍安淡淡道,“敌人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演得像。” 三人商量细节,决定当晚行动。孙小虎负责准备稻草人,还非要在脸上画胡子,说是“显得更真实”。顾清疏调配药粉,霍安则在后山选了个陡坡,底下是灌木丛,摔下去不会真死,但看起来足够惨烈。 傍晚时分,一切就绪。 霍安把涂满药粉的稻草人扛上肩,顾清疏提灯照明,孙小虎抱着一卷麻绳跟在后头,活像送葬队伍。 “师父,咱们要不要给它烧点纸?”孙小虎一脸严肃,“让它走得安心。” “你再废话,下一个就是你。”顾清疏冷冷道。 到了坡顶,霍安把稻草人摆好姿势,用麻绳绑住脚踝,另一头固定在树干上。他还在周围洒了些鸡血——是从李伯家顺来的,杀鸡时特意多要的。 “记住,放下去时要慢。”霍安叮嘱,“要让人看出是重伤坠落,不是直接扔下去。” 孙小虎点头如捣蒜。 就在这时,顾清疏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伐。 霍安立刻吹灭灯笼,三人伏低身子。 一道灰影悄然出现在坡下小路上,手里提着个灯笼,四下张望。他走到灌木丛边,似乎发现了什么,弯腰查看。 霍安与顾清疏对视一眼——**鱼,上钩了**。 孙小虎憋着笑,差点喷出来,被顾清疏一肘子顶在腰眼,顿时蔫了。 那灰衣人围着“尸体”转了几圈,掏出一块牌子照了照脸,又伸手探鼻息。片刻后,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正要拉响—— 霍安突然从坡上滚下一颗石子。 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他脚边。 灰衣人猛地抬头,灯笼光扫向山坡。 霍安屏息不动。 那人迟疑片刻,终究没敢上山,而是迅速点燃信号弹。 “嗤——”一道绿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诡异的花。 顾清疏咬牙:“这是药王谷的‘归魂焰’,意思是‘任务失败,请求撤离’。” “不。”霍安盯着那抹绿光渐渐熄灭,“这是‘发现目标,请求增援’。” 孙小虎吓得缩脖子:“那咱们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本来就是。”霍安站起身,拍了拍土,“他们不来,我才奇怪。” 回到医馆,三人依旧装作无事发生。霍安照常捣药,顾清疏整理药柜,孙小虎趴在桌上写《验方录》的插图,画得歪歪扭扭,把自己画得比霍安还高。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霍安躺在屋里,睁着眼睛。他没睡,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一下一下在掌心轻轻划动。窗外,药田里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忽然,屋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一声,像是瓦片被挪动了一角。 霍安不动声色,缓缓闭眼,呼吸变得绵长。 片刻后,一条细绳从屋檐垂下,末端绑着个拇指大的琉璃瓶,瓶身泛着幽蓝光泽。绳子轻轻晃动,瓶子缓缓下降,眼看就要落到窗台—— “啪!” 一道银光闪过,绳子应声而断。 瓶子坠地,碎裂开来,一股甜腻香气瞬间弥漫。 霍安翻身坐起,一脚踢开窗户,厉声喝道:“谁?” 外面无人应答。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针,至少伤到了对方的手指。 他走出屋子,顾清疏已站在院中,手中三根银簪寒光闪烁。孙小虎揉着眼睛从厢房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咋了师父?地震了?” “有人往我屋里放‘迷梦露’。”霍安捡起碎片闻了闻,“比刚才那根针上的毒还烈。吸一口,三天醒不来。” 顾清疏冷笑:“我师父最爱这一套——先迷晕,再抓走,关进药窟慢慢试药。” “可惜。”霍安把碎片踢进灶膛,“他这次找错人了。” 孙小虎瑟瑟发抖:“那……那他们还会来吗?” “会。”霍安望着漆黑的夜,“而且会来更多。” 他转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一页,写下几行字: **《安和堂防奸手册·初稿》** 一、夜间门窗必锁,窗缝塞艾草灰(遇毒气变红) 二、屋顶四角埋“惊蛇粉”,每日检查是否被动 三、药柜加暗锁,钥匙由三人分持 四、夜间巡更,每人持铜哨,遇险即吹 写完,他合上册子,递给顾清疏:“明早开始,按这个办。” 顾清疏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边缘,忽觉一阵暖意。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院子。 霍安蹲在药田边,继续拔野草。孙小虎扫地,嘴里哼着新编的调子:“师父设机关,贼人撞铁壁,一针断绳子,屁滚尿流逃——” 顾清疏站在屋檐下,望着东巷口。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还在 somewhere。 第44章:识药人谷标记,危险的初步确认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安和堂的屋檐,顾清疏就站在院门口第三块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她不是在等谁,也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数——从东巷口到医馆大门,一共走了多少步。 十七步。 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地上多了点东西。 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撒在第十三步的位置,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药罐子。风还没来得及吹散它,形状还很完整,边缘微微泛着油光。 孙小虎蹲在旁边,鼻子凑得老近,差点蹭到地:“师父!这不会是毒吧?我听说有种‘断魂粉’,闻一口就能让人做梦梦到自己死了,醒来发现真断气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死过三回了?”霍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空陶碗,顺手往地上一扣,把那堆粉末盖了个严实,“先别碰,等会儿化验。” “化验?”孙小虎仰头,“又不是熬汤药,还分什么阴阳五行加减?” “差不多。”霍安用脚尖点了点陶碗边缘,“看你师父我怎么破案——第一步,封锁现场;第二步,提取物证;第三步,比对药典。” “第四步呢?”孙小虎眨巴眼。 “第四步,你去给我烧锅热水。”霍安把碗递给他,“顺便把灶膛里的灰刮点下来,我要做个对照实验。” 孙小虎接过碗,嘀咕着往厨房走:“又是水又是灰的,您这是要煮药还是做饭?我看咱们干脆开个饭铺得了,招牌就叫‘妙手神厨’。” “你再多嘴,明天早餐就吃你刮的灶灰。”霍安头也不回。 顾清疏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陶碗底缝漏出的一丝粉末,捻了捻,又放到鼻前嗅了一下,眉头立刻皱成个疙瘩:“不对劲。” “哪种不对劲?”霍安问。 “这不是普通药渣。”她收回手,从腰间取下一个墨绿色的小药囊,倒出半片干枯的叶子,“你看这个颜色,泛油光却不黏手,说明经过特殊炮制。而且……有股子甜腥味,像动物油脂混了陈年药材。” 霍安接过那片叶子,夹在指间对着太阳照了照:“识药人谷的东西。” “你也认出来了?”顾清疏抬眼。 “嗯。”他把叶子放回药囊,“这种处理方式,只有识药人谷才用。他们喜欢把蛇脂、鼠脑和某些剧毒草药混合炒制,说是能增强药性,其实是为了掩盖主药气味,防止被人追查来源。” “可识药人谷早就被朝廷剿灭了。”顾清疏声音压低了些,“十年前一场大火,整个山谷塌了,活下来的不到五个。” “所以现在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做事。”霍安把药囊还给她,“要么是余孽,要么是冒名顶替的骗子。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该出现在这儿。” 孙小虎端着热水盆出来,听见这话差点绊倒:“啥?识药人谷?就是那个传说中拿活人试药、还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邪门地方?” “死人说话那是你编的。”顾清疏冷冷道,“他们只是用药让人产生幻觉,说出藏在心里的话罢了。” “哦……”孙小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真有鬼呢。” “有没有鬼我不知道。”霍安接过水盆,蹲到陶碗旁,“但我确定有一点——这粉末不是随便撒的。它出现在第十三步,正好是外人进院时视线最容易忽略的死角。既不会被踩到,又能被风吹进屋内。” 他用筷子挑起一点粉末,放进水中搅了搅。起初漂浮,片刻后开始缓慢溶解,水色由清转浊,最后沉淀出一层细密的黑点。 “溶于水,析出杂质。”霍安点头,“果然是他们那一套。” “你能看出是什么药吗?”顾清疏问。 “暂时不能。”他摇头,“但这手法太刻意了,不像探子留下的线索,倒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标记。” “标记?”孙小虎耳朵竖起来,“啥意思?立个牌子写着‘此地危险勿入’?” “差不多。”霍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人想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我们在这儿,更知道我们能认出这些东西。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警告。” 顾清疏沉默片刻,忽然道:“会不会和昨晚的‘归魂焰’有关?” “当然有关。”霍安冷笑,“绿光是求援信号,这堆粉是回应。他们在说:‘你们演了一场戏,我们也回了一礼。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 孙小虎听得脖子发紧:“那咱们要不要赶紧关门歇业?我去把门板卸下来,再搬几袋米堵住门口,就说医馆搬迁,三年后再见!” “不行。”霍安摇头,“我们现在关门,等于承认怕了。他们反而会更猖狂。” “那怎么办?”孙小虎急了,“总不能坐等着人家往咱饭里下药吧?” “主动出击。”霍安转身走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薄册子,正是昨夜写的《安和堂防奸手册·初稿》。他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 **新增条例第五条:每日辰时检查门槛内外三尺地面,若有不明粉末、碎屑、痕迹,立即上报并封存样本。** 写完,他把册子递给顾清疏:“你负责监督执行。另外,把你那些‘听音籽’多泡几粒,今晚洒在前后院墙根。” “你怀疑他们会再来?”她问。 “不是怀疑。”他把笔搁下,“是肯定。昨晚那人只是传信的,真正动手的还没露面。” 孙小虎缩了缩脑袋:“那我能干啥?我也要参加行动!我可以当哨兵!白天站屋顶,晚上睡猪圈,保证一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你现在的任务是吃饭。”霍安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粥,“吃完去药田除草,顺便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粉末。记住,别用手碰,用竹夹子夹起来装进纸包。” “哦……”孙小虎捧着粥,一脸委屈,“我就只能干杂活。” “你现在干的每一件杂活,都是保命的本事。”霍安喝了口凉茶,“等哪天你能一眼认出十种伪装药粉,我再教你配‘反追踪烟’。” “真的?”孙小虎眼睛亮了。 “骗你是小狗。”霍安摸了摸他缺牙的嘴,“不过你要是偷懒,我就让你喝三天驱虫粉当早饭。” 孙小虎立马跳起来:“我现在就去!”端着碗边走边喝,差点被门槛绊倒。 顾清疏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你对他太严厉了。” “我不严厉,他早被毒蘑菇毒死八回了。”霍安坐下,拿起银针在掌心轻轻划动,“这孩子聪明,但贪玩。得压着点,不然迟早闯祸。” “就像你当年带兵?”她瞥他一眼。 “差不多。”他没否认,“新兵蛋子刚上战场,哪个不是又兴奋又害怕?你不压住他,他冲锋的时候能把整支队伍暴露。” 顾清疏没接话,低头翻看那本手册。纸页粗糙,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她忽然注意到一页角落画了个小图案:一只蝎子咬住自己的尾巴,围成个圆圈。 “这是什么?”她指着问。 霍安看了一眼:“部队里的老说法,叫‘自噬之环’。意思是敌人越逼你,你越要向内收紧防线,直到他们自己撞上来。” “听着挺狠。” “生存而已。”他淡淡道,“我不狠,死的就是我们。” 正说着,孙小虎又跑了回来,手里举着个纸包:“师父!我在北边墙角发现了这个!” 霍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深褐色的碎屑,质地酥脆,轻轻一捏就变成粉末。 “在哪发现的?”他问。 “就在您说的那个陡坡底下,灌木丛旁边!”孙小虎喘着气,“跟昨晚咱们放稻草人的地方差不多!” 霍安眼神一凝,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三人来到后山坡底。昨夜布置的麻绳还挂在树上,鸡血痕迹已被晨露冲淡,但地上确实多了几处类似碎屑的残留物。霍安蹲下身,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在舌尖轻尝。 “苦中带腥,后味发麻。”他吐掉,“是‘迷魂引’的变种,但配方不同。” “和刚才那堆粉一样吗?”顾清疏问。 “不一样。”他摇头,“这个更烈,吸入少量就会头晕目眩,适合夜间偷袭。刚才门口那堆偏温和,可能是为了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 “也就是说……”顾清疏眯起眼,“他们分了两拨人,用了两种手段,分别试探?” “没错。”霍安站起身,“一个是明着来,留下明显痕迹让我们发现;另一个是暗着来,悄悄布毒观察我们是否警觉。双管齐下,就是为了摸清我们的底细。” 孙小虎听得直咽口水:“那他们知道了吗?” “知道一部分。”霍安拍拍他肩膀,“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也开始摸他们的底了。” 回到医馆,霍安拿出一块旧布,在桌上铺开,然后将两份样本并排放好:一份来自门口,一份来自山坡。 “我们来做个对比。”他说,“颜色、气味、溶解性、毒性反应……每一项都要记下来。” 顾清疏立刻取出纸笔,开始记录。孙小虎则跑去拿来放大镜——那是霍安用废铜料做的简易工具,镜片是从县令夫人送的胭脂盒里拆的。 “哎!我发现一个事!”孙小虎突然叫道,“这两个粉虽然不一样,但边缘都有细细的一圈白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过!” 霍安接过放大镜仔细查看,果然如此。那白线极细,若不用强光斜照几乎看不见,像是某种丝织品留下的压痕。 “绸布。”顾清疏立刻判断,“而且是上等柔丝绸,识药人谷常用来包裹毒药,说是能锁住药性。” “那就对了。”霍安嘴角微扬,“他们用同样的包装材料,说明这批药出自同一个地方,或者同一个人之手。” “要不要顺着这条线查?”孙小虎跃跃欲试。 “不急。”霍安摇头,“我们现在查,只会打草惊蛇。不如等他们再送一次‘礼物’,我们直接抓现行。” “可万一他们不来呢?”孙小虎挠头。 “会来的。”霍安把样本重新包好,放进药葫芦夹层,“这些人做事讲究规矩,既然开始了,就不会半途而废。他们要的不只是试探,而是确认——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懂行。” “懂行?”顾清疏挑眉。 “对。”霍安看着她,“识药人谷最恨两种人:一种是不懂装懂的庸医,另一种是明明懂却装不懂的高手。我们如果装傻,他们会继续试探;如果我们表现得太精,他们会直接动手。” “所以我们得把握分寸?”她明白了。 “Exactly。”霍安说完才意识到说了外语,咳嗽两声改口,“咳,我的意思是,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有点本事,但还不足以威胁他们。” 孙小虎嘿嘿笑:“那我以后可以多犯点错呗?比如把甘草当成大黄?” “你可以犯错。”霍安严肃道,“但不能犯致命错。比如把砒霜当茯苓,那就不是演戏,是真死。” “明白啦!”孙小虎立正,“我会演得恰到好处!” 中午饭后,霍安照例在院中捣药。孙小虎负责翻晒药材,顾清疏则在屋内整理新收的病例。一切看似平静,但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到了申时,镇上来了一位卖货郎,挑着担子吆喝“换糖豆咯——酸梅粉、桂花糕、牛皮糖换旧铜烂铁哟——”。 孙小虎一听有糖豆,立马跑出去看热闹。 霍安坐在门槛上,假装晒太阳,实则透过药筛的缝隙盯着那货郎。只见他走到医馆门口,放下担子,掏出一块抹布擦了擦脸,动作自然,看不出异样。 但他擦完脸后,随手把抹布塞进了担子底层的一个暗格里。 霍安眼神一动。 那抹布的颜色,和早上发现的粉末边缘白线,几乎一模一样。 货郎换了两枚铜钱就走了,临走前还笑着对孙小虎说:“小兄弟,下次给你带蜜渍莲子啊。” 孙小虎高兴地挥手:“谢谢大叔!您可一定要来!” 等货郎走远,霍安才低声喊:“小虎。” “咋了师父?” “刚才那块抹布,你看见他塞哪儿了吗?” “塞担子底下了,有个小抽屉似的。” “记住位置。”霍安站起身,“今晚我们去‘借’来看看。” “偷啊?”孙小虎瞪眼。 “不是偷。”霍安纠正,“是依法取证。毕竟他涉嫌投放可疑物质,危害公共安全。” “您说得跟真的一样。”孙小虎嘀咕。 “本来就是真的。”顾清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我已经在那担子经过的路上采了点尘土,里面有微量粉末成分,和早上的一致。” 霍安接过瓷瓶看了看:“看来这位‘货郎’,不只是卖糖豆这么简单。”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霍安、顾清疏、孙小虎三人换上黑衣,悄悄摸向镇东头的货郎暂住的破庙。庙里鼾声阵阵,货郎睡得正香。 霍安示意两人在外守望,自己猫腰靠近担子,轻轻拉开暗格。里面果然叠着几块折叠整齐的白绸布,一角还沾着些褐色碎屑。 他小心取下一小块,正要合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机括启动。 他猛地回头,只见货郎依旧躺着,但右手已悄然移向枕下。 霍安立刻翻身滚出三尺,同时甩出一根银针,精准钉进货郎枕头,离他太阳穴仅差半寸。 货郎睁眼,一脸惊恐:“你……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因为你呼吸节奏变了。”霍安冷声道,“正常人熟睡时,每刻钟会翻一次身。你整整半个时辰没动,要么是死人,要么是装睡。” 货郎苦笑:“我输了。” “你不是第一个。”霍安捡起那块绸布,“说吧,谁派你来的?识药人谷?还是冒名顶替的?” 货郎闭嘴不答。 顾清疏从门外走进来,手中银簪抵住他咽喉:“不说,我现在就让你尝尝‘开口散’的味道。” “我说!我说!”货郎慌了,“是……是一个穿黑袍的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每天在这个时辰来医馆附近转一圈,顺便……留下点东西!” “留下什么?” “就是这些布!他说只要你们发现了,自然会来找线索!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霍安与顾清疏对视一眼。 果然,是圈套。 但他们设局,我们破局。 “这块布你留着。”霍安把剩下部分还给他,“明天照常来,别露馅。否则……你知道后果。” 货郎连连点头。 三人离开破庙,回到医馆。 霍安把取下的布片摊在桌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在边缘一处褶皱里,他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用针尖刺出来的,形如“卍”字,但中间多了一横。 “这不是识药人谷的标记。”顾清疏皱眉,“他们的图腾是缠蛇盘鼎。” “但这个符号……”霍安沉吟,“我在哪儿见过。” 他忽然想起,在黑蝎子留下的铁蝎钳内侧,似乎也有类似的刻痕。 难道…… 两条线索,竟指向同一个源头?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将布片收进木匣,锁好。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洒进院子。 霍安蹲在药田边,继续拔野草。孙小虎扫地,嘴里哼着新编的调子:“师父查线索,贼人藏不住,一块破布片,揭开大阴谋——” 顾清疏站在屋檐下,望着东巷口。 那里依旧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还在 somewhere。 霍安抬起头,看了眼天空。 云淡风轻,一如昨日。 可他知道,风雨,已在路上。 第45章:夜探县衙,查旧案卷的惊天秘密 霍安把那块带符号的绸布收进木匣时,天还没亮透。窗纸刚泛出鱼肚白,院子里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是孙小虎在扫地。 这小子昨夜跟着去破庙取证,回来后兴奋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了三遍《安和堂防奸手册》,还拿炭笔在墙上画了个“敌踪追踪图”,标了七个可疑人物头像——其中六个是他瞎编的,只有一个货郎还算靠谱。 霍安推门出来,看见他正踮脚往屋檐下挂一串红辣椒,说是“辟邪驱毒蛾”。 “你挂这个,不如挂个铜铃。”霍安说,“至少能听见动静。” “铜铃太吵!”孙小虎回头嚷,“再说您不是说‘视觉优先、听觉辅助’吗?我这是加强警戒视野!” “那你为啥把辣椒全朝外摆?鸟雀都不来啄,贼看了倒知道这儿有人守着。” 孙小虎一愣:“那……要不要朝里?” “不用了。”霍安拍拍他肩膀,“留着吧,当早点心看着也喜庆。” 顾清疏从药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汁:“你们俩大清早吵什么?昨晚的事还没完,今天又要折腾?” “不折腾。”霍安接过她递来的药碗,抿了一口,“只是打算去县衙走一趟。” “县衙?”孙小虎耳朵竖起来,“去告那货郎?抓他主子?还是直接冲进去搜人?” “都不是。”霍安把碗放下,“我去查十年前的旧案卷。” 顾清疏皱眉:“十年前?那时候你还在这儿?” “我不在。”霍安笑了笑,“但识药人谷被剿灭的事,我记得你说过。朝廷派兵围山,一把火烧了整个山谷。可这么大的案子,地方官府不可能没记录。县衙的档案库里,应该还存着当年的公文底档。” “你想找谁?”她问。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现在手里有两个线索:一个是黑蝎子铁钳上的蛾子图案,一个是这块布上的怪符号。它们长得不一样,可手法相似——都是用极细的针尖刻出来的,位置隐蔽,像是某种暗记。如果我能查到当年剿灭识药人谷的具体经办人、押解路线、涉案证物清单……说不定能找到第三个交集点。” 孙小虎听得两眼放光:“师父,您是要搞‘连环追凶’?” “别听评书听多了。”霍安敲他脑壳一下,“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该死却活着,或者该活却死了。” 顾清疏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要真去查,得小心县令。” “我知道。”霍安点头,“他夫人是我接生的,孩子也平安落地,按理说咱们有恩情。可官场上的人,讲恩情的少,讲利害的多。我要是翻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第一个拿我治罪。” “那你还去?” “当然去。”他笑,“我又不是明着查,我是夜里去。” 孙小虎差点跳起来:“夜探县衙?!” “嘘!”霍安一把捂住他嘴,“你想让全镇都知道?” “可……可那是官府重地啊!”孙小虎压低声音,“大门锁着,差役巡逻,还有更鼓老头来回转悠,怎么进得去?” “你忘了?”霍安眯眼一笑,“上个月我不是帮县令修过书房的漏水屋顶吗?顺手在梁上留了个小夹层,藏了半包驱虫粉。那天我还试了试,踩着东墙边那棵老槐树,翻上去不过三步远。” “您这是早有预谋!”孙小虎瞪眼。 “这叫未雨绸缪。”霍安纠正,“而且我那次修屋顶时,注意到西厢有个偏门,通向档案库。门上有锁,但年久失修,锁芯松动,用根铁丝就能捅开。” 顾清疏听完,叹了口气:“你们要去,我也得跟着。” “不行。”霍安断然拒绝,“你目标太大。你这一身药囊叮当响,还没进门就被发现了。” “我可以换衣服。”她冷冷道,“也可以不说话。但我必须去——那批毒药的手法,只有我认得出是不是出自识药人谷系统。你在里面看不懂那些术语,光看名字会漏掉关键信息。” 霍安想了想,点头:“行,那你扮成杂役婆子,穿粗布衣裳,头上包巾,低着头走路。我和小虎也都换个身份。” “我装乞丐!”孙小虎立刻举手,“我可以提前一天在县衙门口讨饭,混个脸熟!” “你要是真讨饭,八成是把人家施舍的馒头全吃光了。”霍安斜他一眼,“你装我侄子,随我进城送药材样本,顺便等我办事。顾姑娘嘛……就说是我雇的洗衣妇,负责打扫书房。” “洗衣妇?”顾清疏挑眉,“你让我一个药王谷出身的人,去给人洗衣服?” “你现在是个逃荒来的寡妇。”霍安一本正经,“姓王,三十岁,左手指头有烫伤疤,不爱说话,工钱日结。怎么样,演得过来不?” 顾清疏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根银簪,在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血线浮现。 她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有了。” 霍安:“……你真划?” “不然你以为我靠化妆?”她收回簪子,“记住,我只陪你这一次。下次再让我装穷人,我就在你药罐里加‘哑声散’。” “成交。”霍安赶紧转移话题,“今晚三更动手。白天我们都照常行事,别引人怀疑。” 三人分头准备。 霍安去了趟镇上的铁匠铺,花五个铜板买了根细铁丝,又在药房挑了两味药:一味是“迷息草”,燃之无烟,能让人昏沉欲睡;另一味是“醒脉散”,含在舌下可提神防困。他把铁丝弯成钩状,藏进鞋底夹层,药丸则装进青玉药葫芦的小格子里。 孙小虎也没闲着。他跑去茶摊听消息,果然听说县令这两天心情不好,因为州府来了文书,要抽查各县十年内的刑名案卷,说是整顿吏治。县令正忙着让师爷整理材料,档案库这几天进出频繁。 “太好了!”孙小虎回来报告,“他们自己在翻旧账,咱们混进去更容易!” “反而更危险。”霍安摇头,“越是忙乱的时候,越容易被人注意异常。我们得挑他们最累的时候进去——就是三更天,打更过后,巡夜差役最容易犯困。” 傍晚时分,顾清疏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裙,头发挽成髻,包了块褪色蓝巾。她卸了面纱,脸上依旧带着灼伤痕迹,但这回是特意涂的药膏,颜色更深些,看起来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旧伤。 她拎了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件旧衣和一块搓衣板。 “像模像样。”霍安点头,“就是眼神太利,得低着点。” “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给你脸上也涂一层。”她冷笑。 “我闭嘴。”霍安立刻举手投降。 夜色渐浓。 三更鼓响过不久,三人悄悄出了医馆后门,沿着墙根阴影一路向东。夜风微凉,吹得路边野草沙沙作响。镇上早已熄灯闭户,唯有县衙门前两盏灯笼还在摇晃,映得影子忽长忽短。 霍安带着他们绕到后墙,那棵老槐树果然还在。他先攀上去,伸手拉孙小虎,顾清疏随后跟上,动作轻巧得不像个“洗衣妇”。 屋顶瓦片有些松动,踩上去咯吱响。霍安示意他们蹲低,顺着屋脊爬到东侧偏房,正是他上次修过的书房位置。 他轻轻掀开一块瓦,探头往下看——屋里没人,桌上油灯还亮着,是值夜的师爷在赶工抄录案卷。 “等他喝完这壶茶。”霍安低声说。 果然没过多久,那师爷打了个哈欠,起身出门如厕。 霍安立刻撬开窗栓,三人先后滑入屋内。 脚刚落地,孙小虎就差点踩翻一个痰盂。 “嘘!”霍安一把扶住他。 顾清疏已迅速摸到门边,贴耳听了听外头动静。走廊空无一人。 “走。”她低声说。 三人穿过书房,来到西厢。那扇偏门果然如霍安所说,锁芯锈蚀严重。他掏出铁丝,插入锁孔轻轻拨弄,不到十息工夫,“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后是一条狭长走廊,两侧立着十几个高大木架,上面堆满黄皮卷宗,每捆都贴着标签: 【永昌三年·盗案】 【永昌五年·田契纠纷】 【永昌七年·妖言惑众案】 灰尘厚积,空气闷浊。 “识药人谷案是十年前的事。”霍安快速扫视,“应该是永昌十年左右。” 他在第三排找到了【永昌九年—十一年·重大刑案汇编】,抽出一卷,吹去浮尘,展开一看—— 里面有剿匪、贪腐、命案,甚至还有“某村母猪产双头崽,疑为天谴”的记录,唯独没有提到识药人谷。 “不对。”顾清疏翻着另一卷,“这种大事,不可能不记。要么是另归一类,要么……被人抽走了。” 霍安继续往后找,在最底层发现一个单独的铁箱,上了双锁。 “这儿。”他指了指箱角刻的小字:【机密·药案专档·非奉令不得启阅】 “果然是单独封存。”顾清疏眼神一凝,“看来他们也知道这事不能公开。” “锁坏了。”孙小虎突然说。 众人看去——箱体一侧有明显撬痕,锁扣歪斜,像是最近被人强行打开过。 霍安心头一紧。 他小心掀开箱盖,里面卷宗凌乱,显然有人匆匆翻过。他迅速清点,原本应有七卷,如今只剩四卷半,缺了最关键的两份:一份是《识药人谷剿灭经过实录》,另一份是《涉案人犯口供全录》。 “有人抢在我们前头来过了。”霍安沉声道。 “是谁?”孙小虎紧张地望向门口。 “还能有谁?”顾清疏冷笑,“县令自己,或者……他的顶头上司。” 霍安没说话,而是拿起剩下的半卷残档仔细查看。这是《缴获物品清单》,虽不完整,但仍能看出部分内容: > ……查获炼药炉三座,毒蛊罐四十二口,人体标本六具(编号A-F),秘籍若干…… > 另搜得黑色帛书一卷,内容不明,已呈送州府…… > 又得铁制蝎形信物一枚,刻“黑蝎”二字,疑为首领遗物…… 霍安看到这里,瞳孔微缩。 “蝎形信物?”孙小虎念出声,“这不是黑蝎子的东西吗?” “原来他不是自创名号。”顾清疏冷哼,“他是捡了个死人的招牌,打着识药人谷余党的旗号招摇撞骗。” 霍安继续往下读,忽然停住。 在清单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 附注:另有幼童一名,女,约八岁,藏于地窖,神志不清,言语混乱,自称“清疏”。已交由邻县善堂收养,待痊愈后审讯。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顾清疏猛地夺过那页纸,手指剧烈颤抖。 “清疏……是我?” 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寂静。 霍安抬头看她,只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神色。 “是你。”霍安低声说,“他们抓了你,当成药人实验体。后来山谷起火,乱军之中,你被人救走或逃了出来,流落民间……直到遇见我。” “所以……我不是被师父逐出师门。”她喃喃道,“我是……被他们从那里带出来的?” “很有可能。”霍安点头,“你师父药王谷主,或许根本不是你的仇人,而是当年参与剿灭行动的人之一,把你带走,收为徒弟,是为了掩盖真相。” 顾清疏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孙小虎想说话,却被霍安轻轻拦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那本黑色帛书……内容是什么?” 霍安摇头:“不知道。但既然能和识药人谷的核心秘密并列,恐怕不是普通医典。”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那块带符号的绸布,与清单上“铁制蝎形信物”一句对照。 “等等。”他说,“黑蝎子的铁钳上有蛾子图案,这块布上有‘卍’加一横的符号。而这里写着‘蝎形信物’……会不会,所谓的‘黑蝎子’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每一代首领继承这个身份,同时拿到不同的信物?” “就像传令牌?”孙小虎问。 “差不多。”霍安点头,“第一代是铁蝎钳,第二代可能是蛾母,第三代也许就是这块布的主人。他们在暗中传承某种计划,从未真正灭亡。” 顾清疏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残卷紧紧攥在手中:“我要这份记录。” “不能带走。”霍安提醒,“一旦发现缺失,他们立刻就会追查。” “那我抄。”她果断翻开随身药囊,取出一块薄蜡板和一支炭笔,“你们帮我看着外面。” 霍安和孙小虎轮流守在门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头传来巡夜差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打更人敲了四更鼓,声音悠长。 就在顾清疏快要抄完时,霍安忽然抬手示意—— 走廊尽头,出现了灯光。 有人提着灯笼,正朝这边走来。 “躲!”霍安低喝。 三人迅速钻进档案架后,屏息静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光透过缝隙照进来。 来人穿着县令的官袍,手里拿着一把新锁,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抬着一个木箱。 县令亲自上前,将那个铁箱重新锁好,又命人把木箱放在上面,显然是想掩人耳目。 “大人,还要登记吗?”一个仆役问。 “不必。”县令低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州府要查,就说案卷年久失修,烧毁了。” “那……那位霍大夫若追问呢?” 县令冷笑:“他一个江湖郎中,管得了生死病痛,管不了官府机密。真敢闹事,就以私闯官衙、窃取文书治罪。” 仆役诺诺退下。 县令独自站在铁箱前,久久未动。 然后,他忽然伸手,在箱子侧面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节奏奇特,不似随意。 霍安眼神一凛。 这不是普通的敲击。 这是暗号。 第46章:发现药人计划线索 县令的手指在铁箱上敲出三声闷响,节奏古怪,像是某种暗语。霍安屏住呼吸,贴着档案架的木棱,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顾清疏蹲在他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的银镯,孙小虎则缩在最里头,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生怕打个喷嚏就暴露了。 外头灯笼的光晕在墙面上晃,映出县令佝偻的背影。他盯着那口被重新锁上的铁箱,又抬手,在箱角轻轻一划——指甲刮过铁皮,发出细微的“吱”声。 霍安眯眼,借着缝隙看清了那一划的位置:一个歪斜的“卍”字,上面横了一道,像是被人用钝器硬生生补上去的。 和那块绸布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县令收回手,转身便走,两个仆役抬着木箱紧随其后。脚步声渐远,灯笼光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足足半盏茶工夫,霍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说:“走。” 三人猫着腰从档案架后钻出,沿着原路退回书房。霍安轻推窗框,确认外面无人,率先翻上屋顶。顾清疏动作利落,孙小虎却在攀爬时一脚踩滑,差点滚下去,幸亏霍安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你要是再摔一次,我就把你挂药田门口当稻草人。”霍安压低声音。 “我……我不是故意的!”孙小虎喘着气,“那地上太黑了,我又没您眼睛好!” “你眼睛不好,耳朵也不灵?”顾清疏冷冷接话,“刚才县令敲那三下,听出来没有?” “听出来了啊。”孙小虎挠头,“咚、咚、咚,跟敲门似的。” “不是敲门。”霍安摇头,“是摩记。” “啥?” “摩记。”霍安重复,“一种传信法子,靠节奏长短传递信息。我在边关当兵时见过,斥候之间用石头敲地面,三短一长是‘安全’,两长一短是‘撤退’。刚才那三下,间隔均匀,不快不慢,像是……回应什么。” “回应谁?”孙小虎瞪大眼。 霍安没答,只把那块绸布又掏出来,摊在掌心,指着那个“卍”加一横的符号:“这标记,加上刚才的敲击,说明县令和某个组织有联络。而这个组织,很可能就是识药人谷的残余势力。” “可他一个县太爷,图什么?”孙小虎嘀咕,“升官发财?还是……怕他们?” “都有可能。”顾清疏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识药人谷当年炼药,靠的就是活人试毒。能留下这种暗记的人,绝不会是普通差役。县令要么是知情者,要么……就是参与者。” 霍安点点头,收起绸布:“不管他是主谋还是棋子,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知道那本黑色帛书在哪。” 三人悄悄翻回医馆后院时,天边已泛出灰白。晨风带着露水味,吹得院中晾晒的药草沙沙作响。孙小虎一屁股坐在石墩上,累得直喘:“师父,咱们接下来咋办?总不能直接问他吧?” “当然不能。”霍安解开外袍,拍了拍沾上的灰尘,“但我们可以让他主动开口。” “怎么让?”顾清疏问。 “装傻。”霍安笑了笑,“明天一早,我去县衙送药。” “送药?”孙小虎愣住,“送什么药?” “驱寒汤。”霍安说,“前两天不是说要给县令夫人调养身子吗?她刚生完双胎,气血虚,我正好配了三剂,今日该送第二剂了。” “您这是借送药探虚实?”顾清疏挑眉。 “不止。”霍安眼神微闪,“我要让他觉得,我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甚至……对他充满感激。” 孙小虎咧嘴一笑:“您是要演戏?” “不是演。”霍安拍拍他脑袋,“是正常。我本来就是个大夫,大夫送药,天经地义。他要是心里有鬼,反倒会紧张。” 顾清疏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去换衣服。” “换什么?” “换回药囊。”她转身就走,“你一个人去县衙,我不放心。” 霍安想拦,但她已经进了屋,门“啪”地关上。 孙小虎嘿嘿笑:“师父,您说顾姑娘是不是有点……在意您?” “闭嘴。”霍安瞪他一眼,“去把药罐准备好,别洒了。” 天刚亮,霍安就背着药箱出了门,孙小虎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陶罐,里面盛着温好的驱寒汤。顾清疏没跟来,但霍安知道她在暗处——出门前,他瞥见院墙上一闪而过的蓝影,像片被风吹起的纱。 县衙大门敞着,几个差役懒洋洋地靠在门柱边打哈欠。见霍安来了,其中一个认得他,赶紧迎上来:“霍大夫,您来得正好!县令大人正念叨您呢!” “哦?”霍安笑,“说我什么?” “说您医术高明,救了夫人母子,真是活菩萨下凡!”差役拍马屁,“还说要给您立块匾,挂在医馆门口!” “那敢情好。”霍安乐呵呵,“不过先让我把药送进去,凉了可就失了药性。” 差役连忙引路。霍安一路走过前堂、穿廊,直奔内宅。县令正在厅中喝茶,见他进来,脸上立刻堆出笑容:“霍大夫,快请坐!” “大人客气了。”霍安拱手,“药刚熬好,趁热喝最好。” 县令接过药罐,亲自倒了一碗,闻了闻,点头:“香气醇厚,果然讲究。” “您尝尝。”霍安笑,“要是觉得身子还虚,我再给您开几味补药。” 县令喝了一口,忽然咳嗽两声:“咳咳……这药……有点烫。” “是是是,慢点喝。”霍安赶紧递上帕子,“我这徒弟笨手笨脚,没把罐子裹严实。” 孙小虎低头不吭声,嘴角却偷偷翘了翘。 县令放下碗,擦了擦嘴,忽然道:“霍大夫,昨夜三更,你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霍安一愣,随即笑道:“三更?我早睡了,哪听得见。倒是小虎半夜起来偷吃灶上的饼,被我踹了一脚,那动静才大。” 孙小虎脸一红:“我没偷吃!那是剩的!” “你还嘴硬?”霍安瞪眼,“饼都啃成月牙了你还说不是偷?” 县令看着两人斗嘴,神情微微放松,又问:“那你今早出门,可曾见着什么异常?” “异常?”霍安挠头,“要说异常……我家门口那只老母鸡今早没下蛋,倒是挺奇怪。” 县令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大夫,心思全在鸡身上。” “鸡也是命啊。”霍安叹气,“不下蛋,愁死我了。” 县令摆摆手:“行了行了,药我收下了,改日必有重谢。” 霍安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大人,昨儿我路过北街,见着个货郎,担子上挂着块旧布,印着个怪符号,像是佛家卍字,可上面多了一横。您见多识广,可知道是哪家的标记?” 县令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半杯。 “什……什么符号?”他声音有点发紧。 “就这样。”霍安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卍”,又横着一划,“像是某种暗记,货郎自己都说不清来历,说是从破庙里捡的。” 县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哦,那个啊,我听说了,是西边山里的邪教留下的,早就灭了,不足为惧。” “原来如此。”霍安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什么帮派暗号呢。” “胡闹。”县令佯怒,“你是大夫,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是是是。”霍安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看鸡。” 走出县衙大门,孙小虎憋不住了:“师父,您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霍安低声,“他反应太大了。一听那个符号,手都抖了。” “那就是他了?”孙小虎瞪眼,“他就是识药人谷的人?” “不一定。”霍安摇头,“但他知道那符号的意思,而且……他在害怕。” 两人回到医馆,顾清疏已经在院中等了。见他们回来,她直接问:“他怎么说?” “他说是邪教标记,早就灭了。”霍安把经过讲了一遍,末了道,“但他的反应,不像只是知道,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顾清疏沉思片刻,忽然道:“我去查那货郎。” “你不是才说不掺和了吗?”霍安挑眉。 “我没说不掺和。”她冷冷道,“我说的是,不让你让我装洗衣妇。” 说完,她转身进屋,拎出药囊系在腰间,七十二个小包叮当作响。 霍安无奈:“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倔。” 孙小虎嘿嘿笑:“师父,您才两个手下,就吵成这样,将来当了大官,还不得乱套?” “谁要当官?”霍安笑骂,“我只想把药种好,把病治好,顺便……把这摊子烂事理清楚。” 午后,顾清疏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拎着一块脏兮兮的粗布,正是霍安说的那种。 “货郎不在。”她说,“他昨夜就走了,没人知道去向。但我去了他暂住的破庙,找到了这个。” 她把布摊开——背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卍”字,上面横了一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模糊,只能辨出几个字: “……药人……计划……重启……亥时……三……” 霍安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药人计划?”孙小虎念出来,“这听着就不吉利。” “不是吉利不吉利的问题。”顾清疏声音冷得像冰,“我在药王谷时,师父提过一次‘药人’,说那是前朝禁忌,用活人试药,炼不死之药。失败者全身溃烂而死,成功者……变成怪物。” “那这计划……是要重启?”孙小虎声音发颤。 霍安没说话,只把那块布翻来覆去地看。突然,他在边缘发现一行极小的针孔痕迹,排列成点状。 他立刻取出银针,轻轻拨弄,那些针孔竟拼出一个数字:**03**。 “这不是编号。”他低声道,“是顺序。第三个信使,第三批药人,或者……第三个据点。” 顾清疏盯着那数字,忽然道:“我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了。” “谁?” “我师父。”她声音很轻,“这种针刻法,只有药王谷核心弟子才会。而且……这炭笔的配方,是我亲手调配的‘显影炭’,遇潮则字迹浮现,干燥则隐去。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霍安心头一震:“你是说,药王谷主还在和识药人谷残党联系?” “不是联系。”顾清疏摇头,“是主导。”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孙小虎搓了搓胳膊:“那……那咱们怎么办?” 霍安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向天空。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既然他们要重启药人计划。”他缓缓道,“那我们就先找到第一个药人。” “去哪儿找?”孙小虎问。 “县令。”霍安转头,目光锐利,“他昨晚的反应,不是害怕秘密泄露,而是害怕计划暴露。他不是参与者,是执行者。而执行者,手里一定有第一批试验品。” 顾清疏点头:“我可以去查善堂名册。十年前,确实有个叫‘清疏’的女孩被送过去,但记录只到三个月后,之后就没了。” “那就从善堂开始。”霍安说,“今晚,我们再去一趟。” “又去?”孙小虎苦脸,“我可不想再摔一次。” “这次走大门。”霍安笑,“光明正大,送药。” “送什么药?” “安神散。”霍安拍拍他脑袋,“就说县令大人推荐的,专治失眠多梦,尤其适合……做过亏心事的人。” VIP第47章:技艺的传承与考验 天刚擦亮,霍安就蹲在医馆后院的石墩子上磨银针。 孙小虎打着哈欠从屋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一见这架势立马想转身溜回屋:“哎哟我忘了今儿要早起背《脉经》……” “你昨儿半夜偷吃灶上煨的药粥,倒记得门清。”霍安头也不抬,手指轻捻,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晨光里泛出微蓝的光,“站住。今天不背书,教你点实在的。” “啥实在的?”孙小虎慢吞吞蹭过来,眼睛盯着那排整整齐齐插在木匣里的针,“不会又要我扎自己吧?上次扎合谷穴,疼得我三天不敢捏饭团!” “那是你手抖,扎歪了。”霍安把针匣往他面前一推,“今天教你认穴、定穴、下针三步走。学会了,以后抓药、熬汤之余,也能帮人松松筋骨。” “真的?”孙小虎眼睛一亮,“那我能收钱不?” “收什么钱?”霍安瞥他一眼,“等你能隔着三层粗布准确扎中艾绒团,再谈收钱的事。” “这也太难了!”孙小虎叫苦,“顾姑娘第一次用针,是不是直接就给人治好了偏头痛?” “她那是拿自己试出来的。”霍安淡淡道,“左耳后风池穴连扎七针,肿得像发面馒头,三天没梳头。你要不要也试试?” 孙小虎立刻闭嘴,低头瞅自己胳膊,仿佛已经感觉到针尖刺进来。 霍安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怕。针灸不是杀人刀,是救人绳。你记住——胆大心细脸皮厚,行医三件宝。胆子小,药都端不稳;心不细,脉都摸不准;脸皮薄,病人问一句‘会不会死’,你就先吓趴下了。” “那……那我要是扎错了呢?”孙小虎抠着袖口的药渍,“把人扎瘸了怎么办?” “那就天天上门给人捶腿,直到他能跑为止。”霍安咧嘴一笑,“不过嘛,今天练的不是真人。” 他转身从墙角搬出个草人,约莫三尺高,浑身贴满黄纸条,纸上写着穴位名:百会、神庭、印堂、迎香、天枢、足三里…… “这是?”孙小虎绕着转了一圈,“您做的?” “前两天县令家送来的谢礼,说是特意订制的‘吉祥童子’,要供在医馆门口招财纳福。”霍安用银针敲了敲草人脑袋,“我看它笑得诡异,像是半夜会爬起来偷喝药酒的那种,干脆废物利用。” “可这上面写的字……咋有的大有的小?”孙小虎指着几个特别粗的标记。 “那是重点考题。”霍安点了点“足三里”和“内关”,“这两个穴最常用,也最容易扎错。尤其是你这种手比脚笨的。” 孙小虎不服气:“我采药可快了!上回北岭断崖,我比您早到半炷香!” “那是你滚下去的。”霍安纠正,“翻两个跟头省了五分之四路程,算不得本事。” 话不多说,霍安取出一支乌木尺,在草人身上比划:“先讲认穴。足三里在膝盖外侧凹陷下三寸,用四指并拢量,就是一‘夫’的距离。记住了,古人说的‘寸’不是尺子量的,是你自己的手指宽。” “那我手指短,岂不是总差一截?”孙小虎赶紧把手摊开比划。 “所以得按比例来。”霍安在他手上量了一下,“你四指并拢是一寸八分,比常人窄两分,下针时心里得有个数。将来给人扎,先看对方手型,再估穴距,懂不懂?” “懂了。”孙小虎点头,“就跟买包子看大小,挑合适的拿。” “差不多。”霍安忍俊不禁,“不过包子吃坏拉肚子,针扎错可能让人跳脚。” 他顺手从药柜里取出一小团艾绒,塞进草人“足三里”位置的小孔里:“现在教你定穴。闭眼,用手摸。” “闭眼?看不见咋找?” “你以为晚上灯灭了,病人就不来看病了?”霍安推他肩膀,“手比眼靠谱。闭眼,摸。” 孙小虎嘟囔着闭上眼,伸出手在草人腿上来回摸索,活像在摸一只刚煺完毛的鸡。 “往上一点……再往里……对,就是那儿。”霍安指点,“感觉到一个小坑没?旁边有点硬,中间软一点,那就是穴位所在。” “感觉到了!”孙小虎兴奋,“像个酒窝!” “挺好,以后给醉汉扎针,就找他脸上的酒窝。”霍安递给他一根针,“现在,下针。捏针尾,垂直刺入,深度一寸半。慢点,别抖。” 孙小虎屏住呼吸,手颤巍巍地将针尖抵在纸条标记处,猛地一戳—— “歪了。”霍安摇头,“扎到‘条口’去了。” “啊?”孙小虎慌忙拔针,“那要不要紧?” “条口没事,顶多让人走路顺拐两天。”霍安接过针,重新调整角度,“下针要稳、准、轻。你看——” 他手指一动,银针无声没入,正中艾绒团。轻轻一拨,草人体内藏着的一小撮干草粉簌簌落下,掉进下面的陶碗里。 “听见响没?”霍安问。 “有,像下雨打瓦片。” “这就对了。针到穴,气至而有效。体内气血运行,会有轻微震感,老医师靠这个判断是否得气。你现在听声辨效,也算取巧。” 孙小虎看得眼热:“我也再来一次!” 这一回他格外小心,捏着针尾,一点点推进,终于稳稳扎中。艾绒团一震,细粉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成了!”他跳起来,“我听见了!真像下雨!” “别高兴太早。”霍安又塞进一团艾绒,“十个为一组,全中才算过关。” 孙小虎顿时垮脸:“十个?您这是要把我练成针筒啊?” “针筒还能装十支针,你连一支都扎不利索。”霍安坐在石墩上啃干粮,“慢慢练。我不催你,太阳下山前能完成就行。” 日头渐高,蝉鸣四起。 孙小虎跪坐在草人前,额头上沁出细汗,手指酸得直抖,但还在坚持。每扎中一针,听到那声“嗒”,脸上就露出傻笑。 霍安一边嚼着杂粮饼,一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左手扶穴,别光靠右手蛮力”“进针太快容易破皮,留针时会疼”“拔针要快,按压要轻”。 正午时分,顾清疏从街上回来,手里拎着几包药材,路过院子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教针灸?”她走近,目光扫过草人身上的纸条。 “嗯。”霍安咽下最后一口饼,“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只会抓药、喊‘师父我饿了’。” 顾清疏走到草人背后,突然伸手一扯,揭下一张写着“命门”的纸条:“这里,贴歪了。” “哦?”霍安挑眉,“哪个方向?” “偏右三分,低了半分。”她冷冷道,“你教徒弟,自己倒先误人子弟。” “这草人是我随手贴的,本来就没打算拿去参加‘最佳教具评选’。”霍安不恼,“再说,你当年学的时候,不也把‘膻中’扎成‘商曲’,差点让师兄喘不过气?” 顾清疏耳尖微微泛红:“那是试针包做得不准。” “那你来做个准的。”霍安把剪刀和黄纸推过去,“正好小虎需要个靠谱的靶子,不然老觉得我故意刁难他。” 顾清疏瞪他一眼,却也没拒绝,撩起袖子坐下,开始裁纸、写字、编号。动作利落,笔迹清峻。 孙小虎偷瞄一眼,小声问:“顾姑娘,您写的字咋跟药方一样板正?” “因为我不想让人读错丢命。”她头也不抬,“不像某人,写‘附子’像‘久子’,害得我差点拿生姜当毒药煎。” “那叫个性。”霍安摸摸鼻子,“再说你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说明字体辨识度高。” “是,高得像狗爬。”顾清疏把一叠纸条递给孙小虎,“按序号贴,别乱。每个穴名下标注归经和主治,方便记忆。” 孙小虎接过,乖乖去贴。霍安看着两人一坐一跪,一个认真教,一个刻苦练,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暖色调的影子,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这才是医馆该有的样子。 不是阴谋算计,不是追杀逃亡,不是半夜翻墙查案卷。 是传承。 下午申时,孙小虎终于完成了第一轮十针全中。 他瘫在地上,手臂发麻,嘴里哼着自编的小调:“银针小小亮晶晶,扎得草人打喷嚏,一嗒二嗒三嗒嗒,师父说我有天赋——” “别贫。”霍安扔给他一块糖,“含着,压压惊。接下来,升级。” “还要升?”孙小虎含着糖,腮帮鼓鼓,“您还想让我给马扎针不成?” “差不多。”霍安从屋里拿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活物:三只肥硕的老鼠,被软网罩着,正在啃瓜子。 “这是?”孙小虎瞪大眼。 “活体模拟训练。”霍安说,“动物经络与人相似,反应更直观。你刚才扎草人,听的是粉响;现在扎活物,看的是动作。” “可……可它们会咬人啊!” “所以你得快、准、稳。”霍安夹起一只老鼠,固定在木架上,“今天我们练‘涌泉’,刺激足底反射区,观察肢体反应。成功了,它会短暂僵直三息时间。” “要是没僵住呢?” “那就说明你没扎对,或者——”霍安咧嘴,“它天赋异禀,不怕针。” 孙小虎战战兢兢拿起针,对着老鼠脚心比划。 “放松。”霍安在旁指导,“它又不会告你庸医。” 第一针,手一抖,扎偏了。老鼠吱哇一叫,扭头就想咬人。 “闪开!”顾清疏一把推开他,手中银簪一挥,细线缠住鼠尾,将其拉远。 “谢谢顾姑娘……”孙小虎吓得直喘。 “下次再抖,我就让你自己踩涌泉穴。”她冷冷道。 第二针,孙小虎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缓缓刺入。 针尖入肉,老鼠身子一僵,四肢伸直,尾巴垂下,果真不动了。 “成了!”孙小虎欢呼,“它定住了!三息!四息!还在僵!” 霍安点头:“不错。得气了。拔针后观察恢复情况,记录时间。” 接下来半个时辰,孙小虎接连试验三次,成功率两成五。虽不高,但已有手感。 太阳西斜,晚风拂面。 霍安拍拍他的肩:“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开始,加练‘内关’止呕、‘合谷’镇痛,再往后,真人实操。” “真人?”孙小虎紧张起来,“谁啊?不会是您吧?” “我可不想当你的试验品。”霍安笑道,“明早李伯家孙子来复诊,腰伤差不多好了,但还有点僵。你可以在他脚上试试‘昆仑’穴,我在旁边盯着。” “那……那我要是扎疼了他咋办?” “就说是我让你练手的。”霍安耸肩,“反正他爹娘信我。再说,疼一下又不死人。” “您这话要是让顾姑娘听见,准得挨一针。”孙小虎嘀咕。 “她早听了八百遍。”霍安回头,却发现顾清疏不知何时已离开,只留下桌上那一摞整整齐齐的穴位纸条,边缘裁得一丝不差。 他拿起一张,看了看,嘴角微扬。 孙小虎收拾木架,突然想起什么:“师父,您为啥非得教我针灸?咱们不是有汤药、有推拿、还有您发明的那个‘听音筒’吗?” 霍安沉默片刻,望向远处山峦。 “因为有一天,我可能不在。”他说,“药会用完,器械会坏,但手艺留在你手上,就能救更多人。” 孙小虎愣住。 “我不是说要走。”霍安揉揉他脑袋,“我是说,万一哪天我被县令请去喝酒,喝到半夜回不来,你也能顶上。再说了——” 他抽出一根银针,在指间轻轻一转,阳光下划出一道银线。 “这玩意儿,比我命还长。” VIP第48章:顾清疏的毒术洞察 太阳刚偏过屋檐,孙小虎还瘫在后院青石板上,胳膊摊成大字,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银针亮亮老鼠僵,一扎一个准儿不慌……”话没唱完,肚子先“咕”地叫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脸贴着凉石头,嘀咕:“早知道练针这么费劲,昨儿就不该把师父赏的糖吞那么快。” 正说着,顾清疏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个陶碗,药味冲鼻。她脚步轻,走到草人前站定,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纸条,又落在孙小虎身上。 “还没死?”她问。 “离死不远了。”孙小虎有气无力,“再练一天,我就真成‘针筒’了。” 顾清疏没接话,蹲下身,用银簪尖挑起草人脚心那根还插着的针,轻轻一捻,针尖带出一点油光。 “涌泉穴扎得不错。”她说,“就是手法太重,活鼠都快被你戳成烤串了。” 孙小虎一听夸,立马翻身坐起:“真的?顾姑娘你也觉得我有天赋?” “我是说老鼠命硬。”她把针往木匣里一扔,转身要走。 “哎,顾姑娘!”孙小虎追上去,“您这是熬的啥药?味儿这么大,狗闻了都得绕道走。” “毒。”顾清疏头也不回,“你要是敢偷喝,舌头会黑三天。” “我不喝还不行吗!”孙小虎缩脖子,“您天天拿‘毒’吓人,当真不怕哪天把自己也毒哑了?” 顾清疏脚步一顿,回头瞥他一眼:“我若真哑了,至少耳根清净。” 孙小虎吐吐舌头,不敢再吭声。 这时霍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块布巾擦手,袖口沾着点药渣。他看了眼天色,又瞅了瞅孙小虎那副蔫头耷脑样,笑道:“哟,这不是刚还说自己有天赋的孙神针吗?这才半天,就成晒干的蘑菇了?” “师父,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孙小虎委屈,“您当年学针,是不是也被人拿老鼠试过?” “我没试老鼠。”霍安一边卷袖子一边说,“我第一回 下针,是给战场上断腿的兄弟止血。他一边嚎一边骂我祖宗十八代,说我扎得比刀砍还疼。” “那您后来呢?” “后来嘛——”霍安咧嘴一笑,“他活下来了,现在还在边关喂马。逢年过节还托人给我捎肉干,说是‘补补手劲儿’。” 孙小虎听得一愣:“所以……您是说,只要人活着,骂两句也值得?” “对喽。”霍安拍拍他肩,“等你能让人骂你‘扎得太轻不解恨’,才算出师。” 正说着,顾清疏端着药碗进了堂屋。霍安跟进去,见她把碗放在桌上,正要走,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他说,“这药不对劲。” 顾清疏停步,没回头:“哪不对?” “颜色太匀。”霍安凑近嗅了嗅,“你炮制毒药,向来喜欢留点杂质,说是‘药性才活得起来’。这碗汤清得像井水,反倒不像你的手笔。” 顾清疏肩膀微僵,随即冷笑:“你倒挺了解我。” “不是了解,是习惯。”霍安拿起桌上银针,在碗沿轻刮一下,针尖沾了点药汁,举到光下细看,“你左腕银镯今天没碰,说明心情不差;说话也没带刺,最多算凉拌黄瓜。可这药却一丝烟火气都没有,像是……怕出错。” 顾清疏终于转过身,面纱半遮的脸看不出表情,只听她淡淡道:“你在查我?” “不是查。”霍安放下针,“是看你反常。你要是真想毒谁,不会用这种一眼就能识破的方子。你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在等人试你?” 屋内一时安静。 顾清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揭下面纱一角,露出半张灼伤的脸。疤痕蜿蜒如树根,从耳际爬至唇边,皮肉微微凹陷。 “你见过这样的脸吗?”她问。 霍安摇头:“没见过,但我不怕看。” “我不是问你怕不怕。”她声音低了些,“我是问,你有没有见过,用这种脸活下来的女子?” “有。”霍安答得干脆,“边关有个洗衣妇,脸上被火油烫掉一层皮,如今照样说笑打闹,还教新兵缝裤裆。另一个是茶摊老板娘,烧伤更重,现在靠卖腌菜养三个孩子。她们都不觉得自己该躲着活。” 顾清疏怔了怔,低声说:“可她们没试过毒。” “那你告诉我。”霍安直视她眼睛,“你是因试毒才毁容,还是因毁容才去试毒?”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进她心里。 她没动,也没答,只是慢慢把面纱重新覆上,动作很慢,仿佛在整理某种情绪。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你昨天教小虎认穴,用的是《铜人腧穴图经》的旧法。但你讲‘足三里’时,说‘四指为夫’,那是军中医士才懂的说法。民间郎中都说‘同身寸’。” 霍安眉毛一挑:“哦?” “还有。”她继续道,“你让小虎闭眼摸穴,说是‘夜里灯灭也能看病’。可真正老医师都是靠手感和经验,不会特意训练闭眼这一套。那是……战场急救的习惯。”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你不是普通游医,霍安。你到底是谁?” 霍安站在原地,没否认,也没解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那上面有长期握器械留下的茧,不像是捣药磨出来的。 “你想知道?”他反问。 “我想知道。”顾清疏点头,“因为你救了我。可我也怕,怕你根本不是人,是药王谷主派来的饵,专门钓我回去。” “我要是饵,早把你拖进山洞炼药去了。”霍安笑了下,“再说,你昨夜偷翻我药箱第三格,找的是‘七日断魂散’的解方吧?我没收,也没说破。” 顾清疏眼神微闪。 “你怀疑我中毒。”霍安摊手,“其实你早该想到——我要害你,何必等到现在?一碗粥,一根针,都能让你睡三年。” “那你为什么留我?”她问。 “因为我缺个懂毒的人。”霍安老实答,“而且你骂人难听,但做事靠谱。再说了,你吃我一碗药粥就赖着不走,我能怎么办?赶你出去喝西北风?” 顾清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你回避问题。”她说。 “我没回避。”霍安靠在门框上,“我只是不想用‘从前有个我’那种说书腔调讲故事。你要听真相?行。但我得先问你一句——你能分辨出‘假毒’和‘真毒’吗?” “什么意思?” 霍安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丸放在掌心:“这是我昨晚配的‘伪瘴丸’,外形气味和‘七日断魂散’一模一样,连药王谷的老人都分不出。但它不含任何毒性成分,吃十颗都没事。” 顾清疏皱眉:“你做什么?” “做实验。”霍安把药丸递过去,“你不是擅长辨毒吗?来,试试看它是真是假。” 顾清疏盯着那药丸,没接。 “你不信我?”霍安挑眉。 “我不是不信你。”她冷冷道,“我是不信你自己不吃。” 霍安一笑,直接把药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有点苦。”他咂咂嘴,“下次加点甘草。” 顾清疏瞪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霍安抹了抹嘴,“我知道它没毒。就像我知道你手腕上的银镯,里面藏的根本不是解毒药,而是‘引毒粉’——能诱发旧毒复发的东西。你一直带着它,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疼。” 顾清疏猛地抬手按住左腕,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声音发紧。 “你第一次用银簪抵我后颈那天。”霍安平静道,“你出手很快,但左手始终没动。正常人遇敌,双手都会戒备。你护着左腕,说明那里有秘密。后来你煮药时,总会无意识摩挲镯子,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猜,那里面装的是能唤醒你体内残毒的东西。” 顾清疏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怕有一天,我会忘记自己是谁。所以我留着它,每晚涂一点在舌尖,尝一口苦,记住一次痛。” “那你现在信了?”霍安问,“我不是敌人。” 她看着他,半晌才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霍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排列成北斗七星状。 “我在的地方,受伤的人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救治。”他说,“没有药炉,没有温水,甚至没有干净的布。我们靠摸脉、看瞳孔、听呼吸判断生死。扎针要快,用药要准,动作不能犹豫。因为迟一秒,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治过断臂的,烧伤的,中弹的,中毒的。我也见过太多人死在我手里,不是因为我医术差,是因为来不及。所以我现在看到病人,第一反应不是开方,而是想——他还能撑多久?” 顾清疏听着,呼吸渐渐放轻。 “你说的……不是这个时代的话。”她低声说。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霍安坦然道,“我来自一千年后。一场爆炸后,我醒在这具身体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我只知道,既然活下来了,就得做点事。” 屋外蝉鸣阵阵,风吹动檐下铜铃叮当响。 顾清疏久久未语,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银簪,在霍安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细痕出现,渗出血珠。 “疼吗?”她问。 “疼。”霍安看着伤口,“但能忍。” “那你现在流的血,是真血。”她收回银簪,“不是幻影,也不是鬼魂。” “我不是鬼。”霍安笑了笑,“我是饿了。中午有没有饭?” 顾清疏没理他这话,反而问:“你说你来自未来……那你见过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药吗?” “没有。”霍安摇头,“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也只能延缓死亡。真正的‘长生药’不存在。所谓的神迹,不过是科学还没解释清楚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能治好那么多怪病?”她追问,“比如县令夫人的双胎难产?比如萧将军的毒箭?” “因为我记得一些技术。”霍安说,“比如接生时的手法,比如清创消毒的步骤。我没有仙丹,只有常识。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常识就成了‘神术’。” 顾清疏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银簪,忽然说:“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霍安笃定地说,“因为你一旦说了,别人就会把你当妖女抓走。而你现在的自由,来之不易。” 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你比我想象的……更不像大夫。”她说。 “我也觉得你不像毒女。”霍安咧嘴,“你顶多算个脾气差的药剂师。” 顾清疏忍不住“嗤”了一声,耳尖悄悄泛红。 就在这时,孙小虎在外头喊:“师父!顾姑娘!街上来了个疯老头,拿着糖葫芦非要换咱们的药方!” 两人对视一眼,霍安耸肩:“又来了。” “哪个疯老头?”顾清疏问。 “就是那个总在咱们门口转悠,穿破道袍,腰挂酒葫芦的。”孙小虎探头进来,“他说他知道‘时空医书’的事!” 霍安脚步一顿。 顾清疏立刻察觉:“你认识他?” “不认识。”霍安摇头,“但我怕他认识我。” 他快步往外走,顾清疏紧随其后。 院子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正坐在石凳上啃糖葫芦,见霍安出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小伙子。”他含糊道,“你煮的药,缺一味引子。” 霍安停下脚步:“什么引子?” 老翁舔了舔糖渣,眯眼看向他:“**人心。**”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幅古怪的图——像是人体经络,又像是星轨运行,中央写着四个字:**《归源医典》**。 霍安盯着那图,瞳孔微缩。 老翁把纸往他面前一塞:“拿着。你迟早要用。” 霍安接过,刚要问话,老人已起身跳下石凳,哼着小调走了,边走边唱:“前世种药今开花,来世回魂饮苦茶——” 歌声渐远,消失在街角。 顾清疏望着那张图,轻声道:“这图……我师父没见过。” 霍安捏着纸角,没说话。 他知道,有些事,再也瞒不住了。 而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图,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反复摩挲多年。纸上墨迹深浅不一,某些线条明显是后来补上的,尤其是心脉那一段,画得格外用力,仿佛执笔者曾在此处停留许久,挣扎许久。 孙小虎凑过来,伸长脖子:“师父,这画的是啥?神仙符咒?” “不是符咒。”霍安低声说,“是记忆。” “啥记忆?” “一个人,把自己活过的路,一针一线绣进了图里。” 顾清疏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图上一处标记——那是膻中穴的位置,旁边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此处曾误针,致师兄喘不过气,悔之。”** 她的手指顿住。 这字迹,她认得。 是她自己的。 可她从未画过这张图。 她抬头看向霍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图……是什么时候画的?” 霍安看着纸,良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 “有人比我更早走过这条路。” 第49章:测毒素溯源头,医馆的深度调查 霍安盯着手中那张《归源医典》图,纸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孙小虎还在原地蹦跶着问:“师父,这画的是啥?神仙符咒?”顾清疏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左腕的银镯,眼神落在图上那行小字——“此处曾误针,致师兄喘不过气,悔之”。她认得这笔迹,可她从没写过这话。 霍安把图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井边走。 “打水。”他说。 孙小虎一愣:“啊?” “打水!半桶就行!”霍安已经蹲在井沿,手里摸出个小瓷碗,“别问,照做。” 孙小虎赶紧摇辘轳,绳子吱呀响,木桶探下去又上来,盛了半桶清水。霍安接过碗,舀了一勺,对着日头照了照,又低头闻了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有味儿。”他嘀咕,“不对劲。” 顾清疏走过来,袖口滑出一根银簪,伸进碗里搅了搅,抽出时簪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你闻到什么?” “土腥。”霍安说,“但太干净了。这井用了一年多,边上草都长疯了,水不该这么清。而且……”他把簪子接过去,用指甲刮了点水渍在指尖搓了搓,“涩。像泡过药渣。” 顾清疏眯眼:“你怀疑有人投毒?” “不是怀疑。”霍安把碗放下,“是肯定。这水里有东西,量极小,喝个十天八天没事,喝三个月,人会开始咳嗽、乏力,再往后,肺叶发黑,咳血而亡。” 孙小虎一听,差点把辘轳把手扔了:“谁这么缺德?往井里下毒?!” “不是随便下的。”顾清疏蹲下身,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粉末撒进碗里,水色微微泛紫,“这是‘追浊粉’,能显隐毒。颜色越深,毒性越老。这水里的毒,至少泡了七八天了。” 霍安点头:“所以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投放。要么有人定期来,要么……毒源就在附近。” “那还不赶紧告诉村民?”孙小虎急了,“李伯家娃昨天还喝了三大碗!” “说了也没用。”霍安站起身,“现在叫他们别喝水,谁信?总不能挨家挨户守着。得先知道是什么毒,从哪来的,才能断根。” 顾清疏抬头看他:“你猜是药人谷的手笔?” “成分像‘黑死散’的变种。”霍安说,“但‘黑死散’是烈性毒,发作快,这玩意儿是慢性毒,更像是……试探。” “试探?” “对。”霍安目光扫过井台四周,“看我们能不能发现,看我们怎么反应。要是我们毫无察觉,下一步可能就是全村暴病,到时候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进来‘施救’,顺便把咱们医馆踩下去。” 孙小虎听得脖子发凉:“那咱们咋办?化验?解剖?抓人审问?” “先化验。”霍安从药包里翻出几个小瓶,“你去后院摘三片新鲜艾草,再拔两根葱,顾清疏,你帮我把‘试毒石’拿来。” 顾清疏起身回药房,不多时捧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酸液腐蚀过。她把它放在井台边,霍安用银针蘸了井水,滴在石头凹槽里,又把艾草汁和葱汁混进去,轻轻搅动。 片刻后,石头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绿膜。 “果然是‘黑死散’系。”顾清疏低声说,“但加了东西。艾草和葱本该中和毒性,可这里反而催化了反应,说明毒里掺了‘引浊菌’——一种靠草木发酵激活的孢子。” 霍安点头:“所以投毒的人知道我们会用草药解毒,故意设了这个局。谁要是按常规开方,反倒会加重病情。” 孙小虎听得一愣一愣:“这都算进去了?那不是神仙也防不住?” “防得住。”霍安冷笑,“只要不按常理出牌。比如——我不用草药。” 他转身从药包底层抽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灰白色粉末,撒进碗里。水立刻浑浊,沉淀出细沙般的颗粒。 “这是‘骨灰粉’,煮过七遍的羊骨磨的。”他解释,“引浊菌怕钙,一碰就凝结。这些沉淀物,就是毒的本体。” 顾清疏用银簪挑了点沉淀,对着光看:“纹路像蕨类叶子,边缘有锯齿。这不是天然植物,是人工培育的变异草。” “名字我都想好了。”霍安咧嘴,“叫‘鬼面蕨’。长得像普通蕨菜,但根茎含毒,晒干磨粉,无色无味,泡水三天才释放毒素。” 孙小虎咽了口唾沫:“那谁在种这玩意儿?镇上没人种这种怪草啊。” “不一定在镇上。”顾清疏忽然说,“我昨夜晾药时,看见北墙外沟里有片湿泥地,长着些奇怪的叶子,当时以为是野草,没在意。” 霍安眼睛一亮:“带路。” 三人直奔北墙。那是一处废弃的排水沟,平日积着雨水,长满杂草。顾清疏拨开藤蔓,露出底下一片半尺高的绿叶,叶片呈扇形,叶脉泛紫,正是鬼面蕨。 “就这儿。”她蹲下,“土是新翻的,还有脚印。” 孙小虎凑近一看:“这印子……像女人的!鞋尖翘,步子小!” “不一定是女人。”霍安仔细看,“可能是刻意伪装。你看这里——”他指着脚印边缘一处微凹,“有人穿了大鞋,踮着脚走,假装步子小。这是反侦察。” 顾清疏点头:“懂这套的,不是普通人。” 霍安从袖里摸出个小镊子,夹起一片叶子放进瓷瓶。“带回药房,我要拆了它。” 回到医馆,霍安把鬼面蕨摊在桌上,用银针一片片分开,又从柜子里取出放大镜——那是他用碎琉璃和铜框自己磨的。他趴在桌前,一寸寸查看叶脉结构。 “有意思。”他忽然说,“这叶子被人动过手术。” “手术?”孙小虎瞪眼,“叶子还能做手术?” “人为嫁接。”霍安指着叶根一处疤痕,“这里是两种植物拼接的痕迹。上半截是普通蕨,下半截是毒蕨。嫁接得很巧,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清疏接过叶子,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接口处的胶状物。“是蜂蜡混合树胶。用来封住伤口,防止汁液流失。手法很熟,应该是经常干这活的人。” “那不就是药人谷的人?”孙小虎脱口而出。 “不一定。”霍安摇头,“药人谷的人用活人试药,不屑于搞这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这更像是……某个懂药又不敢露面的人,在替别人做事。” “会不会是上次那个货郎?”孙小虎想起什么,“他担子上有块布,背面就有符号,跟咱们在破庙找到的一样!” 霍安一拍桌子:“对!那块布呢?” “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孙小虎跳起来就往厢房跑,一会儿抱着块灰布回来,“喏,就这!” 霍安展开布,果然在角落看到一个暗红色符号:一圈扭曲的藤蔓,中间是个眼睛形状的图案。他把布和鬼面蕨放在一起对比,忽然发现——藤蔓的纹路,和鬼面蕨的叶脉,完全一致! “这不是标记。”霍安声音低下来,“是图谱。这藤蔓,就是鬼面蕨的母株图案。他们在用图谱培育毒草。” 顾清疏脸色变了:“也就是说,有人在系统性地扩散这种毒?目标不止我们这口井?” “恐怕是。”霍安把布收好,“得查源头。这毒草需要特定湿度和土壤,不可能到处乱长。能种的地方,屈指可数。” “北岭断崖背阴处有片湿地。”顾清疏说,“我采药时见过类似环境。” “还有善堂后院。”霍安忽然想起,“上周我去送驱寒汤,看见墙角堆着些新土,颜色发黑,像是从别处运来的。” “善堂?”孙小虎挠头,“那不是县令夫人管的地儿吗?她刚生完双胎,还送了咱们‘妙手神医’匾,能干这事儿?” “她不一定知道。”霍安冷笑,“但有人借她的名义做事,就不奇怪了。” 顾清疏沉吟:“要不……今晚去善堂看看?” “不急。”霍安摆手,“先做一件事。” 他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陶罐,倒出些黑色粉末,又切了片生姜,捣碎混合,加水调成糊状。 “这是啥?”孙小虎好奇。 “测毒膏。”霍安说,“涂在皮肤上,如果附近有毒物,膏体会变红。我改良过的,比试毒石灵敏十倍。” 他把膏体分给两人:“每人手腕内侧涂一点,记住颜色。今晚各自行动,我去善堂,你俩去北岭断崖,分头探路。一旦膏体变红,立刻回来报信,别硬闯。” 孙小虎接过,小心翼翼涂上:“那……我要是变红了,是不是就中毒了?” “不会。”霍安笑,“顶多手腕痒两天。真中毒的是那些喝井水的村民,咱们只是探测器。” 顾清疏涂好膏体,抬眼看他:“你一个人去善堂?不安全。” “我自有办法。”霍安拍拍腰间药葫芦,“再说了,我这人最擅长装病。万一被抓,就说半夜咳嗽,来找药。” 孙小虎噗嗤一笑:“师父,您这演技,连狗都不信。” “狗信不信不重要。”霍安把银针别回袖口,“重要的是,县令夫人信就行。” 天擦黑,三人分头出发。霍安换上一件旧麻衣,脸上抹了点灰,拄着根木棍,慢吞吞往善堂走。善堂在镇东头,原是座破庙,县令夫人接手后修了修,收留些孤寡老人。 门口两个婆子守着,见霍安这副模样,皱眉:“干什么的?” “咳咳……”霍安弯腰咳嗽两声,“老毛病,夜里喘不上气。听说善堂有安神汤,来讨一碗。” 婆子打量他:“这么晚了,汤都收了。明早再来。” “明早?我怕是活不到明早咯……”霍安说着,腿一软,直接坐地上,“姑娘行行好,一碗汤,一条命啊……” 婆子犹豫,屋里走出个丫鬟:“怎么回事?” “一个要饭的,说要安神汤。” 丫鬟走近看了看,皱眉:“你这脸,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咳……中毒了。”霍安有气无力,“早年挖草药,误食毒菇,落下的病根。大夫说,得常年喝安神汤压着。” 丫鬟半信半疑,回头喊:“刘妈妈!给他一小碗,别让他死门口,晦气。” 霍安端着碗,哆哆嗦嗦喝了几口,眼角余光扫过院子。善堂不大,几间厢房围着个天井,角落堆着柴火和杂物。他假装咳嗽,慢慢往西边挪,忽然手腕一阵发热。 低头一看——测毒膏,红了。 他心头一紧,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到柴堆旁,借着月光细看。柴火底下压着几块木板,缝隙里露出点绿意。 他装作捡柴,伸手一扒——竟是几株鬼面蕨的幼苗! “找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霍安手一抖,差点把木板扔了。回头一看,是白天那个丫鬟。 “没……没啥。”他结巴,“就想捡根柴,暖暖身子。” 丫鬟盯着他手里的木板:“那下面有蝎子,别乱碰。” “哦哦,谢谢姑娘。”霍安赶紧放下,又咳嗽两声,“汤喝完了,我走了。” 他踉跄着出门,一路忍着没回头,直到拐进小巷才停下。手腕上的红斑越来越明显,说明毒源就在善堂! 他正要回医馆,忽然听见巷子另一头有脚步声。他闪身躲进墙角,只见两个黑影匆匆走过,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个竹篮,隐约透出绿光。 霍安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悄悄跟上。 两人一路走到镇外河边,把篮子放进一艘小船。霍安躲在芦苇丛里,借着月光看清——篮子里全是鬼面蕨的根茎! “明天按计划,分三批送进镇子。”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井水、米铺、茶摊,各放一批。” “药王令那边催得紧,说要加快进度。”另一个说,“不能再拖了。” 霍安心头一震——药王令?顾清疏的那个? 他正想再听,忽然脚下踩断一根枯枝。 “谁?!”两人猛地回头。 霍安转身就跑,背后传来怒吼:“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一头扎进夜色,心跳如鼓。 跑到医馆门口,撞开门大喊:“出事了!” 屋里,顾清疏和孙小虎同时抬头。 两人手腕上,测毒膏全红了。 “北岭断崖有大片鬼面蕨。”顾清疏冷冷道,“被人精心养护,还搭了遮雨棚。” “我在茶摊后院也发现了!”孙小虎举着手,“红得跟血似的!” 霍安喘着气,把善堂的事说完,最后吐出一句:“有人在全镇下毒,幕后是……药王令。” 顾清疏脸色骤变。 她猛地拉开药囊,翻出自己的令牌——那枚冰蓝玉牌,正面刻着药王谷徽,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不知何时被人刻上去的: **“种毒者,即解药。”**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霍安看着她,缓缓开口:“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师父没放弃你。” “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把你拉回去。” 屋外,风突然停了。 檐下铜铃一声不响。 顾清疏抬起头,面纱下的疤痕隐隐发烫。 她慢慢握紧令牌,声音轻得像自语: “那就看看,是他先找到我,还是我先烧了他那座毒山。” VIP第50章:江湖与边关的交汇 霍安天没亮就蹲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啃烧饼,油星子蹭了胡子一圈。他一边嚼一边看脚边那只瘸腿驴甩尾巴赶苍蝇,驴背上还挂着个空药篓,显然是昨夜某个村民留下的谢礼——治好了牲口病,连声谢谢没留,只把篓子往台阶一搁,人就跑了。 这已经是今早第三头自己送上门的“挂号牲口”了。 “师父,您说咱这算不算另辟蹊径?”孙小虎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嘴里叼着根草茎,“别人家医馆接病人,咱们这儿先接牲口,回头是不是还得开个‘兽医科’?” “开什么科都行。”霍安咽下最后一口烧饼,顺手把驴耳朵挠了挠,“只要别让我给它扎针就行。上次那头猪,我刚掏出银针,它嗷一嗓子,全村狗都叫起来了。” 孙小虎笑得直拍门框,刚想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不是吵架,也不是锣鼓,倒像是……一群人同时说话,声音杂得像菜市场炸了锅。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安和堂门前那条原本冷清的小道,此刻已挤满了人。有背着包袱的江湖客,有穿着粗布短打却腰挎刀鞘的游方郎中,还有几个穿旧皮甲、满脸风霜的汉子,一看就是边关下来的兵。 “来了来了。”孙小虎眼睛一亮,“又是‘情报早市’开张了!” 这话可不是瞎说。 自从霍安医馆救了县令夫人双胎难产,又接连治好几桩怪病后,名声就像灶膛里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溅。起初只是附近十里八村的人来求医,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说这位“妙手神医”不但会看病,还会解毒、识药、辨脉如神,连死人都能掐时间救回来。 再后来,更离谱的说法冒出来了:霍安这儿不光治病,还管“打听事儿”。 于是,江湖客来了。他们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但凡身上有点旧伤、内疾,或是中了什么奇毒暗镖,都会绕道来安和堂挂个号。诊金不收钱,给点路上见闻就行。 “我昨儿路过黑松林,看见三拨人在争一条密道。”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大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碗药汤,“说是通往北岭断崖,可那地方除了你家种的‘断肠霜’,啥都没有啊。” “那是我种的药材。”霍安端着个陶碗走出来,面不改色,“不是藏宝图。” “嘿嘿,谁信呢?”大汉咧嘴一笑,“不过我告诉你,有人在夜里偷偷挖土,还带着铁箱子,鬼鬼祟祟的。” 霍安低头喝了一口药,没应声,心里却记下了。 另一个穿灰袍的瘦高个接过话:“我在边关外五十里遇见过一支商队,马车上全是空棺材,盖子缝里渗血。问他们去哪,说是运回老家安葬。可那些棺材连名字都没刻,也不像真办丧事的。” “空棺运尸?”霍安挑眉,“听着不像生意,倒像掩护。” “可不是嘛!”瘦高个压低声音,“我还瞅见其中一个车夫手腕上有蝎形刺青,一闪就藏进袖子里了。” 霍安手指轻轻敲了敲碗沿。 黑蝎子? 那群人不是早就散了吗?还是……余党未清? 他正想着,旁边又有人插话:“我家隔壁那货郎,前两天突然不卖糖葫芦了,改卖起了‘驱瘴香’,五文钱一包,便宜得离谱。我媳妇买了一包,点完第二天就开始做梦,梦里全是火,醒来枕头都湿透了。” “驱瘴香?”霍安放下碗,“拿来我看看。” “早扔了。”那人摇头,“味儿太冲,熏得头疼。” 霍安皱眉。这年头,连街头小贩都在变着花样投毒试探?还是说,有人在系统性地收集百姓反应? 他还没开口,孙小虎已经麻利地搬出几张矮桌,在院外支起临时“问讯台”。一张摆着纸笔,供人写下见闻;一张放着茶水,招待远道而来的情报客;最后一张,则贴着几张草药图样,供人辨认陌生植物。 “来来来,喝茶免费,写消息送药丸!”孙小虎吆喝得像个集市摊主,“慢性咳嗽的送‘润肺丹’,腰腿疼的送‘活络膏’,写得多还能换听诊器体验一次!”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某地井水发臭;有人画了幅地图,标出几处夜间有红光闪烁的山洞;还有一个老道士模样的人,颤巍巍递上一片干枯的叶子,说是在坟地边上捡的,碰过之后手掌发麻,三天才好。 霍安一一接过,仔细查看,遇到可疑的就交给顾清疏化验——当然,这一幕不能写,因为她本章未出场。 但他记得她昨天临走前说的话:“全镇多处水源异常,背后是同一套手法。这不是偶然,是布局。” 而现在,这些零散的消息,正一点点拼出那个布局的轮廓。 正忙乱间,忽听人群外一声嘶哑的咳嗽。 “让让,军爷办事,闲人退后!”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独臂老兵拄着根木棍,步履蹒跚地走来。他左肩披着块破旧战旗,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萧将军麾下,第七哨所残卒”。 正是边关老兵。 他走到霍安面前,抬起仅剩的右手,行了个歪歪斜斜的军礼。 “霍大夫,边关急报。”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面,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霍安立刻站起身:“屋里说。” “不必。”老兵摇头,“站着就行。我赶路三天,就为传一句话,说完就得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片,递过去:“萧将军亲笔,命我亲手交你。” 霍安接过,解开油布,展开竹片。 上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 “北境疫症未平,新毒突现,症状与‘黑死散’相似,然发作更快,三日即亡。 > 军中药材告罄,清肺丹仅余二十粒。 > 更有异状:死者喉间现紫色藤纹,似活物爬行所致。 > 疑与药王谷旧术有关。 > 望速研对策,若有需,边关愿以战马三十匹、精铁五百斤相换。” 霍安看完,眉头锁成个“川”字。 孙小虎凑过来瞄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紫藤纹?那不是传说中药人试炼时才会出现的‘噬魂蛊’痕迹吗?” “别瞎扯。”霍安低声打断,“没有‘噬魂蛊’,只有人为制造的神经毒素。但这藤纹……确实像某种活体寄生。” 他抬头问老兵:“最近可有陌生人进出边关?尤其是带药箱、穿蓝袍的?” 老兵点头:“半月前有一队‘游医’混入军营,自称来支援抗疫。领头的戴面纱,说话轻声细语,后来发现他们夜里偷取病尸血液,被当场拿下两个,其余人逃了。” “面纱?”霍安眼神一凝。 顾清疏也戴面纱,但她不会做这种事。 可药王谷的人呢? 他想起昨夜在善堂发现的鬼面蕨,想起茶摊、米铺、井水中的慢性毒,再联系到边关的新毒、紫藤纹、游医潜入…… 一条线,慢慢串了起来。 这不是单纯的下毒。 这是铺网。 有人在用毒性做实验,从小村到边关,从慢毒到烈毒,一步步测试人体反应,收集数据,最终目标,恐怕是大规模投放。 而他的医馆,恰好成了这张网上的信息交汇点——江湖客带来民间异状,老兵送来军情密报,百姓提供日常细节。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成了他的“耳目”。 “老爷子。”霍安把竹片收好,递给老兵一碗热汤,“您一路辛苦,先歇会儿,我给您配些防毒丸带上。” 老兵摆手:“不了。我还得赶回去。萧将军说了,若您有回信,可用‘飞鸢传书’,每日辰时,北岭烽火台有人接应。” 霍安点头:“知道了。” 老兵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从战旗角落撕下一小块布条,塞进霍安手里。 “这个……你也看看。” 霍安展开一看,布条边缘焦黑,像是从火场抢出来的。上面沾着一点暗紫色的污渍,干涸后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从一个死去的士兵衣领上扯下来的。”老兵声音低沉,“他死前一直在抓喉咙,嘴里喊着‘藤蔓缠心’。我们以为是胡话,可看他脖子,真有细细的紫线往脑门爬……最后,是从眼睛里钻出来的。” 周围一片寂静。 连刚才还在嚷嚷要换听诊器体验的江湖客,也都闭了嘴。 霍安盯着那块布条,指尖轻轻摩挲着污渍边缘。他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拉响警报。 这不是普通的毒。 这是生物改造。 有人在用古老药术+现代毒理,搞一场跨时代的“药人计划”。 而他自己,可能早就被盯上了。 他抬头环视眼前这群人——江湖客、老兵、药农、游医、小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信任、期待,甚至有点盲目崇拜。 他们把他当神医。 可他知道,自己只是个会点急救术的前特种兵,靠的是常识和经验活着。 但现在,敌人玩的,已经是升维打击了。 “孙小虎。”他忽然开口。 “在!”徒弟蹦过来。 “去把后院那口大锅刷干净,我要熬‘百解汤’。” “啊?又要熬?”孙小虎咧嘴,“上回熬完,整条街的狗都跑光了,说是闻着像毒药。” “那就加点甘草,别那么难闻。”霍安揉了揉眉心,“顺便把‘测毒膏’多做几罐,每人发一小盒,教会他们怎么用。” “还要发?” “要。”霍安看着门外攒动的人头,“从今天起,安和堂不止是个医馆。”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它还是个‘情报站’。” 孙小虎愣了下,随即嘿嘿笑起来:“那我得赶紧做个牌子,挂门口——‘看病免费,报料有奖’!” “别整那些花活。”霍安瞪他一眼,“就说:**凡是发现异常水源、怪草、陌生人投药者,来此登记,赠驱毒汤一剂,保命用。**” 孙小虎吐了吐舌头,跑去准备。 霍安则回到屋内,取出纸笔,开始记录今日收到的所有信息: - 黑松林密道挖掘 - 空棺运尸,车夫有蝎形刺青 - 驱瘴香致幻 - 全镇多处水源检出鬼面蕨成分 - 边关新毒,死者喉现紫藤纹 - 游医潜入,盗取尸血 - 焦布条上的紫色分泌物 他一边写,一边在脑海中构建模型。 这些事件看似分散,实则有共同特征: 1. 都与“毒性实验”相关 2. 都涉及“隐秘传播路径” 3. 手法越来越激进,从慢性毒到急性毒 4. 目标人群不断扩大:村民→士兵→全城 唯一不变的,是那个符号——藤蔓缠眼。 他在纸上画出那个图案,又对比鬼面蕨的叶脉、焦布条上的分泌物纹理,发现三者的螺旋走向完全一致。 “这是母株标记。”他自言自语,“他们在培育一种超级毒源,而这,是它的DNA图谱。” 他忽然想到什么,翻开昨日整理的《民间异闻录》,找到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李家沟老张家的牛,吃了田边野草后发疯,角上长出类似藤蔓的东西,割都割不掉。” 当时他以为是误食毒菌导致组织增生,现在看来…… 或许,那根本不是“长出来”的。 是“爬进去”的。 他猛地合上册子,抓起药包就要出门。 “师父您去哪?”孙小虎探头问。 “李家沟。”霍安头也不回,“去看看那头牛还在不在。” “可您不是说今天要教大家用测毒膏吗?” “改晚上。”霍安脚步不停,“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们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这毒,到底能不能‘活’。” 他走出门,阳光照在肩头,药葫芦晃荡着发出轻响。 身后,医馆门口依旧人声鼎沸。 江湖客们还在热烈讨论着各自见闻,老兵靠着墙根喘息,几个孩子围着孙小虎学写“毒”字,茶摊老板娘拎着壶热水来回穿梭,嘴里念叨着:“我说霍大夫啊,您这地方干脆改名叫‘天下第一消息铺’得了!” 没人知道,他们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拼凑一张足以颠覆王朝的阴谋版图。 也没人知道,那个蹲在门槛上啃烧饼的男人,正准备掀开一场横跨江湖与边关的风暴。 霍安走到巷口,忽然停下。 他摸出那块焦布条,对着太阳看了看。 紫色污渍在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层薄薄的膜。 他轻轻吹了口气。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那层膜动了一下。 像是……呼吸。 VIP第51章:医者赴边关,风云暗涌时 霍安把那块沾着紫痕的布条塞进药囊时,手指被边缘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在晨光里像颗熟透的枸杞。孙小虎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看见了就咧嘴一笑:“师父,您这回是给毒物验血,还是给自己放毒?” “闭嘴吃你的。”霍安甩了甩手,顺脚踢开蹭过来的瘸腿驴,“再偷吃药渣,下次我把你塞进药碾子。” “冤枉啊!”孙小虎跳起来,“我昨儿只是尝了半片甘草,谁让您做的‘驱毒汤’甜得跟糖水似的!我还以为加了蜜!” “那是为了哄小孩喝的配方。”霍安翻了个白眼,“你都十二了,还拿自己当三岁娃?” 孙小虎嘿嘿一笑,又缩回门槛上,继续对付手里的烧饼。驴子趁机探头去拱他怀里揣着的干粮袋,两人一驴抢食抢得热火朝天。 霍安没理他们,转身进了屋。桌上摊着刚整理好的《异常事件录》,他拿起笔,在“李家沟牛发疯”那一栏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下“活体寄生?组织增生?毒素诱导变异?”几个字。写完自己瞅了一眼,觉得太像学堂先生批注经书,又用指甲刮掉最后那个问号。 外头阳光正好,晒得院子暖烘烘的。孙小虎吃完烧饼,舔了舔手指,蹦跶到药柜前,踮脚去够最上层的小瓷瓶。“哎,师父,这‘测毒膏’还剩三罐了,要不要补一批?” “补。”霍安头也不抬,“按新方子做,加点薄荷脑,别弄得跟臭豆腐一样。” “可咱家薄荷叶子快摘光了。”孙小虎挠头,“要不我去后山采点?” “不去。”霍安放下笔,“北岭最近不太平,你老实待着。” “那我帮您磨药?” “也不用。” “那我……” “你就站那儿别动,省得惹事。” 孙小虎顿时蔫了,抱着胳膊靠墙根站着,嘴里小声嘀咕:“我就这么不让人省心?我昨儿还主动扫了院子呢……”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踩得石板路啪啪响。紧接着,院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但极有节奏。 霍安眉头一跳。这敲法,是边关传信的老规矩——两短一长,急而不慌。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那个独臂老兵。还是那身破旧皮甲,肩上披着百纳战旗,手里拄着木棍。脸上风霜更重了些,像是连夜赶路。 “老爷子,您怎么又来了?”霍安侧身让他进来,“不是说好用飞鸢传书吗?” 老兵喘了口气,摆摆手:“飞鸢被人射下来了。北岭烽火台今早冒黑烟,不是信号,是着火。” 霍安脸色一沉:“谁干的?” “不知道。”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的油布,“但这是萧将军让我亲手交给您的。他说,这次的事,不能走文书,也不能留字迹,只能口述加实物。” 霍安接过油布,展开一看,里面裹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一片烧焦的羊皮纸角,上面残留着半个印章印痕。 “这是什么?” “突厥那边的新动静。”老兵压低声音,“他们换了打法,不再硬攻,改用‘策瘟’。” “策瘟?” “就是用毒。”老兵点头,“不是往井里投药那种,是让俘虏先染病,再放回来,混进军营。症状起初像普通风寒,三天后突然高热、咳血,喉咙里爬出细丝状的东西,缠住气管,活活憋死。” 霍安盯着那撮粉末:“这东西呢?” “是从一个逃回来的斥候身上搜出来的。”老兵说,“他死前一直抓着胸口,嘴里喊‘冷’。我们给他盖被子,结果半夜被子全结了霜。等天亮一看,人已经僵了,鼻孔和耳朵里全是这种灰粉。” 霍安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没什么气味,但指尖传来一丝凉意,像是碰到了冬天的铁器。 “这不是普通的毒。”他低声说,“是低温凝结剂混合神经麻痹粉。能让人体核心温度骤降,抑制免疫反应,为其他毒素入侵创造条件。” 孙小虎听得瞪大眼:“那不就跟……先把人冻麻了,再往身上扎针一样?” “差不多。”霍安点点头,“而且这手法很熟,像是有人专门研究过人体耐寒极限。”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老兵:“萧将军有没有说,这些俘虏是什么时候放回来的?” “大概十天前。”老兵答,“第一批五个,第二天就倒了三个。第二批八个,现在只剩两个还能说话,但也神志不清。” 霍安立刻翻出桌上的地图,在边关防线外围画了个圈:“这段时间有没有可疑人物进出?比如穿蓝袍的、戴面纱的、背着药箱的?” 老兵摇头:“没有明面上的。但我们发现,军营附近的野狗最近都不叫了,成片成片地死在沟里,肚子鼓得像吹起来的皮球。” 霍安眼神一凛:“内脏腐败产气?还是中毒胀腹?” “解剖过两只,肝脾都黑了,肠壁上有细密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不是咬。”霍安轻声道,“是爬。” 他回头看向药柜,目光落在一瓶琥珀色液体上——那是他用黄连、金银花、冰片调配的“清浊液”,原本是用来净化水源的,但现在看来,可能得改个用途了。 “孙小虎。” “在!” “去把灶房的大铜锅刷三遍,我要熬‘温阳散’。” “又要熬?”孙小虎苦着脸,“上回熬完,隔壁王婶家的猫见我都绕道走,说是闻着像阎王爷点名簿的味道。” “这次加桂枝、干姜、附子,味道会暖一点。”霍安一边翻药材一边说,“顺便把剩下的‘测毒膏’全拿出来,每人发一盒,教会他们怎么涂手腕辨毒。” “还要发?” “发。”霍安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凡是接触过死者的士兵,必须每日检测一次体温和脉象,发现异常立刻隔离。” 孙小虎不敢再多问,转身就往后厨跑。路过老兵身边时还偷偷瞄了一眼那撮灰粉,小声嘀咕:“这玩意儿真能让人冻死?咱这儿冬天零下十几度都没人冻死呢……” “人扛得住自然冷。”霍安头也不抬,“扛不住人为冷。这毒是冲着‘打破生理极限’去的,专挑你最松懈的时候下手。” 老兵听得直皱眉:“所以咱们现在是,一边防外敌,一边防自己人发病?” “不止。”霍安把几味药材扔进药碾子,开始用力推碾,“还得防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藏在空气里的孢子,混在饭食里的菌种,甚至是从尸体上飘出来的尘埃。” “那咋办?总不能让兄弟们戴面具吃饭吧?” “可以。”霍安停下动作,抬头看他,“而且得是双层纱布,中间夹一层浸过药水的棉布。每天换两次,用沸水煮过再晾干。” 老兵愣了:“您还真有这讲究?” “战场上保命的东西,哪能不讲究。”霍安淡淡道,“你们守的是国门,我守的是命门。门不一样,责任一样。” 老兵沉默片刻,忽然抬起独臂,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有些僵硬,但极为郑重。 霍安没还礼,只是低头继续碾药。药粒在石槽里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叶。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孙小虎在后厨叮叮当当地刷锅,瘸腿驴在墙角嚼干草,风吹过檐下的铜铃,发出几声轻响。 过了会儿,老兵才开口:“霍大夫,将军还让我问一句——您能不能去一趟边关?” 霍安手一顿。 “不是求您治病。”老兵赶紧补充,“是请您看看这‘策瘟’到底怎么来的,有没有根除的法子。军中药材快见底了,兄弟们心里也没底。您要是能来,哪怕只待三天,也能稳住军心。” 霍安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那片烧焦的羊皮纸角。残存的印痕像是某种官印,边缘扭曲,看不清具体内容。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问:“你们有没有查过,这批俘虏是怎么被放回来的?” “查了。”老兵点头,“突厥人把他们绑在马背上,一路驱赶到边境线附近,然后砍断绳索,任其自生自灭。有个活着的说,他们在牢里被喂过一种黑色药丸,吃了之后不怕冷,也不觉得饿,但脑子越来越糊涂。” “黑色药丸?”霍安眼神一动,“多大?圆形还是椭圆?” “圆形,拇指盖那么大,表面有三条刻痕。” 霍安立刻翻开自己的医案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个圆,划了三道线。然后从药包里取出一枚自制的“安神丸”——那是他用酸枣仁、远志、茯苓做的,专治失眠健忘。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药丸是褐色的,而对方的是黑的。 “他们在用人试药。”霍安合上本子,声音低沉,“而且已经试到第三代了。” “啥意思?” “第一代是慢性毒,测试潜伏期;第二代是急性毒,测试杀伤力;这一代是复合毒,测试传播效率。”霍安揉了揉眉心,“他们不是想杀人,是想造一种‘可控瘟疫’——什么时候发作,对谁发作,都能精准控制。” 老兵听得脊背发凉:“那咱们岂不是……成了试验场?” “早就成了。”霍安冷笑一声,“你以为为什么偏偏是边关?因为这里缺医少药,消息闭塞,死了人也容易掩盖。再加上风雪天气,尸体腐烂慢,正好方便他们回收数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明媚,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一片安宁景象。 可他知道,这张平静的皮下面,已经爬满了看不见的毒丝。 “我去。”他忽然说。 “啊?”孙小虎从厨房探出头,“师父您说啥?” “我说,我去边关。”霍安转身走向床铺,开始收拾行李,“带上药包、银针、温阳散原方,还有那三盒测毒膏。” “我也去!”孙小虎扔下锅铲就往外冲,“我能帮您记病历!” “你留下。”霍安头也不回,“医馆不能没人守着。再说,你去了也只会偷吃军粮。” “我没偷吃!” “上回在县衙,你趁人不注意,把供桌上的糕点全塞进袖子里,还说自己‘帮他们检查是否变质’。” “那确实是变质了!我吃了拉肚子!” “那你更不该去。”霍安把药包系紧,“边关现在比县衙供桌危险多了。” 孙小虎瘪着嘴站到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师父收拾东西。老兵则默默起身,从战旗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铺在桌上。 “这是最新的边关布防图。”他说,“红点是已知疫区,蓝线是巡逻路线,黑叉是发现尸体的地方。将军说,您到了之后,可以直接进中军帐,他会安排亲兵护卫。” 霍安点点头,拿起炭笔在图上圈了几个位置:“这几个地方最容易成为污染源——水源地、粮仓、马厩、伤兵营。我到后第一件事,就是带人全面消毒。” “可军中没那么多石灰和酒醋……” “不用那些。”霍安拍拍药包,“我有更便宜的法子——暴晒、沸煮、烟熏,再配合药物封闭毛孔。只要执行到位,七天就能切断大部分传播路径。” 老兵眼睛一亮:“那……您有把握控制住吗?” 霍安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阳光,缓缓说道:“我没把握治好所有人。但我有把握,不让它再扩散一步。”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三人回头望去,只见孙小虎不知何时已经爬上院墙,手里举着一面用竹竿撑起的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安和堂告示:凡发现灰白色粉末、异常结霜现象、野狗暴毙者,请速来报!赠‘暖身汤’一碗,管饱!” 底下还画了个笑脸,咧着大嘴,缺了颗门牙——明显是照着他自己画的。 霍安扶额:“谁让你写的?” “我自发的!”孙小虎站在墙上大声宣布,“师父要去边关救人,咱们在这儿也不能闲着!情报站得继续运转!” 老兵忍不住笑了:“这小子,有点意思。” 霍安摇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他走过去打开药柜,取出一个小陶罐,扔给墙上的孙小虎:“拿着,这是新熬的‘温阳散’浓缩膏,每天兑热水发十碗,别小气。” “保证完成任务!”孙小虎接住罐子,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霍安转头对老兵说:“告诉萧将军,我明天一早就出发。让他准备一间单独的屋子,要有火炕、通风窗,还得离水源近。” “都给您备好了。”老兵笑着点头,“将军说了,您要是嫌条件差,就把他的帅帐让出来。” “不必。”霍安背上药包,推门而出,“我又不是去享福的。” 阳光洒在他肩头,青玉药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瘸腿驴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蹭着他裤腿转圈。 霍安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你也想去?算了吧,你去了也是偷吃战马的饲料。” 驴子咴咴叫了两声,像是在抗议。 孙小虎从墙上跳下来,一路送到巷口。临别时没说话,只是悄悄把一包干粮塞进师父的行囊。 霍安察觉了,也没拆穿。 他只是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说了句:“看好门。” 然后转身,迈步走入阳光深处。 VIP第52章:将军伤危殆,银针显神通 霍安一脚踩进边关大营的泥水里时,天还没亮透。风裹着沙子往人脖领子里钻,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挠痒痒。他紧了紧肩上的药包,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刚换的牛皮靴——这还是孙小虎昨晚偷偷塞进行李的,说是“师父去救命,不能穿破鞋丢我们安和堂的脸”。霍安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嘀咕:你小子怕不是把我的鞋当祭品供起来了。 营门口两个哨兵抱着长枪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庙门口那对石狮子嘴里叼的铃铛。霍安走过去,轻轻咳了一声。两人猛地惊醒,枪杆差点砸自己脚面。 “来者何人?”左边那个嗓门拔得老高,像是生怕全军听不见。 “霍安,应召而来。”他掏出老兵给的腰牌晃了晃,“你们萧将军请来的郎中。” 右边那个眯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是妙手神医?!”声音陡然压低,“快快快,跟我来,将军昨夜又吐血了,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正满营找您呢!” 霍安眉头一跳,脚步立刻加快:“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半夜就开始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咳出紫黑色的血块,胸口疼得直打滚。军医说脉象乱如麻线,气若游丝……”小兵一边带路一边碎碎念,“要不是将军硬撑着不让报,咱们都不敢往外说。” 霍安没接话,心里已经飞速过了一遍可能病因:外伤感染?内腑破裂?中毒?还是旧疾复发?可这症状听着不像单纯的战伤恶化,倒有点像……他脚步一顿,从药包里摸出一小瓶“测毒膏”,打开盖子闻了闻。 没什么特别气味。 但他指尖触到瓶壁时,察觉一丝极细微的凉意——和那天在医馆看到的灰粉一样。 “这毒……还真会赶场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瓶子收好,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道辕门,终于到了中军帐外。帐帘半卷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一个年轻副将守在门口,眼睛熬得通红,看见霍安来了,像是见了救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您可算到了!将军现在意识模糊,嘴里一直念叨‘冷’,体温却烫得吓人,盖三床被子都止不住发抖!” 霍安点点头,掀帘入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草焦糊味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几只打翻的铜盆,墙角堆着染血的布条。火盆烧得正旺,可整个帐篷依旧阴森森的,仿佛有股看不见的寒气从地底下往上冒。 萧远山躺在榻上,脸色青紫,嘴唇发乌,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像破风箱在拉扯。两名军医跪坐在旁,一人搭着脉,一人拿着银针犹豫要不要下。 “别扎了。”霍安走上前,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停下动作,“他现在经络闭塞,你们这针下去,等于拿筷子捅豆腐脑,越搅越乱。” 军医讪讪收手。 霍安蹲下身,先摸了摸将军额头——滚烫。再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收缩迟缓。他又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皮肤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灰白霜纹,从锁骨一路蔓延至心口,像是有人用冰笔画上去的符咒。 “这不是病。”霍安收回手,“是中了复合型低温神经毒,还掺了点让人发烧的玩意儿,故意制造假象。” “啊?”旁边一个小医助瞪眼,“可我们查了饮食、水源、寝具,都没问题啊!” “谁说毒一定要吃进去?”霍安站起身,走到火盆边,伸手探了探热气,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火焰上烤了烤,迅速刺入萧远山手腕的太渊穴。 针尖刚入肉,就听见“滋”的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在热铁上。 紧接着,将军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看到了吗?”霍安指着银针根部凝结的一圈细小冰晶,“这是体内水分被强行冻结的反应。敌人用了某种能穿透皮肤的挥发性载体,可能是粉尘、雾气,甚至……”他顿了顿,“是通过呼吸吸入的孢子类物质。” 帐内一片死寂。 副将咽了口唾沫:“那……还能救吗?” 霍安没答,反而问:“将军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奇怪的东西?比如烧过的骨头、黑色药丸、或者俘虏留下的衣物?” 副将想了想,猛拍脑袋:“有!三天前有个突厥俘虏临死前塞给将军一块炭似的药丸,说是‘免疫之宝’,将军不信邪,随手扔进了药箱,结果今早发现那箱子周围结了一层霜!” “就是它了。”霍安冷笑,“人家拿他当试验品,他还给人家腾地方。” 他说完,转身打开药包,取出一只青玉葫芦拧开盖子,倒出三粒赤红色药丸,塞进萧远山嘴里,又用温水化开一勺“温阳散”灌下。 片刻后,将军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 霍安这才松口气,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湿透了。他脱下外袍搭在架子上,自言自语道:“这年头救人比打仗还费劲,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来。” “您这不是来了嘛。”副将赔笑,“再说,全军上下都知道,只要您在,就没过不去的坎。” “这话留着等我治好了再说。”霍安瞥他一眼,“先把帐里这些杂物清出去,火盆挪到门口,通风窗全打开。再派人去取五十斤粗盐、二十斤生姜、十坛烈酒,还有——”他顿了顿,“把军中最结实的铜锅抬来,我要煮药。” 副将愣住:“这么大的锅?煮什么?” “驱寒汤。”霍安已经开始切药材,“主料是附子、干姜、桂枝、炙甘草,辅以蜈蚣、全蝎、僵蚕,专治这种‘内外夹击’的怪病。顺便还能熏死那些躲在空气里的小虫子。” “蜈蚣蝎子也能吃?”小医助吓得往后缩。 “你不吃,毒就吃你。”霍安头也不抬,“你们要是怕,可以戴口罩,但我警告你们,接下来七天,谁敢不戴两层纱布进这个帐,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低温麻痹’。” 众人噤声。 半个时辰后,铜锅架起,烈酒点燃,药材投入其中,顿时腾起一团浓白药雾,带着辛辣冲鼻的香气弥漫开来。整个中军帐瞬间变成了桑拿房,人人脸上冒汗,连火盆都觉得多余了。 霍安站在锅前,手持长勺不停搅拌,嘴里还不闲着:“你们将军命大,要是晚来一天,这毒深入骨髓,神仙难救。但现在嘛——”他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只要我能把他从‘假死状态’里拽回来,后续调理三个月,顶多落下个冬天怕冷的毛病。” “那……现在怎么办?”副将小心翼翼问。 “等。”霍安把勺子递给旁边人,“等药力渗透,等体温回升,等他醒过来骂我一顿。”他活动了下手腕,“然后我再给他扎几针,把残余毒素逼出来。” 话音未落,榻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 霍安立马转身,只见萧远山眼皮颤动,手指微微蜷缩,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音节:“冷……冷死了……” “醒了。”霍安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脉搏虽弱,但已有回弹之势,“别怕,你现在不是冷,是热得冒汗。刚才那一锅药,够把你从冰窖里捞出来了。” 萧远山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霍安脸上,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来了?” “你手下请的。”霍安笑道,“说你快不行了,让我来收尸。我一看你还喘气,那就顺便救一下。” “放屁……”萧远山想骂人,结果又咳出一口黑血,这次颜色明显浅了些。 “不错,能骂人说明脑子没坏。”霍安拍拍他肩膀,“接下来我要给你扎针,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你说反了。”萧远山喘着气,“是你该忍着点,我待会儿有力气了,非揍你不可。” “行啊,揍完记得付诊金。”霍安已取出银针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细针,“上次你欠的五两银子还没还呢。” 两人斗嘴间,霍安已选定穴位,第一针直刺膻中穴,第二针落于巨阙,第三针走至阳。每下一针,都能看见针尾凝结的冰晶迅速融化滴落,在地面留下一个个小黑点。 副将看得目瞪口呆:“这些……真是毒?” “不然你以为是露水?”霍安捻动银针,引导气血运行,“这毒厉害就厉害在它会伪装。表面上让你觉得冷,实际上是在烧你的元气。就像冬天穿湿衣服跑步,看着不出汗,其实体内早就蒸干了。” 说着,他又从药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粉末撒在将军胸口的霜纹上。粉末遇肤即化,腾起一阵白烟,伴随着轻微的“嗤嗤”声。 “这是啥?”副将忍不住问。 “解表散。”霍安头也不抬,“主要成分是石灰、硫磺和一点点辣椒粉。别看名字土,效果挺猛,专克这种‘冷热双修’的邪门毒。” 果然,不过片刻,那些灰白纹路开始褪色,皮肤逐渐恢复血色。萧远山的呼吸也由急促转为深长,额头冒出细密汗珠。 “好家伙,总算活过来了。”霍安收针,擦了擦手,“接下来三天,每天两剂药,不准碰冷水,不准喝酒,不准骑马,更不准上战场。否则——”他指了指地上那滩融化的冰渣,“下次我就只能给你收尸了。” 萧远山咧嘴一笑,虚弱地说:“你不来收,我也得去找你。” “省省吧。”霍安翻了个白眼,“我还等着回医馆喝孙小虎熬的糊锅粥呢。”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报——北岭斥候发现敌踪!一支黑衣队伍正向我军水源地靠近,疑似携带大量不明容器!”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 副将看向霍安:“大夫,您看这……” 霍安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包里,慢悠悠系好药包带子:“我说你们这些人啊,就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儿?刚救完一个,又要我去救一营?” “可您最擅长这个。”副将一脸诚恳。 “我是大夫,不是扫雷队。”霍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既然毒都送上门了,不如趁热处理了,省得回头又有人躺下让我扎针。” 他走向帐门,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还在喘气的萧远山:“你给我老实躺着。等我把那群捣乱的抓回来,咱们再算账。” “算什么账?”萧远山闭着眼问。 “诊金翻倍。”霍安掀帘而出,阳光照在他肩头的青玉药葫芦上,叮当作响。 风沙依旧,但他步履稳健,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插前线。 VIP第53章:剖胸取毒箭,医术惊四座 霍安一脚踏进北岭前线临时搭起的军帐时,风正从山口灌进来,把帐帘掀得哗啦作响。他肩上的药包蹭着门框发出闷响,脚底踩碎了一块结冰的泥巴,咔嚓一声,像是谁在咬核桃。 他没理会这动静,径直走向中央那张用门板临时拼成的“病床”。床上躺着的人浑身发抖,脸色青灰,胸口左侧插着一支黑漆漆的短箭,箭头只露出一寸,却已让整个帐篷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就是这支箭。”传令兵站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敌军突袭水源地,萧将军亲自带队迎击,刚冲到半坡就被冷箭射中。我们想拔,一动他就咳血,脉搏也跟着乱跳……军医说,再动一下,人就没了。” 霍安蹲下身,先伸手探了探伤者额头——滚烫。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他伸手去摸箭杆,指尖刚触到那层黑漆,就察觉不对劲:漆面有细微裂纹,像是被某种液体腐蚀过。 “这箭涂了东西。”他收回手,从药包里取出一根细银针,轻轻刮下一点漆屑,放在鼻下一闻。 一股极淡的甜腥味钻进鼻腔。 “果然是‘断息散’变种。”他嘀咕一句,“还挺会玩,把毒混在防腐漆里,慢慢释放,等你发觉不对,肺已经烂半边了。” 旁边站着的副将听得头皮发麻:“那……还能治吗?” “能啊。”霍安顺手把银针插回袖口暗袋,“不然我来这儿干啥?喝茶看风景?” “可这箭在胸口,离心肺太近,没人敢动……” “没人敢?”霍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人?” 副将顿时语塞。 霍安不再多说,站起身开始脱外袍。动作利落,三两下就只剩一件贴身短褐。他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又从药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小刀、一只青玉葫芦、一个铜制夹钳、还有一卷厚实的麻布。 “去烧热水。”他对副将道,“要滚烫的,越多越好。再拿三斤粗盐、五两干姜末、十根艾条。还有——”他顿了顿,“找几个力气大的兵,待会儿按住他手脚,别让他乱动。” “您这是要……?”副将瞪眼。 “开胸取箭。”霍安拧开葫芦盖,倒出三粒赤红药丸,“顺便清毒。你以为我想?但这毒一天不除,他一天醒不过来。等他自己扛不住了,反而更麻烦。” 副将腿有点软:“真要动手术?在这野地里?” “你说呢?”霍安冷笑,“难不成等敌人再来一轮突袭,咱们抬着他回城找个大宅子慢慢做?” 副将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 霍安低头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的萧远山,叹了口气:“老萧啊老萧,你说你好好的将军不当,非得往前冲。现在好了,被人当靶子打,还得我来给你拆零件。” 他说完,把三粒药丸碾碎,混着温水灌进萧远山嘴里。然后取出银针,在其四肢关节处各扎一针。针尖入肉,那人身体猛地一抽,但很快呼吸便平稳下来。 “麻筋锁住了。”他自言自语,“待会儿剖的时候,你就算是阎王亲临,也别想让他喊出声。” 半个时辰后,热水送来,盐和姜末也都备齐。四个壮汉站在床边,满脸紧张,像是等着杀猪。 霍安戴上一副用厚纱布缠成的手套——这是他临时改造的“无菌操作装备”,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他又让人把艾条点燃,绕着帐篷走一圈熏了一遍。 “行了。”他拍拍手,“可以开始了。” 副将忍不住问:“真不用麻沸散?” “用了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霍安摇头,“这毒和麻药相克,剂量稍不对,直接送走。我现在用的是‘定神针法’,效果差不多,副作用小点。” 他说完,拿起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涮了一遍。刀刃泛着寒光,映着他脸上那道浅疤。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萧远山胸口,右手持刀,沿着箭杆周围画了个圈。 刀锋落下。 皮肉分开,血涌了出来,但他动作极稳,一刀下去深浅刚好,不多不少。他用棉布迅速擦净血迹,继续向下剥离组织。 帐篷里静得可怕,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刀刃划过筋膜的细微声响。 “你们别盯着看。”霍安头也不抬,“容易晕。” 话音刚落,右边那个兵“咚”地一声倒了。 “啧。”霍安瞥了一眼,“第一个。” 他继续操作,手指探入创口,小心拨开肋间肌,终于触到了箭头。果然,箭头呈倒钩状,深深嵌在第二根肋骨与肺叶之间,周围组织已经开始发黑。 “毒扩散了。”他皱眉,“再晚半天,就得切肺了。” 他取出铜钳,夹住箭杆,轻轻一转—— “咔。” 一声轻响,箭头断裂。 “还好没卡死。”他松了口气,“不然就得连骨头一起锯。” 他用钳子一点点把碎片取出,每取出一块,都放进旁边一碗盐水中浸泡。最后,整支箭的残骸躺在碗底,像一堆黑色的小虫子。 接下来是清毒。 他打开青玉葫芦,倒出些淡绿色粉末,撒入伤口。粉末遇血即化,腾起一阵白烟,伴随着轻微的“嗤嗤”声。 “这是啥?”副将忍不住问。 “解腐散。”霍安头也不抬,“主要成分是石灰、硫磺、雄黄,加了一点点辣椒粉提效。别看名字糙,专克这种阴毒。” 他一边说,一边用煮过的麻线缝合伤口,手法熟练得像是在补裤子。最后一针收尾,他剪断线头,拍了拍萧远山的脸颊。 “行了。”他说,“活下来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床上那人忽然咳了一声,喉咙里咕噜作响,随后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霍安脸上。 “你……”他嗓音沙哑,“又救我?” “不然呢?”霍安把工具收拾进药包,“我还指望你请我喝酒。” 萧远山想笑,牵动伤口,立刻龇牙咧嘴:“疼……” “废话。”霍安递过一杯温水,“我刚把你胸口豁开,你还想不疼?等明天换药的时候,你会更感谢我。” “你这哪是救人……”萧远山喘着气,“简直是酷刑。” “那你去找别人救。”霍安翻了个白眼,“下次中箭记得先问问敌军用什么毒,我好提前准备套餐。” 副将和其他士兵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像是见了神仙。 “妙手神医……真是名不虚传!”有人小声嘀咕。 “我亲眼看见他把箭头从肺边上抠出来,手都不抖一下!” “那绿粉撒上去,毒血直接冒烟!” “他缝针比绣娘还细!” 霍安听着这些议论,也不反驳,只是默默收拾药具。他把沾血的布条扔进火盆,看着它们一点点烧成灰。 萧远山闭着眼,气息渐渐平稳。霍安伸手探了探他的脉,点了点头。 “命保住了。”他对副将说,“接下来三天不能动,每天两剂‘清毒汤’,伤口早晚各敷一次‘生肌膏’。要是敢骑马、打架、喝凉水,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开膛破肚。” 副将连连点头:“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霍安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揉了揉酸胀的腰。 “累死我了。”他嘟囔,“这年头当大夫,比打仗还累。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学医,干脆去卖炊饼。” “您要是卖炊饼,”副将赔笑,“全军上下都得排队买毒馅的。” “你挺会说话啊。”霍安斜他一眼,“回头让你去医馆当代班掌柜,专门负责得罪病人。”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报——敌军撤退了!他们看到我们这边灯火通明,又有药雾升腾,以为我们设了埋伏,连夜退进了黑松林!”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副将激动地握住霍安的手:“大夫!您不仅救了将军,还吓退了敌军!这一战,您可是立了大功!” 霍安甩开他的手:“我是大夫,不是军师。他们退不退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半夜被人叫起来抢救第二个傻将军。” “您谦虚了!”副将一脸敬佩,“全军都知道,只要您在,就没有治不了的伤,退不了的敌!” 霍安懒得理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他走到床边,看了看仍在昏睡的萧远山,低声说了句:“你小子欠我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他转身走向帐门,掀帘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的寒意。他仰头看了看天,星星稀疏,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药包沉甸甸地挂在肩上,葫芦叮当作响。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稳健,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身后,帐篷里的灯火依旧明亮,人声鼎沸。有人说要给霍安立长生牌位,有人说要把今日之事编成歌谣传唱,还有人提议把这支毒箭送去京城展览,名为“神医断毒之证”。 霍安听着这些热闹,只是笑了笑,没回头。 他知道,明天一早,还得去查那批被污染的水源;还得教新来的医助辨认“断息散”的症状;还得应付萧远山醒来后的各种耍赖和赖账。 日子不会因为一场手术就变得轻松。 但他也不怕。 毕竟,他早就习惯了—— 一边救人,一边吐槽;一边缝合伤口,一边算诊金。 他走下山坡,鞋底踩碎一层薄霜,咔嚓一声。 远处营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葫芦,低声咕哝:“下次谁再中箭,能不能挑个暖和点的地方?这大冷天的,连刀都冻手。” VIP第54章:箭刻暗纹现,宫廷阴谋显 霍安一脚踩在山坡上,鞋底碾碎了昨夜结霜的草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肩上的药包还带着前半夜手术时沾上的血渍,青玉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在晨光里磕出几声闷响。身后军帐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个值夜的兵还在门口来回踱步,影子被火把拉得老长。 他没回头,径直走向堆放战利品的木架。那支从萧远山胸口取出来的毒箭,正斜插在一堆断刀残甲中间,像根被人随手丢弃的枯枝。 “还真拿它当宝贝供起来了。”霍安嘀咕一句,伸手把它拔了出来。 箭身不长,通体乌黑,表面那层防腐漆已经被他刮掉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本色。箭头呈倒钩状,边缘打磨得极薄,一看就是专为放毒设计的阴损玩意儿。他用手指蹭了蹭箭杆底部,触感有些异样——不是光滑如镜,也不是粗糙磨手,而是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针尖一点点雕上去的。 他眯起眼,把箭举到晨光下。 太阳刚冒出山头,光线还不算强,但足够看清那圈纹路了。不是普通花纹,也不是军队制式标记,而是一串排列古怪的符号:三个小圆点并列,接着一道斜线切过,再往下是半个螺旋,最后压着一个倒置的三角。 “这谁刻的?赶集时请瞎眼老道画符顺手描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像装饰,“倒钩箭头、复合毒素、外加这么个鬼画符……这不是战场流矢,这是特制货。”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落地稳得很,每一步都像是量过距离才迈出去的。霍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醒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疼得睡不着。”萧远山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足了不少。他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拐,慢慢走到霍安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支箭,“这就是射我的那个?” “嗯。” “看着不起眼。” “长得凶的不一定能杀人,长得乖的才容易割你脖子。”霍安把箭递给他,“你看看,这底下有刻纹。” 萧远山接过箭,眯着眼瞧了半天,忽然眉头一皱:“这不是突厥人的记号。” “哦?你知道?” “突厥各部用的是狼牙印、火镰纹,或者直接烙个部落图腾。这种细雕慢刻的玩意儿,他们嫌费事。”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串符号,“倒是有点像……皇城暗卫的手法。” 霍安挑眉:“你说那些穿黑袍、戴铁面、走路比猫还轻的家伙?” “对。”萧远山点头,“他们传递密令时,会在信纸折角处压出类似暗纹。我早年在御前当差时见过一次,当时还以为是纸褶子,后来才发现那是编码。” “编码?”霍安来了兴趣,“怎么编?” “三圆点是‘三更’,斜线是‘断’,螺旋代表‘转交’,倒三角是‘死物’。”萧远山缓缓道,“合起来就是——三更时分,切断联络,转交死物。通常用于销毁重要证物。” 霍安听得直乐:“你还记得这么清楚?看来当年在宫里没少背这些破规矩。” “背不住就得挨板子。”萧远山苦笑,“而且那次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活着的传令者。”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风从北岭吹过来,带着雪地的冷气,钻进衣领。远处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在喊号子,马蹄声零星响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运转。 霍安重新接过那支箭,盯着那串符号看了又看。阳光渐渐明亮,照得刻痕更加清晰。他忽然发现,在倒三角的右下角,还藏着一点极小的凸起,像是被焊上去的一粒金属渣。 他从药包里取出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撬了下去。 是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点。 “朱砂?”他凑近闻了闻,摇头,“不对,带铁腥味……是干涸的血。” 萧远山脸色变了:“有人用血做标记?” “不止。”霍安眯起眼,“你看这焊痕,手法很新,不是十年前的老工艺。说明这箭是最近才刻上去的,不是战场上捡的古董。” “所以……”萧远山声音低了下来,“有人故意让我中这支箭,还留下线索,让我们发现这是皇城系统的玩意儿?” “不然呢?”霍安冷笑,“你以为敌军会好心给你寄个解谜盒子?这箭要是普通毒矢,我一刀割了扔火里烧了完事。可它偏偏带暗纹,偏偏用血做引,偏偏让你我能认出来历——这不是伤人,是递话。” “给谁的话?” “给知道这些暗纹含义的人。”霍安把箭收进袖中,“比如你这个曾经在御前混过的老油条,比如……某些不想让这事烂在边关的大人物。” 萧远山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堆战利品发愣。片刻后,他忽然道:“这支箭,不能留在这里。” “当然不能。”霍安拍拍他肩膀,“你现在是个重伤员,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可能亲自查一支来历不明的冷箭?一切证据,都得由我这个大夫代劳保管。” “你打算怎么办?” “先验毒。”霍安转身就走,“再去问问老兵,昨天守坡的是哪队人,有没有看到弓手撤退路线。顺便查查这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总不能是敌军趴地上瞄了半个时辰吧?” 他说完加快脚步,往医助暂住的帐篷走去。萧远山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快消失在营房拐角,才低声说了句:“老霍啊,你这张嘴说是救人,其实最会惹祸。” 霍安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装没听见。 他掀开医助帐篷的帘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几张矮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昨夜手术剩下的血布和器械。他在角落找到一只白瓷盘,把箭平放在上面,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试毒石。 试毒石是顾清疏留下的,据说是药王谷秘制,遇不同毒素会变不同颜色。他轻轻将石头沿箭杆拖过,果然,靠近箭头的部分泛起一丝紫晕。 “又是‘断息散’变种。”他皱眉,“但这颜色比昨晚更深,说明毒性更强。可萧远山中的那一支,发作却比预期慢——为什么?” 他思索片刻,从药包里取出放大镜——这是他用两块老花镜片和铜框拼的土货——对着箭头反复观察。终于,在倒钩内侧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藏药槽。”他低声道,“里面原本该填满速效麻痹剂,可现在是空的。要么是毒液挥发了,要么……根本就没装满。” 他立刻联想到手术时的情景:萧远山中毒后呼吸衰竭,但心跳一直稳定,不像完全中了神经毒素的样子。如果毒量不足,再加上他及时施针,难怪能撑下来。 “这不是刺杀。”他喃喃道,“是试探。” 正想着,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这次节奏杂乱,带着点瘸,一听就是那位独臂老兵来了。 “大夫!”老兵掀帘进来,手里拎着半壶酒,“听说您要查昨天的事?” “你来得正好。”霍安放下放大镜,“你是老边防,熟悉地形。我问你,敌军撤退时,是从哪个方向走的?” “黑松林。”老兵一口喝完酒,抹了把嘴,“但他们不是一路退的。有一拨人往东去了悬崖边,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在那儿绕了很久。” “东边?”霍安眼神一凝,“离水源地近吗?” “不远,翻个坡就到。” “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南坡。”老兵比划着,“当时风大,箭是逆风来的,角度还挺刁,应该是埋伏在高处。” “那就怪了。”霍安摇头,“如果是狙杀,为什么要从南坡动手?那边视野开阔,容易暴露。而且敌军明明有机会补箭,却只射了一支就撤,太反常。” “我也觉得不对劲。”老兵点头,“而且您知道最奇怪的是啥?我们搜尸的时候,发现那具弓手尸体——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霍安猛地抬头:“什么?” “断的,像是被利器切掉的。”老兵压低声音,“我见过这种伤,不是战场误伤,是……自残。” “自残?”霍安皱眉,“为什么?” “为了毁证。”老兵凑近一步,“有些密探执行任务前,会砍掉自己身上带标记的部分。万一死了,敌人也查不到来历。”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 霍安盯着那支箭,脑子里飞快转动。一支带有皇城暗卫编码的毒箭,由一名自残身份的弓手发射,射向一位曾任职御前的将军,剂量不足,目的不明,痕迹却刻意暴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场冲突了。 这是有人在下一盘棋。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药人计划’?” 老兵一愣:“那是什么?江湖传言吗?” “不是。”霍安摇头,“是一种用活人试药的秘密项目。十年前识药人谷被剿灭时,就有类似传闻。” 老兵的脸色忽然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霍安盯着他:“你听过?” 老兵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只知道……那年冬天,有批俘虏被悄悄押进皇城西苑。后来再没人见过他们。有人说,他们在试一种能让士兵不怕疼的药。可试完的人都疯了,见人就咬……最后全被烧了。” 霍安心头一震。 他又想起顾清疏说过的话——她师父药王谷主参与过识药人谷的围剿;县令与识药人谷残余有联络;而如今,一支刻着皇城暗语的毒箭出现在边关…… 线索像蛛网一样,慢慢缠到了一起。 他站起身,拿起药包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老兵问。 “找萧远山。”他掀帘而出,“有些事,得当面问他。” 清晨的阳光洒在营地中央,霍安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救人的大夫了。 他成了某个巨大阴谋的见证者。 而那支静静躺在白瓷盘上的毒箭,就像一把钥匙,刚刚打开了第一道门。 他走出帐篷,迎面撞上一群正在操练的新兵。有人扛着长矛跑过,踢起一地尘土。他抬手挡了挡,继续往前走。 药包里的银针轻轻作响。 葫芦碰着腰带,发出熟悉的叮当声。 他摸了摸袖中那支箭,低声说了句:“麻烦来了。” VlP第55章:将军醒言揭,宫廷暗潮涌 霍安一脚踏进中军帐时,萧远山正仰躺在榻上啃半块干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粮过冬的老鼠。药渣还在炉上煨着,苦味混着饼子受潮的霉气,在帐子里打了个结。 “你这伤员还挺会享受。”霍安把袖中那支箭往案几上一拍,“不躺着装虚弱,倒有心思偷吃军粮?” 萧远山咽下最后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嘴:“不吃点硬的,怕牙掉了。再说,我这叫恢复性进食,医嘱里没写不让吃吧?” “写是没写。”霍安撩开他胸前纱布看了看,“但写了‘三日内禁油腻、禁辛辣、禁说话超过十句’——你刚才跟传令兵唠了半个时辰家常,算不算违规?” “那能怪我?”萧远山翻了个白眼,“人家问我有没有孙子,我说没有,他又问愿不愿意收个义子,我不答能行吗?最后还送我两颗腌蒜,说是他婆娘亲手做的。” 霍安从药包里摸出银针,在他腕上轻轻一扎。萧远山“哎哟”一声缩手:“又来?我都快成刺猬了!” “脉象浮数,肝火旺。”霍安收针,“再说了,你一个边关将军,被人塞个腌蒜都能感动半天,是不是太久没人给你送温暖了?” “你懂什么。”萧远山坐直了些,“战场上谁跟你讲温情?能有个兵记得你爱吃咸菜,已经是天大的情分。” 两人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老兵来了。他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底压着张纸条。 “大夫,刚熬好的药,趁热喝。”他把碗放在案边,不动声色地把纸条往霍安手边推了推。 霍安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用袖口盖住。老兵又对萧远山道:“将军,东坡那边清点了,弓手尸体确实少了一根手指头,属下已登记入册。” “嗯。”萧远山点头,“查清楚是哪根了吗?” “右手食指,齐根断的,切口平整,像是刀割的。” “不是咬的?” “不是。牙印、撕裂痕都没有,手法干净利落。” 萧远山皱眉:“那就不是疼疯了自己啃的,是有人动手前就准备好了。” “或者他自己动的手。”霍安端起药碗吹了吹,“为了毁身份标记,提前自残。这年头当密探也不容易,连手指都得当消耗品使。” 老兵低声道:“还有一事……属下在尸身上搜到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壬字七队’。” “壬字七队?”萧远山猛地抬头,“那是皇城西苑的编制番号!十年前就裁撤了!” “现在又冒出来了?”霍安挑眉,“看来有些人舍不得老招牌。”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药汁在碗里微微晃荡。 霍安低头喝了口药,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这谁熬的?比马尿还难喝!” “我熬的。”老兵面不改色,“按您给的方子,三煎取浓汁,一钱不少。” “你少糊弄我。”霍安指着碗底沉淀,“这‘穿心莲’放多了两钱,‘鬼针草’根本没去梗,还有这‘地胆头’——这是晒干三年的陈货吧?一股子仓库霉味。” 老兵咧嘴一笑:“您鼻子还真灵。但这几味药库房只剩这些了,新采的还没送来。” “那你不会派人去李家沟拿?”霍安瞪眼,“我昨天不是留了话,让孙小虎备好三份应急药包,随时可送?” “送是送了。”老兵挠头,“可半路遇上突厥游骑,押货的小兵吓得把车扔了,药包全被抢走。” “抢走?”霍安冷笑,“一群瘸腿羊见了狼,连滚带爬地跑,也难怪药材总到不了前线。” “可不是。”老兵叹气,“现在兵士们都说,宁可挨一刀,也不愿吃军医开的药——怕喝完比死还难受。” 萧远山听着,忽然笑了:“老霍啊,你这张嘴要是去说书,保管比茶摊那个瞎眼刘还红。” “我可没空说书。”霍安把碗推开,“我现在得搞明白,为什么一支本该射死你的箭,偏偏留了活口。” 他抽出那支毒箭,平放在案上:“你看这箭杆底部的刻纹,萧将军认出是皇城暗卫的编码。可问题是——谁下令刻的?谁安排射的?又是谁确保这支箭一定会被你看见?” “你想太多了。”萧远山懒洋洋靠回枕上,“也许就是个巧合。”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霍安冷笑,“一支特制毒箭,由一个自残身份的射手发射,命中目标后不补第二箭,反而迅速撤离——这不是刺杀,是投信。” “投信?”老兵愣住,“给谁的?” “给知道这套编码的人。”霍安盯着萧远山,“比如你,曾经在御前当差;比如我,刚巧认识几个老江湖。更巧的是,这支箭上的血迹是新的,焊痕也是新做的——说明它不是古董复用,而是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见面礼’。” 萧远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想借我之口,把这事捅出去?” “聪明。”霍安点头,“你要是当场死了,箭上的秘密也就烂在肚子里。可你现在活着,还能说话,甚至能解读暗纹——自然就成了最好的传话筒。” “所以……”老兵接话,“有人想让你俩查下去?” “不一定。”霍安摇头,“也可能只是测试反应。看看我们能不能认出编码,能不能发现血迹异常,能不能联想到‘药人计划’。就像小孩扔石子试水深,这一箭,就是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内幕。”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帐帘扑扑作响。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夹杂着士兵点卯的呼喝。 萧远山缓缓坐直,声音低了几分:“老霍,你知道十年前我为什么离开皇宫吗?” “不是说厌倦了勾心斗角,想来边关打仗?” “那是对外的说法。”萧远山苦笑,“真实原因,是我撞破了一件事。” 霍安眯起眼:“说来听听。” “那年冬天,我奉命巡查西苑库房,半夜听见地窖有动静。我悄悄下去查看,发现一扇暗门,门后是条地道。顺着走了一段,看到一间密室,里面有十几个铁笼,笼子里关的都是人。” “药人?”霍安问。 “不像。”萧远山摇头,“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袍,眼神呆滞,但身体强壮。有人在给他们灌药,喝完就开始打木桩——一拳能砸裂碗口粗的松木。” “强化药剂?”霍安皱眉。 “不止。”萧远山继续道,“我还看到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壬字队’‘癸字队’,每人编号,后面标注着‘耐痛等级’‘服药反应’‘淘汰记录’。最底下一行写着:‘壬七已激活,待转移’。” “壬字七队……”霍安眼神一凝,“就是今天那块铜牌上的编号!” “对。”萧远山点头,“我当时吓得立刻退出去,结果踩断一根枯枝,惊动了守卫。我杀了两个黑衣人逃出来,第二天就递了辞呈,申请调往边关。皇上准了,一句话都没多问。” “所以他知道。”霍安喃喃道,“他知道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也许。”萧远山苦笑,“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回过京城。每年太后寿辰,我都托人送礼,自己绝不露面。我以为躲远了就没事……没想到,他们还是找上门来了。”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霍安拿起箭杆,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焊痕处。一点细微的金属碎屑落下,在阳光下一闪。 “这焊料不是普通锡镴。”他低声说,“含微量汞和铅,是宫廷匠作监特供配方。只有皇城工坊才用得起。” “也就是说……”老兵声音发紧,“这支箭,出自皇城内部?” “至少,制作者能接触到内廷物资。”霍安把箭收回袖中,“而且,他知道你会认出编码,知道我会验出血迹,甚至知道我们会追查到‘药人计划’——不然何必费这么大劲做戏?” 萧远山忽然问:“老霍,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目标?” “嗯?” “我是诱饵。”萧远山盯着帐顶,“他们知道我认识你,知道你是神医,知道你爱管闲事。射我一箭,让我重伤,你必然赶来救治。然后你发现线索,开始追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霍安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这脑筋转得还挺快。不过……你不觉得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吗?谁规定只有你能当棋子?你也可能是棋手啊。” “我?”萧远山摇头,“我就是个扛刀砍人的粗人,哪懂这些弯弯绕?” “可你活下来了。”霍安看着他,“十年前知道秘密,没被灭口;现在中了毒箭,偏偏不死。你说,是不是有人特意保你活着,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一刻?” 萧远山没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拳头。 老兵忽然插话:“大夫,还有一件事……昨夜值守的副将今早不见了。” “不见了?”霍安挑眉,“请假了?” “没请假。”老兵摇头,“营房收拾得很整齐,被褥叠好,兵器架空了,但饭票和月饷一分没动。像是……突然离开的。” “走得这么干净?”霍安冷笑,“要么是紧急任务,要么是逃亡。” “可最近没接到调令。”老兵道,“而且……他的马也没牵走,拴在马厩里,已经一天没喂了。” 霍安站起身:“走,去看看他住哪儿。” 三人来到副将营帐。帐内果然整洁,床铺如新,桌案上摆着一杯冷茶,杯沿还留着半圈唇印。 霍安绕到床后,忽然蹲下身。地板缝隙里卡着一小片布条,颜色深褐,像是从旧衣上扯下来的。 他用镊子夹出来,对着光看:“这不是军中制式布料。” “像平民衣服。”老兵凑近瞧,“而且……有点眼熟。” 霍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老兵先前偷偷塞给他的。展开一看,边缘锯齿状,正是从这种布上撕下的。 “你从哪儿拿到这纸条的?”他问老兵。 “副将桌上。”老兵低声,“我今早替他打扫,发现压在砚台底下,写着‘勿信宫中来使’六个字。” 霍安盯着那行字,笔迹歪斜,像是匆忙写下。墨色未洇,应是昨晚所书。 “他想警告谁?”萧远山问。 “不知道。”霍安把纸条收好,“但能肯定,他知道些什么,而且足够让他害怕到连夜逃跑。” “可他没跑。”老兵提醒,“东西收拾好了,人却没走。” “说明他走不了。”霍安环顾帐内,“或者……有人不让他走。”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兵冲进来,脸色发白:“报——报将军!副将在北坡发现了!吊在老槐树上!” 帐内三人同时变色。 霍安抓起药包就往外走,萧远山撑着身子要跟上,被他一把按住:“你老实躺着,别添乱。” “我不去怎么知道真假?”萧远山咬牙,“万一又是调虎离山?” “那你更要留在大营坐镇。”霍安回头看他,“你现在是主帅,一动不如一静。再说了,真有埋伏,我也不是没长腿。” 说罢掀帘而出,老兵紧随其后。 北坡距主营不远,一片稀疏林地,中央孤零零立着棵老槐树。此刻树杈上果然悬着一人,身形瘦削,正是副将。绳索套颈,脚尖离地半尺,随风轻轻晃荡。 霍安快步上前,伸手探鼻息。早已断绝。 他抬头看绳结——是标准的绞索扣,军中常用,但打结方向反了,像是左手所系。 “不对。”他摇头,“这结打得不顺手,不像他自己上的。” “什么意思?”老兵问。 “自杀的人,通常用惯用手打结。”霍安指着绳索,“他是右撇子,可这个结明显是左手完成的。而且……你看他手腕。” 副将双腕有淤青,掌心却无挣扎痕迹。指甲干净,没有皮屑或纤维残留。 “没反抗。”老兵沉声道,“是被人制服后吊上去的。” 霍安蹲下身,翻开副将衣领。脖颈勒痕下方,隐约可见一圈极淡的红印,像是某种粉末残留。 他取出试毒粉一抹,粉末瞬间泛出浅绿。 “迷魂散。”他皱眉,“先用药迷晕,再伪装自尽。手法老套,但有效。” “可他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老兵不解,“明明可以悄悄逃走,何必留下线索?” “因为他想让人知道。”霍安站起身,“他知道逃不掉,干脆留下警告,希望有人能接着查下去。” “可现在他人死了,线索也断了。”老兵叹气。 “未必。”霍安忽然弯腰,从副将靴筒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半页残纸,上面画着简略地图,标着几个点,其中一个写着“西苑旧址”。 “他早就在查了。”霍安眯起眼,“而且,已经找到了入口。” “您打算去?”老兵问。 “当然。”霍安把残纸收好,“既然有人费这么大劲给我们递线索,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好意?” “可您是大夫,不是探子。”老兵提醒,“万一有埋伏……” “所以我带了个兵。”霍安拍拍他肩膀,“你不是一直想查清当年的事吗?正好,搭个伙。” 老兵怔住:“您……信我?” “不信你,能让你送药送纸条?”霍安笑道,“再说了,你熬的药虽然难喝,但心是正的。” 老兵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堆起。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萧远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脸色苍白,额上沁着冷汗。 “你干什么来了!”霍安皱眉,“谁让你出来的?” “你们要去西苑。”萧远山喘着气,“那地方……我熟。” “你伤成这样,去了也是拖累。” “但我能开门。”萧远山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御前巡查”四字,“十年前,这是我进出西苑的信物。现在,或许还能用一次。” 霍安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风穿过林梢,吹得树上尸体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 最终,他叹了口气:“行吧。但你得答应我——到了地方,一切听我指挥。你要是敢逞强,我立马给你扎一针,让你睡到明年开春。” 萧远山笑了:“成交。” 三人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影。 西苑旧址,藏在群山深处,曾是皇家猎场,如今荒废多年,野兽出没,无人敢近。 而现在,那里正等着他们揭开一道尘封十年的门。 霍安摸了摸腰间药葫芦,轻声道:“走吧,看看这场戏,到底唱到哪一折了。” VIP第56章:授医知识传,军医技艺升 霍安一脚踏进军医营帐时,边关老兵正蹲在火盆边上烤药包,那药包被他翻来覆去地捏,活像在揉一个面团。炉火映得他独臂上的旧疤发亮,像是涂了层油。 “你这手法,”霍安站在门口,袖子一抖,“再捏下去,药粉都从缝里漏光了。” 老兵头也不抬:“漏就漏呗,反正也没人喝。上回我熬的‘驱寒散’,端出去三碗,回来两碗半——有个兵偷偷倒了半碗喂狗,结果狗跑了半圈又回来趴锅边等着添。” 霍安走过去,从药包里抽出一张油纸,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味草药,还标了“苦得想哭”“臭得睁不开眼”“吃了放屁连环响”等字样。 “这是……菜单?”他挑眉。 “识药图。”老兵把药包往地上一搁,“新来的军医不认得本地草,采药全靠猜。前天有人把‘断肠霜’当‘白芨’挖回来,差点让半个营的人都躺下拉肚子。” 霍安啧了一声:“那你们现在靠这个认?” “不然呢?”老兵苦笑,“军中医官十个有八个是临时凑的,有的连脉都没摸过。前阵子还有个说‘人血能补气’,要杀战马放血煮汤,被我拿拐杖敲了脑袋才老实。” 霍安低头看了看那张图,忽然笑了:“行吧,既然没人教,那就我来教。” “你要开课?”老兵愣住。 “不开课也得开。”霍安把药葫芦往桌上一放,“总不能等人都快死了,才想起谁会扎针。”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三个穿着杂色短打的汉子探头进来,领头那个脸上带疤,手里还拎着个破陶罐。 “听说……今天有大夫讲草药?”疤脸兵小心翼翼问。 “来了就坐下。”霍安指了指地上铺的草席,“站着听课容易腿麻,回头说我教学事故。” 三人赶紧挤着坐下,陶罐放在中间,里面飘出一股酸腐味。 “这是啥?”霍安问。 “我们自己配的‘止痛膏’。”疤脸兵挺起胸,“用松脂、蜂蜡、还有……一点点马粪灰。” 霍安打开闻了闻,眉头一跳:“马粪灰就算了,你还加了‘鬼针草’根?这玩意生用是泻药,你们抹身上不怕起疹子?” “可书上说‘鬼针草’能活血啊!”另一人急了。 “那是晒干炮制过的。”霍安叹了口气,“你们这配方,擦多了轻则痒三天,重则满地打滚喊娘。” 三人面面相觑,臊得脸通红。 边关老兵在旁边笑出声:“瞧见没?这才第一堂课,就把你们的老底揭穿了。” 霍安没理他,转身从药包里掏出几束晒干的草药,一一摆开:“今儿不讲大道理,先认五种救命的:黄芩、当归、金银花、艾叶、甘草。记不住名字没关系,记住样子就行。” 他拿起一株黄芩,茎直叶细,根部呈深黄色。 “这叫黄芩,清热解毒。要是谁发烧咳嗽,拿它煮水喝,比喝符水管用。注意——”他特意加重语气,“别跟‘断肠霜’搞混了,那玩意叶子更宽,根是白的,吃一口就真断肠了。” 疤脸兵赶紧掏出一块炭条,在膝盖上摊开的破布片上写:“黄芩——黄根,别吃白的。” 霍安看了眼,点头:“可以,土办法也比瞎蒙强。” 接着他又拿出当归,气味浓烈。 “这味药女人产后能喝,男人跌打损伤也能用。但它有个毛病——太香,容易引来耗子。所以我建议你们存药时,要么挂高点,要么放两个辣椒进去压味。” “为啥放辣椒?”有人问。 “因为耗子讨厌辣。”霍安理所当然地说,“就跟你们讨厌我熬的药一样。” 底下一阵哄笑。 边关老兵在角落摇头:“你这么一说,他们以后怕是连好药都不敢碰了。” “怕才好。”霍安把金银花举起来,“这花你们应该见过,路边常有。晒干泡水,治嗓子疼、长疖子都行。但记住——开花前采最好,开了花就只剩香味,药力差一半。” “那我们能不能自己种?”一人问。 “能啊。”霍安笑,“回头我划块地,你们轮流照看。种得好,年底我给你们每人发一包‘免扎针券’——中箭了可以优先选不扎脖子那块。” 众人又笑。 霍安趁机掏出几张粗纸,上面是他昨夜画的简笔草药图,每张下面还写了顺口溜。 “黄芩黄根退火神,误认断肠命归阴。” “当归补血手脚暖,炖鸡炖肉都划算。” “金银花开像小伞,煮水三碗病跑完。” “艾叶搓团能熏蚊,灸肚脐还能治腹疼。” “甘草甜甜像个糖,调和百药它最强。” “这……能背下来?”有人迟疑。 “背不下就唱。”霍安清了清嗓子,哼了起来,调子还是市井小曲《王二卖豆腐》的。 底下几个兵一开始憋着笑,后来干脆跟着拍腿打节拍,唱得比他还响。 边关老兵听着听着,忽然低声说:“十年了,头一回听见军营里有人笑着学医。” 霍安没接话,只是把图分了下去。 接下来几天,军医营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辰时一到,总有十几个兵抱着陶碗、破罐、旧皮袋赶来,坐在草席上听讲。有人带了炭条写字,有人拿刀在木片上刻,还有人干脆把草药绑在腰带上,边走边念叨名字。 霍安也不拘形式,今天讲草药,明天讲伤口处理,后天直接拉个伤兵过来演示包扎。 “绑带不是缠粽子。”他一边绕纱布一边说,“太紧血流不动,太松一动就掉。标准是——能塞进一根手指,再多就不行。” “那我要是手胖呢?”一个胖兵问。 “那你先把饭量减了。”霍安面不改色,“省下的米够买十卷纱布。” 全场爆笑。 到了第五天,霍安开始教辨尿色。 “别笑。”他举起一碗浑浊的液体,“战场上没法验血,看尿最实在。尿黄说明缺水,尿红可能是肾伤,尿白如泔水——那是寒症入骨,得赶紧烤火。” “那……绿色呢?”一个新兵弱弱问。 “绿色?”霍安一愣,“你是不是偷喝了我的染料水?” “没有!前天李三哥受伤,尿出来就是绿的!” 霍安皱眉:“带他来。” 李三被扶进来,脸色发青,尿壶递上来一看,果然泛着诡异的绿。 霍安摸了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忽然问老兵:“最近伙食里是不是加了野苋菜?” “加了。”老兵点头,“说是补铁。” “补铁是没错。”霍安叹气,“但他肝不好,代谢不了草酸,加上外伤用药冲突,尿就变色了。停菜三天,换小米粥,再给他灌一碗‘护肝汤’。” 老兵立刻记下。 事后他私下问:“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以前救过一个吃菠菜中毒的兵。”霍安拧开药葫芦喝了一口,“现代那会儿,食堂阿姨最爱炒这玩意,一锅能放五斤,战士吃完集体尿绿,卫生队还以为闹瘟疫。” 老兵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那时候……还真古怪。” “不古怪活不长。”霍安咧嘴,“战场上,多懂一点,就能多活一人。” 这天傍晚,军医营外传来脚步声,边关老兵带着两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走进来。两人胸前挂着木牌,写着“军医学徒”。 “新派来的。”老兵说,“州府送的,说是正规医馆出身。” 霍安上下打量一番:“学过几年?” “三年。”年长的那个答,“读过《黄帝内经》《伤寒论》,会针灸,懂方剂。” 霍安点点头,忽然问:“如果一个兵胸口闷、喘不上气、嘴唇发紫,你怎么治?” “这……”那人犹豫,“应是心疾,可用丹参、川芎,辅以养心安神之药。” “药呢?” “这……得回库房取。” “等你取来,人早凉了。”霍安转向另一个学徒,“你说。” 年轻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我会先让他坐下,解开衣领,然后……用手指压他手腕内侧,看脉快不快。要是摸不到脉,就按胸口,一下一下地压。” 霍安眼睛一亮:“你按过?” “在家时……试过一次。”年轻人低头,“我爹晕倒,我照书上写的做了,他醒了过来。” 霍安拍了拍他肩膀:“好样的。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山。” “从明天起,你跟我学。”霍安看向老兵,“这孩子有点实打实的东西,别浪费了。” 当晚,霍安在灯下整理笔记,把这几天讲的内容重新梳理,画成更清晰的图谱。他还特地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重点,比如红色写“剧毒勿用”,绿色写“可食用”,黄色写“慎用”。 边关老兵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喝点吧,姜汤,驱寒。” “谢了。”霍安接过,吹了吹,“你今天怎么没去巡逻?” “让别人去了。”老兵坐下,“我在想……你说的那些法子,能不能写成册子?不只是给这几个兵,整个边关都该知道。” “我也在想这事。”霍安指着桌上的纸,“我想编一本《边关医简》,全是短句、顺口溜、图画,识字少也能看懂。将来每个哨所发一本,打仗时随身带。” “那得快点。”老兵低声道,“北边又有动静了,斥候说发现陌生脚印,像是有人在试毒。” 霍安放下碗:“这次是什么?” “还不清楚。有个兵吃了野果,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醒来记不得事。” “又是‘药人计划’的路数。”霍安冷笑,“拿活人做实验,真是半点长进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挂在那里的“安和听音筒”——那是他和孙小虎、顾清疏一起做的简易听诊器,铜管加木头喇叭,虽然粗糙,但能听清心跳。 “明儿开始,教他们用这个。”他说,“耳朵贴上去,听胸膛里的声音。心跳快慢、有没有杂音,都能判断病情。” “兵们会信这个?”老兵怀疑。 “不信也得信。”霍安拧了拧铜管,“等哪天他们靠这个救了同袍的命,自然就信了。” 第二天一早,军医营外排起了长队。 不止是士兵,连炊事班的、马夫、守夜的都来了,手里拿着各种容器,有的甚至带来了自家腌菜用的坛子。 霍安站在草席前,举起听音筒:“今天教新本事——听心术。” “真能听见心跳?”有人问。 “不信你上来试试。”霍安招手。 一个壮汉走上前,霍安把铜管一端贴在他胸口,另一端凑近自己耳朵。 “咚、咚、咚……”节奏稳定。 “怎么样?” “你心跳正常。”霍安松开,“但你昨晚喝酒了吧?脉有点浮。” 壮汉瞪大眼:“我真喝了两碗!” 人群骚动起来。 “让我试试!” “我也要听!” “能不能听听我胃里有没有虫?” 霍安哭笑不得:“这不是听胃的,是听心肺。不过——”他顿了顿,“要是谁胃里真有虫,我建议你先饿三天,它自己就爬出来了。” 哄笑声中,边关老兵悄悄对身旁人说:“你知道吗?十年前,这里死了三百多个兵,就因为没人看得出他们是中毒。现在不一样了,哪怕是个烧火的,也知道黄芩能救命。” 那人点头:“是不一样了。” 太阳升到头顶,军医营里依旧热闹。 霍安一边教人使用听音筒,一边在本子上记录反馈。有人嫌铜管冰,有人觉得声音太小,他都记下来,准备回去改进。 正忙着,一个小兵匆匆跑来:“霍大夫!西边瞭望台有人摔伤了,腿折了,正在抬过来!” 霍安立刻抓起药包:“走!” 边关老兵一把拦住:“你去不得。” “为什么?” “你是大夫,不是抬担架的。”老兵沉声道,“现在你得留下,把这些刚学会的人组织起来。让他们去救人,你在这指挥。” 霍安一怔。 “你是师父了。”老兵看着他,“徒弟们该上场了。” 霍安站在原地,望着营外尘土飞扬的小路,远处已有担架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围坐的一群兵朗声道:“都听好了!今天考实战——谁最先正确处理伤员,奖励‘免站岗一天’!” 人群轰然应声,几个学过包扎的立刻冲了出去。 霍安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奔向伤员,有人喊错药名,有人绑反了夹板,但也有人冷静指挥,有人熟练施针。 边关老兵递来一杯水:“教出来了。” 霍安喝了一口,没说话。 风吹过营帐,带来远处兵士的呼喊声、指令声、还有那一句略带颤抖却坚定的:“松开衣领!检查呼吸!准备按压!” 他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陈小山跑回来,满脸汗:“霍大夫!我……我按您教的做了,他醒了!” 霍安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轻轻点了点头:“不错,算你出师第一功。” 阳光洒在军医营前的空地上,几张草药图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面面未署名的旗帜。 VIP第57章:研制草药酒,强体破难关 陈小山跑回来,满脸汗,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刚从马背上摔下来又爬起来那种喘。霍安正蹲在军医营后头的空地上摆弄一口大陶缸,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把手里那根木棍往缸里搅了搅,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霍大夫!我……我按您教的做了,他醒了!”陈小山声音发颤,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得重来一遍。 霍安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搅:“醒了就醒了,嚷什么。你当这是唱戏,还得敲锣打鼓报幕?” “可、可他真的醒了!腿也接上了,还说了话!”陈小山急得直跺脚,“老兵叔都说我没慌,处置得比上回正规军医还利索!” 霍安终于停下手,把木棍靠缸边一搁,顺手从袖口抽出块破布擦手:“那你想要啥?免站岗券?还是我亲手写个‘神医传人’的牌子挂你脖子上?” “不、不是……”陈小山脸红了,挠头,“我就想让您知道,我没给您丢脸。” 霍安瞅着他,忽然笑了:“行,算你出师第一功。”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头记账房领半斤糖炒栗子,就说我说的。” 陈小山咧嘴一笑,转身就要跑,又被霍安叫住:“等等。” “啊?” “下次救人,别光顾着按压,记得先看有没有出血。要是人还没死,你倒把他按吐血了,那才真丢我脸。” “哦!记住了!”陈小山点头如捣蒜,蹦跶着跑了。 霍安摇摇头,重新蹲回缸前。这口缸是他昨儿让人从镇上扛来的,底下垫了三块青砖,四周用黄泥封了缝,缸口盖着一块半旧的麻布,边缘压着几块石头。他掀开一角,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酒气扑出来,呛得他皱眉。 “这味儿……能熏死蝎子。”他自言自语,“但愿也能活人。” 边关老兵拄着拐杖走过来,鼻子一抽:“哟,又整新花样?这回是酿酒还是炼丹?” “草药酒。”霍安把麻布重新盖好,“给兵们喝的,提神强体,抗寒防病。你那帮老兄弟天天在风地里站岗,骨头都快冻成冰棍了,再不补点元气,明儿就得集体拄拐。” 老兵哼了一声,在旁边石头上坐下:“酒?兵营禁酒令可是贴在辕门上的,写得清清楚楚——‘饮酒者,斩左耳’。你这不是让他们少一只耳朵,是打算让全营变独耳兵团?” “谁说这是酒了?”霍安理直气壮,“这叫‘安和强身液’,是我霍某人专为边关将士研制的新型补剂,有医书记载,有药方备案,还能治夜尿频多、腰膝酸软、食欲不振……你要不要来一口?免费试用,无效退款。” “退你个头。”老兵翻白眼,“你当我是县令夫人,一听‘补’字就两眼放光?再说了,你这缸里泡的都是啥?我瞅见有黄芪、当归,还有……甘草?你是不是把药柜底下的渣子全扫进去了?” “药材讲究配伍。”霍安一本正经,“黄芪补气,当归养血,甘草调和,再加点桂枝温经通脉,附子驱寒回阳,再来点五味子敛肺止汗——这叫协同增效,懂不懂?” “我不懂,我就知道你往里头倒了半坛子米酒。”老兵冷笑,“兵营里可没‘补剂’这一说,只有‘酒’和‘不是酒’。你这玩意儿喝了能走路不打晃,就是酒;喝了能跳舞,那就是毒。” 霍安叹了口气:“你这人,怎么总跟酒过不去?酒也是药。《本草》里写着呢,‘酒者,天之美禄也,少饮则和血行气,多饮则伤神损寿’。我这配方,酒精含量不到三成,主要是提取药性,促进吸收。你要是不信,可以先拿你自己试。” “试你个祖宗。”老兵站起来就走,“我要是喝了你这‘强身液’躺下了,谁给你通风报信?谁告诉你北岭又有脚印了?谁提醒你今晚月黑风高,适合贼人作案?” “哎,别走啊。”霍安赶紧拉住他,“你不试可以,但我得找个人试。总不能一上来就让兵们喝吧?万一有人喝完跳墙跑了,我还得赔城墙。” 老兵停下,回头看他:“你想找谁?” “药童丙。”霍安指了指远处正在晒艾叶的小少年,“那孩子老实,话少,吃了东西也不乱说。关键是——他爹娘早亡,没人会因为一杯药酒来找我拼命。” “你可真会挑。”老兵冷笑,“人家孤儿你也欺负。” “这叫科学实验。”霍安严肃道,“医学进步哪次不是拿人试出来的?你看我昨天教他们用听音筒,不也是先在自己胸口听了十来回才敢给别人用?” “那你咋不自己喝?”老兵反问。 霍安沉默两秒,低声:“我怕我喝了之后,半夜梦见现代的食堂阿姨端着菠菜汤追我。” 老兵:“……你有病。” 霍安:“我有药。” 两人正说着,药童丙抱着一捆干艾叶走过来,脸上沾着灰,鼻尖上还黏了片叶子,活像长了根草。他看见霍安蹲在缸边,乖乖站定:“霍大夫,艾叶晒好了,要收进仓吗?” “不用。”霍安笑眯眯地站起来,“今天有新任务。” “啥任务?” “试药。” 药童丙脸一僵:“又……又是试那个‘绿尿汤’?上次我喝了三天不敢上厕所。” “这次不是汤,是酒。”霍安拍拍他肩膀,“放心,味道不错,带点甜,喝完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可……我不会喝酒。”药童丙往后缩了半步,“老兵叔说,喝酒的人会上头,会打架,还会脱衣服跳舞。” “那是喝多了。”霍安义正辞严,“我这属于医疗级饮用,剂量精准,用途明确,绝对安全。再说——”他压低声音,“你要是试成了,我奖励你一包蜜饯,外加明天不用晒药。” 药童丙眼睛亮了:“真的?” “我霍安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霍安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抖了抖,“看见没?桂花糖,县令夫人前天送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药童丙咽了口唾沫,终于点头:“那……我试试。” 霍安大喜,立刻掀开麻布,从缸里捞出一只粗瓷碗,舀了小半碗暗红色的液体,递过去:“来,趁热喝,凉了药性就散了。” 药童丙接过碗,鼻子一嗅,眉头皱起:“味儿……有点冲。” “那是桂枝和附子的味道。”霍安安慰,“喝一口就不觉得了,后面全是甜的。” 药童丙闭眼,仰头,一口气灌下半碗。 下一秒,他脸涨得通红,咳嗽两声,眼泪都出来了:“辣……辣死我了!” “正常!”霍安赶紧扶住他,“这是药力发作,说明在打通经络!” “我……我觉得肚子里有火!”药童丙捂着胃,原地转圈,“我要烧起来了!” “别动!”霍安按住他,“这是温阳反应,好事!你要是现在跳进雪堆里,那就真出事了!” 边关老兵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这哪是强身液,分明是焚身露。我看你干脆改名叫‘霍氏断魂酒’得了。” 过了一盏茶工夫,药童丙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了。他眨眨眼,突然说:“霍大夫……我好像……不冷了。” “嗯?”霍安问。 “以前我半夜守晾棚,手总是冰的,得搓半天。”药童丙摊开手,“现在……掌心发热,像是揣了块热石头。” 霍安眼睛一亮:“有效果!” “而且……耳朵也不嗡嗡响了。”药童丙摸摸耳朵,“前两天风大,吹得我头疼,现在……轻快了。” 霍安立刻掏出银针,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扎,又松开:“脉象沉而有力,气血通畅。好!大好!” 边关老兵凑过来一看,也愣了:“还真有点用?” “何止有点用。”霍安咧嘴,“这说明药性已经入体,开始调动阳气了。等他睡一觉,明天早上准精神百倍,说不定能一口气扛两袋米。” “那……剩下的我能喝吗?”药童丙突然问。 霍安一愣:“你还想喝?不怕烧胃了?” “不怕。”药童丙摇头,“现在身上暖,脑子也清楚。我想着,要是这酒能让大家都这么舒服,那……多喝点也值。” 霍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比看上去懂事得多。 “行。”他拍板,“从明天起,你就是‘安和强身液’首席试药官,月薪三顿加餐,外加每月一包蜜饯。” 药童丙咧嘴笑了,缺了颗牙,笑得像个傻小子。 当晚,霍安在灯下重新整理药方。他把今日的用量、反应、时间全都记在一张粗纸上,还特地画了个小人,标注“服后十五刻,掌心发热,面色红润,无呕吐”。他又算了算库存药材,列出明日需补充的清单:黄芪五斤,当归三斤,桂枝二斤,附子限量使用(太猛,容易上火)。 边关老兵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给你熬的,别光顾着写。” “谢了。”霍安接过,喝了一口,“你今儿巡逻,北岭那边真有脚印?” “不止脚印。”老兵坐下,“还有折断的树枝,地上的烟灰,像是有人宿营过夜。斥候没追上,对方很谨慎,走的是野兔道。” “试毒的。”霍安冷笑,“想看看我们这边有没有防备。” “所以你这药酒,得快点推开。”老兵盯着他,“不能只让药童丙喝,得让整个哨所都能用上。” “问题在酒。”霍安叹气,“名头不好听,兵们一听‘酒’字就犯憷。再说,真按规矩,喝一口就得割耳朵。” “那就别叫酒。”老兵说,“叫‘汤’,叫‘饮’,叫‘液’都行。反正你说了,这玩意儿主要不是为了喝醉,是为了活命。” 霍安眼睛一亮:“对啊!我可以注册个正式名称——‘安和御寒强体口服液’!听着就专业。” “听着像骗钱的。”老兵翻白眼,“叫‘边关暖身汤’得了,实在,接地气。” “也行。”霍安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分批试用,先从西哨所入手,每人每日一小盅,记录反应。” “你就不怕出事?”老兵问。 “怕。”霍安实话实说,“所以我才先让药童丙试。再说了,药材我都控量,附子只用炮制过的,桂枝不过三钱,安全性有保障。” “那你为啥自己不喝?”老兵又问。 霍安沉默片刻,低声:“我怕我喝了之后,半夜梦见现代的食堂阿姨端着菠菜汤追我,然后我一边跑一边喊‘我不吃草酸!’,惊动全营。” 老兵:“……你心理问题比身体问题严重。” 第二天一早,霍安带着药童丙和两个帮忙的兵,抬着那口大陶缸进了西哨所。哨所里住着十二个轮岗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手脚冰凉,看见霍安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都坐着。”霍安摆手,“今天不是来查岗的,是来发福利的。” “福利?”一个兵眼睛一亮,“有肉吗?” “比肉强。”霍安揭开缸盖,“这是‘边关暖身汤’,专为抵御极寒研制,每天一盅,保证你夜里站岗不哆嗦,早上起床不赖床。” “真有这么神?”另一个兵怀疑,“不会是又苦又涩的那种吧?” “味道嘛……”霍安斟酌一下,“微辛带甘,入口温润,喝完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不信?药童丙,示范一下。” 药童丙端起碗,仰头就喝,一滴不剩。放下碗,抹嘴:“挺好喝的,比我娘以前熬的姜汤还暖。” 众兵将信将疑,但看药童丙没事,还红光满面,便陆续上前领碗。霍安亲自舀,每人严格控制在一盅,还叮嘱:“别贪杯,一天一次就够了。要是谁偷偷多喝,导致发热头晕,别怪我没提醒你。” 第一轮喝完,霍安留下观察。半个时辰后,好几个兵开始搓手跺脚。 “嘿!真热乎!”一个兵惊喜,“我脚趾头都活过来了!” “我耳朵也不嗡嗡了!”另一个摸着耳朵,“前两天冻得像刀割,现在……暖烘烘的。” “我感觉……想上厕所。”第三个低声说。 霍安点头:“正常,促进代谢。” 到了傍晚,霍安准备收工回营,哨所老兵拦住他:“霍大夫,能不能……再多留点?” “怎么?不够?”霍安问。 “够是够,可……我们队长还在北岭巡查,没赶上喝。”老兵搓着手,“他年纪大,最怕冷,要是能让他也喝上一口……” 霍安想了想,从药缸底舀出最后一碗,递过去:“交给他,叮嘱他睡前喝,喝完裹紧被子,别吹风。” “谢谢您!”老兵千恩万谢。 霍安摆摆手,带着药童丙往回走。天已擦黑,风刮得厉害,吹得旗杆呜呜响。走到半路,药童丙突然停下。 “怎么了?”霍安问。 “您听……”药童丙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急促,像是有人在奔跑。 紧接着,一声嘶哑的吼叫划破夜空:“快!快去西哨所!队长……队长倒下了!” VIP第58章:药酒助军威,耐力破极限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粗重的喘息和断续的呼喊:“快!西哨所……出事了!” 霍安脚下一顿,风正往他脖子里钻,吹得衣领啪啪拍肩。药童丙也站住了,手还半抬着,像是刚想捂耳朵避风,却被那声音钉在原地。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从山道拐角冲出来,披风裂了一半挂在肩上,脸上蹭着泥灰,嘴里喷着白气:“霍大夫!快!队长……倒了!就在北岭坡下,离岗亭还有半里,我们背不动他!” 霍安眉头一跳,立刻反身就走:“带路。” “可这风……”药童丙哆嗦着指天。 “人比风金贵。”霍安边走边从腰间解下药葫芦,拧开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再说,我这会儿要是停下等天晴,明天就得有人给我立碑,上头写‘此地埋一怕冷不敢救人的庸医’。” 士兵一边抹脸一边喘:“不是冷……是累。我们仨轮换背着队长跑回来,腿都软了。他……他本来去查夜防,说发现雪地有异动,结果……走到半路突然栽倒,喊都喊不醒。” 霍安脚步没停:“服过‘暖身汤’没有?” “喝了!昨儿晚上一人一盅,队长还多喝半碗,说今早要巡远线,得顶得住。” “那就是用了。”霍安低声道,“问题不在寒,在力竭之后的虚脱。” 药童丙小跑跟上:“会不会是药劲太猛,把人烧空了?” “你当我是炼丹炸炉的道士?”霍安斜他一眼,“那是补阳气,不是抽魂魄。再说了,药量我亲手控,附子炮制过,桂枝不过三钱——你放心,要真能喝出事来,我现在早就变成一堆冒烟的骨头渣了。” 药童丙闭嘴,默默加快脚步。 一行人沿山脊疾行,风刮得睁不开眼。越往高处,雪越厚,脚印早已被新雪盖住,全靠士兵记忆中的路线摸索。半柱香后,终于在一处背风坡下看见两个兵蜷缩着守一人,正是西哨所队长。 那人仰躺在雪窝里,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霍安蹲下,伸手探他颈侧,脉象细弱如游丝,但未断。 “还没凉。”霍安松口气,“抬起来,别在这儿等结冰。” “可我们真没力气了。”一个兵瘫坐在地,“来回一趟,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霍安环视一圈,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五具身子扛一个昏迷的,山路又陡又滑,确实难办。 他低头看那队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递到队长鼻下晃了晃。那人猛地吸气,呛咳两声,眼皮颤了颤。 “反应还在。”霍安收瓶,“说明不是中毒,也不是心疾,是耗尽了。” 药童丙搓着手问:“那……咋办?背不动啊。” 霍安盯着地上残留的脚印,又看看远处哨所方向,忽然道:“你们几个,把队长衣服裹紧,别让他失温。我回去取东西。” “您不去搬救兵?”士兵愣住。 “救兵太远,等他们来,这人已经成冰雕了。”霍安起身拍雪,“我要的是药,不是人。”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还快。 药童丙犹豫一下,追上去:“霍大夫!要不要我去帮您抬缸?” “不用。”霍安头也不回,“你留这儿,看着他们。记住,每隔一刻钟揉他手脚,防止冻僵。要是他醒过来,先喂一口热水,别灌酒。” “那您呢?” “我去给他煮碗提神的。”霍安声音随风飘来,“顺便验证一下,我这‘边关暖身汤’到底能不能让死人多跑十里路。” 药童丙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您可别把自己也喝趴下啊!” 霍安没回头,摆摆手算回应。 回到营地,他直奔那口大陶缸。掀开麻布,药液仍在微微冒着热气,颜色比昨日更深了些,药味更浓。他舀出三大碗,倒入特制的铜壶,又从药柜里抓了几味散剂——黄精、党参、五味子、炙甘草,尽数抖进壶中,拿木塞封好。 边关老兵拄着拐杖从营帐探出头:“又折腾啥?这大半夜的,你还嫌不够热闹?” “不是半夜,是傍晚。”霍安拎起铜壶往马背上绑,“队长在北岭晕了,我得送点加料版‘暖身汤’上去。” “加料?”老兵眯眼,“你该不会把生附子扔进去了吧?” “炮制过的,放心。”霍安拍拍壶,“我还想活着回来吃晚饭呢。” “那你一个人去?” “没人能替。”霍安翻身上马,“他们几个都累垮了,再来几匹马也爬不上那坡。再说——”他顿了顿,“这是我开的方子,出了事,得我自己兜着。” 老兵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进帐,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厚毛毯:“裹上。别人都说你是铁打的,可铁也会冻裂。” 霍安接过,利落地裹在身上:“谢了。回头给你留一碗,专治你那老寒腿。” “少扯没用的。”老兵啐了一口,“活着回来就行。” 马蹄踏雪,一路疾行。风越刮越猛,霍安低头伏在马背上,任寒风抽脸。到半山腰时,马已喘得不行,他便下马步行,一手牵缰,一手护着铜壶。 终于抵达坡下,几人见他回来,眼睛都亮了。 “快!快给他喝!”霍安解开壶塞,亲自扶起队长头部,将壶嘴抵在他唇边,缓缓倾倒。 药液温热,带着微辛回甘的味道,顺着喉咙流下。才饮半碗,队长喉头忽然滚动,紧接着剧烈咳嗽,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 “醒了!”士兵惊喜。 霍安按住他肩膀:“别动,慢慢来。” 队长睁眼,眼神涣散,嘴唇颤抖:“我……我没偷懒……我真去巡查了……” “知道,没人说你偷懒。”霍安低声,“你现在得休息,别说话。” “可……雪地里……有人……”队长喘着气,“不是咱们的人……脚印……朝东……” 霍安眼神一凝,却没追问,只对旁人道:“把他抬起来,慢慢走,别急。我走前头探路。” 众人七手八脚架起队长,沿原路返回。霍安走在最前,一手提灯,一手握铜壶,余光不断扫视雪地。 果然,在一条岩缝边缘,发现了几串凌乱的脚印,方向向东,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踩穿了薄雪层,露出底下冻土。 他蹲下细看,用手指丈量步距:“不是巡逻兵的靴型,鞋底纹路也不一样。走得急,但体力不支,中间至少歇了三次。” 药童丙凑过来:“会不会是逃兵?” “逃兵不会往敌境方向走。”霍安起身,“而且,他们知道避开主道,走野兔道——这是侦察兵的路子。” “那……是突厥人?”士兵声音发紧。 霍安没答,只把最后一碗药液递给身后士兵:“分着喝,每人一口,别浪费。这趟回去还得值夜,别还没见到敌人,自己先倒下。” 众人传壶,轮到药童丙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一口。 药液入喉,一股暖流顺胃而下,四肢百骸像是被热水冲了一遍。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随即咧嘴:“嘿!这回不辣了,反倒有点甜!” “加了党参和黄精。”霍安道,“补气养阴,适合长距离奔袭。” “所以……这真是军用补剂了?”药童丙眼睛亮了。 “本来就是。”霍安拍拍他肩,“你以为我天天熬药是为了养生茶话会?” 队伍缓缓下行,风势渐小。到营门口时,天已全黑。霍安安排人将队长送入医帐,又叮嘱轮流照看,这才拖着疲惫身子往自己帐篷走。 边关老兵已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回来了?人都没事?” “暂时稳住了。”霍安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脚印是探子留的,往东去了。你派人盯住东线雪坡,别等人家摸到床底下才发觉。” 老兵点头:“已安排两队轮哨,加了暗桩。” “那就好。”霍安打个哈欠,“我睡俩时辰,天亮前叫醒我,我得重新调方子。” “又要改?” “当然。”霍安揉着太阳穴,“今天这情况说明,普通剂量撑不住高强度行动。得加点猛料,但不能伤本元——最好是让人跑得快,还不觉得累。” “你就不怕喝坏了?”老兵皱眉。 “怕。”霍安实话实说,“所以我得先试。” “你?!”老兵瞪眼,“上次你说梦见食堂阿姨,这次是不是要梦见药王谷主追着你喂毒丸?” “那倒不至于。”霍安咧嘴一笑,“但我可能梦见我自己,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写论文,题目叫《论秦汉边塞士兵耐力极限与中药复方干预效果》。” 老兵翻白眼:“你有病。” “我有药。”霍安推门进帐,回头丢下一句,“明早之前,给我准备二十个空竹筒,我要做便携装。” 帐帘落下,老兵站在风里,望着那口大陶缸,喃喃道:“这世道,当兵的拼命,将军拼命,连大夫都开始玩命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却走得坚定。 帐内,霍安吹熄油灯,躺倒在榻上。身体像被拆过一遍,每块骨头都在叫唤。但他没睡,睁着眼,盯着帐顶那道被风撕开的裂缝。 明天得补补。 药柜里的黄芪快见底了。 得教陈小山认新的采药路线。 还得写份说明书,免得哪个兵以为这是酒,一口气灌三碗,半夜跑去挑战敌军大营。 他闭上眼,刚要入睡,忽然又睁开,从枕下摸出一张粗纸,借着月光写下一行字: **“边关暖身汤·加强版”** **适用场景:长途奔袭、极寒环境、体力透支预警** **禁忌:空腹饮用、连续三日以上服用、与辛辣食物同食** **副作用:面红、耳热、短暂性口干、可能出现莫名想唱歌冲动** 写完,他满意地折好纸,压在药箱底下。 窗外,风停了。 雪,又开始静静落下。 VIP第59章:突厥夜袭警,霍安识诡计 霍安睡得正沉,忽然觉得鼻子痒得厉害,像是有根草茎在来回扫。他猛地吸气,睁眼就看见药童丙蹲在榻前,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狗尾草,正冲他咧嘴笑。 “醒了?”药童丙把草往袖子里一塞,“老兵说东线雪坡发现新脚印,比昨儿更深,还带铁爪痕。” 霍安坐起身,脑袋还有点发沉,昨晚那场奔袭耗得狠,骨头缝里都泛着酸。他伸手去摸枕下的药箱,顺手抽出那张刚写的“加强版”说明书看了看,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几点了?” “快三更了。”药童丙搓着手,“风又起来了,哨兵说雪片打得脸生疼。您要不要先喝口汤暖暖?我给您温着呢。” “不喝。”霍安掀开被子下地,脚踩进靴子才发现袜子还是湿的,“再喝一碗,我怕自己半夜扛着铜壶去突厥大营推销‘边关暖身汤’会员卡。” 药童丙嘿嘿笑:“您这话说的,要是真能卖出去,咱们医馆年底就能盖新库房了。” 霍安没理他,披上外袍走到帐外。营地静得出奇,连马都不嘶鸣,只有风卷着雪粒拍打帐篷的声音。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轮月亮,照得雪地泛青。 他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脑子总算清醒了些。正要往东线走,边关老兵从拐角冒出来,拄着拐杖,肩上搭着条毛毯。 “你别急着跑。”老兵把毯子甩他肩上,“我已经让两队人换岗巡查,加了暗桩。这不是普通探子,是冲着我们体力来的——专挑人最累的时候动手。” 霍安点头:“他们想耗死我们,不用刀。” “可不是。”老兵啐了一口,“昨儿你们救回队长,今儿他们就加派人手踩点。明摆着等我们撑不住,防线松动,好一窝蜂杀进来。” 霍安眯眼看向东线雪坡,黑乎乎一片,像趴着头巨兽。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哨所那边今夜有没有喝‘加强版’?” “喝了。”老兵道,“每人半碗,不敢多给。你那说明书上写着‘连续三日以上服用’要出事,谁敢拿命试?” “那就对了。”霍安摸了摸腰间药葫芦,“他们肯定发现了——咱们的人夜里还能走动,不像以前冻得缩在帐里哼哼。所以今晚要来真的。” “你是说……夜袭?”药童丙声音发紧。 “不是夜袭。”霍安摇头,“是‘假袭’。” 老兵皱眉:“啥意思?” “突厥人没那么蠢。”霍安冷笑,“他们知道萧将军重伤未愈,主力分散守四岭,兵力吃紧。这时候真打,拼的是命。可他们不来硬的,偏要搞小动作,一遍遍试探、踩点、留脚印——图什么?图让我们睡不着,跑断腿,自己把自己累垮。” 药童丙挠头:“可……这也算计?” “最高明的计策,就是让你以为没计策。”霍安拍拍他肩膀,“他们装作要夜袭,逼我们整夜巡逻,耗精力、耗药、耗人。等哪天我们撑不住了,漏个空档,他们再真杀进来——那时候,连喝一口热汤的力气都没了。” 老兵沉默片刻,忽然骂了句:“操!这群狼崽子,打仗不行,阴人倒是一把好手!” “所以咱们不能上当。”霍安转身往自己帐里走,“传令下去,今夜只留一队明哨,其余人全给我睡觉。暗桩不动,但不准追击可疑踪迹,发现脚印就记下来,别瞎跑。” 药童丙跟在后面:“那……要是真是夜袭呢?” “那就更好办了。”霍安掀开帐帘,从药箱底层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褐色药丸,“我早备着‘反客为主’的方子。” “这是啥?”药童丙凑近闻了闻,“味儿有点冲。” “提神醒脑丸。”霍安把药丸分装进三个小布袋,“黄精、石菖蒲、远志、五味子,加了一丁点麻黄——量小,不上火,但能让眼睛瞪得比猫还亮。明天起,所有值夜的,出发前含一粒,回来交空袋,少一个袋子,扣三天伙食。” 老兵乐了:“你还管饭?” “不管饭谁给你熬药?”霍安把布袋塞他手里,“你那份,额外加半钱人参,治你那老寒腿。” “少扯!”老兵把袋子揣进怀里,“我腿好得很,倒是你,别回头自己含多了,半夜爬到敌营旗杆上去挂横幅。” 霍安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梆子响——两长一短,是东线预警信号。 三人对视一眼,霍安抓起药葫芦就走:“走,看看去。” 一路上雪厚路滑,药童丙差点摔个跟头,被老兵一把拽住后领:“走路看着点,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我知道轻重!”药童丙喘着气,“我这不是……紧张嘛。” “紧张个屁。”霍安头也不回,“真紧张的人,早就尿裤子了。你这叫兴奋,想亲眼见仗。” 到了东线坡下,两个哨兵蹲在岩缝里,见他们来了,立刻压低声音:“霍大夫,老兵,有人动过雪地——就在岗亭北侧十五步,脚印新,但只有一串,进去的,没出来的。” 霍安蹲下细看,月光下,一排清晰的脚印延伸进一片矮树林,鞋底带铁齿,每步间距极稳,不像探子慌张逃窜,倒像是……故意留痕。 他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的雪,微微发软,说明留下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不对。”霍安皱眉,“一个人?深入敌境还大摇大摆走直线?突厥人再疯也不会这么干。” 老兵也看出蹊跷:“要么是诱饵,要么……根本不是人。” “是机关人。”霍安忽然道。 “啥?!”药童丙瞪眼。 “你们忘了萧将军中箭那会儿?”霍安站起身,“突厥用低温凝剂混合神经麻痹粉,那是生物与机械结合的手段。他们既然能改造俘虏成‘药人’,造个假人踩脚印,有什么难的?” 老兵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在用木头架子,拖着铁鞋,在这儿演戏?” “差不多。”霍安冷笑,“目的还是耗我们。我们一看脚印,立刻派人追,来回折腾,体力耗尽。他们躲在暗处数人头,等我们倒下一半,再真打。” 药童丙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太不要脸了!” “战争哪有脸不脸的。”霍安拍拍他肩,“只有赢和输。” 他蹲回雪地,从药葫芦里倒出一点粉末,撒在脚印周围。粉末遇冷变红,勾勒出完整的足迹轮廓。 “看,重量分布不对。”霍安指着一处,“前脚掌压力过大,后跟几乎没陷下去——活人走路不会这样,除非是瘸子,或者……被吊着走。” 老兵眯眼细看:“还真像。” “再看步距。”霍安用手丈量,“七步一停,停的位置正好在视野死角。太规律了,不像自然行走。” 他站起身,对哨兵道:“把这串脚印用白灰圈起来,别动。其他人按原计划休息,明早我再来处理。” “那……不追了?”哨兵问。 “追?”霍安笑了,“咱们送他们一份回礼。” 回到营地,霍安立刻翻出一张粗纸,开始画图。药童丙凑过去看,只见他画了个四足木架,底下装铁齿,背上驮个假人模型。 “您这是……还礼?”药童丙咧嘴,“给他们也送个木头人?” “不。”霍安头也不抬,“我送他们一场‘瘟疫’。” 他在图纸旁边写下一串药材名:鬼面蕨、引浊菌、黑死散变种、腐骨藤汁——全是之前在镇上查到的毒物。 老兵看得心惊:“你该不会真想放毒吧?” “当然不。”霍安把纸折好,“我只是让突厥人‘以为’我们要放。我要在东线雪坡埋几个空药囊,沾上这些毒药的气味,再留几行字——‘疫药已投,三日内发作’。” 药童丙拍手:“妙啊!让他们自己吓自己,连夜撤军!” “不止。”霍安嘴角微扬,“我还要让‘加强版暖身汤’出现在他们‘探子’能看到的地方——煮一大锅,香飘十里。让他们觉得,我们不仅不怕冷,还越喝越精神。” 老兵哈哈大笑:“你这是用药罐子打仗!” “ medicine is the best weapon. ”霍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了啥,赶紧咳嗽两声掩饰。 药童丙却没听清:“您说什么?‘蜜糖是最强兵器’?” “差不多。”霍安把图纸塞进药箱,“总之,这一仗,咱们不靠刀,靠脑子。” 三更天,风渐歇。霍安坐在帐中,就着油灯修改“加强版”说明书。他把“可能出现莫名想唱歌冲动”划掉,改成“偶有耳鸣,属正常反应”。 药童丙趴在桌上打盹,忽然嘟囔一句:“霍大夫……您说……突厥人会不会也想学咱这暖身汤?” 霍安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要不……咱们下回送他们一坛,附赠说明书——《敌军专用版》?” 药童丙嘿嘿笑出声,脑袋一歪,睡实了。 霍安吹熄油灯,躺回榻上。帐外,雪又开始落,轻轻的,像谁在撒盐。 他闭上眼,刚要入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木轴转动。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裂缝。 不是风。 不是雪。 是机关启动的声音。 他缓缓坐起,从枕下摸出银针,三根并拢,抵在掌心。 东线雪坡的方向,一道模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四只铁脚,踏破新雪,一步步,朝着营地走来。 VIP第60章:随军破诡阵,毒雾无所惧 霍安听见那声“咔哒”时,整个人就从榻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蝎子蜇了屁股。他没点灯,也没喊人,三根银针已经稳稳夹在指缝里,脚踩进靴子的瞬间还顺手把药葫芦往腰带上一挂,动作熟得像是白天演练过八百遍。 帐外雪落得正密,东线方向那道四足铁影在月光下缓缓移动,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咔哒”的怪响,像是有人拿木头和铁片拼了个怪物出来遛弯。霍安眯眼看了两息,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走起路来比瘸驴拉磨还难听。” 他没动,先蹲下摸了摸地上的雪。雪不深,但底下一层硬壳,显然是之前机关人走过压实的。他顺着痕迹往前溜了十来步,忽然抬手往后一摆,示意跟上来的老兵和药童丙别出声。 “你看那四条腿。”霍安压低嗓音,“左边两条短,右边两条长,走起来一高一低,活像个歪脖子鸡。” 老兵凑近瞧了瞧,咧嘴:“难怪走得慢,合着是造的时候没量准?” “不是量不准。”霍安冷笑,“是故意的。它要的就是慢,让我们看得清,追得急,跑断腿。你瞧它背上那包,鼓鼓囊囊的,八成装的是空药囊,专门撒毒味引我们上钩。” 药童丙听得直咽口水:“那……咱们真不上当?” “当然上当。”霍安说着,从药葫芦里倒出一小撮粉末,往自己袖口抹了抹,“不过得换种方式上。”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上面画满了歪七扭八的符号和箭头。老兵认得,那是霍安昨夜画的“回礼”图纸。 医馆帐篷里,炉火还没灭。霍安一脚踹开挡路的药筐,抓起铜壶就往里倒水,又翻出几个粗陶罐,噼里啪啦地往里丢鬼面蕨、腐骨藤汁、黑死散变种粉,最后还加了半勺陈年臭酱——那是孙小虎前些日子偷藏在药柜底下的“宝贝”,说是能提味。 “你这是煮毒还是熬潲水?”老兵皱眉。 “心理战。”霍安搅了搅,“让他们闻见味儿,以为咱们真在调制瘟疫药,吓得连滚带爬回老窝。” 药童丙凑过去看,忽然指着陶罐问:“那……这字儿写啥?” 霍安抬头,只见罐子侧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大字:“突厥专用·加强版暖身汤·喝了上天,死了升仙”。 “广告词。”霍安头也不抬,“不写明白,人家看不懂。” 老兵乐得直拍大腿:“你这哪是治病,分明是气死人不偿命。” 霍安没接话,只把煮好的“毒汤”倒进三个皮囊,又在每个皮囊口绑上一块破布,布上用血红色颜料写了四个大字:“疫发三日”。这颜料是他早前用红曲米和铁锈调的,遇湿不化,看着跟真血似的。 “走。”他拎起一个皮囊,“咱们去给客人送点伴手礼。” 三人摸黑绕到东线坡后,避开正面视线,从侧翼潜行。雪地滑,霍安摔了一跤,药葫芦撞地发出闷响,他爬起来拍拍屁股,嘟囔:“这鬼地方连摔跤都不得劲,连个响儿都不给。” 到了预定位置,霍安让药童丙和老兵分别埋两个皮囊,自己亲自处理第三个。他在皮囊周围撒了一圈“追浊粉”——这玩意儿遇空气会微微发光,像是毒物泄漏的征兆。又在附近几块石头上刻了歪歪扭扭的符号,全是些乱七八糟的药方残句,比如“服此药者,七窍流油”“内有蛊王,吞魂夺魄”。 “你写这些谁看得懂?”老兵问。 “没人看得懂才好。”霍安擦掉手上的炭灰,“越是看不懂,越觉得高深莫测。他们要是带个识字的来,非得琢磨到天亮不可。” 布置完陷阱,三人没走远,躲在一处岩石后头猫着。霍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提神醒脑丸”,一人分了一粒含嘴里。 “别咽。”他叮嘱,“这玩意儿劲大,含着就行,不然半夜想唱《秦风·无衣》都压不住。” 药童丙刚含进去,眼睛立马瞪圆了:“嚯!这味儿……像嚼了半斤辣椒拌薄荷!” “正常。”霍安嚼着自己的那一粒,腮帮子直抽,“我多加了半钱石菖蒲,提神效果翻倍,副作用是可能想跳舞。” 果然,没过多久,药童丙就开始轻轻晃脑袋,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月亮出来亮汪汪,郎在山上采药忙……” 老兵抬手就给他后脑勺一巴掌:“闭嘴!你想把敌人招来开联欢会?” 药童丙缩脖子不吭声了,但肩膀还在抖,显然憋得难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越下越大。霍安靠在石头上,眼皮开始打架,可每次快睡着,嘴里那粒药丸就像小老鼠似的咬他舌头,硬生生把他拽回清醒。 “这药……真他妈敬业。”他嘟囔。 快三更时,远处终于有了动静。那四足机关人又出现了,这次身后还跟着两个黑影,穿着突厥皮袄,手里端着弩,走得很小心。 三人屏住呼吸。只见那两个探子先在坡前停住,举手示意。其中一个蹲下查看雪地,手指刚碰到霍安留下的白灰圈,猛地缩手,像是碰到了烫东西。 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突厥语,另一个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罩在头上,只露两只眼睛,活像只防毒面具鸡。 “哟,还挺专业。”霍安小声嘀咕。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第一个皮囊埋的地方,挖开雪一看,顿时僵住。皮囊口渗出黑褐色液体,在雪地上晕开一片诡异的暗红。那个戴布罩的探子伸手沾了沾,放到鼻下一闻,整个人直接往后跳了三步,差点坐雪堆里。 他哇啦哇啦喊了一通,另一个探子也慌了,两人对着罐子上的字研究半天,又凑近看那些“血书”符号,脸都白了。 “我说什么来着。”霍安嘴角微扬,“看不懂的东西最吓人。” 最绝的是,药童丙之前哼的小曲,居然从其中一个探子嘴里蹦了出来,虽然调子全跑偏,但词是一模一样的:“月亮出来……亮汪汪……郎在山上……采药忙……” “我靠!”药童丙瞪眼,“他还记住了!” “说明咱这文化输出成功了。”霍安一本正经,“下次可以考虑出个《边关医者歌曲精选》。” 两个探子商量片刻,决定不再往前。他们从怀里掏出一根短笛似的东西,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那四足机关人立刻调头,四条腿“咔哒咔哒”地往回走,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像是后面有狗撵。 等他们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药童丙才敢喘大气:“赢了?” “赢了。”霍安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敌人未伤一兵一卒,主动撤退,战术胜利。” 老兵咧嘴一笑:“你这哪是破诡阵,分明是用脑子把人家吓破胆。” “打仗嘛,不一定要见血。”霍安活动了下手腕,“有时候,一罐臭药,两句鬼话,比一万支箭都管用。” 三人往回走,路上药童丙还在回味:“你说他们会不会真信了,回去报告说咱们在研制超级瘟疫?” “大概率会。”霍安点头,“说不定明天就有使者来求购配方,顺便谈个双边医疗合作。” “那您打算卖吗?”药童丙眨眨眼。 “卖。”霍安毫不犹豫,“一匹马换一勺,赊账不收,概不讲价。” 回到营地,天已蒙蒙亮。霍安刚掀开帐帘,就看见副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霍大夫。”副将抱拳,“北岭斥候来报,突厥大营今晨突然拔营,往北撤了三十里,连伤兵都没带走。” 霍安挑眉:“哦?这么巧?” “不止。”副将压低声音,“他们在营地四周发现了三处‘毒坑’,都是空皮囊,渗出黑水,气味刺鼻,军中医官说……像是失传的‘黑死散’变种。” 霍安一脸震惊:“哎呀,太不像话了!他们怎么能把咱们的试验品偷走还乱扔?污染环境不说,万一小孩捡去当玩具怎么办!” 副将:“……” “这样。”霍安正色道,“你派人去通知他们,就说这些‘疫药’未经备案,属于非法投放,按律得罚三匹马一头牛。另外,提醒他们注意垃圾分类,有毒物质请投入红色回收桶。”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我尽力转达。” 等副将走了,药童丙笑得直打跌:“您这话要是传到突厥可汗耳朵里,非得气吐血不可!” “吐血更好。”霍安坐下倒了碗热水,“正好省得我再研制止咳化痰丸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小兵冲进来,满脸惊慌:“霍大夫!不好了!西哨所那边……冒起了黄雾!” 霍安眉头一皱,立刻起身:“黄雾?什么味儿?” “闻着……有点甜,还有股子烂树叶味儿!” “糟了。”霍安脸色变了,“这不是我们放的‘毒’,是他们的反扑。” 他一把抓起药箱往外走,边走边下令:“通知所有哨岗,立即佩戴浸过醋水的布巾!封锁西线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老兵,你带人去取二十斤绿豆、三十斤甘草,立刻熬‘解毒汤’!药童丙,跟我去前线!” 西哨所外,浓黄雾气如潮水般弥漫,顺着山势往营地蔓延。几名士兵已经瘫坐在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霍安蹲下检查,发现他们瞳孔放大,指尖发青,明显是吸入性中毒。 “是‘金蚕蛊雾’。”霍安沉声道,“用金蚕粉混合瘴气炼成,能迷人心智,重者七窍流血而亡。” 药童丙紧张地问:“有救吗?” “有。”霍安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青玉小瓶,“但我得靠近雾源,找到投放点。” “太危险了!”药童丙拦他,“您不能去!” 霍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忘了我是什么出身?” 他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一划,挤出一滴血,滴在药瓶口。瓶中药液立刻泛起细泡,变成淡绿色。 “这是……?” “抗毒血清。”霍安把瓶子挂脖子上,“我提前给自己打了预防针。走吧,去看看突厥人到底玩什么花样。” 两人戴上湿布巾,一步步踏入黄雾。视线极差,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霍安全靠听觉和脚下触感前进,忽然,他停下。 “有机关。”他低声说,“地面有轻微震动。” 他趴下摸了摸,果然发现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一看,下面是个暗格,连着一根竹管,正不断喷出黄色烟雾。 “找到了。”霍安冷笑,“土法毒气炮,挺有创意。” 他从药箱取出一包白色粉末,正是之前研制的“驱毒散”,塞进竹管口,又用泥巴封住出口。 “这下够他们喝一壶的。”他拍拍手,“毒素倒流,不出半个时辰,他们自己的营地就得黄雾滚滚。” 正要撤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咔哒”声——又是机关启动。 霍安猛地抬头,只见雾中缓缓走出三具四足机关人,背上都驮着毒雾喷筒,眼睛位置嵌着两颗红宝石,幽幽发亮。 “哟。”霍安叹了口气,“看来人家是组团来送货的。” 药童丙腿都软了:“这……这咋办?” “还能咋办?”霍安从腰间摘下药葫芦,拧开盖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银针,“既然他们喜欢机械,那咱们就来点传统手艺——针灸退敌。”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三根银针精准钉入第一具机关人的关节轴心。那玩意儿顿时“嘎吱”一声,腿一歪,轰然倒地。 第二根针飞出,直取第二具的竹管连接处。“啪”地一声,管子断裂,毒雾反喷,当场把自己主子熏得原地转圈。 第三具见势不妙,转身要逃。霍安冷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根特制银针——针尾绑着一小团浸过火油的棉絮。 他划燃火折子,点燃棉絮,甩手掷出。 银针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痕,像流星般钉入机关人背部。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毒雾喷筒。 “轰!” 一声闷爆,黄雾裹着火焰炸开,形成一片火雾屏障,逼得其余机关人连连后退。 霍安拉着药童丙就跑,边跑边喊:“通知所有人,捂紧口鼻,趴下别动!要刮东风了!” 话音刚落,一阵强风自西而来,卷着火雾往突厥方向狂飙。远处隐约传来惨叫和咳嗽声,显然对方营地已被波及。 两人撤回安全区,霍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药童丙递来水袋,他灌了一大口,抹嘴笑道:“瞧见没?这就是科学与传统医学的完美结合。” 药童丙竖起大拇指:“您这哪是医生,简直是战场魔术师。” 霍安摆摆手:“别捧。我就是个卖药的,只不过今天附赠了一场免费表演。” 太阳升起时,黄雾已散。斥候来报,突厥营地一片混乱,多人中毒,军心涣散,可汗正在召集巫师解毒。 霍安躺在医馆帐篷外的草席上,晒着太阳,嘴里含着最后一粒提神丸,眼皮却越来越沉。 药童丙坐在旁边,小心翼翼问:“霍大夫,咱们接下来……还给他们送点别的吗?” 霍安迷迷糊糊地答:“嗯……下次……送点甜的……比如……桂花糖浆……拌砒霜……” 话没说完,人已鼾声如雷。 药童丙低头看他,发现他嘴角还挂着笑,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染血的银针,像是握着某种无声的胜利。 VIP第61章:战场救断肢,医术续生机 霍安是被一股铁锈混着焦糊味儿呛醒的。 不是药童丙那粒提神丸的后劲,也不是昨夜火雾熏出的烟气——这味道更沉,更钝,像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鼻腔里,再慢慢拧一圈。 他眼皮一掀,天光刺得人眯眼。雪停了,可风没歇,卷着灰白尘土往人脸上扑。医馆帐篷的布帘被掀开一半,挂在竹竿上晃荡,底下积了层薄雪,边缘冻得发硬。 药童丙蹲在帘子边,正用小铲子刮雪,见他醒了,头也不抬:“您昨儿说要送甜的……我琢磨半宿,熬了碗桂花糖浆。” 霍安坐起身,顺手摸了摸腰间药葫芦——还在。又摸袖口,三根银针也齐整。他活动了下手腕,骨头缝里咯吱作响,像冻僵的竹节被掰开。 “糖浆呢?” “喂老兵去了。”药童丙指了指西边,“他说您要是真想送甜的,不如先送点能止血的。”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炮,不是箭,是重物砸进雪地的声音,沉得让人胸口发紧。 紧接着是喊声,断断续续,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断了!胳膊断了!” “快!抬霍大夫去!” “别动他!别碰他胳膊!” 霍安已经趿上靴子,药箱往肩上一甩,动作利索得像早练过百遍。他没问谁断了,也没问在哪,只朝西哨所方向迈步。药童丙拎着个粗陶罐追上来,罐子里晃荡着琥珀色液体,是昨夜剩的“边关暖身汤·加强版”,加了两钱当归、半钱三七粉,专为活血化瘀备的。 老兵正站在哨所外一块半埋的界碑旁,左臂搭在石碑上,右臂空荡荡垂着,袖管被风鼓得啪啪响。他脸上没表情,嘴却咧着,正跟两个年轻兵说话:“……瞧见没?我这胳膊断得讲究,断口齐整,血都少流几滴,比咱杀猪时还利索。” 一个兵咧嘴笑,另一个却眼圈发红,嘴唇直抖。 霍安走近,扫了一眼老兵肩头——粗麻布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皮肉,断骨斜斜戳出来,尖端泛着惨白,沾着雪沫和暗红血痂。断口不规则,有锯齿状裂痕,不是刀砍,也不是箭穿,倒像是被什么重物硬生生砸断又撕开的。 “谁干的?”霍安蹲下,手指虚悬在断口上方两寸,并不触碰。 老兵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地即冻:“突厥那铁脚怪物,昨儿夜里撞塌了东线瞭望台的木架子,我推人躲,自个儿卡在横梁缝里,它一脚踩下来——咔嚓。”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它踩完还歪头看了我一眼,眼珠子是红宝石镶的,亮得瘆人。” 霍安没接这句,只伸手翻开老兵眼皮。瞳孔对光反应正常,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只是左手脉象浮而涩,右脉沉滞如泥。 “疼吗?”他问。 “疼。”老兵点头,“但没昨儿听您讲《秦风·无衣》时疼——那调子太难听,我耳朵嗡嗡响了一宿。” 霍安嘴角一抽,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剪刀,剪开老兵袖口。布料粘着血痂,撕开时带起细小的血丝。他没用酒擦,直接取了块干净棉布,蘸了点温水,轻轻擦掉断口周围浮血。 血擦净,断口处暴露得更清楚:骨茬参差,肌肉翻卷,几条筋腱断得极短,像被扯断的麻绳头,边缘发黑。 药童丙凑近看,喉咙滚动:“这……还能接?” “能。”霍安说,“但得趁热。” 他抬头看向老兵:“你信我?” 老兵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不信您信谁?昨儿您那罐‘毒汤’,我喝了一口,今儿腿不抽筋了。” 霍安没笑,只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分格整齐,银针、药粉、小瓷瓶、绷带、牛角刮痧板……最底下压着一块油纸包,打开是半截乌黑发亮的树根,切面渗出淡黄汁液,闻着微苦带腥。 “这是啥?”药童丙问。 “续骨藤。”霍安抓起一把,“三年生的老根,昨儿让老兵去北坡挖的,他刨了半座山才找到这一截。” 老兵点头:“我挖的时候还念叨呢,说您要是敢拿这玩意儿糊弄我,我就把您那听诊器塞进灶膛里烧了。” 霍安没理他,只将续骨藤根切成薄片,每片厚约两分,码在青石板上。又取一小撮“追浊粉”混进药粉罐,搅匀后倒进铜钵,加三滴鬼面蕨汁、半勺腐骨藤膏,最后滴入一滴自己指尖血。 药童丙瞪眼:“您这回又加血?” “嗯。”霍安一边搅一边答,“昨儿那场火雾,我吸进去不少金蚕粉,血里带点抗性,掺进去,能压住断肢的坏死气。” 他搅得手腕发酸,药粉渐渐泛出淡青光泽,气味也变了,苦中带甘,像雨后松林。 这时,两个兵抬着副担架过来,上面躺着个年轻士兵,右小腿齐膝而断,断口焦黑,边缘翻卷着灰白皮肉,显然是被火燎过又冻僵的。他脸色灰败,嘴唇乌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叫赵大柱。”老兵指了指,“昨儿替我挡了第二脚,断腿卡在铁脚关节缝里,硬生生拖了三十步才拽出来。” 霍安没多问,只伸手探他颈侧脉搏。跳得极弱,像风里残烛。 “抬进帐篷。”他下令,“烧两锅热水,多加盐。再取二十斤绿豆、十斤甘草,熬浓汤备用。” 药童丙应声跑开。老兵却没动,仍靠在界碑上,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忽然开口:“霍大夫,您说……这胳膊,真能长回去?” 霍安正往断口涂药粉,闻言手没停:“长不回去。” 老兵一愣。 “骨头能接,筋能续,皮肉能长,但长回去的不是原来那条胳膊。”霍安抹匀最后一处,“它会比原来粗些,力气大些,冬天不畏寒,夏天不流汗——可它不是你小时候爬树摔断、又被娘用柳枝夹板绑好的那条。” 老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挺好。原来那条,去年冬训还冻烂过两回指头。” 霍安点头,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卷灰白布条,是用旧麻衣拆了经纬线,重新纺成的,韧性强,吸水好。他撕下三段,浸透温盐水,覆在老兵断口上,再用绷带缠紧,打了个活结。 “等会儿要动刀。”他说,“你咬住这个。” 递过去的不是木棍,是一小截晒干的甘草根,嚼着微甜,能压住血腥气。 老兵一口咬住,腮帮子绷紧。 霍安没用麻沸散——军中没有,也没时间熬。他取三根银针,分别刺入老兵左耳垂、右手虎口、左足三里穴,手法快准狠,针尖入皮即停,只留半分露在外头。 “这是定神针。”他对药童丙解释,“不让你师父昏过去,只让他脑子清醒,身子不乱动。疼是真疼,但你忍得住。” 老兵含着甘草,含糊应了一声。 霍安这才拿出一把小刀,刀刃薄如蝉翼,在火上燎过,又用煮沸的盐水冲了一遍。他俯身,刀尖悬在断口上方半寸,目光沉静,呼吸均匀。 药童丙屏住气,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刀落。 不是割,是削。削掉断口边缘发黑坏死的皮肉,露出底下淡红的新肉。血涌出来,不多,呈暗红色,顺着刀背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霍安左手按住老兵肩头,右手执刀,手腕稳得像钉在石缝里的老松。他削得极慢,每一刀都只刮下薄如纸的一片,刀锋过处,断骨显露得愈发清晰——一根主骨断裂处有细微裂纹,另两根辅骨则完全错位,其中一根甚至嵌进了肌肉里。 “赵大柱那边怎么样?”他头也不抬。 药童丙忙答:“灌了半碗绿豆甘草汤,刚吐出一口黑水,喘气匀了些。” “让他喝完,再喂半勺续骨藤粉。” “哎!”药童丙转身就跑。 霍安继续削。刀锋刮过骨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老兵额头沁出细汗,咬甘草的力道越来越重,可身子真没动一下。 “疼就喊。”霍安说。 老兵摇头,嘴里含糊:“喊啥……又不是头回断胳膊。” 霍安没接话,只将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药箱取出一枚骨钉——是他昨夜用狼骨磨的,长三寸,一头尖锐,一头带螺旋纹。他将骨钉尖端在火上烤至微红,又浸入药粉罐里滚了一圈。 “这玩意儿,能撑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后,新骨长牢,它就自己化了,不留疤。” 老兵眨眨眼,表示听见了。 霍安将骨钉对准主骨断口,手腕一压,骨钉无声没入。他没停,又取第二枚,钉入辅骨错位处,再第三枚,固定另一根嵌进肉里的断骨。 三枚骨钉钉完,他取来续骨藤薄片,一片片贴在断口上,每片都用细麻线缝在皮肉边缘,针脚细密如绣娘。 “这线……”老兵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不是孙小虎那小子藏药柜底下的?” “是他偷藏的蚕丝线。”霍安点头,“泡过三七汁,比麻线结实,还不招虫。” 老兵咧嘴,又咬紧甘草。 霍安开始缝合。不是缝皮,是缝筋。他用银针引着蚕丝线,从断筋一端穿入,绕过骨钉,再从另一端穿出,拉紧,打结。动作快得只见银光闪动,线头在他指间翻飞如蝶。 药童丙端着一碗热汤回来时,正看见霍安将最后一根筋缝好,打了个死结,剪断线头。 “成了。”霍安直起身,擦了擦额角汗,“抬他进去,平躺,右臂垫高,三日内不许碰水,五日内不许抬重物。” 老兵被两个兵扶起,右臂悬在胸前,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低头看着自己包扎严实的断口,忽然问:“霍大夫,您说……这胳膊,以后能举得起我的绣绷不?” 霍安正收拾药箱,闻言一顿,抬头看他:“你那绣绷上绣的是啥?” “一只老虎。”老兵嘿嘿笑,“萧将军说,我绣得比他编的马鬃辫还像。” 霍安点头:“能举。就是别绣得太猛,小心针扎自己。” 老兵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界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这时,赵大柱那边又传来动静。他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嘴里喊着:“水……给我水……” 药童丙忙端汤过去。霍安走过去,蹲下查看他断腿。焦黑边缘已褪去一层死皮,露出底下粉红嫩肉,渗出清亮组织液。 “不错。”霍安说,“比预想快半天。” 他取一小块续骨藤粉,混入温盐水,用棉布蘸了,轻轻敷在断口。赵大柱嘶地吸气,却没喊疼。 “疼就喊。”霍安说。 赵大柱摇摇头,眼睛亮得惊人:“不疼……就是……就是痒。” 霍安笑了:“痒就对了。痒说明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对药童丙说:“去把昨儿剩的桂花糖浆拿来。” 药童丙一愣:“真要喂他?” “喂。”霍安点头,“甜的能镇痛,还能哄人多吃两口药。” 药童丙跑去取糖浆。霍安转身,见老兵正被扶进帐篷,右臂还悬着,可腰杆挺得笔直,像棵刚被雷劈过却没倒的松树。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凉得清醒。 霍安摸了摸腰间药葫芦,葫芦口微敞,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银针。他没盖上,只把葫芦往怀里按了按,像是按住一颗跳得有点快的心。 药童丙捧着糖浆罐跑回来,罐子还冒着热气:“霍大夫,给谁喝?” 霍安接过罐子,揭开盖子,舀了一勺琥珀色糖浆,凑到赵大柱嘴边:“张嘴。” 赵大柱乖乖张嘴,糖浆滑进喉咙,他眼睛一亮:“甜!” “甜就多喝点。”霍安又舀一勺,“喝完,我教你认三味止血草。” 赵大柱点头,喉结上下滚动。 霍安喂完最后一勺,把空罐子递给药童丙:“洗了,晾干,下午装‘边关暖身汤’。” 药童丙应声接过,转身要走,忽又停下:“霍大夫,您昨儿说……下次送甜的,是不是就这味儿?” 霍安没答,只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油纸,铺在青石板上。他拿起炭笔,画了三株草:一株叶子锯齿状,一株茎秆带紫斑,一株开小白花。 “这是止血三宝。”他对赵大柱说,“记住了,往后你就是哨所的草药先生。” 赵大柱盯着图,一字一句念:“锯齿叶……紫斑茎……小白花……” 霍安点头,又画了个小人,右腿断了,旁边画着续骨藤、甘草、桂花糖浆。 “这是你。”他说,“这是你的药。” 赵大柱盯着那小人,忽然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得像个孩子。 霍安也笑了。 这时,老兵从帐篷里探出头,右臂还吊着,可手里竟真捏着个绣绷,绷面上歪歪扭扭绣着半只虎头,胡须是用黑线拧的,眼睛是两粒小石子。 “霍大夫!”他喊,“您看我这老虎,像不像能咬断突厥铁脚的?” 霍安走过去,看了看,点头:“像。就是爪子少了两只。” 老兵一拍大腿:“对!我这就补!” 他转身要回帐篷,右臂一晃,吊着的绷带松了半截,露出底下包扎严实的断口。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液体,不是血,是组织液,清亮,带着微甜药香。 霍安没拦他,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三粒褐色药丸,递过去:“含着。止疼,还提神。” 老兵接过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哟,这味儿……像陈年桂花糕拌薄荷叶。” “配方改良了。”霍安说,“加了半钱石菖蒲,提神效果翻倍。” 老兵咂咂嘴:“那我今儿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绣。”霍安指指他手里的绷子,“把老虎爪子补全。” 老兵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顶的雪簌簌往下掉。 霍安转身,见药童丙正蹲在界碑旁,用小铲子刮雪,刮着刮着,忽然停住,指着碑底一处凹痕:“霍大夫,您看这个。” 霍安走过去。界碑底部有道新刻的痕迹,不是字,是三个并排的小圆圈,圈里各点一点,像三颗星。 “昨儿还没有。”药童丙说。 霍安蹲下,用指尖蹭了蹭刻痕,石粉簌簌落下。他没说话,只从药箱取出一小瓶药粉,倒一点在掌心,又蘸了点唾沫,搓匀后抹在刻痕上。 药粉遇湿变深,三个圆圈立刻显出暗红轮廓,像凝固的血。 “这不是突厥人的记号。”霍安说。 药童丙睁大眼:“那是谁的?” 霍安没答,只将药瓶收好,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风更大了,吹得他袖口翻飞,露出底下暗绣的金色经络图——一条手臂,从肩到指尖,线条清晰,毫厘不差。 他抬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那幅图。 “去熬汤。”他对药童丙说,“多放甘草,少放盐。” 药童丙应声跑开。 霍安没进帐篷,也没回医馆,只站在界碑旁,望着西边山脊。雪停了,可云没散,压得低低的,灰白一片。山脊线上,几只乌鸦盘旋着,翅膀划破阴云,像几道未愈的伤口。 他摸了摸腰间药葫芦,葫芦口还敞着,里面银针静静躺着,针尖映着天光,冷而亮。 老兵在帐篷里哼起小曲,调子跑得厉害,词倒是清楚:“月亮出来亮汪汪,郎在山上采药忙……” 霍安听着,没笑,也没皱眉。他只是站着,手按在药葫芦上,指腹摩挲着葫芦表面细密的刻痕——那是他自己刻的,一圈圈,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 药童丙端着新熬的汤跑回来,见他还站着,便把汤碗递过去:“霍大夫,趁热。” 霍安接过碗,没喝,只低头看着汤面。琥珀色汤汁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下青黑,可眼神亮得惊人。 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甜。 很甜。 甜得人眼眶发热。 他仰头,把整碗汤喝尽,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药童丙接过空碗,小声问:“霍大夫,您说……这胳膊,真能长好吗?” 霍安没答,只抬手,指向界碑底部那三颗暗红小星。 “你看那个。” 药童丙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三颗星在灰白天光下,静静发亮。 霍安收回手,把空碗塞进药童丙手里,转身朝医馆方向走。 药童丙抱着碗,追了几步:“霍大夫,您去哪儿?” 霍安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去翻翻《伤寒杂病论》——里头说,断肢续接,首重气血,次调阴阳,末固根本。” 药童丙一愣:“可……那书里没写怎么接断胳膊啊。” 霍安头也不回,只抬手摆了摆:“那就自己写。” 他走得很快,粗布短褐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没展开的旗。 药童丙抱着空碗,站在界碑旁,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医馆帐篷后。 风又起了。 界碑底部,三颗暗红小星,在灰白天光下,静静发亮。 VIP第62章:创缝合手术,医术开新篇 霍安是被炭笔尖戳醒的。 不是药童丙那根总爱往他耳洞里钻的细毛笔,也不是昨儿赵大柱咬断半截的甘草棍——这下力道准、角度刁,正点在他左眉骨那道浅疤上,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头轻轻烫了一下。 他眼皮一掀,眼前是青石板,上面画着三株草:锯齿叶、紫斑茎、小白花。炭笔还悬在第三株草的花蕊上方,笔尖沾了点灰,正往下掉。 药童丙蹲在石板边,左手捏着半截炭笔,右手攥着块粗布,见他醒了,立刻把布往前一递:“您昨儿说要写断肢续接之法,我洗了三遍手,又用盐水泡过,这布擦得干净。” 霍安坐直身子,腰背发出几声脆响,像冻僵的竹节被掰开。他没接布,只伸手摸了摸袖口——三根银针齐整。又按了按腰间药葫芦,葫芦口敞着,里面银针静卧,针尖映着天光,冷而亮。 “你擦啥?”他问。 “擦字啊。”药童丙指了指石板,“您不是说要写?我怕墨汁干得慢,先备好布。” 霍安低头看石板。炭笔画的草旁边,已有两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断臂者,血未尽,气未绝,骨未朽,筋未烂,皮未焦,可续。】 底下一行更小:【但缝不得用麻线,易烂,招虫,且不牢。】 霍安没说话,只从药箱里取出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微酸带腥的气味飘出来。他用小竹片舀了一勺,是淡青色膏状物,黏稠,拉丝,像刚熬好的麦芽糖。 “这是啥?”药童丙凑近闻。 “蚕丝线泡过三七汁,再混进续骨藤汁、鬼面蕨粉、腐骨藤膏,最后加半滴我指尖血。”霍安把竹片伸进罐子搅了搅,“比昨儿用的那批多熬了一炷香,韧劲足,拉不断。” 药童丙盯着那膏:“那……它干了以后,会不会缩?” “会。”霍安点头,“所以得趁热缝,还得留活扣。” 他起身,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卷灰白布条,是拆旧麻衣经纬线重新纺的,韧性强,吸水好。他撕下三段,每段长两尺,浸透温盐水,又拧干,搭在青石板边缘。 药童丙数了数:“三段?昨儿老兵断胳膊,用了六段。” “那是包扎。”霍安把布条摊平,“缝合不用这个。” 他转身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每根约三寸长,两端磨得极细,尾部微微打了个小弯钩。 “这是……”药童丙瞪眼。 “银针引线。”霍安拿起一根,对着天光照了照,“昨儿给老兵缝筋,用的是蚕丝线,靠手拉。今天试试这个——银针穿过去,线自动绷紧,省力,还匀。” 药童丙伸手想摸,霍安抬手挡开:“别碰。刚淬过鬼面蕨汁,沾上手,三天不退麻。” 药童丙缩回手,舔了舔嘴唇:“那……怎么练?” 霍安没答,只从药箱取出个木匣,打开,里面铺着层厚棉絮,棉絮上躺着一只死老鼠——不是毒死的,是昨儿被风雪冻僵的,皮毛完好,四肢蜷着,像睡着。 “先练这个。”霍安说,“鼠爪断了,你把它接上。” 药童丙盯着老鼠右前爪。爪尖齐根断,断口平整,没出血,冻得发硬。 “这……能接?”他问。 “能。”霍安从匣底抽出一把小剪刀,刀刃薄如蝉翼,在火上燎过,又用煮沸的盐水冲了一遍,“断口齐,没坏死,骨头没碎,筋没烂,皮没焦——跟老兵那条胳膊一样,只是小一号。” 药童丙咽了口唾沫,接过剪刀。手有点抖,刀尖悬在断口上方半寸,迟迟不敢落。 霍安没催,只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三粒褐色药丸,递过去:“含着。止疼,还提神。” 药童丙接过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哟,这味儿……像陈年桂花糕拌薄荷叶。” “配方改良了。”霍安说,“加了半钱石菖蒲,提神效果翻倍。” 药童丙咂咂嘴,忽然笑了:“那我今儿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练。”霍安指指老鼠,“练到能看清断口里那三根筋腱在哪,再动刀。” 药童丙低头看。老鼠爪子冻得发青,断口处皮肉微缩,露出底下淡黄骨茬。他眯起眼,盯了半晌,忽然伸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断口边缘——一层薄薄的冰晶簌簌落下,底下果然有三根细如蛛丝的筋,呈淡粉色,一端连着爪心肉垫,另一端没入掌心皮下。 “看见了。”他说。 霍安点头,把银针递过去:“穿。” 药童丙接过银针,手指稳了些。他捏住老鼠断爪,将银针尖端对准断口下方半分处,手腕一压——针尖无声没入皮肉。 “再往上半分。”霍安说,“筋在骨上三分,不在皮下。” 药童丙调整位置,重新刺入。这次针尖一颤,稳稳停住。 霍安从陶罐里蘸了点青膏,抹在断口上。膏体遇温即化,渗进皮肉之缝隙,气味更浓,酸中带腥。 “现在缝。”霍安说,“银针引线,从断筋一端穿入,绕过骨面,再从另一端穿出,拉紧,打结。” 药童丙照做。银针穿进穿出,动作生涩,线头在他指间打滑两次,第三次才拉紧。他屏住气,用小剪刀剪断线头,剪刀尖离老鼠皮毛只有半分。 霍安看了眼:“结打得松。重来。” 药童丙没吭声,只把线头扯断,重新穿针。这次他手没抖,银针入皮如刺豆腐,线拉得匀,结打得紧,剪刀落得利索。 霍安点头:“行。换左爪。” 药童丙换了爪子,重复一遍。这次快了些,线头没打滑,结也紧。 霍安又让他换后腿,再换尾巴尖。老鼠尾巴断得不齐,皮肉翻卷,药童丙缝了三次才对上。 “歇会儿。”霍安说。 药童丙瘫坐在地,搓了搓发麻的手指:“霍大夫,您说……这线,真能长进肉里?” “能。”霍安从药箱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丸,“这是‘固络丹’,昨儿熬的,专为缝合后补气养筋。你喂老鼠吃一粒,再灌半勺温盐水。” 药童丙照办。老鼠冻僵,牙关咬得死紧,他掰开嘴,把药丸塞进去,又用小竹片撬开喉咙,灌进盐水。老鼠没咽,药丸卡在舌根,盐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它不吞。”药童丙说。 “等它暖了就吞。”霍安把老鼠放回棉絮,“裹严实,搁灶台边烘着。” 药童丙照做。他把老鼠裹进厚棉布,只露个鼻子,搁在医馆灶台边。灶膛里余火未熄,热气熏得棉布微微发潮。 霍安没进屋,只站在灶台边,看着药童丙忙活。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袖口翻飞,露出底下暗绣的金色经络图——一条手臂,从肩到指尖,线条清晰,毫厘不差。 他抬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那幅图。 药童丙转过身,见他还站着,便问:“霍大夫,您说……这老鼠,真能长好?” 霍安没答,只从药箱取出张油纸,铺在青石板上。他拿起炭笔,画了个人臂侧剖面图:皮肤、肌肉、筋腱、骨头,层层分明,连筋腱附着在骨上的小凸点都点了三下。 “这是断口该有的样子。”他说,“不是老兵那种砸断的,是刀切的,齐整,没碎骨,没烂筋。” 药童丙凑近看:“那……怎么缝?” 霍安蘸了点青膏,在图上画了三条线,从皮肤表层一直画到骨面:“三层缝。第一层,皮下筋膜;第二层,肌肉;第三层,筋腱附着点。每层用不同粗细的银针引线,拉力不同,收口时间也不同。” 药童丙盯着图:“那……骨头呢?” “骨头用骨钉。”霍安从药箱取出枚狼骨磨的钉子,长三寸,一头尖锐,一头带螺旋纹,“钉进去,撑三个月,新骨长牢,它自己化了,不留疤。” 药童丙点头,又问:“那……皮呢?” “皮用最细的银针,走表皮下,不穿破,收口快,不留痕。”霍安把银针放在图上,“你看这针脚——不是直线,是小弧线,每针间距三分,深一分半,这样皮不绷,肉不鼓,愈合后平顺。” 药童丙伸手比划:“那……得多少针?” “三十针。”霍安说,“不多不少。” 药童丙吸了口气:“那……我得练多久?” “今天练老鼠,明天练猪蹄,后天练羊腿。”霍安把炭笔递过去,“今晚之前,把这图默出来。错一处,重画十遍。” 药童丙接过笔,手又开始抖。 霍安没管他,转身进了医馆。药箱搁在案桌上,他掀开盖子,里面分格整齐:银针、药粉、小瓷瓶、绷带、牛角刮痧板……最底下压着块油纸包,打开是半截乌黑发亮的树根,切面渗出淡黄汁液,闻着微苦带腥。 他取续骨藤根,切成薄片,每片厚约两分,码在青石板上。又取一小撮“追浊粉”混进药粉罐,搅匀后倒进铜钵,加三滴鬼面蕨汁、半勺腐骨藤膏,最后滴入一滴自己指尖血。 药童丙端着碗进来,里面是温盐水:“霍大夫,老鼠醒了,药丸咽下去了。” 霍安搅着药粉,没抬头:“嗯。” “它……动了动尾巴。”药童丙说,“就一下。” 霍安手没停:“让它动。” 药童丙放下碗,蹲回青石板边,盯着那幅剖面图。炭笔在纸上沙沙响,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石头。 霍安搅完药粉,药粉渐渐泛出淡青光泽,气味也变了,苦中带甘,像雨后松林。他把药粉倒进小陶罐,盖紧盖子,搁在灶台边。 这时,医馆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一个年轻士兵掀帘进来,右臂吊着布带,脸色发白,额角沁汗。 “霍大夫……”他声音发虚,“我……我腿上伤口裂了。” 霍安抬头,扫了眼他右腿。粗布裤管卷到膝盖,小腿肚上一道斜长刀伤,约四寸长,边缘翻卷,渗着淡黄组织液,没出血,但皮肉明显撑开了,露出底下淡红新肉。 “谁包的?”霍安问。 “李军医。”士兵说,“他用麻线缝的,说三天就能好。” 霍安点头,让药童丙取来温盐水、干净棉布、小剪刀。他先用棉布蘸盐水,轻轻擦掉伤口周围浮液,露出断口。 “这不是裂。”霍安说,“是线断了。” 药童丙凑近看:“这线……咋发黑了?” “霉了。”霍安用剪刀挑起一截线头,轻轻一拽,整条线应声而断,断口处果然长着层灰白霉斑,“盐水没滤净,布带没晒干,三天就烂。” 士兵脸一白:“那……还能缝吗?” “能。”霍安从药箱取出银针引线,“但得重来。” 他让士兵躺上长凳,右腿垫高。药童丙端来温盐水,霍安蘸了蘸,先用银针刺入士兵左耳垂、右手虎口、左足三里穴,手法快准狠,针尖入皮即停,只留半分露在外头。 “定神针。”他对药童丙说,“不让他昏过去,只让他脑子清醒,身子不乱动。疼是真疼,但你忍得住。” 士兵咬住甘草根,腮帮子绷紧。 霍安这才拿起银针引线,对准伤口上缘,手腕一压——针尖无声没入皮下。 药童丙屏住气,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针走弧线,每针间距三分,深一分半。霍安手腕稳得像钉在石缝里的老松,银光闪动,线头在他指间翻飞如蝶。他缝得极慢,每一针都像在刻字,针尖过处,皮肉微微收拢,淡红新肉被轻轻拉平。 缝到第十针,士兵忽然吸了口气:“霍大夫……这……这不疼。” 霍安没抬头:“因为线没勒肉,皮没绷,筋没扯。” 第十五针,士兵又开口:“那……那我以后……能跑吗?” “能。”霍安说,“但得等线化了,新皮长牢。” 第二十针,士兵声音轻了些:“霍大夫……您这线……咋不黑?” “银的。”霍安说,“不霉,不烂,不招虫。” 第二十五针,士兵忽然笑了一声:“昨儿李军医说,缝线得用麻的,结实。” 霍安手下不停:“麻线结实,但人肉不结实。” 第三十针,最后一根线头被剪断。霍安直起身,擦了擦额角汗:“成了。” 他取来续骨藤薄片,一片片贴在伤口上,每片都用细麻线缝在皮肉边缘,针脚细密如绣娘。 药童丙端来一碗温盐水,霍安喝了一口,又吐掉:“漱口。” 士兵也漱了口,吐在铜盆里。 霍安收拾药箱,对药童丙说:“去熬‘百解汤’,加两钱当归、半钱三七粉,专为活血化瘀备的。” 药童丙应声跑开。 霍安转身,见士兵正小心翼翼摸自己小腿,手指停在伤口上方半寸,不敢碰。 “别碰。”霍安说,“三天不许沾水,五日内不许抬重物。” 士兵点头,又问:“霍大夫……这线……真能化了?” “能。”霍安点头,“化了以后,新皮长牢,不留疤。” 士兵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那……我媳妇儿该高兴了。” 霍安没笑,只把药箱往肩上一甩,动作利索得像早练过百遍。他没问谁断了,也没问在哪,只朝西哨所方向迈步。 药童丙拎着粗陶罐追上来,罐子里晃荡着琥珀色液体,是昨夜剩的“边关暖身汤·加强版”,加了两钱当归、半钱三七粉,专为活血化瘀备的。 霍安没接,只从药箱取出张油纸,铺在青石板上。他拿起炭笔,画了三株草:一株叶子锯齿状,一株茎秆带紫斑,一株开小白花。 “这是止血三宝。”他对士兵说,“记住了,往后你就是哨所的草药先生。” 士兵盯着图,一字一句念:“锯齿叶……紫斑茎……小白花……” 霍安点头,又画了个小人,右腿断了,旁边画着续骨藤、甘草、桂花糖浆。 “这是你。”他说,“这是你的药。” 士兵盯着那小人,忽然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得像个孩子。 霍安也笑了。 这时,老兵从帐篷里探出头,右臂还吊着,可手里竟真捏着个绣绷,绷面上歪歪扭扭绣着半只虎头,胡须是用黑线拧的,眼睛是两粒小石子。 “霍大夫!”他喊,“您看我这老虎,像不像能咬断突厥铁脚的?” 霍安走过去,看了看,点头:“像。就是爪子少了两只。” 老兵一拍大腿:“对!我这就补!” 他转身要回帐篷,右臂一晃,吊着的绷带松了半截,露出底下包扎严实的断口。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液体,不是血,是组织液,清亮,带着微甜药香。 霍安没拦他,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三粒褐色药丸,递过去:“含着。止疼,还提神。” 老兵接过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哟,这味儿……像陈年桂花糕拌薄荷叶。” “配方改良了。”霍安说,“加了半钱石菖蒲,提神效果翻倍。” 老兵咂咂嘴:“那我今儿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绣。”霍安指指他手里的绷子,“把老虎爪子补全。” 老兵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顶的雪簌簌往下掉。 霍安转身,见药童丙正蹲在界碑旁,用小铲子刮雪,刮着刮着,忽然停住,指着碑底一处凹痕:“霍大夫,您看这个。” 霍安走过去。界碑底部有道新刻的痕迹,不是字,是三个并排的小圆圈,圈里各点一点,像三颗星。 “昨儿还没有。”药童丙说。 霍安蹲下,用指尖蹭了蹭刻痕,石粉簌簌落下。他没说话,只从药箱取出一小瓶药粉,倒一点在掌心,又蘸了点唾沫,搓匀后抹在刻痕上。 药粉遇湿变深,三个圆圈立刻显出暗红轮廓,像凝固的血。 “这不是突厥人的记号。”霍安说。 药童丙睁大眼:“那是谁的?” 霍安没答,只将药瓶收好,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风更大了,吹得他袖口翻飞,露出底下暗绣的金色经络图——一条手臂,从肩到指尖,线条清晰,毫厘不差。 他抬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那幅图。 “去熬汤。”他对药童丙说,“多放甘草,少放盐。” 药童丙应声跑开。 霍安没进帐篷,也没回医馆,只站在界碑旁,望着西边山脊。雪停了,可云没散,压得低低的,灰白一片。山脊线上,几只乌鸦盘旋着,翅膀划破阴云,像几道未愈的伤口。 他摸了摸腰间药葫芦,葫芦口还敞着,里面银针静静躺着,针尖映着天光,冷而亮。 老兵在帐篷里哼起小曲,调子跑得厉害,词倒是清楚:“月亮出来亮汪汪,郎在山上采药忙……” 霍安听着,没笑,也没皱眉。他只是站着,手按在药葫芦上,指腹摩挲着葫芦表面细密的刻痕——那是他自己刻的,一圈圈,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 药童丙端着新熬的汤跑回来,见他还站着,便把汤碗递过去:“霍大夫,趁热。” 霍安接过碗,没喝,只低头看着汤面。琥珀色汤汁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下青黑,可眼神亮得惊人。 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甜。 很甜。 甜得人眼眶发热。 他仰头,把整碗汤喝尽,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药童丙接过空碗,小声问:“霍大夫,您说……这胳膊,真能长好吗?” 霍安没答,只抬手,指向界碑底部那三颗暗红小星。 “你看那个。” 药童丙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三颗星在灰白天光下,静静发亮。 霍安收回手,把空碗塞进药童丙手里,转身朝医馆方向走。 药童丙抱着碗,追了几步:“霍大夫,您去哪儿?” 霍安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去翻翻《伤寒杂病论》——里头说,断肢续接,首重气血,次调阴阳,末固根本。” 药童丙一愣:“可……那书里没写怎么接断胳膊啊。” 霍安头也不回,只抬手摆了摆:“那就自己写。” 他走得很快,粗布短褐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没展开的旗。 药童丙抱着空碗,站在界碑旁,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医馆帐篷后。 风又起了。 界碑底部,三颗暗红小星,在灰白天光下,静静发亮。 霍安推开医馆门,药箱往案桌上一放,掀开盖子。他没看银针,没摸药粉,只从最底下抽出本旧书,封面磨损,边角卷起,是《伤寒杂病论》。 他翻开,纸页泛黄,字迹模糊。他用炭笔在空白处写: 【断肢续接术,非古法所载。今创三法:一曰银针引线,二曰三层缝合,三曰骨钉固位。】 写完,他搁下笔,从药箱取出小陶罐,揭开盖子,舀了一勺青膏,抹在书页空白处。 膏体遇纸即渗,淡青色慢慢晕开,像初春新叶。 他盯着那片青色,忽然抬手,用指甲在膏体边缘轻轻一划——一道细痕出现,底下露出纸面原本的淡黄。 霍安没停,继续划。三道痕,平行,间距三分,深一分半。 药童丙掀帘进来,见他正划书,手一抖,碗差点落地:“霍大夫!这……这书……” 霍安抬眼:“嗯?” “这书……您划它干啥?” 霍安把炭笔递过去:“来。照着划。” 药童丙接过笔,手又开始抖。 霍安没管他,只把书翻到下一页,蘸了点青膏,又开始写: 【缝合之要,不在力大,在于匀。针脚弧线,每针三分,深一分半,收口方平顺。】 他写一句,药童丙划一道。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 窗外风声渐大,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霍安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从药箱取出张油纸,铺在案桌上。他拿起炭笔,画了个人臂侧剖面图:皮肤、肌肉、筋腱、骨头,层层分明,连筋腱附着在骨上的小凸点都点了三下。 药童丙凑近看,忽然开口:“霍大夫……这图,您画了多少遍了?” 霍安没抬头:“第七遍。” “那……”药童丙顿了顿,“第七遍,跟第六遍,有啥不一样?” 霍安把炭笔放下,用指尖点了点图上筋腱附着点:“这里,多画了半分。” 药童丙盯着那点,忽然笑了:“那……我今儿晚上,怕是要画到天亮了。” 霍安点头:“画到天亮,就对了。” 他起身,从药箱取出个小布袋,倒出三粒褐色药丸,递过去:“含着。止疼,还提神。” 药童丙接过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哟,这味儿……像陈年桂花糕拌薄荷叶。” “配方改良了。”霍安说,“加了半钱石菖蒲,提神效果翻倍。” 药童丙咂咂嘴,忽然抬头:“霍大夫,您说……这缝合术,真能传下去?” 霍安没答,只从药箱取出张油纸,铺在案桌上。他拿起炭笔,画了三株草:一株叶子锯齿状,一株茎秆带紫斑,一株开小白花。 “这是止血三宝。”他说,“记住了,往后你就是哨所的草药先生。” 药童丙盯着图,一字一句念:“锯齿叶……紫斑茎……小白花……” 霍安点头,又画了个小人,右腿断了,旁边画着续骨藤、甘草、桂花糖浆。 “这是你。”他说,“这是你的药。” 药童丙盯着那小人,忽然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得像个孩子。 霍安也笑了。 他抬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底下暗绣的金色经络图。 药童丙低头,继续画图。 窗外风声渐大,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霍安没再说话,只站在案桌边,看着药童丙画图。 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 他摸了摸腰间药葫芦,葫芦口敞着,里面银针静静躺着,针尖映着天光,冷而亮。 VIP第63章:金疮药止血,战报传捷音 霍安是被灶火烫醒的。 不是药童丙拿炭笔戳,也不是风雪拍窗,更不是谁在耳边喊他——是他自己手背蹭到了灶膛口那圈滚烫的青砖,火苗正从底下窜上来,舔着半截干柴,“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正好落在他袖口上,烧了个小洞。 他猛地缩手,粗布短褐“嘶啦”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绣的金色经络图。那幅手臂线条从肩到指尖还差半寸没绣完,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谁边打哈欠边缝的。 “谁把柴堆这么近?”他揉着手背,低声嘟囔。 药童丙蹲在灶前,手里捧着个破陶碗,正往里倒水:“您昨儿说今早要熬‘金疮止血膏’,我怕火灭了耽误事。” “那你也不该把柴码到灶门口。”霍安撸起袖子检查伤处,皮肤发红,没起泡,“还好我皮糙肉厚,换别人早叫唤了。” 药童丙抬头,咧嘴一笑:“您这皮,比城墙砖还硬,烧一下当热敷。” 霍安瞪他一眼,转身去摸药箱。打开盖子,银针齐整,药葫芦口闭着,里面那支主针插得稳稳当当。他松了口气,从夹层取出个小瓷瓶,倒出点乳白色药膏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火辣感立刻退了三分。 “这是新调的‘清凉散’?”药童丙凑过来看。 “嗯。”霍安合上瓶盖,“加了薄荷脑和冰片,比上回那批凉快些。” “那您这回能睡个好觉了。”药童丙嘿嘿笑,“昨儿半夜我还听见您翻来覆去,床板响得像有人拆房。” “我那是梦见你把续骨藤当柴烧。”霍安站起身,走到案桌前,翻开那本《伤寒杂病论》,纸页已经泛黄卷边,上面画满了炭笔痕迹,有剖面图、草药标本、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断肢可续,首重气血】。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眼,又翻到空白页,准备写点什么,却见药童丙端着锅铲站在旁边,眼睛亮得跟刚磨过的银针似的。 “看我干啥?”霍安问。 “等您写新方子啊。”药童丙说,“您昨儿不是说,今天要定‘金疮止血膏’的正式配方?” 霍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铺在桌上。纸上已有三株草的轮廓:锯齿叶、紫斑茎、小白花——正是他前日教士兵认的“止血三宝”。 他拿起炭笔,在第一株草下面写:【锯齿叶——名大蓟,捣汁外敷,立止流血】。 药童丙踮脚看:“这名字听着不像药,像骂人。” “你要是被人砍了一刀,它就能救你命。”霍安继续写:【紫斑茎——名地榆,炒炭研末,撒于创口,血自凝】。 “地榆?”药童丙念了一遍,“这名字倒实在,长在地上,还能救人。” 霍安没理他,接着写:【小白花——名白茅根,煮水内服,固本培元,防失血过多致虚】。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粉,对药童丙说:“去把药材取来,按这个比例配。” 药童丙应声跑开,不一会儿抱着三包草药回来,一股脑倒在案桌上。大蓟叶子宽大带刺,地榆根黑乎乎的,白茅根细长如丝。 霍安戴上一副粗麻手套,开始挑拣。大蓟摘去老叶,只留嫩心;地榆刮去外皮,切成薄片;白茅根洗净后晾在竹筛上。 “您干嘛戴手套?”药童丙好奇。 “大蓟汁沾手会痒三天。”霍安头也不抬,“上次你不信,结果半夜抓耳朵抓到出血。” 药童丙缩了缩脖子:“那回真跟鬼挠似的……” 霍安把处理好的药材分开放进三个陶罐,又从药箱取出一个小铜秤,称量份量。大蓟六钱,地榆四钱,白茅根三钱,再加半钱甘草粉调和。 “为啥甘草放这么少?”药童丙盯着秤盘。 “多了压味,病人喝不下。”霍安把混合药粉倒进石臼,“而且甘草补气,现在要的是止血,不是补身子。” 他拿起石杵,一圈圈碾磨。药粉渐渐细腻,颜色由深转浅,最后变成淡褐色,带着一股清苦中微甜的气息。 药童丙凑近闻了闻:“有点像晒干的野菜汤。” “比野菜汤贵多了。”霍安停下动作,从灶台边取来一只粗陶锅,倒入清水,架上灶火煮沸。 水开后,他将药粉缓缓倒入,用木勺顺时针搅动。药液很快变色,由清转浊,再由浊转红,最后呈现出一种深棕近黑的色泽,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泡沫。 “这颜色……咋看着像泥汤?”药童丙皱眉。 “泥汤也能救命。”霍安撇去浮沫,继续熬煮,“等它收成膏状就行。” 他守在灶前,每隔半盏茶时间就搅一次,防止糊底。药液越来越稠,气味也越发浓烈,苦中带涩,却又透出一丝回甘。 药童丙站在一旁,看得入神:“您说这膏涂上去,真能把血止住?” “不信?”霍安舀起一勺,往自己左手虎口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但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用木勺背面蘸了点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不过眨眼工夫,血珠凝住,不再渗出。他又吹了口气,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药童丙瞪大眼:“这么快?” “快吧。”霍安甩了甩手,“所以别再说它是泥汤了。” 药童丙连连点头,赶紧找来几个小陶罐,准备分装成品。霍安一边灌膏体一边叮嘱:“每罐三钱,封口要用蜂蜡,不能漏气。” “为啥非得蜂蜡?”药童丙一边封一边问。 “麻绳扎不住湿气,纸贴不牢。”霍安说,“蜂蜡隔水又抗菌,放三个月都不会坏。” “那咱们多做点,一人发一罐,以后打仗受伤都不怕。”药童丙越想越兴奋。 “你想得美。”霍安敲他脑门一下,“药材有限,优先给前线重伤员。轻伤自己采草药就行。” 药童丙摸着脑袋嘀咕:“您总说我贪心,可您熬这药的时候,眼神比我还认真。” 霍安没答话,只是低头继续灌药。最后一罐封好,他数了数,总共七罐,整齐排在案桌上,像一队列队的小兵。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帘子一掀,老兵拄着拐杖进来,右臂仍吊着绷带,脸上却挂着笑。 “霍大夫,好消息!”他声音洪亮,“北岭那边传信来了!” 霍安抬头:“说。” “突厥撤了!”老兵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昨夜三更,他们拔营往北跑了,连帐篷都没拆完。咱们的人追到十里坡,发现地上扔了好几具机关人的残骸,都是冻坏的。” 霍安放下陶罐:“冻坏的?” “对!”老兵点头,“听说是你们那个‘暖身汤’起了作用。他们那些铁壳子人怕冷,夜里一降温,关节全卡住了,走两步就散架。突厥人一看没法打了,连夜跑路。” 药童丙跳起来:“真的?那咱们赢了?” “算赢了一仗。”老兵笑道,“萧将军让人捎话,说这次能退敌,一半功劳在你家霍大夫的药。” 霍安摸了摸腰间药葫芦,没说话。 药童丙却激动坏了,抓起一罐金疮膏就往老兵手里塞:“叔,这给您!以后再碰上铁脚怪物,先抹这个,保准血都止得住!” 老兵接过罐子,掂了掂:“沉甸甸的,真像块药砖。” “本来就是救命砖。”霍安终于开口,“回去告诉萧将军,这批药不够分,让他安排轻伤员用草药替代。” 老兵答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哦对,将军还让我带句话——他说您要是愿意,战后请去军营喝一杯。” “喝酒?”药童丙睁大眼。 “嗯。”老兵学着萧远山的语气,“他说‘老子绣了半个月的老虎肚兜,总算能穿出来见人了’。” 霍安一愣,随即嘴角抽了一下:“他……绣肚兜?” “可不是!”老兵乐不可支,“说是感谢您救他性命,特意绣了个‘虎啸山林’图样,还非让军需官染成大红色。” 药童丙笑得直拍大腿:“霍大夫,您说他穿上会不会吓跑敌人?” “吓跑自己人都有可能。”霍安摇头,“告诉他,肚兜我就不收了,换成两匹好布料,给伤员做绷带。” 老兵记下,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碗热水才走。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案桌上的药罐,忽然说:“霍大夫,这些药……能不能也送点给西哨所?赵大柱他们还在那儿守着。” “已经在准备了。”霍安指了指角落里的包袱,“五罐,明天派人送去。” 老兵点头,满意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火“噼啪”作响。药童丙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托着腮帮子看霍安收拾工具。 “您说……咱们这药,以后能叫啥名?”他问。 “有名字。”霍安擦干净石臼,“就叫‘金疮止血膏’。” “太直白了吧?”药童丙撇嘴,“能不能叫‘霍氏神效止血灵’?或者‘安和堂秘制救急丹’?” “叫什么都能救命,不叫什么也能死人。”霍安把空陶罐摞好,“名字越简单,越不容易记错。” 药童丙叹口气:“您真是无趣。” “有趣活不久。”霍安瞥他一眼,“你要是哪天被箭射穿大腿,还想着给自己药起个华丽名字,那就等着烂腿吧。” 药童丙吐舌头:“我才不想被射呢。” 霍安没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雪停了,天光灰白,照得院子一片素净。界碑还在原地,底部那三颗暗红小星已被新雪半掩,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关上窗,转身看见药童丙正偷偷舔手指上沾的药膏。 “干什么?”他问。 “尝尝嘛。”药童丙缩回手,“我想知道味道是不是真像泥汤。” “呸!”霍安一把夺过他的手,往他嘴里塞了粒褐色药丸,“含着!解毒的!” 药童丙嚼了两下,咧嘴:“哟,这味儿……像陈年桂花糕拌薄荷叶。” “配方改良了。”霍安说,“加了半钱石菖蒲,提神效果翻倍。” “那我今儿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药童丙嘿嘿笑。 “睡不着就练。”霍安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炭笔画,“把‘止血三宝’默十遍,错一个字抄三十遍。” 药童丙脸垮下来:“您怎么老这样……” “怎样?”霍安系紧药箱带子。 “明明做了好事,还不让人夸。”药童丙小声嘀咕,“人家老兵都说您立功了,您倒好,连肚兜都不要。” 霍安顿了顿,手停在药葫芦扣带上。 “我不是为了立功才治病。”他说,“我是医生。” “可您治好了那么多人……”药童丙坚持。 “所以我更要小心。”霍安抬起头,“一罐药能救十个兵,但如果名字太响,引来不该来的人,那一罐药可能害死一百个百姓。” 药童丙不说话了。 霍安把药箱背好,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冷风扑面,吹得他袖口翻飞,露出底下那幅未完成的金色经络图。 他抬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那幅图。 “去把剩下的药材收好。”他对药童丙说,“明天还要用。” 药童丙应了一声,慢吞吞站起来。 霍安没进屋,也没走远,只站在医馆门口,望着西边山脊。云散了些,阳光斜照下来,映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眯起眼,忽然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个人影,穿着灰袍,背着包袱,正一步步往这边走。 走得极慢,却很稳。 霍安没动,只把手按在药葫芦上,指腹摩挲着葫芦表面细密的刻痕——一圈圈,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 那人影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脸。 是个年轻士兵,脸上有冻疮,嘴唇干裂,右手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走路一瘸一拐。 他走到医馆门前,停下,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裹着的东西,双手递上。 “霍……霍大夫。”他声音沙哑,“将军让我送来……战报。” 霍安接过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军令纸,盖着边关大营的朱印。 他展开看了一眼,内容简短: 【敌退,无追。伤者三百七十二,亡者十九。金疮药效卓著,将士感激。另:西哨所赵大柱等三人守岗有功,特予嘉奖。】 下面是萧远山的亲笔签名,龙飞凤舞,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老虎头。 霍安看完,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士兵。 “李二牛。”士兵挺直腰,“西哨所炊事兵,昨夜负责送饭到前沿,回来路上摔了一跤,手划破了。” 霍安看了看他右手,布条渗出血迹,不算严重。 “进来。”他说,“先处理伤口。” 李二牛犹豫:“我不疼,就是想把战报送来……” “战报送到了。”霍安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但人还没治好。” 药童丙赶紧拉开长凳:“快进来快进来!我们霍大夫最讨厌半截病人。” 李二牛只好跟着进去。霍安让他坐下,解开布条,伤口约两寸长,边缘有些发炎。 他用温盐水清洗后,从药罐里取出一罐金疮止血膏,挑了一点涂上,又用干净纱布包扎。 “三天换一次。”他说,“别碰冷水,别抬重物。” 李二牛连连点头:“谢谢霍大夫!我们那儿的人都说,您这药比神仙水还好使!” “别瞎说。”霍安打断,“是药,不是神迹。” “可大家都这么传……”李二牛小声说。 “传多了,就有麻烦。”霍安把药罐放回案桌,“你现在能走吗?” “能!”李二牛站起来,“我这就回哨所复命!” “等等。”霍安从包袱里取出两罐药,“带给赵大柱他们,每人一罐。再捎句话——下次巡逻,记得穿厚点。” 李二牛接过药,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霍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雪地尽头。 药童丙端着碗热水过来:“您说……这战报,要不要贴墙上?让大家都知道咱们打赢了?” “贴什么?”霍安走进屋,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 “荣耀啊!”药童丙一脸认真,“您救了那么多人,还研究出新药,这可是大功一件!” 霍安坐下,喝了口茶:“功是军队的,药是大家的。我只是个熬药的。” “可您熬的药特别!”药童丙不服气。 “特别的药,容易招贼。”霍安放下茶碗,“记住,咱们这儿只治病,不争功。” 药童丙撇嘴,却不肯认输:“那至少……把这战报收好呗?将来写医案可以用。” 霍安想了想,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本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用炭笔写下: 【元朔三年冬,北境退敌。伤者用‘金疮止血膏’,血止率九成以上。后续观察三日,感染率下降六成。结论:有效。】 写完,他合上册子,塞进药箱深处。 药童丙凑过去看:“就这么点?” “够了。”霍安说,“事实不用多写。” 外头太阳偏西,光线斜照进屋,落在案桌上的七罐药膏上。陶罐表面泛着微光,像镀了一层薄金。 霍安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 雪又开始下了。 不大,细细碎碎,像谁在天上撕棉絮。 他看见界碑底部,那三颗暗红小星又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就像他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VIP第64章:毒饼藏杀机,霍安验真伪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飘着,像是老天爷打翻了盐罐子,又懒得收拾。霍安站在医馆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中那块界碑上。新雪半掩着底部的三颗暗红小星,若不仔细看,真当是冻裂的石纹。 他刚送走李二牛,战报已收,药也分了,伤员有安排,功劳没人争——一切都像灶上熬好的药膏,稠而不糊,稳稳当当。 可他心里头却没来由地一沉。 不是因为雪,也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他低头时,看见门槛外放着一个油纸包。 灰扑扑的纸,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一角还沾着点泥。 “谁搁这儿的?”霍安皱眉,弯腰捡起。 屋里药童丙正捧着碗热水吹气,听见动静探出头:“啥?” “这玩意儿。”霍安把油纸包举高,“门口突然多出来的。” “哦,那个啊。”药童丙一口喝完水,抹了抹嘴,“老兵今早来的,说给您带了点心,顺手放门口就走了,没进屋。” “边关老兵?”霍安挑眉,“他来干啥?” “说是路过,顺便看看您这儿缺不缺柴火。”药童丙挠挠头,“他还说,萧将军托他捎句话,让您别总吃干饼子配咸菜,伤胃。” 霍安捏了捏油纸包,软的,带着一丝温气,像是刚出炉不久。 他解开麻绳,掀开一角。 里面是三张芝麻饼,烤得金黄酥脆,芝麻粒粒分明,油光闪亮,香气扑鼻。 “还挺讲究。”药童丙凑过来,鼻子猛吸两口,“这味儿,比县衙后厨蒸的还好闻。” “嗯。”霍安点点头,却没动嘴,反而将饼翻了个面,仔细瞧底下的焦痕。 纹路均匀,火候正好,不像是随便哪家摊子能做出来的。 他又凑近闻了闻,除了芝麻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苦味,混在油脂香里,若不细辨,根本察觉不到。 “怎么不吃?”药童丙眼巴巴看着,“我都饿了。” “你吃。”霍安把饼递过去。 药童丙伸手就要拿,却被霍安一把拍开。 “拿银针来。”他说。 “啊?”药童丙愣住,“吃个饼还要验毒?您不至于吧!” “我前两天才教你的。”霍安坐到案桌前,从药箱取出银针盒,“凡外来饮食,未经查验,不得入口。尤其是别人‘顺手’带来的。” “可这是老兵送的!”药童丙嘀咕,“他又不是刺客,还能害您不成?” “他当然不会。”霍安抽出一根长针,在烛火上燎了一下,“但送饼的人,未必是他。” 药童丙一怔:“您的意思是……有人冒充?” “我不知道。”霍安把针尖轻轻刺入第一张饼的边缘,缓缓转动,“我只知道,这饼底的焦纹太规整,像是模具压的;而咱们这儿的饼,都是铁锅手烙,总有歪斜。再者,芝麻太多,油太重——这是为了盖味。” “盖什么味?” “就是我刚才闻到的那股苦味。”霍安拔出针,针尖已泛出淡淡青灰,“你看。” 药童丙凑近一看,倒抽一口冷气:“黑了?” “不是黑,是青中带灰。”霍安把针放在灯下细看,“像不像煮过蟾酥又晒干的蚯蚓皮?” “像……”药童丙声音发虚,“但这饼是谁下的?干嘛要毒您?” “问题就在这。”霍安把三张饼并排摆在桌上,用针一一划开,“如果是冲我来的,何必费这么大劲?找人冒充老兵,做特制饼,还加能被银针试出的毒——这不是杀人,是提醒。” “提醒?” “提醒我知道,有人在盯着我。”霍安冷笑一声,“而且手法还不低。” 他指着第二张饼中间一处微凸的地方,用针尖轻轻一挑。 “嘶啦”一声,内里露出一层薄布,像是裹在面团里的夹层。 “藏东西了。”药童丙瞪大眼。 霍安小心剥开布片,只见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写着两个字:**慎言**。 下面还画了个符号——一只蝎子,尾钩朝上,八足展开,背上刻着“三”字。 “黑蝎子?”药童丙吓得往后一跳,“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的是首领。”霍安摩挲着那个“三”字,“这个,可能是新来的。或者……是旧账未清。” 他把布条收好,又看向第三张饼。 这张饼最厚,捏起来沉甸甸的。他用针从侧面刺入,忽然手感一空。 “不对。”他低声说。 掰开一看,饼心竟是空的。 而空腔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不是寻常通宝,而是宫中御用的鎏金太平钱,正面铸着“元朔三年造”,背面则刻着一个极小的“三”字。 “三皇子……”药童丙念出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他私铸的钱?听说只有贴身侍从才能拿到!” 霍安没说话,只是把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用指甲刮了刮边缘。 一层薄金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 “朱砂混铜。”他轻声道,“用来传密信的。刮下来溶水,能显字。” 药童丙咽了口唾沫:“所以……这饼是三皇子的人放的?借老兵之手?” “不一定。”霍安摇头,“更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三皇子。” “那到底是谁?”药童丙抓耳挠腮,“黑蝎子残部?药王谷?还是……县令?” “现在不知道。”霍安把三张饼重新包好,放回油纸包,系上麻绳,“但我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啥?” “等。”霍安把油纸包推到桌角,“等那个‘送饼的老兵’再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咯吱、咯吱。 踩在雪地上,不紧不慢。 帘子一掀,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正是边关老兵。 他右臂仍吊着绷带,左肩披着百纳战旗,独臂拄拐,脸上带着笑,嘴里哈着白气。 “霍大夫,在忙呢?”他嗓门洪亮,“我刚想起来,忘了问您要不要加蜂蜜的饼——您上次说甜食降火。” 霍安抬头,看着他。 眼神平静,手指却已悄悄摸到了腰间药葫芦。 “您送的饼,我收到了。”霍安说。 “哎哟,对对对!”老兵一拍脑门,“我路上买的,热乎着呢,您趁热吃!” “吃了。”霍安点头,“很好吃。” 老兵咧嘴一笑:“那就好!我还怕凉了。” “不过。”霍安慢慢站起身,“您今早来的时候,走的是东墙根,还是西墙根?” 老兵一愣:“啊?” “我说,您进门时,是从哪边绕过来的?”霍安往前一步,“医馆东墙有堆柴,西墙有口井。您脚上的泥,是从哪边沾的?” 老兵低头看了看靴子,笑了:“东墙,柴堆边上滑了一跤,蹭了点灰。” 霍安盯着他脚底。 片刻后,他走到老兵面前,蹲下身,伸手撩起对方裤脚。 老兵没躲。 霍安却在看到那一瞬间,瞳孔一缩。 对方右脚踝处,有一道陈年疤痕,呈环形,像是被什么铁器烙过。 而疤痕内侧,隐约有个极小的刺青——一朵半开的曼陀罗,花心是一只眼睛。 “您这伤……”霍安缓缓起身,“什么时候留的?” “哦,这个啊。”老兵摸了摸,“早年打仗,被敌军俘虏,关在地牢里烧铁链烫的。后来逃出来,就一直留着。” 霍安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身走向灶台,舀了碗热水递过去:“天冷,喝点暖暖。” 老兵接过,一饮而尽。 霍安看着他喉结滚动,忽然问:“您知道黑蝎子吗?” 老兵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黑蝎子?那不是十年前就被剿了吗?”他强笑,“江湖传言,说他们用人血喂蝎子,活剥皮做袍子……邪性得很。” “嗯。”霍安点头,“我也听说了。不过最近,好像又有动静。” “真的?”老兵睁大眼,“那可得小心!” 霍安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案桌前,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放进一个粗陶碟里。 “这是我新配的‘解滞丸’。”他说,“专治肠胃积食、气血不畅。您常年奔波,容易累,含一颗,提神醒脑。” 老兵乐呵呵接过:“哎哟,您真是贴心!” 他拿起一颗,就要往嘴里放。 “等等。”霍安忽然说。 老兵手停在半空。 “先验个毒。”霍安掏出银针,轻轻刺入药丸。 针尖无色。 “行了。”霍安点头,“可以吃了。” 老兵哈哈一笑,把三粒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了下去。 “味道不错,有点像桂花糖。”他说,“就是有点凉。” 霍安看着他,忽然问:“您今早,真去过城东的饼摊?” “当然!”老兵拍胸脯,“王记老铺,三十年老字号,现擀现烤,我常买!” “那您记得付了多少钱?” “三十文三张饼,给五十文,找回二十。”老兵脱口而出。 霍安笑了。 “王记老铺的芝麻饼,一张卖十文。”他说,“三张三十文没错。但——他们从不用五十文大钱交易,柜上规矩,只收整数,找不开零。” 老兵脸上的笑,僵住了。 “而且。”霍安慢悠悠道,“您说您滑了一跤,沾了东墙的泥。可您左脚底的泥,是西墙井边特有的青黏土——那种土,只有下雨前三天才会软成浆,今天才刚下雪,它不该是湿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最重要的是,真正的边关老兵,不会一口气吃三粒我的药。他知道,任何外来药物,都得先试剂量,哪怕是我给的。” 老兵站在原地,不动了。 嘴角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很聪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沙哑浑厚,而是变得阴冷,“比我们预想的聪明。” “你们?”霍安问。 “黑蝎子。”老兵抬手,缓缓扯下脸上一层薄皮——竟是一张人皮面具,“我是三当家。前任死后,我蛰伏七年,等的就是今天。” 霍安看着他露出的真容——瘦削、苍白,左眼失明,右眼角有一道蜈蚣似的疤。 “原来如此。”霍安点点头,“难怪你能模仿老兵走路的节奏。可惜,你忘了他走路时,会不自觉地哼《破阵乐》。” “哼歌?”三当家冷笑,“细节而已。” “细节才是命门。”霍安指了指陶碟,“你吃了三粒药,现在感觉如何?” 三当家脸色忽然一变。 他捂住肚子,额上冒出冷汗。 “你……给我吃了什么?” “不是给你。”霍安摇头,“是给那个假扮你的人。真正的解滞丸在我袖子里。你吃的,是我昨天试验失败的‘泻肠散’——加了巴豆霜、牵牛子和生大黄,三刻钟内, guaranteed让你拉到脱水。” “你!”三当家踉跄后退,“卑鄙!” “我不卑鄙。”霍安叹了口气,“但我防人之心,从不懈怠。”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对外面轻声道:“可以进来了。” 帘子再次被掀开。 真正的边关老兵拄着拐进来,一脸歉意:“霍大夫,对不起啊,我在城门口被个醉汉绊住了,来晚了。” 他看见屋里的三当家,吓了一跳:“这谁?” “一个想用毒饼杀我的人。”霍安说,“冒充您。” 老兵怒目而视:“好大的胆子!” 三当家跪倒在地,腹痛如绞,冷汗直流,却仍咬牙切齿:“霍安……你以为你赢了?这饼里的毒,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霍安蹲下身,看着他:“告诉我,谁派你来的?三皇子?药王谷?还是——李太医?” 三当家仰头,嘴角溢出血丝,狞笑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抽搐两下,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霍安伸手探他鼻息,脉搏尚存。 “没死。”他说,“只是晕了。把他绑起来,关在后院柴房。等明天,送去县衙。” 老兵应声去拿绳子。 药童丙颤巍巍问:“他、他会死吗?” “不会。”霍安站起身,拍了拍手,“我那泻肠散虽猛,但加了护心丹,死不了人。最多……就是社恐三个月。” 药童丙松了口气:“那就好……” 霍安却没笑。 他回到案桌前,重新打开油纸包,把那枚鎏金太平钱拿出来,放在灯下细看。 忽然,他在钱孔边缘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不是“三”字,而是一个箭头,指向钱面某处。 他用针尖顺着划过去。 “咔”的一声轻响。 钱面弹开一小块盖板,里面藏着一张微型油纸。 展开只有指甲盖大,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药人计划重启,三号容器已在你身边** 霍安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屋外,雪越下越大。 药童丙收拾完桌子,小声问:“您说……这‘三号容器’,会不会是……我?” 霍安抬头看他。 少年满脸紧张,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襟里藏着的草药种子。 霍安沉默片刻,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你。”他说,“你是小药王。” 药童丙咧嘴笑了。 霍安却转过身,望向窗外风雪深处。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再装作看不见了。 他拿起炭笔,在医案册上写下新的一行: 【元朔三年冬,腊月初七,毒饼现世,伪老兵败露。得密信:药人计划重启。三号容器……未知。】 写完,他合上册子,吹灭灯。 黑暗中,只剩雪落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谁在远处,轻轻敲着一面鼓。 VIP第65章:三皇子遣使,毒计露端倪 霍安把那枚鎏金太平钱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用指甲刮了第四次。朱砂混铜的暗红底色已经露出大半,密信也读得滚瓜烂熟——“药人计划重启,三号容器已在你身边”。他吹了口气,把油纸包重新系好,搁在案桌右上角,正好压住昨夜写的医案。 药童丙缩在灶台边啃冷饼子,一边嚼一边偷瞄霍安脸色。他不敢问,但眼珠转得像风车。 “看什么看。”霍安头也不抬,“你要是把这股机灵劲儿用在认草药上,早当上副药童了。” “我这不是怕嘛。”药童丙咽下最后一口,小声嘀咕,“谁让昨儿来了个假老兵,还说什么‘三号容器’……听着就跟话本里炼丹妖道抓童男童女似的。” “那你是不是童男?”霍安斜他一眼。 “我是!”药童丙挺起胸膛,随即反应过来,“哎您这是损我呢!” “损你也得等你先长高五寸。”霍安起身活动肩颈,骨头咔吧响了一声,“再说,真要抓容器,也轮不到你。你这身子骨,连只鸡都扛不动,人家图啥?图你嘴贫?” 药童丙不服气地嘟囔几句,低头拍衣襟里的草药种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早县衙那边派人来过,说有贵客要见您,让您务必去一趟。” “贵客?”霍安挑眉,“穿官靴还是骑马来的?” “骑马,青鬃马,配的是宫里才有的赤铜鞍。”药童丙掰着手指数,“那人一身锦袍,腰上挂玉佩,手里还拎着个红漆食盒,说是三皇子赏的点心,专程送来给您尝鲜的。” 霍安眉头一跳。 三皇子? 前脚刚从毒饼里挖出他的私铸钱,后脚就派使者送点心上门? 这不叫赏赐,这叫上门查岗。 “他人呢?” “走了。”药童丙挠头,“留下食盒就走,一句话没多说。倒是县令夫人追出来好几趟,想搭话都没搭上。” 霍安走到院中,雪已停了,界碑上的三颗红星被新雪盖了半截。他蹲下身,用指腹抹开积雪,仔细瞧那刻痕——边缘整齐,深浅一致,是趁夜新刻的,手法和昨夜假老兵留下的记号完全不同。 不是同一个人。 也不是同一伙人。 他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雪沫,转身回屋。 食盒摆在堂屋正中,红漆锃亮,四角镶铜,锁扣上贴着一张黄符纸,写着“御膳监特制”四个字,墨迹未干。 霍安没碰盒子,反而绕到侧面,蹲下身,鼻子凑近盒底闻了闻。 一股甜腻的桂花香混着奶腥味钻进鼻腔,底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 他立刻直起身,退后两步。 “去,把顾清疏叫来。”他说。 “现在?”药童丙愣住,“她昨夜熬药到三更,今早发誓说谁敢吵她就拿毒针扎谁。” “那就让她扎你。”霍安语气平静,“你要是不想吃三粒泻肠散,就赶紧去。” 药童丙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不过半盏茶工夫,一阵冰蓝裙摆扫过门槛,顾清疏站在门口,左手按着左腕银镯,右手指间夹着一根银簪,眼神清明,哪有半分困意。 “叫我干什么?”她声音清冷,“又有人冒充送饭的?” “差不多。”霍安指了指食盒,“三皇子派人送来的‘点心’,刚到。” 顾清疏走近两步,没说话,直接抽出银簪,在食盒锁扣上轻轻一划。 簪尖碰触黄符纸的瞬间,纸面“嗤”地冒出一缕白烟。 她立刻缩手,银簪尖端已微微发黑。 “腐骨香混了迷魂引。”她皱眉,“纸上涂了东西,打开就会挥发,吸一口能让人昏睡半个时辰,再久点,脑子就废了。” “哦。”霍安点点头,“难怪盒子做得这么讲究,原来是怕人不开。” “你不惊讶?”顾清疏侧头看他。 “昨夜毒饼提醒我要‘慎言’,今早就送来带毒的点心。”霍安耸肩,“他们这是生怕我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顾清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扯过他袖口,翻出内衬。 “干嘛?”霍安抽手。 “看看有没有藏解毒丸。”她说,“你每次装淡定,袖子里准有后招。” “没有。”霍安摊手,“这次真没准备。” “骗人。”她眯眼,“你刚才退后那一步,右脚比左脚多挪了半寸,是你发现危险时的习惯动作。” 霍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我承认,我袖里藏了块薄荷糖,准备万一闻到毒气就含嘴里提神。” 顾清疏松开手,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还算诚实。” 她转身走到食盒前,从腰间取下一个绣着蝎形图案的药囊,倒出些灰白色粉末,撒在锁扣周围。 粉末遇空气即化,腾起一圈淡紫色雾气。 “确认了。”她收回药囊,“盒内至少放了三种慢性毒,掺在糕点里,吃一块没事,连吃三天,肝肾尽毁。最狠的是第三层夹心,裹着‘软筋散’,发作慢,但会让人四肢无力,像得了虚痨。” “三皇子口味还挺丰富。”霍安啧舌,“又是警告,又是下毒,还非得用我的名字做包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虚。” “他不是心虚。”顾清疏冷冷道,“他是试探。想看你收到毒饼后作何反应,再借送点心观察你是否警觉。若你真吃了,说明你不过是个莽夫;若你识破,他就知道你难对付。” “然后呢?”霍安问。 “然后他就该动手了。”她抬眼,“不是派刺客,就是设局陷害。” 霍安点头,走到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皇子”三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个算盘,算盘上爬着一只蝎子。 “你说,他为什么非得找上我?”他边画边问,“我又没抢他皇位,也没揭他老底。” “因为你懂医。”顾清疏靠在门框上,“你能救人,也能验毒。你能看出‘药人计划’的痕迹,能破解他们用的毒,还能救活不该活的人。你在,他们的计划就藏不住。” “所以我是绊脚石。”霍安把纸揉成团,扔进灶膛。 火苗一窜,纸团烧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威仪感。 霍安和顾清疏对视一眼,都没动。 药童丙从后屋探出头:“又、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霍安整了整衣领,“三皇子的使者,亲自登门了。” 马蹄声在门口停下。 一人掀帘而入,身穿竹青锦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手中捧着鎏金算盘,脸上挂着温润笑意。 “霍大夫,在下奉三皇子之命,特来致谢。” 他声音柔和,举止得体,像是哪家书院出来的谦谦君子。 霍安拱手:“不知谢从何来?” “昨夜毒饼一事,惊动地方,三皇子听闻后震怒,已下令彻查。”使者微笑,“今日遣我前来,一是送上点心以表慰问,二是代为传话——请霍大夫近日小心言行,切莫卷入朝堂纷争。” 霍安看着他,忽然笑了:“巧了,我正准备写封回信。” “哦?” “我想告诉三皇子。”霍安慢悠悠道,“他送的点心我没吃,因为他忘了写‘保质期’。我这人胆小,不吃来历不明的食物,尤其是——来路太清楚的。” 使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霍大夫幽默。” “我也觉得。”霍安点头,“所以我还打算附赠一份小礼。” “什么礼?” “泻肠散。”霍安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三粒起步,管够。建议三皇子每天早晚各服一次,有助于清理体内浊气,预防心火过旺。” 使者盯着瓷瓶,终于绷不住了:“霍大夫,你可知与皇子作对,后果如何?” “我不知道。”霍安摇头,“但我清楚一点——谁往我这儿送毒,我就让他亲口尝尝滋味。我不主动惹事,但事来了,也从来不躲。” 使者沉默片刻,忽然一笑:“有趣。难怪李太医说你是个妙人。” 听到这个名字,霍安眼神微动。 李太医? 三皇子和李太医搭上线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替我向李太医问好,就说他推荐的蜜饯不错,只是甜得有点齁,下次少放两勺糖。” 使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算盘:“话已带到,告辞。” 他转身出门,脚步稳健,背影挺直。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药童丙才敢喘大气:“他、他会不会回去告状啊?” “当然会。”霍安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而且不出意外,明天就会有新的‘慰问品’送到。说不定还带个御医,专程来给我诊脉,看看我有没有‘心疾’。” “那咱们怎么办?”药童丙紧张地搓手。 “怎么办?”霍安吹了吹茶面,“接着接招呗。他送毒,我送药;他派人,我认人;他玩阴的,我就把阴的晒到太阳底下。” 顾清疏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李太医推荐蜜饯,是试探?” “嗯。”霍安点头,“昨夜毒饼里没提李太医,今天使者却主动带出他的名字——说明他们是一伙的。而且,李太医知道我会怀疑三皇子,所以故意让使者说出来,让我以为他们是合作关系,其实是想让我误判。”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她问。 “从他进门那一刻。”霍安摩挲着药葫芦,“真正恭敬的使者,不会把手搭在算盘上。那只算盘,根本不是礼器,是控制巫蛊的法器。他一路都在用拇指拨动珠子,是在传递消息。” 顾清疏眸光一闪:“所以,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三皇子可能都知道?” “大概率。”霍安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天。 云层渐散,阳光洒落,照在界碑上,那三颗红星泛着血光。 他低声说:“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回到屋里,拿出炭笔,在医案册上写下新的一行: 【元朔三年冬,腊月初八,三皇子遣使登门,赠毒点心,传威胁之语。反赠泻肠散一瓶。李太医牵涉其中,线索交汇。】 写完,他合上册子,放进药箱底层。 药童丙小心翼翼问:“您说……‘三号容器’到底是谁?” 霍安没答。 他只是走到墙边,拿起挂在钉子上的粗布短褐,抖了抖灰尘,披在身上。 “走。”他说,“去县衙。” “现在?”顾清疏皱眉,“你不怕有埋伏?” “怕。”霍安推开门,“但越怕越得去。不然他们真当我吓破胆了。” 阳光照在他背上,药葫芦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迈出门槛,脚步坚定。 身后,界碑上的雪正在融化,一滴水珠顺着红星滑落,像一滴未干的血。 VIP第66章:验毒反制敌,细作现原形 霍安一脚踏进县衙大门时,天光正好从东边屋檐斜劈下来,照得石阶上一层薄霜泛着青白。他袖口沾了点晨露,药葫芦在腰间晃了下,发出轻响。 门房老张正蹲在门槛边啃烧饼,见他来了,差点噎住,慌忙拍着胸口顺气:“霍、霍大夫?您怎么这会儿来?” “走亲戚。”霍安说,“顺便看看有没有人想请我喝碗茶。” 老张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您可别开玩笑,三皇子的人刚走不久,县令大人现在闭门谢客,连师爷都进不去。” “哦?”霍安挑眉,“那我来得正好。他不见别人,总不能连救命恩人的徒弟也拒之门外吧?” “您这话说的……”老张苦笑,“可您也不是真为喝茶来的吧?” “当然不是。”霍安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过去,“我是来送药的。” 老张接过一瞧,是泻肠散,顿时脸都绿了:“这、这不是昨天您给使者的那份?” “对,同一批,保质期还长着呢。”霍安拍拍他肩膀,“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霍安带了解毒方子,专程来给县令大人调理肠胃。” 老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往里跑。 霍安站在原地,眯眼打量县衙布局。左右两排厢房紧闭,唯有中堂帘子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里面来回踱步。他记得上次来,这帘子还是素布的,如今换成了绣云纹的青绸,边上还坠着铜铃——风一吹就响,防贼似的。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帘子掀开,一个身穿褐色短袍的中年男子走出来,手里捧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茶盏和一只空瓷瓶。 “霍大夫。”那人声音平直,“县令大人说了,茶您不必喝了,这是您昨日送来的‘泻肠散’,原样奉还。” 霍安瞥了眼空瓶:“瓶子干净了?没留残渣?” “洗了三遍,煮过两回。”男子面不改色,“大人说,脏东西不能留在府里。” “有道理。”霍安点头,“不过他要是真怕脏,就不该收三皇子的点心。” 男子眼神微动,但没接话。 霍安伸手把空瓶拿回来,塞进袖袋:“行吧,反正我也不是为喝茶来的。我是来验毒的。” “验什么毒?”男子皱眉。 “你们县衙井水里的。”霍安语气轻松,“前两天顾医女路过,说水味不对,我让她带了样本回去测,结果发现有微量‘腐骨香’溶解其中。这种毒溶于水无色无味,但遇热会释放苦杏仁气,你们厨房灶火一旺,全府上下都在吸。” 男子脸色变了:“不可能!我们每日都有专人试菜!” “试菜的是活人,不是试毒石。”霍安耸肩,“再说了,谁规定下毒非得走厨房?你们后院那口井,井盖松了半边,昨夜雪化后积水倒灌,正是投毒好时机。” 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霍安绕过他,径直往内院走。 “站住!”男子急道,“未经允许不得擅闯!” “我已经允许自己了。”霍安头也不回,“再说了,你拦得住我,拦不住后面那位。” 男子一愣,回头望去。 只见顾清疏不知何时已立在二门处,冰蓝裙摆垂地,左腕银镯轻转,七十二个药囊随步伐轻轻碰撞。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将一根银簪插进发髻,动作干脆利落。 男子咽了口唾沫,默默让开。 霍安走到井边,蹲下身,从药包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边缘磨得极薄,正面刻着细密纹路。他往井水里蘸了蘸,石片表面立刻浮现出淡紫色斑点。 “果然是‘腐骨香’变种。”他嘀咕,“还混了点‘迷魂引’,难怪最近衙役走路都歪歪扭扭的,还以为是冻的。” 顾清疏走近,看了一眼石片:“浓度不高,持续投放,目标不是杀人,是控人。” “嗯。”霍安站起身,“让人神志模糊,听话,好操控。典型的细作手段。” 他环视四周,忽然盯着井台边缘一处凹痕:“这儿被人撬过。” 顾清疏蹲下检查:“新痕,昨晚留的。工具是铁钩,带锯齿。” “有意思。”霍安摸出银针,在凹痕里刮了点残留物,凑鼻下一闻,“有点甜。” “蜜饯渣。”顾清疏立刻道,“李太医的习惯。” 霍安笑了:“看来咱们这位慈祥老前辈,不仅爱吃红枣,还喜欢边吃边干坏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这时,先前那名男子匆匆赶来,脸色发白:“霍大夫,县令大人请您……去书房一趟。” “早该请了。”霍安拍拍手,“我还以为他打算躲到天黑。” 书房门开时,一股浓烈檀香味扑面而来。 县令坐在案后,身穿深紫官服,手持鎏金拐杖,脸上堆着笑:“霍大夫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您这蓬荜熏得我都快睁不开眼了。”霍安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檀香盖毒味,治标不治本。” 县令笑容僵了僵:“此话怎讲?” “您井水有毒,您不知道?”霍安反问。 “绝无此事!”县令猛地拍桌,“我府中事务皆由专人打理,岂容外人污蔑!” “那就让我查。”霍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检测记录,数据清晰,流程可复现。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当面再验一次。” 县令盯着那张纸,目光落在“腐骨香+迷魂引”几个字上,手指微微发抖。 “霍大夫。”他压低声音,“你我相识多年,我一直敬你是神医。今日之事,不如就此作罢?你拿了诊金走人,如何?” “我不缺钱。”霍安摇头,“但我缺一个说实话的人。” “我没有撒谎!”县令急道。 “那您解释一下。”霍安掏出那枚鎏金太平钱,“为什么三皇子的人用您私铸的钱做信物?而且,这钱上的朱砂密文,写的是‘药人计划重启’?” 县令瞳孔骤缩。 “还有。”霍安继续,“您每天申时三刻敲铁箱三次,节奏是摩记,对应识药人谷残部联络暗号。您不觉得,这些事凑在一起,有点太巧了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县令猛地站起,拐杖拄地,“来人!把他给我——” 话未说完,顾清疏已闪身至门前,三根淬毒银簪抵住两名冲进来衙役的咽喉。 “坐下。”她声音清冷,“不然他们明天就不能给您喊‘大人’了。” 县令僵在原地。 霍安慢悠悠从药包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粉末。 “这是‘追浊粉’,遇特定毒素会变色。”他说,“我现在把它撒进您茶杯,如果变红,说明您最近七日内接触过‘腐骨香’。您敢喝吗?” 县令死死盯着茶杯,额角渗出汗珠。 霍安一笑,亲自舀了一勺粉,倒入茶中。 水波轻荡。 片刻后,茶汤边缘泛起一丝猩红。 “哎呀。”霍安叹气,“还真红了。” 县令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上。 “我不是……我不想的……”他声音颤抖,“他们是半夜来的,拿我妻儿性命威胁……说我若不配合,就让他们死在乱葬岗……” “谁?”霍安问。 “黑蝎子的人。”县令低头,“还有……李太医 VIP第67章:突厥施瘟疫,边城陷危局 霍安把那罐“追浊粉”收进药包时,手指沾了点灰白粉末,顺手在县令书房的桌角蹭了蹭。这动作做得自然,像是随手一擦,其实他在桌沿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痕迹——回头顾清疏拿试毒石一照,就能看出残留物反应出的微红光晕。 “您说黑蝎子和李太医联手威胁您?”霍安坐直了身子,木椅吱呀响了一声,“那他们要您干什么?每天往井里倒毒药当茶饮?” 县令脸色发青,嘴唇哆嗦:“不……不是每天。就前天夜里,有人翻墙进来,把个油纸包塞我枕头底下。我打开一看,是三颗蜜饯,底下压着这张字条。”他从袖中抖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申时三刻,投药一次,否则妻儿暴毙。” “您还真信?”霍安接过纸条看了看,“万一人家就是恶作剧呢?比如某个看您不顺眼的衙役,趁机吓您一跳。” “我……我不能赌!”县令声音发颤,“我儿子才六岁,昨儿还问我,爹为啥总半夜起来喝水……他是怕我在外头渴着……” 霍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行吧,我不笑话您了。毕竟谁家孩子都知道爹最怕死人,结果自己差点成投毒犯。” 他站起身,拍了拍短褐上的灰:“既然您已经招了,我也不能真把您绑去官府。边关现在比这儿还乱,少一个糊涂蛋多一份清净。”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清疏站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左腕银镯:“后巷有动静,两个穿灰衣的家伙鬼鬼祟祟,像是在等人接头。” “哦?”霍安眼睛一亮,“看来咱们这位县令大人不是唯一被盯上的棋子。” “要不要抓来问问?”她问。 “别急。”霍安摇头,“放他们走。人在慌的时候最爱传话,咱们顺着线,能摸到更大的老鼠。” 两人走出县衙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压得低,风吹过来带着股湿冷气。霍安摸了摸腰间药葫芦,发现盖子没拧紧,药丸洒了几粒在袖袋里,黏糊糊地沾着粗布。 “倒霉。”他低声骂了一句,掏出一颗看了看,“还好不是止泻的。” 顾清疏瞥他一眼:“你刚才在书房故意留话,是想引谁出来?” “还能是谁?”霍安把药丸塞回葫芦,“李太医爱吃蜜饯,黑蝎子喜欢玩毒,俩人凑一块儿搞暗杀像炒菜放盐——缺了都不香。可他们偏偏选了个最蠢的办法:让县令往自家井里下毒。这不是杀人,是给自己挖坟。” “所以你在等他们自己露破绽。” “对。”霍安点头,“就像煮粥,火候不到,米还是米;火候一到,它就成了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从街角狂奔而来,马背上骑着个独臂老兵,铠甲歪斜,脸上全是雪沫子。他冲到霍安面前猛地勒缰,战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在地上。 “霍大夫!”老兵嗓门炸雷似的,“北岭出事了!突厥人没撤!他们在下游放了‘瘟骨草’,整条河都泛绿了!” 霍安眉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发现的!已经有十几个兵喝了水,开始吐黑血!萧将军让人封锁河道,可上游积雪融得快,毒正往下淌!” 顾清疏脸色变了:“‘瘟骨草’是禁药,遇水释放腐神经毒素,半个时辰就能让人瘫软如泥。若混了寒气入体……” “那就是活生生冻成尸体。”霍安接道,“他们这是要用整条河当毒器。” 他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去哪儿?”老兵喊。 “回医馆!”霍安边走边解药葫芦,“拿药、烧锅、熬汤!还得通知各村老村正,带人扛沙袋堵支流!这毒一时半会儿清不掉,只能先拦住它走路!” 顾清疏紧跟其上:“我去城南找茶摊老板娘,让她传话给各个哨所,让士兵改喝随身带的烧酒或姜汤。” “行。”霍安点头,“顺便告诉他们,别碰河边的石头——那上面会结一层绿膜,沾了轻则起疹,重则烂手。” 老兵翻身下马,拄着断臂往另一边跑:“我去召集旧部,组织人手清河!” 三人分头行动,街道瞬间空了一半。 霍安一路疾行,穿过闹市、跨过石桥,拐进小巷时差点撞翻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他连忙扶住摊子,顺手抓了块嫩豆腐塞嘴里:“算我买你的!回头补钱!” 老汉愣在原地:“这……这是没凝固的浆啊!” “没事,补点蛋白。”霍安含糊道,“打仗时候吃过更稀的。” 赶到医馆时,孙小虎正蹲在门口啃烧饼,看见师父回来,嘴都没合拢:“师父!你可算回来了!陈小山送来三个病人,都说是喝了河里的水,浑身发冷还打摆子!” “让他们进屋。”霍安一脚踢开挡路的草药筐,“搬三张床并排,脱衣服检查皮肤有没有青斑!再烧热水,泡艾叶和苍术熏屋子!” 他冲进内堂,掀开柜子翻找药材。药包一个个甩出来,有的散了口,白芷粉撒了一地;有的漏了汁,地黄膏黏在木板上扯都扯不下来。 “这堆破烂……”他一边骂一边扒拉,“我记得明明放了防潮纸的!” 孙小虎抱着空碗进来:“师父,上次你说的那个‘驱浊散’还有剩吗?陈小山说前线急需!” “没了!”霍安吼回去,“全拿去边关了!现在得重新配!你去把晒干的贯众、苦参、紫苏全搬来!对了,还有石灰!越多越好!” “石灰?”孙小虎眨巴眼,“那是刷墙的啊。” “现在它是消毒剂。”霍安头也不抬,“你以为古人为什么过年要撒白灰?就是为了杀菌!别啰嗦,快去!” 半个时辰后,医馆后院架起了三口大锅,火苗窜得老高。孙小虎和两个学徒轮番搅动药汤,蒸汽扑面,熏得人睁不开眼。 霍安围着锅转,时不时伸手试温,嘴里念叨:“温度太高药性挥发,太低熬不出有效成分……哎你那边火小点!你想炖腊肉吗?” “师父!”孙小虎突然喊,“东村李老根来了,说他们村十几口人都开始发烧,连牛都趴下了!” 霍安停下脚步:“牛也病了?” “嗯!而且牛鼻子冒绿沫!” 他眼神一凝:“坏了。这不是单纯‘瘟骨草’,是改良版,加了动物传染源。突厥人这是想让牲畜也成疫媒。” 他立刻提笔写方子: 【麻黄六分,桂枝四分,附子三分(先煎),细辛二分,甘草五分】 底下又补一行小字:【每户发一小包,滚水冲服,一日三次,饭后喝。忌食生冷油腻。】 “孙小虎!” “在!” “带上这个方子,骑我的驴去东村,挨家挨户发药!顺便看看哪家死了鸡鸭,埋深点,别让人捡去炖汤!” “那我要不要也吃点预防?” “你要是想尝鲜,我现在就给你灌一碗。” 孙小虎缩脖子跑了。 霍安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跳。这一天从县衙查毒到河边防疫,脑子就没停过。他靠在门框上喘口气,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咳嗽。 抬头一看,正是那个独臂老兵,披着百纳战旗,肩上落满夜霜。 “情况怎么样?”霍安问。 “不好。”老兵抹了把脸,“我们堵了三条支流,可主河道太宽,毒水还是往下游漫。已经有五个村子报病,症状比之前更重——有人咳出带刺的痰,像是肺里长了东西。” 霍安猛地站直:“咳出异物?这就不只是中毒了,是生物感染。突厥人肯定在草药里掺了孢子类病原。” “啥玩意儿?”老兵听不懂。 “就是一种会繁殖的小虫子,肉眼看不见,但能在人身体里扎根发芽。”霍安语速加快,“得马上隔离所有患者,禁止探视!接触过病人的一律用石灰水洗手,衣服烧掉!” 老兵点头:“我这就去传令。” “等等。”霍安叫住他,“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次发病的人,是不是都有个共同点?” “啥?” “他们都去过北岭烽火台附近。” 老兵一愣:“你还真说对了……发病最早的几个,都是昨夜换岗的守卒。” 霍安眯起眼:“那就不是随机投毒。是定点传播。突厥人知道我们会派人去查河道,干脆在那儿设了个‘疫坑’,等着我们自己踩进去。” “所以……我们现在所有人,都可能是潜在病人?” “不一定。”霍安摸了摸下巴,“他们用的是低温激活型病原,只有体寒的人才会发作。咱们军中常喝‘暖身汤’,体温偏高,算是天然屏障。” 老兵松了口气:“那还好……” “但我担心的是百姓。”霍安望着远处村落的点点灯火,“他们没药可依,一场寒流就能要命。”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说,要是我把‘暖身汤’改成袋装冲剂,贴个‘霍氏防疫宝’的标签,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老兵咧嘴:“你要敢收钱,孙小虎第一个跟你拼命。” “也是。”霍安拍拍药葫芦,“我这人吧,救人可以,赚钱就算了。不然以后墓碑上写‘此处长眠一位贪财庸医’,多难听。” 两人正说着,忽见北方天空泛起一片诡异的绿光,像是雾,又像是烟,在风中缓缓流动,朝着城池方向飘来。 老兵声音沉下去:“那是……‘尸瘴’?” “不是尸瘴。”霍安盯着那团绿雾,眼神凝重,“是‘瘟雾阵’。突厥萨满用咒法催动毒草孢子,形成空中传播链。一旦入肺,七日内必死,无药可解。” “那怎么办?” 霍安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针,在掌心划了道浅口,挤出几滴血,滴在一片干枯的紫苏叶上。 血与叶接触的瞬间,叶脉泛起一丝金纹。 他点点头:“还好,我改良的‘抗毒血清’还在有效期。只要赶在雾气进城前,在城墙四周点燃‘驱瘴香’,再配合银针刺激百会、风府两穴,能挡住一波。” “香呢?” “正在熬。”霍安指了指后院的大锅,“等它浓稠如膏,拌进艾绒里,做成熏条就行。” “要多少?” “至少三百根。” 老兵吸了口冷气:“那得通宵干活了。” “那就通宵。”霍安卷起袖子,“反正我也睡不着。再说了,你没发现吗?今晚月亮特别圆,适合加班。” 老兵咧嘴一笑:“你这人,越到要命的时候,话越多。” “那是因为。”霍安一边往锅里加料,一边说,“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儿絮叨,就说明还没输。” 绿雾越来越近,风向也变了。 霍安站在医馆屋顶,望着那片缓缓逼近的死亡之云,手里攥着一根未点燃的熏香。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但他也知道,只要火不灭,人不倒,药还在熬,就还有希望。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浅疤——现代任务留下的印记。 那时候他救战友,靠的是战术急救包和肾上腺素。 现在他救百姓,靠的是草药、土灶和一群愿意跟着他熬夜的傻瓜。 没什么不同。 都是在绝境里,点一盏灯。 他把熏香插进瓦檐裂缝,像插下一杆旗帜。 然后转身下屋,继续搅他的药汤。 VIP第68章:熬防疫汤药,万民得拯救 霍安把熏香插进瓦檐裂缝的时候,天边那片绿雾已经压到了城头外三里。风向偏南,带着河底淤泥混着腐草的腥气,吹得人鼻头发痒。他站在屋顶没下来,袖口沾了锅底灰,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搅完的药勺。 后院三口大锅咕嘟冒泡,药味浓得能把猫呛出三条命。孙小虎光着膀子搅动其中一口,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哒哒贴在脑门上,嘴里念叨:“师父你说这汤叫啥名儿?总不能一直叫‘救命糊糊’吧?” “那就叫‘防疫宝汤’。”霍安在屋顶应了一声,“听着像江湖郎中骗老太太的。” “比糊糊强。”孙小虎咧嘴,顺手拿木勺舀了一点吹了吹,刚要尝,霍安在上面喊:“你要是不想明天拉到裤子里,就给我吐了。” 孙小虎立马呸呸两声把药吐了,还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就试试火候!又不是真喝!” “你上次说这话,结果半夜蹲茅坑嚎了半宿。”霍安跳下屋,脚刚落地就听见东边传来一阵驴叫。抬头一看,自己那头老驴正被两个村民牵着往医馆来,背上驮着几大包药材。 “霍大夫!”领头那人穿着粗布短打,脸上全是冻疮,“我们村长老李让我送来的,说是您前两天写的方子,各家凑了点药材,还有五斤糙米、两串干辣椒。” 霍安走过去翻了翻包袱,贯众、紫苏都有,就是苦参少了一半。“你们村自己留着用了?” “可不是嘛!”那人搓着手,“昨儿夜里二愣子开始发抖,嘴唇发青,他娘赶紧按您说的熬了一碗,灌下去半个时辰就缓过来了。现在全村人都排着队想喝一口。” 霍安点点头:“回去告诉村长,每人只能领一小包,别贪多。这药是驱毒的,不是补身子的,喝多了反倒伤胃。” “哎!明白!”那人连连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霍大夫,听说北岭那边……飘的是‘尸瘴’?咱们会不会都活不过这个月啊?” “尸瘴?”霍安笑了,“那是说书人吓小孩的。这是毒雾,能防,也能治。只要你们听我的,烧艾草、关门窗、不喝生水,活到明年开春都没问题。” 那人眼睛亮了:“真……真的?” “我骗你一个种地的干什么?”霍安拍拍他肩膀,“赶紧回去吧,路上别歇脚,天黑前必须到家。” 人走了,孙小虎跑过来问:“师父,咱们这锅药,够不够全城人喝?” “不够。”霍安走进后院,掀开一口锅盖看了看,“照现在这速度,熬到明天中午,顶多够十五个村子。剩下那些……只能靠他们自己撑着。” “那咋办?”孙小虎急了,“要不咱把药再兑点水?稀一点也行啊。” “你想让人喝洗锅水?”霍安瞪他一眼,“药效一降,等于白喝。还不如直接发糖饼,至少心情好点。” 孙小虎挠头:“那……要不我去街上喊一嗓子,让大家都来帮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霍安想了想:“行。去敲锣,就说‘谁来干活,管饭加半块腌萝卜’。记住,别提钱,老百姓一听花钱就跑。” 孙小虎乐了:“还是师父懂人心。” 他蹦跶着去拿铜锣,刚走到门口,就见茶摊老板娘挎着个竹篮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妇人,手里都拎着陶罐、铁锅、砂盆。 “霍大夫!”老板娘嗓门敞亮,“我跟街坊们商量好了,锅灶我们自家有,药材您给方子,我们回家熬!熬好了统一送来医馆分装!” 霍安一愣:“你们……不怕沾上毒?” “怕啊!”一个缺牙大婶接口,“可更怕娃没了爹娘!我家小子才八岁,昨儿还问我,娘为啥晚上不许开门。我说有妖怪,他说那你快去找霍大夫抓妖怪!” 众人哄笑起来。 霍安也笑了,眼眶有点发热:“行,那就麻烦各位婶子大娘了。记住,熬药时门窗关紧,火别太大,文火慢炖一个时辰。熬完把锅刷三遍,水倒远点,别浇菜园子。” “晓得晓得!”老板娘摆手,“我们又不是第一天做饭!” 一群人热热闹闹分了药材散去。不到半个时辰,街巷里陆续升起炊烟,远远就能闻到药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霍安坐在门槛上啃干饼,孙小虎蹲旁边啃萝卜。师徒俩都没说话,只听着远处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怪的鼓点。 “师父。”孙小虎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么做,真能救那么多人吗?” “不知道。”霍安咽下最后一口饼,“但不做,肯定一个也救不了。” 孙小虎点点头,忽然站起来:“我去看看西头那锅快好了没。” 霍安没应声,抬头看天。月亮确实很圆,照得绿雾边缘泛银光,像条死蛇趴在地上。他摸了摸腰间药葫芦,发现今天带的针囊轻了不少——银针都用上了,有的插在熏香条上做导引,有的埋进患者穴位里排浊,还有一根,正卡在东村一头病牛的耳根处,拔都拔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往灶台走。 这时,独臂老兵拄着断臂拐角跑来,铠甲都没穿,只裹了件旧袄子。“霍大夫!好消息!上游三个村子自发组织起来,在河道岔口堆了沙袋,拦住了大半毒水!还有人把家里的石灰全倒进河里,说是要‘给河洗澡’!” 霍安站住:“他们知道石灰不能乱撒吗?会伤鱼虾的。” “知道!”老兵喘着气,“可他们说,鱼虾死了能再养,人死了就没了。” 霍安沉默片刻,笑了:“这群傻瓜。” “是啊。”老兵咧嘴,“跟你一样傻。” 药汤终于熬成,颜色深褐,表面浮着一层油亮药膜。霍安亲自舀了一勺滴在试纸上,纸面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金——药性达标。 “装瓶。”他下令,“每户一瓶,标签写清楚:每日三次,每次一勺,滚水冲服。不会写字的,画三个圈代表早中晚。” 孙小虎和学徒们忙活起来,用蜂蜡封口,整整齐齐码进竹筐。茶摊老板娘带着妇人们送来第一批成品,整整六十罐。 “这才刚开始。”霍安看着满院药罐,“等明天,我们要让每个村口都摆上一锅热汤。” 夜更深了,绿雾在城外徘徊,始终不敢越界。城墙四周燃起的驱瘴香形成一道淡青色光圈,像给城市戴了顶帽子。偶尔有风把雾气卷进来一点,碰到香烟立刻嘶的一声化作白气散开。 霍安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新磨的银针,在月光下轻轻转动。针尖闪着微光,像颗不肯睡的小星星。 孙小虎搬了张小板凳坐他旁边,打了个哈欠:“师父,你说等这事完了,咱们要不要开个药铺?就叫‘霍氏防疫堂’,我当掌柜的。” “你当个屁掌柜。”霍安弹了下他脑门,“连算账都能算错三分银子。” “那……我可以管库房!” “你上回把砒霜和白糖放一块儿,还好我发现得早。” “那次是意外!” “你的人生全是意外。”霍安收起针,伸了个懒腰,“再说吧。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口锅别停。”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仍在沸腾的大锅。蒸汽扑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裹进一片朦胧里。 远处,第一声鸡叫划破夜空。 天快亮了。 第69章:二当家现身,毒蛾群来袭 天刚蒙亮,第一缕阳光还没爬上屋檐,霍安已经蹲在灶台边数药罐了。昨晚熬的“防疫宝汤”装了整整八十七罐,码在院里像一排小兵,就等天一亮往各村送。他一边清点,一边用指甲刮了刮罐口的蜂蜡封条——孙小虎这小子手重,有的都快捏碎了。 “哎哟我的老腰。”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手从腰间药葫芦里倒出两粒提神丸嚼了。味道像晒干的树皮混着陈年铁锈,但他面不改色,还点评了一句:“比昨天那批苦得真诚。”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茶摊老板娘挎着竹篮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每人肩上扛着一口大锅。 “霍大夫!我们合计了一下,光送药不够快,干脆把锅支到村口现熬!”她嗓门还是那么响,“您给个方子,谁不会搅两下?再说了,热乎汤喝进肚,比凉的管用!” 霍安咧嘴一笑:“您这是要把我医馆开成连锁店啊?” “那可不?”老板娘把篮子放下,掀开盖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个粗陶碗,“我还带了碗来,一人一碗,喝完还我就行。省得你们来回收罐子麻烦。” 霍安正要道谢,忽然鼻子一抽。风里有股味儿不对。 不是药味,也不是绿雾那股子河底烂草的腥气,而是一种……甜腻腻的腐香,像是糖浆煮过头,又掺了点发霉的花粉。 他眯起眼,抬头看天。 晨光中,几片黑影从东边缓缓飘来,起初像落叶,后来才发现是成群的蛾子。翅膀泛着暗红光泽,飞得不急不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孙小虎!”霍安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扭头一看,那小子正蹲在墙角啃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见师父瞪过来,赶紧把饼塞怀里,蹦起来跑过来:“在呢在呢!我刚试了试新口味,加了点芝麻酱,还挺香——” “闭嘴。”霍安指了指天上,“看见那些蛾子没?” 孙小虎仰头一瞅:“哟,这么大早就有夜猫子开会?稀奇。” “这不是普通的蛾子。”霍安皱眉,“翅膀边缘有锯齿状纹路,飞行轨迹太齐整,不像自然成群。而且……它们冲着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那群蛾子忽然散开,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竟在空中拼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夫君,我来了。** 孙小虎当场把嘴里的烧饼渣喷了出来:“谁家媳妇闹别扭写情书写天上去了?这也太费劲了吧!” 霍安没笑。他认得这种手法。 黑蝎子死后,他查过残部情报。那个疯女人,二当家,最擅长用毒蛾传信。她管黑蝎子叫“夫君”,临死前放话要报仇。当时他还以为是垂死诅咒,没想到真敢来。 “进屋。”他一把拽住孙小虎后领,把他拖进医馆主屋,“关门,堵窗缝,所有熏香点上——对,就是昨天剩下的那批驱瘴香,全给我点着!” “为啥啊?”孙小虎一边手忙脚乱搬桌子顶门,一边回头问,“不就是几只破蛾子吗?能咬人?” “它们身上沾的是‘迷魂引’变种。”霍安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淡绿色粉末抹在鼻下,“你闻见那股甜味没?吸多了会幻视幻听,严重了直接昏死。更糟的是,这玩意遇热挥发,咱们要是照常烧火熬药,等于给自己点了个大号香炉。” 孙小虎吓得立马停手:“那……那咱们不开火?药不熬了?村子等着喝呢!” “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霍安把最后一根银针插进耳后穴位,稳住心神,“是保命的时候。” 话刚说完,外头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一只蛾子撞在窗纸上,翅膀扑腾两下,不动了。但紧接着,它的腹部裂开,洒出一层细密的粉色粉尘,顺着窗缝往里钻。 霍安眼疾手快,抽出袖中金针,“嗖”地射穿窗纸,将那团粉尽数封死在外。 “好家伙,还会自爆?”孙小虎咽了口唾沫,“这哪是虫子,这是移动烟花铺子吧?” “别贫了。”霍安沉声,“去把后窗的艾草包全挂上,记得绑紧。还有,把昨天剩的石灰水端出来,沿着墙根泼一圈——对,要泼成闭环,不能断。” 孙小虎照做,刚泼完最后一段,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响成一片。成千上万只毒蛾从四面八方围拢,落在屋顶、院墙、树梢,密密麻麻像一层会动的黑霜。 空中再次浮现文字: **你们逃不掉的。夫君的孩子们,要吃掉你们的心。** “吃心?”孙小虎抖了抖,“它咋不说请咱吃火锅呢?胃口倒是不小。” 霍安没接话。他在想对策。 这些蛾子怕高温,但眼下不敢生火;怕强光,可现在是白天,没法点灯;怕刺激气味,但现有的熏香只能防一时。拖得越久,毒粉积累越多,迟早破防。 他摸了摸腰间药葫芦,忽然想起什么。 昨天上游村民送来一批野山椒,说是能驱蛇虫。他随手扔进药材堆了,还没来得及归类。 “孙小虎!去西厢房第三格架子,找一包红色干辣椒,越辣越好!” “啊?这时候还做饭?” “让你拿就拿!顺便把厨房那坛子臭豆腐也搬来!” 孙小虎一脸懵,但还是照办了。 霍安把山椒碾碎,混进石灰水,又挖了两勺臭豆腐汁搅匀,调成一盆黑乎乎的糊状物。 “待会我把门拉开一条缝,你把这个往院子里甩,尽量泼远点。” “这啥配方啊?泔水复仇记?”孙小虎嘀咕着,还是站到了门后。 霍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一道门缝。 一瞬间,数十只毒蛾冲了进来。 他闪电般将瓷盆往前一推,孙小虎顺势泼出。 那团混合物呈扇形飞出,正中一群蛾子。只听“滋啦”几声,像是热油浇雪,被泼中的蛾子翅膀立刻卷曲发黑,纷纷落地抽搐。 “好使!”孙小虎乐了,“原来毒蛾也怕臭!” “不是怕臭。”霍安摇头,“是怕强刺激。山椒辣素破坏它们的嗅觉神经,石灰碱性腐蚀翅膀膜质,臭豆腐里的硫化物正好干扰信息素传递——简单说,它们导航系统瘫痪了。” 空中的文字变了: **卑鄙!竟用俗物玷污夫君的圣军!** “圣军?”霍安冷笑,“你管一群飞蛾叫圣军?那你是不是还得给它们配个祭司主持祷告?建议下次搞个入场式,排个‘八佾舞’,场面更庄严。” 孙小虎憋不住笑出声。 外头蛾群开始骚动,阵型明显乱了。有些甚至互相碰撞,跌跌撞撞往别处飞。 霍安知道机会来了。 “准备火折子。”他低声,“等我数三下,你就把后窗的艾草包点燃,然后立刻趴下。” “烧火?不怕引燃毒粉?” “现在毒粉浓度不够,烧得快反而安全。记住,只点艾草,别碰别的。” 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 “三。” 手指搭上门栓。 “二。” 听到屋顶传来密集的爬行声。 “一。” 门猛地拉开。 他甩出三枚银针,分别钉住三只俯冲而下的蛾子首领。紧接着,后窗火光一闪,浓烈的艾草烟冲天而起。 毒蛾群瞬间炸开,像被滚水浇过的蚂蚁窝,四散奔逃。空中最后浮现一行扭曲的字: **这只是开始……我的孩子们会回来的……** 然后,黑云退去,只剩零星几只残蛾在地上挣扎。 霍安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孙小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师父,咱们赢了?” “赢了这一波。”霍安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她说‘孩子们会回来’,说明还能繁殖。得想办法断根。”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残留的粉迹,眉头没松。 这时,孙小虎忽然“哎”了一声。 他指着院角那口被泼了混合液的水缸,压低声音:“师父,你看那儿……” 缸底,一团粉红色的胶状物正在缓慢蠕动,像是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