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侯府，往西山而去。
苏家姐妹同乘一车，车内铺了厚软锦褥，摆了手炉，暖意融融。
苏璃月靠窗而坐，望着窗外街景，心头却无半分欢喜，只觉压着巨石，沉甸甸的。
苏婉玉腰间仍系着那枚蟠螭玉佩，随着马车颠簸轻晃。她唇角浅笑，指尖抚着玉佩纹路，心情极好。
“妹妹可知晓西山？”她忽然开口，“那山庄景致极佳，院中花品齐全，花开如云似霞。”
苏璃月摇头：“妹妹不知。”
“那今日可要好好看看。”苏婉玉笑意更深，“西山有处断崖，崖边生着几株老桃树，冬季也开花，站在崖边，如临仙境。”
苏璃月指尖微蜷，垂下眼帘：“姐姐去过？”
苏婉玉笑容微僵，随即恢复如常：“未曾，世子与我提过。”
苏璃月未应声，只望向窗外。马车已驶出城门，郊外田野开阔，远处山峦起伏，积雪未化，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放缓。
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男子清朗嗓音：“世子！”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苏璃月抬眼望去，只见一匹枣红骏马追来，马上男子着宝蓝骑装，玉冠束发，竟是秦子墨。
他勒马停在谢玉珩车驾旁，拱手笑道：“世子，子墨来迟了。”
谢玉珩掀开车帘，露出半张温润侧脸：“无妨，秦公子肯赏光，是本世子荣幸。”
两人寒暄几句，秦子墨策马跟在车队旁，目光不时瞟向苏璃月所在马车。
苏璃月放下车帘，心头那点疑惑却如藤蔓疯长。
谢玉珩邀请了秦子墨？
为何？
是为了她么？是想借此机会，让她与秦子墨多相处，促成这桩婚事？
可若如此，他前番那些提醒，又算什么？一场戏弄？一场试探？
苏璃月指尖冰凉，脑中乱成一团，她看不透谢玉珩。
马车颠簸，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西山之行，权当散心，其余种种，且行且看。
*
西山别庄建在半山腰，背倚青山，面朝深谷，庄门古朴。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管事带着庄中下人早已候在门前，见谢玉珩下车，忙迎上前：“世子，厢房已收拾妥当，汤池也引了活水。”
谢玉珩颔首，转身引苏婉玉下车。
秦子墨已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苏璃月车驾旁，伸手欲扶：“二姑娘小心。”
苏璃月避开他的手，扶着青黛下车，福身道：“多谢秦公子。”
秦子墨眼中闪过失落，却未强求，只温声道：“二姑娘一路劳顿，可要先去歇息？”
苏璃月摇头：“还好。”
一旁，苏婉玉也已下车，杏红衣裙在春日阳光下格外鲜亮。
她走到秦子墨身侧，柔声道：“秦公子也来了？真是巧。”
秦子墨笑容微僵：“世子相邀，盛情难却。”
“原来如此。”苏婉玉笑意盈盈，目光在几人间游移，意味深长。
谢玉珩未理会旁的事，引众人入庄。庄内景致清幽，青石板路蜿蜒，两旁植着翠竹，竹叶沾着山间水汽，青翠欲滴。
转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开阔庭院，正面是主厅，东西两侧各有厢房数间。
“大姑娘与二姑娘住西厢清竹院。”谢玉珩安排道，“秦公子随我住东院吧！”
他顿了顿，看向苏璃月，“清竹院僻静，已备好暖炉，最适合养病。”
苏璃月福身：“有劳世子。”
管事引众人各自安顿。西厢清竹院果然僻静，推窗可见后山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院内独门独户，两间正房带两间耳房，屋前小小庭院植着几丛细竹，石桌石凳古朴雅致。
屋内陈设简洁，临窗一张湘妃竹榻，榻上铺着锦褥，墙角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
青黛整理行李，苏璃月坐在榻边，望着窗外竹林出神。
山中寂静，只听鸟鸣啁啾，溪水潺潺，倒真是一处养病佳所。
晚膳时，管事将饭菜送至各屋。四样小菜，一碗粳米粥，简简单单，却清爽可口。
苏璃月用了半碗粥便搁了筷，青黛担忧道：“姑娘再用些罢。”
“饱了。”苏璃月起身，“我想出去走走。”
“奴婢陪您。”
“不必。”苏璃月取过披风，“就在院内，不走远。”
她推门出屋，夜色已浓。山庄各处廊下悬着灯笼，昏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光影。
山中空气清冽，带着泥土、草木气息，吸入肺腑，令人神思清明。
她缓步走在回廊中，绕过几道弯，来到一处小庭院。
院中植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抽出嫩绿新叶。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地上，泛起淡淡银辉。
苏璃月在石凳上坐下，仰头望月。今夜月圆，银盘高悬，清辉遍洒山林。
江南外祖母家，小院那株老桂，每逢月圆，外祖母便会在桂树下摆张小桌，沏壶桂花茶，与她讲些古旧传说。
那时日子简单，心思也简单。不知人心险恶，不懂情爱纠葛，更不会像如今这般，困在一场荒唐婚约里，进退两难。
正出神，隔壁院落忽然传来说话声。
起初很轻，听不真切。可夜太静，山间又无杂音，那声音便渐渐清晰起来。
“……你疯了？竟敢来这儿？”一男子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轻颤。
苏璃月浑身一僵。
女子一声低笑，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头发寒：“怕什么？谢玉珩邀你来的庄中，名正言顺。”
不远处，她的好长姐苏婉玉，竟与她未婚夫婿秦子墨拥吻在一起。
苏璃月瞪圆了眼，双脚像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冻得她动弹不得。
不远处又传来窸窣声响，像衣料摩擦。
苏婉玉娇声道：“你轻些……这衣裳才上身……”
“怕什么？扯坏了，我赔你十件。”秦子墨声音带着笑，随即是亲吻声，细碎而暧昧。
苏璃月闭上眼，想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如毒蛇钻入耳中，避无可避。
过往一幕幕，一声声，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猛地起身，想逃离这不堪境地。可脚步太急，转身时裙摆绊到石凳，整个人往前扑去。
没有预想中的冰冷石板。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腰身，将她带入怀中。鼻尖撞进坚实胸膛，清冽气息瞬间包裹周身，混着淡淡松柏香。
苏璃月愕然抬头，正对上谢玉珩沉静眼眸。
他不知何时立在廊柱阴影里，墨蓝衣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一双眼在月光下清亮如星，此刻却深不见底，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谢……”她刚开口，他已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她唇上。
指尖带着温意，触感却鲜明。苏璃月浑身僵住，瞪大眼看着他。
谢玉珩低头，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温柔。
“别出声。”
他揽着她腰的手臂未松，带着她往后撤了半步，隐入廊柱更深处的阴影里。
两人贴得极近，近得她能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与她狂乱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不远处声响渐大。
亲吻声，喘.息声，衣料窸窣落地声……还有苏婉玉压抑的娇.吟，秦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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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足的喟叹。
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在寂静山夜里被放大，清晰得残忍。
苏璃月脸颊爆红，耳根发烫，想挣脱，可谢玉珩手臂如铁箍，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另一手仍压在她唇上，指尖若有若无摩挲她唇瓣，带来细微痒意。
“嘘。”他又低语，热气喷在她耳廓。
苏璃月浑身发抖。她不想听，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
她闭上眼，可黑暗中感官反而更敏锐，秦子墨粗重喘.息，苏婉玉婉转呻.吟，还有……身体碰撞的细微声响。
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吐出来。
忽然，隔壁传来苏婉玉含混低语：“子墨……我那妹妹……当真要娶她？”
苏璃月倏然睁眼。
月光下，谢玉珩眸色更深，静静望着她，仿佛在说：听清楚了？
“是，可我不想要她。”秦子墨声音带着厌烦，“木头美人一个，无趣得紧。哪像你……这般知情识趣……”
“那你也要娶。”苏婉玉声音转冷，“苏家需要秦家这门亲事，父亲不会退。你若拒了，咱们往后……便难了。”
沉默片刻，秦子墨叹气：“罢了，娶便娶罢。反正娶回来，也不过是个摆设。”
“你明白就好。”苏婉玉轻笑，声音又柔下来，“好哥哥，轻些……”
不堪声响再起。
苏璃月浑身冰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冻得骨缝都渗出寒意。
她盯着谢玉珩眼眸，他眸中竟是波澜不惊？就如……早有预料般的平静？
隔壁声响渐歇，传来窸窣穿衣声。秦子墨低声道：“我该回去了，久了怕惹人疑。”
“明日……还来么？”苏婉玉问。
“来，你快回屋，莫要受凉。”秦子墨轻笑安抚。
脚步声渐远，隔壁院落重归寂静。
谢玉珩这才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可那双眼睛，仍牢牢锁着她。
月光洒在他肩头，将他周身镀上银辉。他立在廊柱阴影与月光交界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苏璃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喉头哽得厉害，眼眶发酸，可眼泪却流不出来，只觉心头某处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往里灌。
谢玉珩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糟糕。”
他向前一步，踏入月光里，面容清晰如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似笑非笑，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幽深。
“看见了？”
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淬毒匕首，狠狠扎进苏璃月心口。
是啊。
这桩婚约，更容易解决了，只是，竟是如此不堪……
她望着谢玉珩，望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是不是疯了，苏婉玉是他的未婚妻。
谢玉珩静静凝视苏璃月，月光落进他眼中，泛起复杂光影。她眼中带着震惊，脸上血色褪尽。
她清澈眸底深处，那一点点破碎的光。
他知道这样残忍。
可若不残忍，她如何清醒？如何挣脱？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她脸颊，冰凉肌肤，触感细腻。
苏璃月浑身一颤，慌张躲开，只睁着眼看他，眼中一片空茫。
“苏璃月，你还好吧？”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苏璃月望着他，茫然点头。
谢玉珩唇角笑意深了几分，收回手，负在身后。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月光依旧清明，今夜过后，有些事终究是不一样了。